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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译者:雒城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他浮在一个气泡内部,在黑暗中,在温水里。他身体的大部分都在疼,四肢还有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忙着递送特别的痛感信息。

他小心翼翼摸索自己被困其中的那个小空间。隔墙已经塌掉。他终于跟米普一起待在驾驶舱里。他发现了同伴的尸体,被挤压在座位和仪表盘之间,困在那里,静止不动,淹没在水面以下半米。他的头部,霍扎可以摸索到,就在座位靠枕和主显示器内部元件之间,摸起来是这个位置,颈部移动起来过于轻易,前额也被撞裂了。

水位在升高。空气正在从穿梭机破碎的机鼻处溢出,飞行器前端朝上,在海面上载沉载浮。霍扎知道,他得向下游,到穿梭机尾端,从后门出去,否则就会被困在里面。

他竭尽全力深呼吸,无视痛苦,坚持了大约一分钟,水位不断上升,逼得他不得不侧着头,躲在仪表盘跟顶盖之间的狭小空隙里呼吸。随后,他开始潜水。

他努力向下,经过米普死在上面的那张椅子,经过曾是座舱隔墙一部分、现在被扭曲的轻质金属条。他现在能看到光,隐约的灰绿色,在他下方组成方形。防护服里的气泡在他周围冒出,沿着腿向脚的方向升起。他被阻滞了一会儿,被靴子里的空气带着上浮,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做不到了,会一直这样倒吊在悬在水中淹死。然后那些空气透过兰姆的激光枪打出的小孔溢出,霍扎继续下沉。

他吃力地在水中下行,到了那片方形光源,然后从开着的后门游出,进入穿梭机下方闪亮的绿色深水里。他用脚踢水,冲开波浪后猛吸一口气,温暖清新的空气涌入肺泡。他感觉到眼睛在调整,慢慢适应下午后半段依然强烈的阳光。

他抓住了穿梭机凹陷、破损的机鼻向四周观望——这里冒出水面大约两米,他想看到那座小岛,但是没成功。他踩着水,让伤痛中的身体慢慢恢复,霍扎眼看着飞行器上仰的机鼻渐渐在水中下沉,整体前倾,穿梭机慢慢变成平着浮在水面的姿态,上部堪堪高出水面一点点。变形人胳膊上的肌肉又酸又疼,他最终攀到穿梭机上方,像一条搁浅的鱼儿似的躺在了那里。

他开始关闭痛感信号,像是个疲惫的仆人,在雇主发过脾气之后,捡起被打破的易碎品残片。

直到躺在那里,看细浪轻抚穿梭机整流罩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之前咳出和吞咽的水都是淡水。他以前都没设想过,环形海洋里的水怎么可能不是咸水,像大多数行星上的海洋那样,但事实上,这里的海水没有一点儿异味,他暗自庆幸,这样子至少不会被渴死。

他小心地站起来,站在穿梭机顶盖中央,海浪轻轻涌过他脚掌。他环顾周围,现在能看到那座岛屿——勉强看到。在傍晚将至的光线里,它显得很小很远,尽管有温暖的微风大致吹向海岛方向,他完全不知道这里的海流会把他带向哪里。他坐下来,然后躺倒,任由环海的水波漫过身下平滑的表面,细浪浮起在损毁严重的防护服旁边。过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不是真的想睡,但意识到有困意的时候也没有刻意停下,他告诉自己,只睡一个小时就好。

他醒来时看到太阳,尽管还在天空高处,但已经变作暗红色,因为阳光要穿透远方界墙上空的尘土层。他再次站起,穿梭机看似并没有继续在水里下沉。岛屿还在远处,但似乎已经比早些时候近了一点。海流,或者是风向,好像会把他推向正确的方向。他又一次坐下。

空气还是暖的。他想到脱下防护服,但决定了不要那样做。这东西穿着不舒服,但是没有它可能会冷。他又躺回去。

他想知道雅尔森现在哪里。她有没有活过兰姆那颗核弹的爆炸,还有巨飞船的撞毁。他希望她还在。他觉得雅尔森很可能还活着。他无法想象她已经死了,或者垂死。能让他坚持下去的信念已经不多,他通常不认为自己是个迷信的人,但无法想象她的死亡这件事,多少让他感觉到一丝安慰。她会活下去。区区一颗战术性核弹引爆,加上一艘十亿吨级飞船撞上大陆规模的冰川,这点事儿应该不足以危及那个神奇女孩……他发觉自己在微笑,想起她就在微笑。

他很愿意继续想念雅尔森,但他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考虑。

今夜他将变身。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也许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无关紧要。克莱克林或者已经死了,或者,如果活着,也不太可能再见到霍扎,但变形人已经准备好了这番变化,他的身体在等着这件事,他也想不到更好的事情可做。

他告诉自己,现在的局面远远不是那么绝望。他没有受重伤,他看似正在向小岛靠近,穿梭机很可能还在那里,如果他能及时赶到岛上,至少就能前往埃瓦诺斯城,还有伤害游戏。反正,“文明”肯定已经开始寻找他,保持同一个身份肯定不是好办法。管他呢,他心里想着,反正他打算变身。他今晚入睡时还是霍扎,别人认识的那个人,醒来时就将变成清风乱流号那位船长的副本。

他竭尽全力,让伤痛的身体为今夜的转变做好准备:放松肌肉,发动腺体和特定细胞组,从脑部向身体和面部发送特殊的调整信号,这些是变形人特有的。

他观察太阳,看它更接近海面,颜色不断变得更红更暗。

现在他将入睡,睡一觉,变成克莱克林。采用又一个新的身份,又一种外形,添加到他这一生众多不同的面目之中……

也许这样毫无意义,也许他换了这个形象只是去死。但是,他想着,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霍扎望着那颗渐渐沉落的太阳,觉得它像变暗的红色巨眼,直到他坠入变形之梦,而在那段变身梦呓中,尽管他闭着眼睛,尽管眼睑下的双目也在历经变化,他像是还能看到那垂死的凝望……

动物的眼睛。掠食者的眼睛。困在那眼睛后面,观望这世界。永无睡眠,有三种不同性格。财产所有权;步枪、飞船和冒险队。目前不算太多,但总有一天……只要一点点,一点点的好运,不需要超过普通人理应得到的那种程度……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人刮目相看。他知道自己有多优秀,他了解自己适合去做什么,谁是适合跟他协作的人。其他的都是些符号而已;那些属于他,因为服从他的指令;毕竟,飞船是他一个人的。尤其是那些女人——只是被猎取的对象。手下们来了去了,他都不会在乎。对待这些人,你只要跟他们一起分担风险,他们就觉得你很棒。他们看不出,对他本人来说,那些事情根本就没有任何风险,他的一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在那种愚蠢透顶,肮脏凄惨的战斗中。总有一天,这银河会记住他的名字,或者悼念他,或者诅咒他,在他最终不得不死的时候……他还没完全决定到底是选择被悼念,还是被诅咒……也许这取决于在那之前银河对待他的态度……他所需要的只是极小的一点突破,就是别人曾经做到的那种类型,那些规模更大、更成功、更著名、更为人惧怕和尊敬的冒险队首领。他们一生中肯定也有过这类小突破……他们或许比他当前看起来更伟大,但总有一天,这些人都会仰视他,所有人都会。人人都将知晓他的名:克莱克林。

霍扎在黎明的光线中醒来,还躺在波浪轻拂下的穿梭机顶,像被海浪冲上岸边,又被摊开了摆在一张桌面上。他一半醒来,一半仍在沉睡。天气凉了一些,光线更弱、更蓝,但其他没有任何变化。他再次开始回转梦乡,远离伤痛和失去的希望。

其他事物都没有改变……除了他本人……

他不得不游向那座岛屿。

同一天上午他第二次醒来,感觉不一样,状态更好,休息充足。太阳正在升高,已经越过了头顶的水雾。

小岛现在距离更近,但他已经从岛边漂过。现在,海流正带着他和穿梭机远离小岛,最近处的岛边珊瑚礁和沙滩目前也在两公里以外。他暗骂自己睡了太久。他脱掉了防护服——现在它没有用了,理应被丢弃——任由它躺在仍然略高于水面的穿梭机顶。他现在很饿,肚子咕咕叫,但他感觉身体状态不错,能游泳。他估计需要游三公里。他跃入水中,有力地划水。他的右腿被兰姆的激光枪打中的地方还会疼,身体有些部位也有其他伤痛,但他能做到,他知道自己有这份能力。

他回头看过一次,在他游了几分钟之后。他能看到防护服,但是看不见穿梭机。空的防护服就像是变形过的动物留下的茧壳,敞开着,空空地浮在水面上,看似仅高于后面的海浪。他转开身,继续游泳。

岛屿在接近,但很慢。海水一开始是暖的,但貌似越来越冷,他身体上的伤痛也在加重。他无视这些,关闭痛感,但他能感觉到自己速度在放慢,想到出发时太快了。他停下,踩水悬浮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些温暖的淡水之后,再次出发,更谨慎地保持更稳定的速度,向灰塔一样的远方小岛游去。

他提醒自己之前有多么幸运。穿梭机坠毁没有让他受重伤——尽管身上还在疼,像是被锁在遥远房间里的吵闹亲戚,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这温暖的海水,尽管看似在变冷,却是淡水,可以饮用,不必担心脱水;但他也同时想到,如果是咸水的话,浮力会更大一点。

他继续游。这本应该很容易,但感觉却是越来越难。他不再考虑这件事,他集中精神关注自己的动作,四肢缓慢、稳定、有节奏地划水,带他冲开水面;随浪上升,越过,沉降;再上升,越过,沉降。

靠我自身力量,他告诉自己,靠我自身力量。

岛上那座小山在非常缓慢地变大。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建造那座山,就好像为了把视野中的那座山变大,就要花费垒起一座山的力量;用一块块岩石堆垒,自己亲手去搬……

两公里。然后是一公里。

太阳偏向一侧,升起。

最终,他到达了外圈的珊瑚礁和浅滩。他昏沉沉地经过那片区域,进入浅水。

疼痛之海。疲惫之洋。

他游向海滩,穿过扇面形的浪涛和潮水,随它们一起涌过途经的那道礁石缺口……

感觉就像从未脱掉过那套防护服,就像还穿着它,就像它还是那样僵硬,因为生锈或者老化,或者是灌了沉重的水或者潮湿的沙。拖累他,让他身体僵直,把他拽向水中。

他能听到海浪扑上沙滩,当他抬头,能看见有人站在沙滩上:瘦弱的黑皮肤的人们,衣衫褴褛,聚集在帐篷或者篝火周围,或者在空隙里行走。有人站在他前方的海水里,手拿筐篮,是那种巨大的敞口篮子,挎在腰间一侧,一面涉水,一面从海里收集着什么,把找到的东西收进他们的篮内。

那些人没看到他,所以他继续游泳,两臂前伸,缓缓向前刨,两腿虚弱地拍水。

赶海的人们看似没有察觉他。他们继续在浪里跋涉,时而弯腰从水下的沙滩上捡东西,眼睛来回探察,不停寻找,但并没有靠近他的方向,没有留意到他。他划水的动作越来越慢,气息粗重,只是在拼命挣扎。他的双手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抬出水面,两腿也已经麻木了。

然后,透过海浪声,恍惚像是在一场梦里,他听到几个人在附近叫嚷,涉水声靠近。他还在虚弱地游动,就被另一个海浪抬升,他看到几个骨瘦嶙峋的人,穿着兜裆布和破烂上衣,蹚水向他靠近。

他们帮着霍扎上岸,穿过近海的浪潮,蹚过阳光照耀的浅滩,进入金色沙滩。他躺在那里,那些枯瘦憔悴的人挤在周围。他们低声交谈,用的是他从未听过语言。他想动,但是没力气。浑身的肌肉感觉都像是柔软的破布条似的。

“你们好。”他哑着嗓子说。他随后尝试了自己会说的所有语言,但看似没有一种说法有效。他细看周围这些人的脸。他们是人类,但这个词概括了整个银河各地的太多物种,人们一直在持续不断地争论到底哪些算是人类,哪些生物不属于人类。就像太多的其他主题一样,当前的共识开始向“文明”一方的观点靠近。“文明”人会确定甄别人类的相关法则——当然,“文明”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法律;他们还会衡量特定物种的聪明程度,但同时又声明,单纯的智力本身没有什么意义;或者人类应该活多久——自然,这个也只有些粗略原则而已。人们会不加质疑地接受这些,因为所有人都相信“文明”人的自我标榜,认定它公平,中立,超脱现实利益,只关心绝对真理……等等。

所以,这些围在他周围的,确实是人类吗?他们身高跟霍扎接近,他们看似有大致相同的骨骼结构,左右对称,并且有呼吸系统。而且他们的脸,尽管人人不同,却都有眼睛,嘴巴,鼻子跟耳朵。

但他们看上去都比正常形态更瘦,而且他们的皮肤,不论肤质和肤色如何,看去都有些不健康。

霍扎躺着不动,他又一次感觉浑身沉重,但至少已经在干地上,从另一方面讲,根据他周围这些人的体态判断,这岛上看似没有多少食物。他假定这就是人们都那么瘦的原因。他虚弱地抬头,试图透过那一丛干瘦的腿看他之前看到过的穿梭机。他只能看到那台机器的顶端,矗立在沙滩上一条较大的独木舟旁,它的后门开着。

有股味儿飘到霍扎鼻端,让他感到恶心。他把头放回到沙滩上,筋疲力尽。

讲话声停息,人们转身,他们那枯瘦的,不知是否被晒黑总之皮肤很黑的身体转开去面向沙滩。就在霍扎头部上方,人群中出现一道裂缝。他尽管尝试了,但还是没能用手肘支起身体,也没能回头看来的是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他躺在那儿等着,然后他右手边的人们全都后退,有一队八个人出现在那一边,左手都把着一根长竿,另一只手伸出去保持平衡。这是前一天他看到过的,被抬进树木的那架肩舆,穿梭机掠过小岛时出现过。他现在去看肩舆上面,两队人调转肩舆方向,让它朝向霍扎,然后把它放下。之后,这十六个人全都坐在地上,看去筋疲力尽。霍扎愕然呆望。

肩舆上面,是霍扎见过的块头最大、也最肥胖的人类。

前一天,他错把这个巨人当成了金色砂岩砌成的金字塔,当时他在穿梭机上,看到了肩舆上面这个巨大的负担。现在他能看出,最初的印象在形状方面还是很准确的,只是看错了材质。这个巨大的尖锥形人体到底是男是女,霍扎看不出;巨大的肉褶像乳房似的从胸前上部和中部突出,在它们下面是更大规模的赤裸肉身,无毛的体脂层,这些肉团部分压在巨人盘曲的双腿上,另一部分漫过了腿部,披散在肩舆表面的帆布上。霍扎在这个怪物身上没看到一片衣物,但也没能看到任何性器官,不管这人身上长了什么东西,都被深埋在黄棕色的肥肉下面了。

霍扎视线向上,看来人的头。头部支在粗桶一样的脖子上方,同心圆似的多层下巴肉,膨起的圆秃头下半,有软而肥厚的浅色嘴唇,小圆鼻子,应该有眼睛的位置有两道缝。从那颗头向下,是多层的脖子肉,肩膀肉和胸部脂肪,像是一口金色大钟,放在很多重倾斜屋檐的神庙顶层。那个浑身油汗的巨人突然挪动双手,两手在臃肿如气球的手臂末端滚动,直到肥嘟嘟的两侧手指终于碰上,互握到它们能容纳的最紧密程度。那张嘴要张口说话,另一个衣衫褴褛的枯瘦人类移动到霍扎视线里,他的衣装破烂程度比其他人略好一点点,站在巨人身旁稍微靠后的位置。

那个钟形头部移动了几厘米,靠近一侧,然后又回转过去,对身后那人说了些什么,霍扎没能听清。然后巨人显然很吃力地举起他的那双胳膊,环顾霍扎周围聚集的那帮男女。说话的声音像是半凝固的油脂被倒进罐子里。那是一种吞噬性的声音,霍扎觉得,就像人在噩梦里能听到的那样。他听了,但是同样不懂得这时被使用的语言。他看看周围,想知道那个巨人的话对其他饿殍一样的人们有怎样的影响。他头晕了一会儿,就像头颅固定的情况下,脑子被翻转似的;他感觉自己突然又回到了清风乱流号的机库,冒险队成员漠然地看着他,那份赤裸裸易受伤害的感觉跟现在完全一样。

“哦,不是吧,又这样。”他用玛瑞语抱怨。

“哦——嚯!”那团金色肥肉说,那声音滚下那座脂肪山,自带回声效果。“天哪!大海给我们的恩赐居然会说话!”那个光秃无毛的脑壳转出更大幅度,朝向身边那个人。“首席先生,这是不是很神奇?”巨人阴笑着问。

“命运对我们很慷慨呢,先知。”那人闷闷不乐地说。

“命运当然眷顾受人爱戴的人,是的,首席先生。它驱走了我们的敌人,还能我们送来收获——大海的恩赐!赞美命运!”金字塔状的大坨肥肉浑身震颤,两臂举高,头部后仰,露出更多颜色更加浅白的肥肉,嘴巴张开,露出一片黑暗空间,那里只有几颗小小尖牙像钢铁一样闪光。等到这个油泡一样的嗓音再次开始讲话,用的又是霍扎听不懂的那种语言。但内容是同一句话重复一遍又一遍。人群中的其他人很快也跟巨人一起念诵,他们两手在空中摇摆,嗓音粗重地吟唱。霍扎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离开这场噩梦,同时又知道这不是梦。

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那些枯瘦的人类还在吟唱,但他们又都集中在他周围,挡住了视线,让他看不到那个黄棕色皮肤的怪人。这些人一脸饥渴,露出牙齿,两手像爪子一样伸出,这些饥饿的人们嘴里念念有词,纷纷向他扑来。

他们脱下了他的短裤。他试图挣扎,但那些人把他死死按住。筋疲力尽状态下,他的体力很可能比不上这些人中间的任何一个,他们毫不费力就把他按住了。这些人翻转他身体,把他两手拧到身后,绑定在那里。然后他们又绑起他双脚,把腿向后掰,直到脚掌几乎碰到双手,然后用一根短绳把手腕跟脚踝绑定了连在一起。霍扎全身赤裸,像一头待宰的牲畜一样,被拖过炽热的沙滩,途经慢慢燃烧的火堆,然后头部向上被举起,挂在沙滩的竖着的一根矮柱上,柱子在他后背被绑起的四肢之间。他的双膝沉在沙滩里,支撑着他大部分身体重量。火堆在他面前燃烧,酸涩的木柴烟冲入他双眼,那可怕的恶臭又回来了,它看似来自火堆周围林林总总的坛罐和碗碟。整个沙滩上,还有其他火堆和碗盘,乱糟糟地铺开成一片。

那巨大无比的一坨肉,被首席先生称为先知的怪物,现在就坐在篝火旁。首席站在胖人身旁,透过深陷的眼睛瞪着霍扎,他脸色苍白,表情阴狠。肩舆上的金色怪物两只胖手互握,说道:“陌生人,大海赐予的礼物,欢迎你,我……就是伟大的先知蜚宋。”

那个块头巨大的家伙说不太熟练的玛瑞语。霍扎开口想说自己的名字,但蜚宋却已经在继续讲:“你在我们面临考验的时期被送到我们中间,无尽的虚无中间飘来一块人肉,无味的生命之水收获了一枚果实,你是适合分享的甜美肉食,将在有毒狂信者的污秽之后被我们享用!你是命运送来的征兆,为此我们会感谢众神!”蜚宋的巨大双臂举起,层层叠叠的肩部肥肉在塔状的头部两边震颤,几乎埋住双耳。蜚宋用霍扎不懂得的语言吼叫,人群重复那句话,反复吟咏数次。

覆着层层油腻的双臂再次放低。“洋流送来的礼物呵,你是大海之盐。”蜚宋那甜腻的嗓音又一次转回玛瑞语。“你是一个预兆,是命运的恩赐。你是那个必将成为杂多的单一体,那个必将被分享的人;你将通过我们的消化之恩经历升华,体验圣餐化体的极致之美!”

霍扎愕然瞪目,望着那个金色皮肤的巨人,想不出任何能说的话。你能跟这样一个人说什么?霍扎清清嗓子,还是想说点儿什么,但是蜚宋已经在继续。

“那么大海赐予的礼物啊,你听我说,我们是吞噬者。吞噬灰烬,吞噬污秽,吞噬黄沙,树木和青草;我们是最卑微、最受神宠,也是最真实的人。我们勤于修行,就为了迎接考验,而现在,光荣的时刻已经临近!”金色皮肤的先知声调越来越尖厉,蜚宋两臂张开,肥肉一坨坨颤动。“愿众神见证我们,让我们一起期待超越凡俗维度的时刻。保持你们空空的胃,洁净的肠,带着你意念中的那份饥饿!”

蜚宋那双圆胖的手在空中互握,手指交叉,像是巨大又肥胖的蛆虫。

“如果您允许——”霍扎哑着嗓子说,但那个巨人已经在向那群肮脏的人讲话,那声音喋喋不休,对着沙滩,篝火和迟钝的、营养不良的人们没完没了地说着。

霍扎微微摇头,遥望沙滩对面,远处那台后门打开的穿梭机。他越看那台飞行器,就越是确定它是一台属于“文明”的机器。

其实他说不清那具体是怎样一种特质,但他看那台机器的时间越长,就越是确信无疑。他猜那是一台四十到五十座的飞行器。大约刚够容纳这座岛上的所有人。它看上去不很新也不会很快,从外形上看,也完全没有武器装备,但它那简洁实用的外形就透着一股“文明”气质。就算“文明”设计出来的只是一台畜力车或者汽车,还是会跟沙滩对面这台机器有共通之处,尽管每种机器代表的时代之间有那么大隔阂。如果“文明”惯于使用某种徽记或者图标,当然也会便于识别,但“文明”就是不肯与人方便,也是不现实到了极致,它们就是不肯相信符号。它坚决保持本色,坚信不需要这类外部展示。“文明”就是她所有的人类和机器的总和,不是一件东西。正如它不会用法律囚禁自己,不会用金钱来标示贫穷,不会用领袖来提供误导一样,它也不会用符号来代表自身。

尽管如此,“文明”却也拥有一套引以为豪的符号系统,霍扎并不怀疑,假如他现在看到的那台机器属于“文明”,那它的表面一定会有某些玛瑞文字。

它跟这个肉山一样向周围的瘦子发表讲话的怪人会有关系吗?霍扎对此表示怀疑。蜚宋的玛瑞语并不熟练,显然没有受过良好指导。霍扎自己对这种语言的掌握程度也远非完美,但他至少能判断出,蜚宋使用这种语言的方式极其粗鄙低俗。反正,“文明”也并不经常把交通工具交给宗教狂热分子使用。那么,这东西是来疏散他们的吗?为了在“文明”的高科技设备把维瓦奇星陆炸成一坨屎的时候带他们去安全地带?霍扎意识到事实很可能就是这样,想到这儿他心情沉重。所以这里实际上没有逃生之路。要么这群疯子把他献祭,或者对他做出其他计划好的暴行,要么他就会被送入囚笼,以后任由“文明”摆布。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最差的结局。毕竟,他现在的样子像克莱克林,“文明”一方的主脑也不是那么有把握把他、清风乱流号,还有克莱克林之间的关系全部搞清楚。就连“文明”,也无法预料一切。但……他们很可能的确知道他曾在神之手第137号飞船上;他们很可能知道他从那艘飞船上逃生;他们很可能知道清风乱流号当时在那一地区。他还记得肖拉隆德拉对神手号飞船船长引用过的统计数据。那艘通用星际飞船一定已经赢得了战斗……他记得清风乱流号那套状况百出的跃迁发动机,很可能会有特别明显的印迹,任何负责任的通用星际飞船在数百光年以内都能轻易追踪。……可恶;他自己都没办法假设敌人一无所知。也许他们已经在盘查所有被救出维瓦奇星陆的人。他们能在几秒钟内看穿真相,只要提取一个样本细胞,一片皮屑,一根毛发;他甚至可能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被取走了样本,从附近的穿梭机派一颗微型飞弹提取一点儿身体组织……他低下头,脖子上的肌肉跟其他部位的肌肉一样疼痛不止,搅扰他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体。

你不要这样,他告诉自己。不要总想着失败。别他妈的总是可怜自己。帮帮自己摆脱这一切。你还有自己的牙齿和指甲可用……还有你的头脑。你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看哪,”蜚宋用矫揉造作的颤音说,“那些不虔诚者,最可恨者,被神弃者厌弃的人,无神论者,邪教信徒,他们送了这件通向虚无的邪恶容器,这真空之阱,给我们……”巨人说这番话的同时霍扎抬头看,发现对方指着沙滩另一边的穿梭机。“但我们的信念不会被动摇。我们会抵挡来自虚空之阱的诱惑,我们不去邪教徒泛滥的地方!我们的生命与信仰水乳交融,不可分割!我们不会跟物欲世界的渎神者们媾和。我们会像岩石与树木一样——坚定,有根基,稳健,可靠,永不屈服!”蜚宋双臂再次伸出,声音远远传扬开去。那个灰皮污面嗓音阴狠的人向坐着的人群喊了几句什么,他们回喊。先知在火的对面向霍扎微笑。蜚宋的嘴巴像个深黑的洞,咧嘴笑的时候现出四颗小型犬齿,在阳光下闪耀。

“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对待所有客人吗?”霍扎说,他努力忍住,说完话才开始咳嗽。他清清嗓子。蜚宋的笑容消失。

“你不是什么客人,只是海里漂来的野味,大海赠送的礼物。战利品归属我们大家,由我一人独享。你是大海、太阳和风的馈赠,被命运送到我们身边。嘿嘿。”蜚宋像小女孩似的咯咯笑,抬起一只巨手掩住灰白色嘴唇。“命运赏识它的先知,所以给他送来一份美味!而且还正赶上我们的某些信徒动摇的时候!呃,我的首席?”那颗塔形脑壳转向更苍白的同伴,后者两臂交叉,站在巨人身旁。首席先生点头道:

“命运是我们的园丁,也是我们的猎狼。它铲除弱者来向强者致敬。这是先知给我们的教导。”

“箴言死于唇际,又将在耳中复生。”蜚宋说着,转过大头去看霍扎。霍扎心想,至少现在我知道他是男性了。且不管这有什么用。

“伟大的先知啊!”首席说。蜚宋的笑容绽开得更大一些,但还是继续看霍扎。首席先生继续说:“海的礼物应该先看看他即将面临的命运。也许那个卑鄙的叛徒二十七号——”

“哦,是的!”蜚宋两只巨手互拍,微笑点亮了整个面庞。有一秒钟,霍扎以为他看到了一双小白眼珠在窄缝后面看他。“哦,我们做吧,很好!带那个懦夫来,让我们做好必须要做的事。”

首席先生朗声向火堆旁那群枯瘦的人们下令。有几个人站起来,直向霍扎身后,朝向森林。其他人开始唱歌,吟诵。

几分钟后霍扎听到一声尖叫,然后是一系列的叫嚷声和惨叫声,越来越近。最后,离开的人们回来了,扛了一根短粗木棍,很像霍扎被捆的那根。悬在棍上的是个年轻人,号叫着,用霍扎听不懂的那种语言大声喊,不停挣扎。霍扎看到大颗汗珠跟口水从那人脸上掉落,洒在沙滩上。木棍一端被削尖,那头被砸进沙滩地面,隔着火堆跟霍扎相对,所以年轻人现在面向变形人。

“大海送来的祭品,你看——”蜚宋指着年轻人,对霍扎说,那人浑身发抖,不停呻吟,两眼恐惧地转个不停,口角流涎。“这是我淘气的孩子;重生以后名叫二十七号。之前,他是饱受我们尊重与爱戴的子民,受过我们洗礼的人,像我们一样是神食的碎屑,生命之舌上亲如兄弟的另外一颗味蕾。”蜚宋一边说,一边时不时发笑,就像他对自己这个角色的荒谬心知肚明,总是免不了演得过火。“他是我们树木上的枝杈,我们沙滩上的一粒沙,但这个堕落的败类居然胆敢跑向七重恶咒下的真空之阱。他抛弃我们给他的厚礼;昨天有外星人飞过头顶时,他选择了抛弃我们,逃过沙滩。他不相信我们伟大信仰的保护,却求助于黑暗与虚无的奴仆,选择投向没有灵魂的人布下的阴影,选择投向神弃者。”蜚宋看看那人,他还在霍扎面前,火堆对面发抖。先知表情变严峻,满是谴责。“由于命运之神的主宰,这个逃离我们行列,让他的先知生命受到威胁的家伙被抓住了——这样他将会了解他这番可悲的所作所为的后果,弥补他可怕的罪恶。”蜚宋放低胳膊,摇动硕大的脑壳。

首席先生对火堆周围的人们叫嚷。他们面向名叫二十七号的年轻人,开始吟唱。霍扎之前闻到的可怕气味又回来了,令他两眼迷离,鼻孔刺痛。

在人们吟唱、蜚宋观察期间,首席先生和两个女性跟班从沙滩里挖出一些布袋出来。他们从里面掏出些细布条,用来裹缠身体。首席先生缠裹法衣期间,霍扎看到一把巨大笨重的射弹手枪,用一条皮套挂在那人邋遢的外袍之下。霍扎估计,这应该就是前一天他跟米普一起飞过时,向穿梭机射击的那支枪。

年轻人睁开双眼,看到裹布条的那三个人,开始尖叫。

“听啊,这个患病的灵魂是如何号叫着表达他的悔恨,哀求着天赐的悔罪时机,渴望着受苦来减轻罪孽。”蜚宋微笑着看霍扎。“我们的孩子二十七号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尽管他的身体,已经被证明如此虚弱地逃离了风暴,他的灵魂却在呐喊:‘好的!好的!伟大的先知!拯救我啊!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请赐予我您的力量!请来把我吞噬!’这声音,是多么甜美而令人愉悦啊!”

霍扎直视先知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年轻人继续尖叫,挣扎着想要摆脱木桩。首席先生蹲在他面前,双膝跪地,低垂着头,念念有词。两个身披灰布条的女子正在准备几碗冒热气的液体,原料来自火堆周围的碗盘坛罐,有些东西,她们会先放在火旁加热。那气味传来霍扎这里,让他恶心想吐。

蜚宋转换成另外那种语言,对那两个女人说话。她们看看霍扎,然后端了碗来到他面前。容器伸到霍扎鼻端时,他极力转头避开。他觉得恶心,极力封锁住口鼻,显得满脸都是皱纹,那碗里的东西,看着闻着都像是鱼内脏泡在搅开的粪汁里。女人们把那恶心东西拿开了,在他鼻子里留下一股恶臭。他试着透过嘴巴呼吸。

年轻人的嘴被一块木头别开,他被窒住的呼叫声变换了调性。首席先生控制住他,两个女人舀了碗里的液体倒进他嘴里。年轻人又吐又号,被噎住,试图啐出脏污。他呻吟,然后开始呕吐。

“让我为你展示一下我的装备库,我的美食君。”蜚宋对霍扎说,然后伸手到他巨大的身躯后面。他拿回好大一个破布包,然后开始拆解。在阳光下闪耀的,是众多金属装置,像是微缩版的捕人陷阱。蜚宋一根手指竖在双唇之前,察看这批物品,然后拿起一套小小的金属设备。他把这东西放进嘴里,将上下两个夹片分别固定在霍扎此前看到过的尖齿上。“介样,”蜚宋说着抬头,带着大大的微笑看变形人,“你嚼得介个金么样?”假牙在他嘴里闪亮。有好几排尖利的锯齿。“活着介头?”蜚宋把它们换成另一套,满是针形细长齿,然后又是另一套,这次假牙是弯的,像有倒刺的钩子,然后又一套,其中有些孔洞。“很搞,系吧?”他向霍扎微笑,留下最后一套假牙。他转向首席先生。“你脚得尼,秀西产生?介套,还是……”蜚宋取出好多空洞的那套假齿,戴上另一套,这次是颀长的铲形齿。“这头?吾脚的介头根好。这头,弄易实用。将我们惩罚拉些不听话的嘎圾。”

二十七号的嗓子都要喊哑了。他有一条腿被抬起来举到身前,由四个跪着的男人把住。肩舆里的蜚宋被抬起来放在年轻人面前。他露出铲齿,然后向前探身,迅速完成了一次点头动作,咬掉了二十七号的一根脚趾。

霍扎移开视线。

此后大约半小时悠闲的进食时间里,那个体形巨大的先知不停啃咬二十七号身体的各个部分,攻击肢体末端和少数剩余的体脂,使用过他各种不同的假齿。每次被残虐之后,那年轻人都有一点时间喘息。

霍扎在观看,但有时候也不去看,有时他会努力催生自己内心的反感,促使自己设法反击这个极度变态的人,也有时候,他只想让这可怕的场景早点结束。蜚宋把他前信徒的手指头留在最后,然后用上带洞的那套牙齿,像用金属刮削线一样。“很美味。”他说着,用一只巨大的前臂擦了下沾血的脸。

二十七号已经被割开绳索放下,他呻吟着,满身血痕,处于半昏迷状态。他被人用一段布条塞住嘴巴,然后被展平了脸朝上放在沙滩,木质长钉穿透他残破的双手,双脚上压了块大石头。看见肩舆上的蜚宋被抬到自己身旁,他又一次开始虚弱地叫嚷,声音透过塞嘴的布片。蜚宋被放低,几乎压在那个呻吟的人上方,然后他吃力地摆弄肩舆旁边某些绳索,直到他身下的某个小布片翻开,就在沙滩上那个嘴巴被塞住、浑身是血的人脸部上方。先知微笑,然后小幅度移动他巨大的身体,像鸟类蹲在自己的卵上面一样。他的巨大身形完全掩盖了身下那个人的全部形迹,蜚宋自得其乐地哼哼,枯瘦的观众们在一旁观望,极缓慢地用低沉的声音吟唱,站在那儿摇晃身体。蜚宋开始前后轻摇身体,一开始很慢,然后加快,大颗汗珠出现在金色面庞上。他喘息,然后向人群做了个含糊的手势。那两个身缠布条的女人赶上前来,开始舔舐先知唇边流下的血珠,舔过他下巴上的肥肉,然后沿着他宽阔的肩部向下舔到胸膛,那血痕像是红色的奶。蜚宋叫了一声,看上去整个身体都变松懈了,静止片刻,然后,用快速激烈到惊人的动作,用他巨大的胳膊猛击两女头部。女人们逃开,重新加入人群。首席先生领头开始大声唱诵些什么,其他人跟上。

终于,蜚宋命人把他抬起。扛肩舆的人们把他巨大的身躯升到高中,显出二十七号筋断骨折的身体,他再也不会呻吟了。

他们抬他出去,砍掉了尸体的头,又去除颅骨上部。他们吃掉了他的脑子。霍扎到这时候才忍不住呕吐。

“现在我们已经合而为一。”蜚宋面向年轻人被挖空的脑壳,庄严宣告,然后把血淋淋的颅骨空腔抛入身后火堆里,尸体的其他部分被带到海边丢了进去。

“只有神圣仪式和对命运之神的爱,才是我们与畜类的区别,哦,笃信命运的人们啊。”

蜚宋颤巍巍转向霍扎,侍女们正在清洗他的身体,并给他涂香料。霍扎被捆在木柱上,柱子被固定在地上,他满嘴恶臭味,只能小心翼翼轻点儿呼吸,并没有尝试回应。

二十七号的尸体缓缓浮向海水里。人们在用毛巾擦干蜚宋的身体。枯瘦的人们无精打采坐在周边,或者就在侍弄那些烧开冒泡的臭汤碗。首席先生和他的两名女性帮手除下他们的长布条装束,男的身上只剩那件外袍,肮脏但大致完整,女的一身破衣烂衫。蜚宋让人把肩舆放在霍扎面前。

“看啊,海浪的赠品,大洋里送来的收获,我的子民正准备吃早餐。”先知庄重地挥出一只肥肉乱颤的胳膊向周围那些看锅生火的人们示意。空气中到处是那股恶臭食物的味儿。

“他们吃掉别人剩余的东西,其他人不肯去碰的东西,因为他们想要更靠近生命的脉络。他们吃树木的硬皮,地上收获的青草,还有岩石上采来的苔藓。他们吃黄沙,落叶,树根还有土。他们吃海洋生物的外壳还有内脏,以及地面和海洋里来的浮尸,他们吃掉自己的身体排泄物,也分享我的。我是源头,是泉眼,是他们舌尖的美味之源。”

“你,生命之洋的浪花啊,是一个象征。来自大海的庄稼哦,在你自己的末日之前,你会渐渐明白,你就是自己吃掉的那些东西,而食物只是未经消化的粪便。这些是我已经了悟了的,这些你也会明白。”

有个女信徒从海边回来,送回蜚宋那套刚被清洗过的牙齿。他把这些东西从女人手里接过来,放进他身后那些布料堆里。“除了我们,一切都将毁灭,一切都将死亡,土崩瓦解。只有我们会在毁灭中重生,被带入我们最终的末日里。”

先知坐在那里向霍扎微笑,在他周围,随着漫长午后的影子被拉长盖过整片沙滩,那些枯瘦、病弱的人们也坐在他们恶臭的饮食前面。霍扎观察他们,看他们强忍着去吃。有些人被首席先生督促着,的确吃下了一些,但大多数人都会全部吐出来。他们憋着气勉强大口吞下那种液体,但经常都会吐出刚刚咽下的东西。蜚宋一脸哀戚地看他们,一面缓缓摇头。

“你看,就连我最亲近的子民们都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们必须祈祷,希望神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之前做好准备,形势所迫,考验将在数日之后来临。我们必须希望,他们身体层面感知能力的缺失,对万物同理心方面的不足,不会让他们在神的眼中和口中受到厌恶。”

你这个肥胖的浑蛋。你已经在我射程以内了,只是还愚蠢地毫无知觉。我从这里就能把你弄瞎,我可以啐到你那双小眼睛里,甚至可能……

但是,霍扎想到,也许他不能。那个巨人的双眼在眉骨和脸颊之间的肥肉里埋得太深,即便是霍扎的毒唾液击中目标,也很难渗到他的视网膜上。但在他当前的处境下,也只能靠想象来得到一点点安慰。他有能力向先知吐唾沫,仅此而已。也许等到这类打击能改变局势的时候,会值得尝试,但现在去做显然是愚蠢的。一个瞎了眼,被激怒的蜚宋,让霍扎觉得更应该回避,那要比视力正常,只是喋喋不休的版本更可怕。

蜚宋继续向霍扎讲话,没有提出过任何问题,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停顿,他越来越多地重复自己讲过的内容。他讲了自己见过的启示和他过去的生活。最开始他是马戏团里的怪物,然后他是一艘巨飞船上外星总督宫中的宠物。然后登了另一艘飞船,成了一种流行宗教的新信徒,他的启示事件就发生在那里,当时他说服了几名信徒跟他一起去一座小岛,等着一切尽毁的日子。“文明”宣布了维瓦奇星陆末日临近之后,现在的大多数信徒才加入。霍扎只是略微听一听,他脑子在飞快运转,努力寻找出路。

“……我们等待一切皆毁的时刻,这世界的最后一天。我们让自己提前适应最终被消化的命运,平日里就把土壤海水和死亡混入我们虚弱身体的肌肉血液和骨骼。你是我们的神启,我们的开胃菜,我们的香料。你一定会感到荣幸。”

“伟大的先知啊!”霍扎说,他用力咽口水,尽可能压低嗓音。蜚宋停止谈话,眼睛眯得更窄,眉头渐渐皱起。霍扎继续说:“我的确是你们的神启,我是自愿前来。我是您的追随者,你的最后一位门徒,末席。我来这里,是为了帮你们除掉来自虚空的那台机器。”霍扎远望那台来自“文明”的穿梭机,它后门洞开,卧在远处沙滩上。“我知道怎样取走那个诱惑之源。请让我向您证明我的忠心,为伟大堂皇的您效此绵力。然后您就会发现,我的确是您最后一位最忠实的奴仆:我是您命中的末席,在末日之前来临的人,使命就是……就是在考验之前坚定您信徒们的立场,取走异端者的诱惑装置。我曾与星辰、空气和海洋为伍,而我也给您带来了这个消息,这个解脱。”霍扎说到这里停下,他的喉咙和嘴唇干涩,他两眼流泪,吞噬者很有刺激性的恶臭味随着微风飘到他周围。蜚宋安静地坐在他肩舆上,用他窄缝一样的眼睛盯着霍扎的脸,肥胖圆润的眉头渐渐收紧。

“首席先生!”蜚宋说着,转向那个灰白皮肤身穿长袍的人,后者正在按摩一名吞噬者的腹部,这个不幸的信徒此刻正躺在地上呻吟。首席先生站起来,来到巨型先知面前,后者向霍扎方向点头,用变形人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首席先生微微躬身,然后去到霍扎身后,在离开霍扎视线的同时,从长袍下面取出某种东西。霍扎的心在狂跳。他绝望地回看蜚宋。先知说过什么?首席先生会做什么?两只手出现在霍扎头部以上,握着什么东西。变形人闭上了双眼。

一条破布紧紧缠住了他的嘴巴。上面有那种恶臭食物的气味。他的头被强行回扯靠在木柱上,然后首席先生回到躺在地上呻吟的吞噬者身旁。霍扎瞪着蜚宋,后者说:“好啦。现在,我刚刚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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