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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译者:雒城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霍扎没有再听。胖先知的残酷信仰跟上百万其他教派没有太大不同。只有它的残酷程度,让它在这个号称开化的时代里显得格格不入。或许,这是战争的又一份副作用,都怪“文明”。蜚宋继续讲,但这种话真的没必要听。

霍扎想起,对那些相信全能上帝存在的人,“文明”方面的态度是怜悯,对他们信仰的具体阐释完全不关心,就像不在意自称宇宙之王的人们在乱讲些什么一样。其实这类信仰的性质,也并不是完全无关紧要——加上那人的出身背景和受教育程度,或许会让你了解到他们身上哪里不对,但你不需要对他的观点过于较真儿。

霍扎对蜚宋就是这种感觉。他只能把对方当成疯子,因为他就是疯子。这份疯狂或许披上了宗教形态的伪装,但那些都毫无意义。

毫无疑问,“文明”不会赞同他的立场,那些人会说,在疯狂与宗教信仰之间,还存在着巨大的空间,但那是“文明”啊,你还能指望他们说别的?艾迪兰人就高明得多,霍扎尽管在很多方面并不赞同艾迪兰人的价值观,但尊重他们的宗教信仰。他们的整个生活方式,几乎他们的每一种思想,都被他们单一的宗教/哲学信条启发、引导和影响着:他们相信秩序、领地和某种神圣的理智。

他们崇尚秩序,是因为见证了太多相反的东西,首先在他们自己的起源行星,就参与过艾迪尔星球极为惨烈的进化竞赛,然后,当他们终于跻身当地星团中的星际文明行列之后,又在他们周边星球,在其他星际物种之间经历各种冲突。他们因为秩序缺位而饱受折磨;他们有数以百万计的同类死于因贪婪而引发的愚蠢战争,还是完全无辜地被卷入?他们曾经天真无邪,过于一厢情愿地相信:别人也会像他们一样用冷静理性的方式来想问题。

他们相信领地是命中注定。特定个人就应该一直属于某个领地:高原、沃土、气候舒适的岛屿,不管他们是不是生于这种地方;同样的原则适用于部落,家族和种族——甚至物种;多数古经文都被证明包含足够的灵活性和歧义性,足以应对艾迪兰人在宇宙中并不孤独的事实。包含不同观点的经文被适时废止,他们的作者首先被正式谴责,然后被完全忘却。在最低俗的层面上,相关信条可以简单表述为:万物当然都有它所属的位置,而且理应留在原位;等一切都各归其位,上帝就会对宇宙满意,永恒的和平和欢乐就会取代当前的混乱。

艾迪兰人把自己看作秩序大重整的施行者。他们是天选之人——先是得到了那份宁静,得以理解众神的意愿,然后被迫采取行动而不是耽于沉思冥想,动力恰好来自那些混沌力量,他们渐渐明白自己不得不与之对抗。对他们来说,神意已经明确到无须研究。他们必须达到自己的位置,至少在整个银河,也许甚至要扩展到银河之外。更成熟的物种能寻求自己的解脱,他们必须自己拟定规则,找到跟神和解的方法,就连那些否认神明的人都可以享用自己的成就,这显然证明了神的宽容。但其他人——那些成群结队,乱成一团,痛苦挣扎的人们,他们就需要加以指导了。

现在是时候去除那些为了维护私利而发展起来的高级玩具了。艾迪兰人已经意识到,现在就是行动的时机。在他们体内,在神赐的箴言中,在遗传基因的咒语里,传出一条新的消息:成长起来。严于律己。做好准备。

霍扎并不相信艾迪兰人的宗教,这方面跟贝尔维达一样。事实上,他能从这些过于处心积虑,计划周全的理念中,提取出一套过于限制生命的力量,跟他在“文明”体系乍看宽容的伦理中发现的那种可鄙倾向一模一样。但艾迪兰人依靠自身力量,而不是仰赖机器,所以他们还是生命的一部分。对他来说,这是最重要的区别。

霍扎早就知道,艾迪兰人永远都不可能征服银河系所有不发达文明;他们梦想中的审判日永远都不会来临。但他们最终目标注定失败这件事,也让艾迪兰人变得比较安全,让他们是正常人,让他们成为银河系芸芸众生中的一部分;只是另一个物种,它将发展,扩张,然后像其他没有自毁性的种族一样,发展到平台期,安定下来。一万年后,艾迪兰人将只是另一个普通文明,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当前这段时期的扩张将被人缅怀,但届时已经不再重要,会被某种有新意的神学理论解释为过眼烟云。他们以前曾经是个安静并且爱反省的种族;以后还会再变成这样。

说到底,他们曾经是理性的。他们会更注重常识,而不会被自己的情绪左右。他们认为不证自明的原理仅仅是:生命的存在有其目的性,以及世上有那种多数语言里称为“神”的东西,这个神希望他的创造物过上更好的生活。他们自己追求这个目标的过程中,都坚信自己是神的臂膀、双手和手指。但等时候到了,他们会意识到之前的理解是错误的,承认最终的秩序不应该通过他们来实现。他们会平静下去。会找到自己的位置。银河还有众多各不相同的文化体系会影响到它们。

“文明”就完全不同,霍扎完全看不到他们持续升级的对外干涉政策何时才是尽头。它完全可能无限期持续下去,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然的局限。就像是失控的坏细胞,就像一种基因组分里根本没有关闭键的癌症,“文明”会一直持续扩张,只要外界条件允许。它没有自己停下来的机制,它只能被阻止。

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决定了要投身其中的事业,霍扎在听着蜚宋长篇大论时对自己说。此外,如果他不能从这帮吞噬者手中逃脱,他就不可能再投身那桩事业了。

蜚宋又讲了一会儿,然后,在首席先生说了一句话之后,让他的肩舆转向,以便向他的信众们讲话。这些人或者是真的很不舒服,或者就是看似如此。蜚宋又用了上霍扎听不懂的本地语言,他显然是在布道。对信众中间偶尔爆发出的呕吐声完全无视。

太阳落向海面,气温渐低。

布道结束了,蜚宋安静地坐在他的肩舆上,吞噬者们一个接一个来到他面前,鞠躬,并且一脸严肃地对他说些什么,先知的钟形脑袋上挂着微笑,时不时会点头,看似赞许。

后来,吞噬者们唱歌诵经,蜚宋被两个女人侍奉着清洗身体并且涂油,就是之前协助处死二十七号的那两个人。然后,他巨大的身躯在落日中闪闪发亮,蜚宋被抬起,一路欢快地挥手,离开沙滩,进入小岛上唯一一座山的山脚下的树林里。

人们拨弄火堆,取来更多木柴。吞噬者们分散在他们的帐篷和篝火旁,或者三五成群,挎着粗糙的篮子走开,显然是要去寻找更多废料,以备晚些时候食用。

大约日落时分,首席先生坐在了霍扎面前的火堆旁,那里本来有五个人,霍扎已经懒得看那里了。那些枯瘦的人几乎没有特别留意过变形人,但首席先生却坐到了木柱上绑着的人身旁。他一手拿了块小石头,另一只手拿着一些假牙,是今天蜚宋曾经用在二十七号身上的。首席先生坐在那里,打磨齿片,同时跟周围的吞噬者聊天。有两个人回帐篷之后,首席先生去到霍扎身后,打开了封嘴布条。霍扎用口呼吸,以逃避那恶臭味,同时移动下颚。他身体也稍稍挪动,想要缓解四肢上积累的痛楚。

“舒服吗?”首席先生说着,又一次蹲下。他继续打磨金属牙齿,它们在火花下闪亮。

“我肯定有过比这更舒服的经历。”霍扎说。

“你将来还会有更糟糕的经历……朋友。”首席先生把最后一个词说得像是诅咒。

“我的名字叫霍扎。”

“我不在乎你叫什么名字。”首席先生摇头道,“你的名字无关紧要,你也无关紧要。”

“我自己也感觉到了。”霍扎承认。

“哦,是吗?”首席先生说。他站起来,靠近变形人。“你真的感觉到了?”他突然用手里拿的钢齿扫过来,划过霍扎的左脸颊。“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哈?以为你能摆脱这一切,对吗?”他在霍扎小腹上踢了一脚。霍扎痛得惊叫一声,呼吸困难。“看——你无关紧要。你就是一块臭肉而已。其他人也都一样。只是一团臭肉。反正,”他又踢了霍扎一脚,“疼痛不真实。只是化学物质和电信号之类的玩意儿,对吗?”

“噢……”霍扎哑着嗓子答应。他的伤口阵阵抽痛。“是,对。”

“很好,”首席先生狞笑着,“你明天也记得这句话,好吧。你只是一块臭肉,先知是更大的一块。”

“你……呃,也不相信有灵魂存在,对吗?”霍扎犹豫着问出这句,希望不会再被踹一脚。

“让你的灵魂见鬼去吧,陌生人。”首席先生笑起来,“你最好指望没有这类东西存在。世上有人天生就是吞噬者,也有人生来就是被吃掉的命,我想不出他们的灵魂能有什么不同。所以,你反正无论怎样都是被吃掉的那一类,你最好指望不要有灵魂。这样子对你来说最好,相信我。”首席先生取出他从霍扎嘴下解下的那段布条。他把布条绑回原处,嘴里说着,“不——对你来说,根本没有灵魂才是最好的,朋友。但如果你事后发现自己真有灵魂,那就回到这里来告诉我,让我好好开心一下,好吗?”首席先生把打结的布条绑紧,霍扎的后背固定在木柱上。蜚宋的副手磨完了那些闪亮的金属牙齿,然后站起来,对火堆旁的其他吞噬者讲话。过了一会儿,他们去了旁边一些小帐篷。很快,他们就全都离开了沙滩,只留下霍扎面对少数行将熄灭的篝火。海浪轻轻拍打远处的沙滩,头顶的群星缓缓挪移。在星光和星陆光芒下,“文明”人的宽大穿梭机卧在远方,它的后门洞开,像一座黑暗的洞窟避难所。

霍扎已经试过手脚两处捆绑的绳索。收缩腕骨是不会有用的,那绳子可能是亚麻之类材料做成,从绑上之后,一直都在缓缓收紧。他能弄出来的松动范围,很快就会消失。也许那绳子变干的过程中会缩短,而捆绑他的人事先浸湿了绳索。他不知道。他也可以刻意加大汗腺中的酸性成分比例,针对绳索接触皮肤的位置,那办法一直都值得尝试,但即使是维瓦奇星陆的长夜,也不足以让这个过程生效。

疼痛不真实,他对自己说。真是屁话。

他在黎明时分醒来,有几个吞噬者也醒了,慢慢走到水边,去浪花里沐浴。霍扎觉得冷。他一醒来就开始打寒战,他能感觉到,夜里为了改变腕部细胞而进入浅睡状态,已经让他的体温下降了很多。他用力拉扯绳索,寻找破绽,哪怕是麻纤维和绳索有一点点崩断迹象也好。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双手更疼,有些酸液流到了没有被改变部位的皮肤上,那些部位没有被改变,无法抵制他自己身体分泌出来的酸。他为这件事担心了一下,想到:如果他真心要扮演克莱克林,就需要完全复制此人的指纹和掌纹,因而就要保持皮肤处于完美的变形状态。然后他又开始笑自己,居然会担心这种事,他甚至都不太可能活过这一天。

他稍微考虑了一下自杀。这是可能做到的。只要做一点内部准备,他就可以用自己的一颗牙齿毒死自己。但是,哪怕只有一点机会,他就不能让自己认真考虑这种可能。他暗自好奇,不知“文明”人是如何面对战争的。据说他们也可以自己决定去死,尽管传说中的方式并不是简单地用毒。但他们如何抵制这份诱惑呢,这些软弱的、被和平生活娇惯的人们?他想象这些人在战斗中,几乎在第一声爆炸之前,最早的伤员出现之前,就已经在自动麻醉。这想法让他微笑。

艾迪兰人有一种死亡冥想,但只有在极大的屈辱或失败之后才有可能使用,或是在一生的功业已经完成之后,又或是身染重症。跟“文明”人和变形人不同的是,他们会完全感受到死亡过程的痛苦,没有基因改写带来的止痛机制来减弱痛感。变形人认为,痛感只是动物性祖先不合时宜的遗留特色,基本多余。“文明”人就是单纯地害怕痛苦,而艾迪兰人却带着一份高傲的藐视对待它。

霍扎看沙滩对面,视线越过那两条巨大的独木舟,投向穿梭机敞开的后门。一对毛色鲜亮的鸟儿在它上面来回走动,做了一点求偶动作。霍扎看了它们一会儿,吞噬者的营地渐渐醒来,早晨的阳光也越来越亮。晨雾从稀疏的林间腾起,天空有若干云朵,飘行在高处。首席先生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走出他的帐篷,然后从袍子下面抽出沉重的射弹手枪,向天射击。这看似让所有吞噬者醒来的信号,如果有人还没起床,就要从这时起开始一天的活动。

那件简陋武器的声音吓到了“文明”穿梭机顶上的那两只鸟儿。它们飞到空中,越过树丛和灌木飞走,绕岛远去。霍扎目送它们离开,然后垂下眼帘,盯着金色沙滩,让呼吸变得缓慢深长。

“你的大日子到了,陌生人。”首席先生不怀好意地笑着,来到变形人面前。他把手枪塞进外袍下面的皮带上。霍扎看那个人,但什么都没说。又一场盛宴要为我举行。他心里想。

首席先生绕过霍扎,低头看他。霍扎在可能范围内目送这个人,等着他发现酸性汗液给绳索造成的任何破坏,但首席先生什么都没发现,当他重新出现在霍扎视野里,他还在微微笑着,轻轻点头,似乎很满意,认定木柱上的人还是绑得很牢靠。霍扎尽力拉扯,对手腕上的绳扣用力。甚至都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这招没管用。首席先生离开,去监督别人推一条独木舟出海打鱼。

正午之前不久,肩舆上的蜚宋被抬出树林,那条渔船也正在返航。

“海洋和天空的赠礼哦!丰饶环海带来的祭品!看啊,多么美好的一天在等着你!”蜚宋让人把他送到霍扎面前,被放在火堆一侧。他向变形人微笑。“整个夜晚你都有时间设想这一天的种种可能。回想你面对虚空之恶果期间,曾经见证过的黑暗。你已经见过星辰之间的空旷,见过虚无有多么庞大,实体是多么稀缺。现在你已经可以理解自己即将得到多么伟大的荣耀。你是多么幸运才能成为我的神启,我的牺牲!”蜚宋开心地击掌,巨大的身体上下晃动。他讲话时,两手向嘴边抬起,眼睛周围的肥肉短时抬升,显出内侧眼白。“哈——嚯!今天我们都会多么快乐!”先知做了个手势,为他扛肩舆的众人把他送到海边,洗身,涂油。

霍扎观察这些吞噬者准备他们的食物,他们把鱼剖开,丢掉鱼肉,只留下内脏和鱼皮,头还有鳍。他们把贝壳动物柔软的身体丢掉,只留下外壳。他们把硬壳碾碎,再拌上海草和某种鲜艳的海蛞蝓。霍扎看这一切发生在面前,也看出这些吞噬者本身憔悴到何等程度。他们身上的伤疤和烂疮,营养缺乏和一般性虚弱。发烧,咳嗽,皮肤剥落,还有部分变形的肢体,都在显示慢性致死的饮食带来的恶果。鱼肉和其他水生动物被装进巨大的染血篮筐丢回海浪中。在封口布条和距离允许范围内,霍扎尽可能仔细观察,但在把篮子里的东西倒入海浪过程中,似乎没有一个吞噬者偷吃过里面的生肉。

蜚宋正在前方沙滩的水边晾开身体,他也在看着那些食物被丢回水里,赞许地点头,对他的信众低声说着勉励性的话。然后他击掌,肩舆被慢慢抬过沙滩,放在火堆和变形人身旁。

“祭品啊!神赐的福物!做好准备吧!”蜚宋拿腔捏调地说,他坐在肩舆上,小动作不断,浑身上下的肥肉一波接一波震颤。霍扎的呼吸开始加快,感觉到心脏在狂跳。他咽下口水,再次拉扯绑住双手的绳子。首席先生和两个女人正在沙滩上挖掘,找那个装有法衣的布袋。

所有吞噬者聚集在火堆旁,面向霍扎。他们的眼神阴郁,或者隐约有一点感兴趣,没有更多。他们的动作和表情都带着一份无精打采,这让霍扎觉得更加令人郁闷,甚至比赤裸裸的仇恨或者幸灾乐祸的恶意更甚。

吞噬者们开始吟唱。首席先生和两个女人在把整段布条往身上缠裹。首席先生看着霍扎,笑着。

“哦,末日之前的欢乐时刻!”蜚宋说,他提高嗓音,抬起双手,他激动的讲话声传向岛屿正中。吞噬者们肮脏的烹饪物气味又一次飘过变形人身边。“让这个人的毁灭和重生成为我们的象征!”蜚宋继续说,他让手臂向后放下,巨大肉浪随之翻涌。金棕色皮肤在阳光下发亮,先知把肥厚的手指互握。“让他的痛苦变成我们的欢愉,正如我们的毁灭也将成为我们的重聚。让他被剥皮吞吃的过程给我们带来满足和欢乐!”蜚宋抬头,用其他人懂得的那种语言大声讲话。信众的吟诵声有变,现在也更加响亮。首席先生和两个女人靠近霍扎。

霍扎感觉到首席先生摘掉他的蒙嘴布。这个灰皮肤的男子对那两个女人发话,女人去了那些盛有恶臭液体的大锅边。霍扎的头现在感觉很轻,喉头有一份特别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手腕上的过量酸液不知怎的流到嘴里去了。他拉扯身后的绳索,感觉到肌肉在颤。吟诵声还在继续,女人们正在把恶臭的糊状物盛进碗里。他空空的腹部已经开始翻腾。

除了非变形人也能用的方法以外,还有两种主要的办法可以摆脱束缚(战斗学院的课程笔记上这样说):利用持续的酸性汗液——前提是束缚你的材料会被此类物质腐蚀,以及将相应肢体的尖端进行有选择性的锐化。

霍扎尝试着从他疲惫的肌肉里哄出更多力量。

过量分泌酸性汗液不只会伤到附近皮肤,也会因为打破化学平衡,给整个身体带来伤害。而过度的肢体锐化会导致肌肉过度消损以及骨骼软化,导致它们在短期和长期逃脱行为中的用途大打折扣。

首席先生正在拿着那颗木核靠近,他会把那东西塞进霍扎嘴里。较为高大的几名吞噬者本来就站在队伍前列,现在又微微上前,准备好帮助首席。蜚宋正在向背后伸手。女人们从冒泡的汤锅方向走来。“张大嘴巴,陌生人。”首席先生说。他拿起两颗木核。“或者你等我们动用铁橇?”

霍扎两臂绷紧。他的上臂微微移动。首席先生看到这动作,停顿了一瞬间。霍扎有一只手挣脱。这手瞬间伸到了面前,指尖准备好了去挠首席先生的脸,灰皮肤的男子向后退,但动作还是不够快。

霍扎的指尖钩住了首席的罩衫和长袍,在那些衣物从他躲闪的身体上展开时。霍扎已经尽可能远离木柱,感到自己的指尖划透两层材料,但并没有接触到下面的肌肉。首席先生踉跄后退,撞到一个手捧臭碗的女人。一颗木核从首席先生手中飞出,掉落在火堆里。霍扎的胳膊刚刚收回,就有两名站在前列的吞噬者冲上来,抓住了变形人的头和肩。

“亵渎啊!”蜚宋尖叫。首席先生看看被他撞到的女人,又看火堆,看先知,然后又怒气冲冲看霍扎。他举起一只胳膊,看他袍子上的罩衫和长袍上的裂痕。“那个肮脏的礼物破坏了我们的法服!”蜚宋叫嚷着。两名吞噬者控制住霍扎,把他的那只胳膊拧回身后,头挤在木柱上。首席先生抬脚走向霍扎。把枪从长袍下面取出来,手握枪管,像短棒一样使用它。“首席先生!”蜚宋呵斥,令那个灰皮肤的人中途止步。“践回去,让吓支胳膊伸出来。国们会给介个坏孩子看看,掐介样的货色会落到星么下场!”

霍扎挣脱的那支胳膊被强制着伸向前方。有个控制他的吞噬者让自己的腿盘到木柱后面,稳稳地把霍扎另一只胳膊固定在原处。蜚宋嘴里已经装了一套钢齿,有洞的那套。他瞪着变形人,首席先生退后,手里还握着射弹手枪。先知向人群里的另外两名吞噬者点头,他们握住霍扎的手,把手指头掰开,又把那侧手腕捆在另一根柱子上。霍扎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抖。他隔断了那只手掌上的全部知觉。

“淘气啊,淘气,你这害自大海的赠喜!”蜚宋说。他探身向前,把霍扎的食指吞到嘴里。用带有刮削索的钢齿咬定,削入那里的肌肉,然后迅速后拉。

先知咀嚼一番,吞咽,一边这样做,一边观察变形人的脸,慢慢皱起眉头。“不系跟老吃啊,洋流姓来的不物!”先知舔舔嘴唇。“而且,你也谷够痛苦,看起来系僵吧?我们探探,他怀能做……”蜚宋又在皱眉。霍扎的视线越过那几个控制他的吞噬者,看到伸在前方小支柱上方的手,一根手指被咬得仅剩骨头,骨节软垂,血从细瘦的尖端滴落。

在更远处,蜚宋坐在沙滩上他的肩舆里,首席先生在他身边不远,后者仍在瞪着霍扎,手握枪管。蜚宋的沉默继续下去,首席看看先知,蜚宋说:“……掐没有憋的花样……掐没有……”蜚宋抬手,艰难地除下嘴里的切削齿。他把这套假齿放在面前布片上,跟其他同类一起,然后一只肥硕的手掌捏住喉咙,另一只按住巨大的半圆形腹部。首席先生在一侧旁观,然后又看霍扎,后者尽最大努力向他微笑。变形人打开了牙齿毒腺,吸取毒汁。

“首席先生……”蜚宋开口说,然后把按在腹部的手向他的手下伸出。首席先生看似不知该怎样做。他把枪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用空出来的手握住先知的手。“我觉得,我……我……”蜚宋说,眼睛从窄缝瞪大成了小小的椭圆。霍扎能看出,他的脸已经在变色。很快声音也变了,因为声带在起反应。“帮帮我,首席先生!”蜚宋手握喉头处的一坨肥肉,就像在努力解开系得过紧的围巾。他手指伸进嘴巴,向喉咙里抠,但霍扎知道那样没用。先知的腹部肌肉已经被麻痹——他无法呕出那些毒药。蜚宋的眼睛现在瞪得好大,白眼仁特别亮。他的脸正在变成灰蓝色。首席先生在瞪大眼睛看先知,一面还握着他那只巨手。他自己的手被埋在蜚宋那只巨大的金色拳头里。“救——我——啊!”先知尖声惨叫。然后就只能发出窒息声了。他的白眼珠鼓起,巨大身体不停哆嗦,肥圆的大头在变蓝。

人群里有人开始尖叫。首席看霍扎,然后举起那把巨大手枪。霍扎身体紧绷,然后用尽全力啐出毒液。

那口水正中首席先生脸上,从嘴巴到一侧耳朵,大致成镰刀形,正好覆盖了一只眼睛。首席先生踉跄后退。霍扎吸一口气,吸出更多毒汁,喷吐的同时吹气,让又一波口水正中首席先生双眼。首席先生用手抓脸,丢下了那把枪。他的另一只手还在蜚宋拳头里握着,肥胖的先知浑身战栗,他两眼瞪大,但又什么都看不到。那些控制霍扎的人们在动摇。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变化。人群里的更多人在叫嚷。霍扎挺身怒嗥,又啐了一口,目标人物扶着捆他手的那根木柱。那人尖声惨叫,仰身倒地,其他人放开他和木柱,四散逃走。蜚宋的身体从脖子向下渐渐变蓝,还在哆嗦,一手抓挠喉咙,一手抓住首席。首席已经跪在地上,脸部下垂,呻吟着,想要把唾液从脸上抹掉,想要去除眼睛里难以忍受的烧灼感。

霍扎迅速看周围,吞噬者们要么在看他们的先知,要么就是在看他的首席门徒,或者就是在看他,但这些人并没有做任何事去帮助那两个人,也没有来阻止他。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哭泣或尖叫;有人还在吟诵,语速很快,怀着恐惧,就像他们念诵的东西能阻止坏事发生似的。不过渐渐地,他们都在退开,不只是远离先知和首席,也在远离变形人。霍扎拉扯他绑在柱子上的那只手,它开始松动。“啊!”首席突然抬头,一手抓挠一只眼睛,放开了嗓子惨叫。他的另外那只手,本来一直被先知握着,现在他用力向回抽,胳膊被抻直。蜚宋还是紧抓住他,尽管他现在喉头咯咯作响,目光呆滞,皮肤变蓝。霍扎的一只手重获自由,他用力拉扯身后的布条,尽力用那只自由但也受了伤的手解开绳扣。吞噬者们现在纷纷叫苦,有些仍在诵经,但他们都在回避。霍扎怒吼,一部分向这些人,一部分是因为身后难解的绳扣。人群里有几个人跑开。有个身着破布衣的女人尖叫,把她那碗脏东西丢过来,没打中,然后那人就哭倒在了沙滩上。

霍扎感觉到身后的绳子被解开。他的另一只胳膊也获得自由,然后是一只脚。他全身战栗,看着蜚宋在喉中发出的咕噜声中渐渐窒息,而首席先生在号叫,头部左右乱摇,被抓住那只手也左右摇摆,像是在做握手动作的滑稽表演。吞噬者们正在跑向独木舟或者穿梭机,或者就伏倒在沙滩上。霍扎终于完全挣脱束缚,踉跄靠近那两个体形差异巨大,一手互握的人。他向前猛扑,捡起掉在沙滩上的那把枪。在他跪下然后再站起时,蜚宋就像是突然又看到霍扎,喉头发出最后一阵怪声,口齿不清难以辨认,然后他缓缓倒向首席先生所在的一侧。后者还在拉扯他。首席先生再次双膝跪地,还在尖叫,毒液在烧毁他的瞳孔,正在侵蚀更深处的神经系统。蜚宋倒下,胳膊和手变软的同时。首席先生抬头看四周,正巧在痛苦中看到先知巨大的身躯正在倒向自己。他叫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最终从那团变蓝的胖手指中间缩回了自己的手。他开始站起身,但蜚宋身体翻转,撞到了他,令他倒在沙滩上。首席先生还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巨大的先知就已经滚倒在门徒身上,把他从头到臀部都被拍进黄沙里。

蜚宋的两眼慢慢闭合。他喉咙上那只手软垂在沙地上,掉在火堆外沿,它在那里开始冒着油燃烧。

首席先生的两腿在沙地上猛拍,留下痕迹,最后的吞噬者们纷纷逃离,他们跳过帐篷和火堆,逃向独木舟,穿梭机或者森林里。然后,先知身下伸出的那两条小细腿儿已经只能抽搐,又过了一会儿完全停下。它们的所有动作,都没能让蜚宋巨大的身躯挪动一厘米。

霍扎把一些沙子从那把感觉很笨重的手枪上吹开,挪到上风向,避开先知的手在火里燃烧发出的臭味。他检查了那把枪,然后又在火堆与帐篷之间那片空出来的沙滩上寻找。独木舟正在驶向海面。还有些吞噬者挤到了来自“文明”的穿梭机里。

霍扎伸展他疼痛的四肢,看看他露出骨头的那根手指。然后耸耸肩,把枪夹在一侧腋窝下面,用好的那只手握住那截骨头,一边拉一边拧。他那段已经没有用的骨头从骨节上断开,他把它们丢进火中。

反正痛感也不真实,他哆嗦着告诉自己,然后一路小跑靠近“文明”穿梭机。

穿梭机里的吞噬者们看到他径直跑向自己,又一次开始尖叫。他们纷纷逃出。有些逃到海边,涉水去追已经离岸的独木舟。其他人分散到树林里。霍扎慢下来,任由他们离开,然后警觉地看“文明”飞行器打开的舱门。他能看到里面的座位,在短短的坡道上方,还有灯和远处的隔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平缓的坡道,进入穿梭机。

“你好,”有个简单合成的声音说。霍扎看向周围。穿梭机看似很老很旧。它肯定属于“文明”,这一点他相当确信,但它没有那么整洁崭新,像“文明”人惯于让他们的产品呈现的样子。“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怕你呢?”

霍扎还在四下张望,不知道该向哪里回话,也不知对方是谁。

“我也说不好。”他耸着肩膀说。他现在浑身赤裸,手里握着那把枪,有根手指只剩几条肌肉,尽管失血很快就止住了。他觉得自己看上去一定是个有点可怕的角色,但或许穿梭机本身看不出这个。“你在哪儿?你是谁?”他问,打定了主意装无知。他用特别明显的方式看周围,然后又做出一副要去前舱寻找的样子,透过隔墙上的一道门,看前方的控制区。

“我是穿梭机,是它的头脑。你好吗?”

“很好。”霍扎说,“相当好。你呢?”

“考虑到当前背景,算不错吧,谢谢。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无聊,但终于有人能跟我聊天感觉还是挺好的。你玛瑞语说得很好。你从哪里学的?”

“呃……我修过这门课程。”霍扎说,他又做出东张西望的样子。“听着,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不知道该看哪里。那么,我应该看哪儿呢?”

“哈哈,”穿梭机笑起来,“我觉得你朝这边看就好,向前朝向分隔墙。”霍扎这样做了。“看到正中间靠近房顶的那个小圆东西了吗?那是我的眼睛之一。”

“哦,”霍扎说。他挥手,微笑。“嗨,我的名字叫……奥拉布。”

“你好,奥拉布。我的名字叫切尔萨。实际上那只是我全名的一部分,但你可以那样称呼我。外面发生了什么?我是来救这些人的,但没有观察他们。我收到的指令就是不要去看,以免让我心烦。但他的确听到人们靠近时在尖叫,他们进入我时看似很害怕。然后他们看到你,就逃走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枪吗?我得要求你收起它,确保安全。我来这里,是为了搭救那些在星陆被炸毁时想要被救走的人们,所以我们飞行器上不允许有危险武器,以免有人受伤,对吧?你那根手指是受伤了吗?我带了一套很好的医疗工具。你想要使用它吗,奥拉布?”

“好的,那是个好主意。”

“好,它在通往我前舱的过道内侧左手边。”

霍扎开始走,经过成排的座位前往穿梭机前头。尽管年代久远,这穿梭机闻起来却……他也说不好。应该是制造它的所有那些合成材料的气息,他猜。过去一天闻过那么多纯天然恶臭之后,霍扎觉得这穿梭机里的气味要更加清新很多,即便是它属于“文明”,因而是敌人的。霍扎触碰那把他随身携带的枪,就像在对它做什么一样。

“我只是把保险打开。”他对着房顶上的眼睛说,“不想让枪走火,但是更早之前,外面那些人想要杀了我,所以我有枪在手会感觉更安全。懂我意思吗?”

“好吧,并不完全懂,奥拉布。”穿梭机说,“但我觉得我能大致理解。但是,在我们起飞之前,你得把枪交给我。”

“哦,没问题。你把后门一关我就给你。”霍扎现在已经到了主舱和较小的控制室之间的走廊里。事实上这儿很短,总共不到两米,有门通向前后两舱。霍扎迅速看周围,但没有看到又一只眼睛。他看到腰部高度的一扇翻转门打开,显出一套设施齐全的医疗工具包。

“好的,奥拉布。如果我能够,我会关闭那些门,让你感觉更安全一点儿,但你也知道,我的来意是在星陆被毁时拯救这些人,在我马上就要离开之前,我都不能关闭那些门。这是为了让任何想上来的人都有机会上来。事实上,我并不真的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愿离开。但他们的确告诉我,如果有人留下来也不要感到难过。但我必须得说,我觉得那样做有点儿傻,你觉得呢,奥拉布?”

霍扎正在翻检医疗包,但眼睛却在看高处,短走廊侧面的另外一组小门轮廓。他说,“嗯?哦,是的,确实有点傻。话说,这地方什么时候要炸毁呢?”他探头绕过角落,看控制室或者说驾驶区,他抬头就看到另一只眼睛,安放在跟主舱对应的位置上,但却朝向前方,从两只眼之间的厚墙里冒出来。霍扎微笑,挥了一下手,然后缩头回来。

“嗨,”穿梭机笑着回应,“那个,奥拉布,恐怕我们在四十三个标准时之后就要炸毁这片星陆。当然,除非艾迪兰人冷静下来讲道理,收回他们要把维瓦奇星陆用作战争基地的威胁。”

“哦。”霍扎说。他在看医疗箱突出的那道门上方,另一道小门的轮廓。据他猜想,这两只眼睛背对背,被两舱之间的厚墙隔开,除非这里安放了他看不到的镜子,否则,他在这段短走廊里面的时候,穿梭机是看不到他的。

他向后看,看打开的后门外面,仅有的动静来自远方树木的顶端,还有火堆上冒的烟,他检查那把枪。子弹看似藏在某种弹匣里。但有一个小小的圆形指示器,上面有根转针。能标出仅剩一颗子弹,以及十二颗子弹中仅仅射出一发这两种状态。

“是啊,”穿梭机说,“这当然很可悲,不过我觉得,这类事情在战争期间确有必要。我也不想装作很懂的样子。我毕竟只是台头脑简单的穿梭机,实际上,之前我被当成礼物送给了一艘巨飞船,因为我太老太简陋,‘文明’都不想要我了,你知道吗?我以为他们会给我做做升级,但并没有,他们直接把我送人了。反正,他们现在又需要我,这我还挺高兴的。我们手头有个大任务,你知道的,就是在维瓦奇星陆被摧毁之前,把所有愿意离开的人撤走。看到它消失我会很难过。相信我,我在这里经历过许多难忘的日子……但我觉得,可能现实世界就是这样吧。顺便问下,你的手指怎么样了?想让我看一下吗?你可以把医疗箱拿到前舱或后舱,这样我就能看到了。我或许能帮忙的,你知道吗?啊噢!你在碰那段走廊里的门吗?”

霍扎正在试图用枪管撬开最靠近顶篷的门。“没有,”他说着,继续用力,“我根本没碰它。”

“好奇怪,我确信自己感觉到了什么。你确定没碰它吗?”

“我当然确定。”霍扎说着,把全部力气都用在手枪上。门开了,露出管子,纤维束,金属销还有其他很多难以辨认的机械设备,以及电学、光学及力场元件。

“哦!好痛!”穿梭机叫道。

“嘿!”霍扎叫起来,“它刚刚自己弹开了!里面有东西着了火!”他举起手枪,两手握定。他仔细瞄准,应该差不多了。

“火!”穿梭机惊叫,“但,这是不可能的!”

“你觉得我连烟都不认识吗,你这台可恶的疯子机器!”霍扎叫嚷着。他扣下扳机。

枪声爆响,把他的双手向上顶起,他本人不由自主后退。穿梭机的惊叫声被子弹射入、反弹,然后炸开的声响盖住了。霍扎用胳膊捂住了脸。

“我瞎了!”穿梭机在哀号。现在,霍扎打开的门后面真的是在冒烟。他踉踉跄跄跑进控制室。

“你这里也着了火!”他叫道,“到处都在冒烟!”

“什么?这怎么可能——”

“你着火了!我都不明白你为啥感觉不到也闻不到!你在燃烧啊!”

“我不相信你!”那台机器尖声叫嚷,“把那把枪收起来,否则我就——”

“可你必须得相信我!”霍扎大声说,他观察整个控制区,寻找穿梭机头脑可能的位置。他能看到屏幕,座位,示数屏,甚至手动操作界面可能隐藏的位置,却没发现可能容纳机器头脑的空间。“到处都在冒烟啊!”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尽可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边!这边有灭火器!我也马上会打开我那台!”机器叫道。墙上有个部件打开,霍扎抓过翻板门后面粗大的柱状体。他用伤手那四根完好的手指握住手枪把。前舱的很多位置都在咝咝作响,浅色水蒸气一样的东西喷射出来。

“没用的!”霍扎叫道,“现在黑烟越来越浓,而且它——啊!”他装作在咳嗽。“……啊!烟越来越浓了!”

“烟是从哪里来的?快说啊!”

“到处都有!”霍扎一边叫,一边继续在控制区寻找。“从你眼睛附近……还有座位下面,屏幕上方,屏幕下方……我看不清……”

“继续!我也闻到烟味儿了,马上说!”

霍扎看着灰烟从短走廊里燃着的小火漫入控制室,起火位置就是他开枪打穿梭机的地方。“烟……就是从刚说过的那些地方冒出来,还有两头座位上的信息屏,还有……那俩座位上方一点,侧墙上有一点突出的地方——”

“什么?”穿梭机头脑尖叫起来,“左边那堵墙吗?”

“是啊!”

“先把那里的火扑灭!”穿梭机急叫。

霍扎放下灭火器,再次两手握枪,瞄准了左侧座位上方墙面突出的地方。他扣下扳机:一,二,三发。枪在喷火,震动他整个身体。火星和碎屑从破洞里飞出,子弹在机器内壳里来回反弹。

“呃……”穿梭机叫了一声,然后周围安静了。

有些烟从那个突出部冒出来,跟走廊里的烟连贯在一起,形成浅浅一层。霍扎慢慢放下枪,转头去看,去听。

“搞定。”他说。

他用那台手持灭火器扑灭了走廊墙上的小火,还有穿梭机头脑生前所在位置,然后他进入乘客舱,坐在靠近后门的地方,等着烟雾消散。他没有看到任何吞噬者出现在沙滩或者树林里,那些独木舟也已经不见踪影。他寻找舱门控制系统,也的确找到了。门嘶嘶响着关闭。霍扎微笑。

他回到控制区,开始到处按键,打开各种控制板,直到屏幕中开始有内容。它们突然全体点亮时,他正在摆弄一台沙发式座椅的扶手。控制室里突然响起海浪声,他以为后舱门又被打开了,但实际上只是外置麦克风传回了环境声。有些屏幕打开之后就在显示数据跟线条,座位前方有些翻盖打开,控制盘和控制杆平顺地滑出,纷纷就位并发出轻响,准备好了被操控和使用。霍扎觉得自己比过去好多天都更加高兴。他开始寻找食物,最终成功,但过程意外的曲折以及令人沮丧;他当时已经非常饿。

有些小型昆虫正排着整齐的队伍爬过沙滩上瘫着的身体,它一手伸开,末端已经被烧焦,埋在临近熄灭的火堆里。

小昆虫们从深陷的双眼开始吃,那眼睛还是睁开的。它们几乎没有察觉穿梭机上升,摇摆着进入高空,加速,然后笨拙地掠过那座小山上空,然后它穿过刚到傍晚时的空气,远离这座海岛。

黑暗间奏曲

主脑有个意象,可以展示它的信息储存能力。它愿意想象自己记忆中的内容是写在卡片上的;就是些小纸片,上面写着小字,大小仅够人类肉眼阅读。如果每个字母都有几毫米高,纸片大约十厘米见方,两面都写,那么每张卡上就能塞入一万个字母。一米长的抽屉,就可以装下一千张这种卡片——也就是一千万条信息。在一个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中间留一条小走廊,宽到足够推一辆小推车行走,你可以在密集的文件柜里放下一千个抽屉,总共一百亿字母信息。

一平方公里这种密集的小室可以容纳多达十万个这种房间;一千个这样的楼层可以组成两千米高的建筑,总共一亿个房间。如果你一直建造这种方形塔,再让它们一座挨一座排开,直到它们完全覆盖一颗较大的标准重力世界——也许有十亿平方公里,你就能得到一个建筑面积一万亿平方公里的行星,就将得到十亿亿个塞满纸片的房间,长达三十光年的走廊,还有极大数量的字母信息,数字大到足以让几乎所有人感到困惑。

按十进制计算,那个数字将是1后面跟着27个零,而这也只是主脑处理能力的很小一部分。为了跟主脑相匹配,你将需要一千颗这样的星球,好多颗恒星及其附属行星,一整个星团,到处是塞满信息的星球……而这么多信息,实际上被集中到比单独一个小房间还要小的空间里,它就在主脑内部。

它计算过,迄今已经等待了多长时间,它也曾试图预计,之后还需要等待多长时间。它知道自己在命令系统的隧道里待了多长时间,能够精准到一秒钟的极小一部分,它毫无必要地多次察看那个数字,看着它在自己内部增长。这也是一种安全感,它觉得。一份执念,一个能够持续关注的东西。

它已经探索过命令系统隧道,到处扫描,侦察。它很虚弱,受了伤,几乎完全无法可想,但在这片迷宫一样的隧道系统里看看,也还是值得,哪怕只是为了让它忘记自己的避难者身份。它本身去不了的地方,就派仅剩的遥控嗡嗡机去。这样它就可以去看,然后报告自己的所见。

而这里的一切都无聊而又令人压抑。命令系统的建造者们掌握的技术水平非常有限。隧道中的一切或者是机械,或者就是电子设备。齿轮和飞轮,电线,超导体还有轻质纤维,真的很粗糙,主脑觉得,没有任何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隧道里的全部机械设备,扫一眼就能全看透——它们是什么材料做成,怎么制造出来,甚至它们有什么用途。没有任何未解之谜,没有任何能发挥主脑能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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