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不会就这么看着你活生生憋死?”
安德鲁拼命打字:
科罗拉多
“科罗拉多哪里?”
锡尔弗顿附近 求你
“地址给我,我就让你呼吸。”
埃俄罗斯路58号
我把笔管重新插回他喉咙上的破洞里,他喘息着努力呼吸空气。我看着他,试图分辨他究竟有没有撒谎,可气管切开术的折磨破坏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更别说微表情了。
这时,前门的门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我抓起电脑,跳起来冲进起居室,把电脑往包里一塞。来人已经开始用力拍打房门了。
返回厨房时,我顺手抓起安德鲁放在餐桌上的包,从他的身边跑过。就在我拉开后门的同时,前门也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士兵。
我笔直冲进后院,跑过一个旧的烧烤棚屋,越过一道九十厘米高的歪斜栅栏,钻进了一条小巷。
终于,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到肺里,胸腹部顿时炸开一整片尖锐的疼痛。我的肋骨在先前的打斗中受伤了,胸口一直疼得厉害,可现在还不能停。
我继续跑。
穿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的后院和前院。
跑过一条空荡的街道。
来到最后一个后院时,前方一片漆黑,再也没有别的阻挡。我抵达了先前匍匐穿过的城外空地,用尽全力奔跑,滑进一条排水渠里,扣上“夜影”镜。它竟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有一点弯折,可除此以外堪称毫发无损。
我微微探头,从渠边往外窥看,格拉斯哥的灯光里透出耀眼的绿。三个人影出现在城外的防风林边。
国民警卫队的士兵。
他们距离我只有十五米,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来复枪和呼吸面罩。三个人都没有佩戴夜行装备。我看到其中一个走上前来,往空地里又走出了一小段距离。是个又矮又壮的,他的来复枪上一定装配了某种夜视扫描镜,因为他站定下来后便开始端着枪有条不紊地扫视整片空地。
我悄无声息地缩回沟底,默默等待。
他的脚步声更近了。
我听到泥土在他的靴底碎裂的声音。
他停在了一米开外。
呼吸声清晰可辨。
连枪管都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他的一个同伴叫了一声:“有什么吗?”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扫描了一会儿周遭的情况。
“没有。”终于,他应了一声,返身朝他们走去,“他们肯定是绕回城里去了。通知大家。”
我爬上沟沿,刚好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我继续在原地趴了一会儿,胸膛紧贴着冰冷的泥地,每一下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炸开的剧痛。换作基因升级以前,这种程度的疼痛早就要了我的命了,可就算是现在,也接近我的极限了。
我几乎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才把这疼痛撇到一旁,开始穿越空地。在这段缓慢而又漫长的爬行中,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格拉斯哥的居民。
那些死了的。
那些活下来的——恐惧的、困惑的、崩溃的。
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个悲伤痛苦的时刻,正是他们乃至我们所有人生活的这颗星球历史上无比重要的一刻。
每一次重大的战争都会有第一场战役。
纳粹入侵波兰,开启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萨姆特要塞战役,引爆了南北战争。
莱克星顿和康科德,打响了美国独立战争。
格拉斯哥战役不是军事战争,而是基因与突变的战争,是关于自然选择的战争。
第一场进攻已经发动,却无人知晓。暴行发生在细胞层面,在我姐姐的精心策划下,将每一个格拉斯哥居民的身体当作战场,大肆征伐。
这是一场豪赌,比意识形态、领土争端甚至宗教斗争的赌注更大。
这一战的赌注,是我们物种的未来。
是我们将去往何处。
是我们会变成什么。
卡拉开启了基因战。
9
天色破晓时,我回到了我的凌特车附近。曙光温柔、舒缓,只有最东面的地平线上是个例外,那是黎明与黑夜相交的地方,泛着暗红,仿佛这个夜晚本身就经历了一个艰难的暗夜。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汽车,以防有人在一旁守株待兔。
国民警卫队的人。
或者我姐姐的人。既然他们能成功推测出我潜入格拉斯哥的路线和方式,说不定也会有人守在我的车附近等着我。
可四下里一片安宁,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唯一可见的人迹就是我自己的脚印。
我爬进车里,在抑制不住的呻吟声中脱掉防护服,再拽掉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我不知道我的肋骨在这一场战斗里伤得究竟有多严重,但起码有好几根都受了伤,这是可以确定的。
太阳能电池的电量都是满的,我已经提前把它们连在了微流体DNA自动预处理和数字化纳米孔测序仪上。先载入蒂凡妮和克里斯的DNA样本,再加上我自己以及一个未升级个体的样本作为参照。机器启动,开始工作。
它首先要提纯DNA,然后读取每一个核苷酸,一条一条地读,依次记录下每一个碱基对,并将读取结果上传到工具软件中,再由后者从头开始,依序构建出全套完整的基因组序列。完成全套测序工作需要八到十个小时,其中,样本分析所花费的时间是最多的。
当测序系统开始基因组读取和汇编工作时,我发动汽车,将格拉斯哥抛在身后。
锡尔弗顿在正南方,距离这里足足有一千六百公里,十六个小时的车程,中间隔着蒙大拿州、怀俄明州和科罗拉多州,最终抵达州境的西南端。
刚刚跨过怀俄明的州界线,我的身体和精神就都支撑不住了。我把车停在了兰切斯特城外的休息站里,从紧急医疗包里掏出吗啡,往胳膊里注射了几毫克——
疼痛……
就这么……
淡去了。
我拉开卧铺,脱掉衣服和靴子,爬上了床。
很久没有这样疲惫了,上一次还是在新墨西哥州,继差一点被卡拉杀掉之后又不得不大半夜从医院里跑出来那次。
好在这一次有吗啡赐福,这一刻,我所有的伤痛都消失了。
我看着正午的阳光穿过蒙尘的挡风玻璃照进车里,直到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
我在DNA测序仪令人安心的“咔嗒”声和“嗡嗡”声中昏睡过去。
当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车里一片安静。
我慢慢坐起身来,小心地试探着吸了一口气。
吗啡的药效已经过了,疼痛回归,但比之前好多了,不再是那样无所不在的蛮横霸道。
我爬下床,从急救包里摸出三粒艾德维尔,走到DNA测序仪跟前。它还在发出安静低沉的嗡嗡声。
我唤醒触摸屏,看见一条信息:
序列A已上传,分析已完成。序列B分析中。剩余时间:五十一分钟。
喝了三杯水之后,我在后厢里坐下,这就是我如今的私人办公室了。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分析引擎,这是一个名叫“生命密码”的软件程序。基因序列A来自蒂凡妮的DNA样本。我早前已经对自己的基因组进行了详细的测序和注释,因此很清楚现在应该找什么。我有一张基因和基因通道的列表,列出了母亲强加给我的那次基因升级所带来的各项突变,以及它们各自在预期活性和表达水平上的相应改变。事实上,我破解了“生命密码”的源代码,以我自己的DNA序列作为模板,重新编写了一套功能优越得多的程序,专门用来对其他样本基因进行校准和比对。
人类拥有大约三十二亿碱基对,不同个体之间的单体DNA基因组序列中,完全相同的部分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然而,虽然我们所有人都拥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基因,但基因的多态性依然存在,也就是说,基因序列中依然存在微小的差异,从而导致相应基因表现出不同的表达水平,甚至有可能出现功能性的改变。正是这些细微的差别,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了有别于其他同类的独一无二的个体。
我自行编写程序,就是为了寻找并标记出这些差异。
我把记录着蒂凡妮原始基因序列的巨大文件导入查询程序,开始检索。
等待结果时,我从橱柜里取下一罐汤,倒进平底汤锅,放在炉灶上加热。
我狼吞虎咽。
一边吃,一边浏览蒂凡妮的DNA分析结果。
正如我所料,她的许多基因都被改变了,和我的基因组发生的变化完全一致。
就连修改轨迹都是一样的。
这些DNA的有效荷载已经开始实施它们对大量基因的修改,也包括对多级基因通路的修改,每一项改变都只是轻轻一触,却仿佛蝴蝶效应,随着时间推移,重重叠加,最终改变蒂凡妮的整个基因图谱,增进她的智力、延长她的寿命、加强她的修复力,最终将她提升为和我同样水平的又一个生物。
见过卡拉和安德鲁之后,我有了一个猜测:基因升级固然能够全面提升智力、记忆力和身体素质,但在面对对象原本就更擅长的部分时,可能会带来更加激进的指数级提升。对于安德鲁和卡拉那样的人来说,就是力量、敏捷度和协调性。对于我这样更偏重智力的人来说,就是模式识别和对人的解读。
若不是在楼梯顶上中了安德鲁的一枪,蒂凡妮原本也应该已经踏上我曾走过的道路,直到进化为升级版的“智人”。
借助软件,我开始分离各种病毒包里的基因编码,正是这些病毒包将升级“程序”植入了她的体内。每一条序列长八千碱基——如此微不足道的一小段DNA,却能够携带编码。它的确完成了复制,但表现出的打包和分泌情况却并没有达到具备传染性的程度。
蒂凡妮完全不具备传染性。
不过,真正的问题在于,序列B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DNA测序仪发出“哔哔”的提示音,表示序列B的结果正在上传并导入“生命密码”。
目前看来,卡拉的病毒并不具备人传人的能力,我不禁好奇,她是究竟怎么做到感染这么多格拉斯哥居民的。她是派出了一支队伍,提前好几个月就潜入格拉斯哥城,依靠人工一个一个地去感染尽可能多的人吗?也可能只锁定了不多的几个地点,只要条件适宜,就大有可能让城内一半以上的居民受到感染。
我的电脑上闪过一条信息,提醒我序列B(克里斯的DNA)已经完全载入“生命密码”了。
我把文件扔进我自行编写的程序查询栏里,然后下车去小便。
天空阴沉沉的,一颗星星也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将要下雪的清冷气息,黑暗将休息站里亮灯的区域重重包围。
我回到车上,迅速浏览序列B的初步反馈结果。
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基因编码的确出错了。
克里斯同样感染了基因升级的病毒包,可区别在于,他的升级只实现了部分触发。在很多地方,它们都是不完整的,没能彻底完成改造,反倒对重要基因造成了破坏。
换言之,病毒包没能触发升级,而是成了点燃新基因碎片的引线,导致一系列基因脱靶相继发生。
我将这一次得出的基因序列复制并放入通用查询引擎中,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出匹配基因,或是其中可能存在的交互作用。
结果显示,没有找到精确匹配的基因。这不意外。
然而,当一份写着“50%~95%重合”的对比结果列表出现在屏幕上时,我毛骨悚然了。上面罗列着:羊瘙痒症、疯牛病、骆驼海绵状脑病(CSE)、貂传染性脑病(TME)、鹿慢性消瘦病(CWD)、猫海绵状脑病(FSE)、外来有蹄类脑病(EUE)、海绵状脑病,克-雅氏病(CJD)、医源性克-雅氏病(iCJD)、变异型克-雅氏病(vCJD)、家族性克-雅氏病(fCJD)、散发型克-雅氏病(sCJD)、格斯特曼综合征(GSS)、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FFI)、库鲁病、可变蛋白酶敏感性朊病毒病(VPSPr)。
见鬼!
这张列表里囊括了所有的朊病毒疾病。
朊病毒是错误折叠的蛋白质,具备强大的催化传染力,可以将它们的错误结构复制到同类蛋白的正常形态上。这些变化会导致脑部的正常蛋白也发生错误折叠,从而实现字面意义上的“撕碎”脑部物质,引发多种可怕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逐渐丧失对人和地点的识别能力,自理能力退化,最后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正常情况下,朊病毒疾病很罕见(美国每年报告的病例数不超过三百),而且进展缓慢。此外,它们的传播机制极其有限。普通人只可能在三种情况下受到感染:其一,基因遗传;其二,角膜移植或医疗设备被污染;第三,就像巴布亚新几内亚岛上困扰福尔部落的库鲁病一样,食人。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关掉测序仪,发动了凌特车。
我的脑子在飞转。
对于像蒂凡妮和我这样的人来说,基因升级是依照预期正常启动了。
可一旦升级过程中出现某个未知的可怕错误,机能障碍便是可预见的后果,具体说来就是:朊病毒疾病。
10
汽车开进科罗拉多州的锡尔弗顿时,天空中正下着雨。这是一座只有五百居住人口的老矿镇,坐落在一处高山山谷里,四周环绕着三千万年前两个大陆板块相撞时隆起的参差山峰。
我驶过安静的小镇。
街上一派萧瑟,只有一家乡村音乐小酒馆和一家小餐馆守着长街的一头一尾,还开着门。镇上半数的房屋都多多少少显露出了些年久失修的模样,让人感觉这是那种一百年来都不曾改变的地方,只是兀自矗立在这里,不理会未来。
这座小镇正在死去。
小镇到了尽头,我靠着路边停下车。
按照卫星定位仪的显示,埃俄罗斯路58号还要再往北开五公里。我回头看了看这个空荡寂寥、奄奄一息的小镇,禁不住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安德鲁骗了。也可能他并没有说谎,只是我的一切反应都在卡拉的算计之中。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出了小镇,继续往北开了大约一点五公里后,硬面公路便到了尽头。土路泥泞不堪,东一摊西一摊地汪着水,曲曲弯弯地钻进了一片常绿树林中。雨下得更大了。
阴云低垂,密布天空,将最高的山峰尽数拦腰截断。
我驶过山脚的一个废弃滑雪场。山上的小屋黑着,窗户都破了,缆车升降椅在风中摇荡,两台闲置已久的犁雪机已满布锈迹。
又开过三公里,卫星定位仪提醒我,埃俄罗斯路58号到了。
我没有停车。
在我的右手边,一条单向的分岔道爬上山坡,消失在幽暗的森林中。我没看到门牌,但车道入口处立着一道门,门边有一套对讲机和小型键盘。我昨晚花了些时间做功课,查询资料时,在卫星地图上见过它们,像素很低。
我继续沿着道路向前开了两三百米,离开这条通往卡拉住处的车道,把车停在了安全距离外。
雨敲打着挡风玻璃。
我钻进汽车后厢,打开安德鲁的包。我的武器在格拉斯哥城蒂凡妮的家里被他拆了,不过他的9毫米口径金伯微型手枪现在归我了。我检查了一下装弹情况:7+1发子弹。这是件小武器,但现在这样的情况,总好过没有。
走出车外,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云杉与焦木头的味道。我一头扎进山火肆虐过的森林,不紧不慢地沿着长满树木的陡峭山坡往上爬。
十五分钟过去,我已经爬到了公路上方一百多米的高处。从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那条通往埃俄罗斯路58号的车道,它一路蜿蜒向上,穿过了小树林。估计车道沿途都装了监控摄像头和红外传感仪。
我继续艰难地往上爬,一边小心地借着树林隐藏身形,一边还得确保公路始终处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一个小时后,我终于抵达了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一栋山间小屋出现在我的正前方,屋里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朦胧的光。
我背靠着一棵树坐下,树冠挡住了冰冷刺骨的雨水。一直等到天色向晚,暮色渐渐昏沉时,我才从背包里掏出一副双筒望远镜,开始观察那栋房子。
屋里没有动静。
我调查过房子的产权情况。从十二年前建成到现在,这房子始终只有一个业主,一个署名J6的实体。那是一家匿名的有限责任公司,在特拉华州有一个注册代理人,除此以外查不到任何信息。我黑进锡尔弗顿建筑验收办公室的档案记录,找到了房子的平面设计图。如果当初是照图施工,那我就知道该怎么走。
等待天黑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现在是在科罗拉多州一座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山上,一月份了,天空中下着大雨,却没有雪。从前,这些高山上都覆盖着数米深的新雪;从前,这片森林还是绿色的。可一年又一年,炎夏漫长,野火将一切都化作了焦土。
夜幕落下。
我站起来,绕过林间空地,一路借着树林的掩护来到了房子侧面。
我贴着石墙继续走,绕过转角便是后院。一个大木头平台从屋子向外伸展到森林边缘。我在遇到的第一扇窗户边停下脚步。
她在里面。
背对着我,站在花岗岩的厨房中岛台旁切蔬菜,和我只隔着短短三米的距离。
我继续往前走。如果建筑图可靠的话,房子另一头应该还有一道门,那里是一个阳光房。它能为我接近卡拉提供最好的掩护,万一我不得不打碎某块玻璃,她在厨房里多半也听不到。
我穿过木头平台,小跑着从房子背后绕过去,来到一面昏暗的玻璃墙跟前,玻璃内侧蒙着雾气。
我从外套里掏出金伯手枪,走到法式对开玻璃门跟前,试着拉了拉。
把手转动。
热气扑面而来。
我走进去,房门在我身后轻轻地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这是一间音乐室,四壁都是玻璃墙,中间立着一架三角钢琴和配套的椴木琴凳。琴盖是扣下来的,上面精心摆放了许多相框。
我就着黑暗中的微光一一看去。
麦克斯和我八岁时在内华达山脉骑马远足的照片。
卡拉高中毕业时穿着袍子、戴着礼帽的照片。
我们的父亲海兹,在旧金山湾,站在他心爱的帆船驾驶舱里,戴着墨镜,笑着。
生日的、圣诞节的、感恩节的、万圣节的照片。
换作从前,这些画面会让我心碎,它们是我们这个注定不幸的家庭留在世间的最后痕迹。可今天,我感受到的却只是隐隐的情感震动,很微弱、很遥远,远在我的情感感知范围之外,几乎察觉不到。
这就是我母亲曾经隐居的地方吗?在全世界都以为她驾车冲出加州海岸,坠海身亡之后?
钢琴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我认识,是我撞的,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这架钢琴还在我们伯克利的家里,卡拉追着我在屋子里跑,我踩着滑板车,不小心撞了上去。
我想象着米里亚姆坐在这里的样子,弹着那些她曾在过往幸福时光里为我们弹奏过的曲子,凝望着这些凝结在相纸上的再也触摸不到的瞬间。
解开鞋带,脱下鞋子,我离开阳光房,沿着一条宽敞的走廊往前走。这条走廊将整个一楼分成了两半。我每分钟的心率比平时快了五次,是高海拔空气稀薄的缘故,也是因为听到了我姐姐在厨房里的动静。
走廊的右侧墙壁上挂着八幅维米尔的画,画面幽微的氧化光泽昭示出它们全都是真品。
左侧墙上则装饰着四幅奥基夫的巨幅画作,在射灯的光线笼罩下显得分外鲜艳,每一个颗粒都栩栩如生。
宽敞的大厅里,裸露的木梁横跨拱形天花板。一座两层楼高的石头暖炉里炉火熊熊,兼顾房子两侧的供暖:一侧是我所在的起居室,一侧是对面的厨房。
我握紧手中的金伯手枪,走到壁炉旁,紧贴着它。
深吸一口气后,我转身绕过转角,将姐姐纳入我的视野之中。
她依旧站在中岛料理台边,飞快地切一颗洋葱,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切洋葱切得这么快。
她甚至没有立刻抬眼朝我看过来,可我很确定,她已经看到了。
“安德鲁死了?”她问,是打招呼的语气。
“没有,不过也说不上没事。”
就我目前看到的情形而言,卡拉身上没有武器。她穿着紧身瑜伽裤和背心,头发比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更短,脸上似乎额外又做了些填充整形。
“还有——”
“这里就我自己。”她说,语速比我们之前在一起时更快了。
也可能是我自己不习惯和同样完成了升级的人对话。
“我一直在等你,弟弟。”
她的肢体语言里还传达出某些别的东西,一时间我还分辨不清。
“打算开枪打我?”她一边问,一边转身把切碎的洋葱粒统统拨进炉灶上已经化开了黄油的平底锅里。
“看情况。”
她就着砧板快速地把芦笋切片,放进陶瓷烤盘里,均匀地撒上橄榄油,然后把烤盘送进预热过的烤箱里。
“一起吃顿饭吧,”她说,“之后你想什么时候开枪也都来得及。我没带武器。至于现在,你要么这就杀了我,要么就别再用那把该死的枪指着我。”
我垂下枪口。卡拉示意我在中岛台的对面坐下。她取下一个深平底锅,走到冰箱跟前,拿出一包鸡肉。
“这么说,这是妈妈的地方。”我说。
“还有另外几个地方,她赶在政府罚没财产前转移了几百万。格拉斯哥这趟怎么样?”
“拿到了些你的杰作的样本。”
“到目前为止,受到升级包感染的人数总计两千零十六人,其中二百七十四人确认出现了类似朊病毒类的疾病。”
“你设计好的?”我问。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百分之十三点六的人没能成功升级,反倒是发展出了朊病毒。”
卡拉熟练地横向剖开鸡胸肉,摊平,再抹上香辛调味料。她的动作非常精准,兼具速度与精确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专业厨师都更利落。绝大多数时间里,哪怕是在切东西时,她的眼睛也没有离开我。
我把金伯手枪挪开,却只是贴在花岗岩台面的下侧。
“你知道我会去格拉斯哥?”我问。
“我希望你去,我觉得你在新墨西哥州那次能活下来,所以我派了安德鲁过去,以备你真的出现。”
然后把我引到这里来。
“我对格拉斯哥的样本进行了基因测序。”我说,“升级基因不具备传染性。”
“总得先确认升级有效。”她说。
“那现在是要从头开始了?”
“不,我可以接受百分之十三点六的失败率。在这种强度的基因疗法中,副作用和脱靶现象是不可避免的。我倒是更吃惊这数字竟没有更高。”
卡拉走到灶台边,往炒洋葱里倒了些白葡萄酒。酒精蒸发,雾气蒸腾,酒香在厨房里弥散开来。
“你已经有可传染的版本了?”我问,心底里却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快了。”
天啊。我想过这个可能性,可亲耳听到还是……
她说:“我在用改良过的HEK293细胞培养高滴度的基因升级病毒载体。”
我点点头。HEK293是一个人胚肾细胞系,由于易生长,且与外来DNA的转染率高,曾经被广泛应用于基因技术行业中,研发实践历史长达数十年之久。如果是我,也会选择它。
她把鸡肉放进炉子上的铸铁煎锅里。
“预估R₀是多少?”
“八点七。从初次感染算起,感染者在十五天内开始具备传染性。”
这是个相当高的数值。在病毒学中,R₀被用来表示一种特定疾病的传染性强度,其数值表示一名感染者可传染的病患数量。麻疹是人类已知传染性最强的病毒,它的R₀介于十二到十八之间,也就是说,每一个麻疹患者可以传染十二到十八个人。相比之下,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尽管导致五千万人丧命,病毒的R₀值却低得多,只有一点四到二点八。
我说:“如果你计划让全球所有人都感染升级病毒,按照格拉斯哥的比例,你现在谈论的就是杀死十亿人的事情,这难道不会让你夜里睡不安稳吗?”
“见鬼,是,我当然睡不安稳,但我不能因为自己还残存的那点良心受到折磨就扔下该做的事不做,那才是自私。我们此刻还有机会掉转船头,要么把全人类的整体智力水平提升到可以团结起来自救的地步,要么下个世纪就是我们人类的末日。”
她转身去处理鸡肉。肉皮焦黄,烤得很漂亮。卡拉把它们夹到白葡萄酒酱汁里,往上面撒了些新鲜香草。
“你在哪里完成升级病毒?”我问。
她却只是冲着我笑了笑:“可以装盘了。去选一瓶酒,酒窖在你背后。”
我一直等到她真的开始把食物往盘子里分装,才滑下高脚凳。
妈妈的酒窖是一个带温控的步入式石屋。稍稍考虑了一会儿,我选了一支解百纳苏维翁葡萄酒,出自华盛顿州沃拉沃拉山谷附近的一家酒庄。那是我过去最喜欢的葡萄酒产区,只是如今已经成了干涸的焦土。
我走出酒窖,卡拉也刚好把热气腾腾的餐盘放到餐桌上。看到我手里的酒,她说:“你出生的年份。选得不错。”
我们面对面坐下,我把金伯手枪放在长凳上,挨着我的腿。
晚餐美味极了。夜幕四合,窗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摇曳闪烁。
卡拉看着我:“你是不是仍然不相信我们已经身处绝境了?”
“不是。”我又吃了一口这烹饪得恰到好处的鸡肉,“妈妈看到的,我也看到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让我寝食难安。”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努力呢?”
“如果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又该怎么办?如果到头来你杀掉了十亿人,却毫无意义,又该怎么办?如果你最后只是创造了一个米里亚姆·拉姆塞的世界——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知道什么是最好的,所有人都有能力在犯错时造成无法想象的伤害,又该怎么办?如果你创造了一群人,却只是把他们原本就强大的部分无限增强了,又该怎么办?士兵、罪犯、政客、资本家。”
她极浅地啜了一小口葡萄酒,隔着桌子盯着我,这几乎是一副温馨的家庭生活场景了。我坐在桌边,想象我的母亲曾经多少次孤独地在这里吃饭。也可能压根就不孤独,也许她就是爱这样的独处,只与她自己的头脑相伴。
我接着说:“你的假设是有缺陷的。更高的智力并不能减少一个人的贪婪、自私,或是邪恶,它并不意味着能让人变成一个好人。”
“我没说它能解决所有问题,它不是神奇魔杖。可如果我们能让所有人都拥有看清世界真相的能力,让大家都拥有可以为之去做些什么的智力,不就能给我们自己争取最后一线生机吗?这是我们欠我们这个物种的,不是吗?听着,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对未来发生的事情有所把握,你需要先知道我们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可你办不到。”
“那就证明给我看,基因升级能够解决你说的这些问题。拿出你们缜密的实验和数据给我看。”
“我知道我自己变得更好了。我必须相信,大多数人都能经历和我相似的转变。”
“所以,说来说去,你做这一切就完全只是基于你的‘相信’?”
“我们没有时间了,洛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一切努力,善用我们手中的武器,审视我们的动机。我审视过我自己的,我做这些绝不会是为了金钱或名誉。不为权利,也不为子孙后代。”
“那是为了什么?就因为你认为这样是对的?”
“对错不过是人类感性的产物。我们只不过编造出了些故事,再赋予它们意义,别无他物。它们和客观现实没有任何对应关系,唯一真实的只有生存。”
我说:“也许同情和共鸣只是黏黏糊糊的感情,幻觉出自我们的镜像神经元,可它们是否真的与它们的来处毫无关联呢?我们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它们。甚至我们之所以还值得拯救,或许也是因为有它们。”
“得了,洛根,虚无缥缈的东西多说无益。也许在新墨西哥州的时候你还不相信我们的末日近在眼前,可现在你已经知道了。你该明白,我们不能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卡拉举起她的酒杯,“你要加入我,还是不要?”
我也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杯。喝酒时,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姐姐的双眼,与此同时,手慢慢地伸向金伯手枪,非常慢、非常慢——
盘子、玻璃杯、醒酒器、酒瓶、食物、银餐具……所有东西都劈头盖脸地向我砸下来,桌子同时翻起,把我撞倒在地,整个压在了我的胸膛上。
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端倪,显然,反倒是从我的脸上看出了,她没能说服我。
我扭动着身子从桌子底下挣脱出来,终于抓到了我的手枪。
“别动!”
卡拉回过身,定在了通往起居室的走廊上,一动不动。我看向她的双手,查看武器的踪迹。可她两手空空。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炽烈得惊人:“我爱你,洛根,我一直在尽力给你机会。别让我这么做。我知道这只是软弱的感性,可我不想连你也失去了。”
我举着金伯,瞄准我姐姐的左大腿,以为至少能看到一丝悲伤或害怕,可她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你在哪里提纯病毒?”
她说:“艾娃从我们手中接过的将是一个濒临死亡的世界。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出来,你——”
“我当然痛恨这样!”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那你又为什么要拿枪指着我呢?”
“因为一定还有其他路可走。”
“好极了。什么路?”
“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我就要抓紧你思考的时间去做一些更实在的事情。”
“你在哪里提纯病毒?”
她只是望着我。
“我不想伤害你。”我说。
“我知道。”
我瞄准了她的左腿股直肌,这块肌肉掌控着臀髋的屈伸,一直延伸到膝盖,连接小腿。打这里可以让她失去行动能力,同时确保不至于威胁到她的性命。
枪声在屋子里轰然炸响,回荡不休。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卡拉依然在那儿,站得笔直。我寻找血迹,可是没有;寻找枪伤的痕迹,也没有。
她就站在我刚刚瞄准的地方,没有丝毫偏差。
没打中。
我——
她动了。
——又开了一枪。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用什么我不知道的办法在弹匣里做了手脚,夹了些空弹之类的。这整件事会不会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可下一秒,我就看见了她身后地板上新出现的弹孔。
我上前一步。
只有三米了。
我扣下扳机,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她恰到好处地微微一晃,消失在了壁炉的转角背后。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我追着她冲进起居室,脑子同时拼命转动,想弄清楚她究竟是怎样在这么近的平射距离里躲过三枚子弹的。当然,严格说来她不是“躲”过去的。大多数9毫米子弹的发射速度都能达到每秒三百六十米。无论基因升级与否,绝不会有人类能达到这样的速度,任何人都不行。
是预判。她在我动念到动手扣下扳机的那十亿分之一秒里做出了判断,然后闪开。可就算是已经拥有升级过的认知能力,我也做不到这一点。
身后的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我飞快转身,却正迎上当胸飞来的一脚。我整个人被踹得向后飞了出去,伴随着“哗啦”一阵巨响,砸穿了咖啡桌的玻璃桌面。我努力举起手枪,可卡拉紧跟上来,将它从我的手中踢飞,随即合身扑倒,压制住我。她手里握着刚才用来剖鸡肉的刀,刀尖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她说:“你想过妈妈为什么要对我们两个人都做升级吗?”我能感觉到,刀锋开始切入我的皮肉,“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你没有能力做艰难的抉择。”
“你对自己又进行了一次升级,是吗?”
她没有回答。我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抓到了藏在里面的遥控器,摸到按钮,按下不放。外套的左边口袋里传来一阵无声的震动,耦合机和真空发生器开始运作了。
卡拉垂下眼睛看着我,脸上的面具渐渐破裂——她怒不可遏,却又心碎痛苦。
“我想要让你知道,我是真的一点也不想这么做。”
可她会做的。她让我找到她,最后一次尝试把我拉入她的阵营。尝试失败了,所以她现在不得不做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我很抱歉。”她说,眼里溢满了泪水。
“如果你杀了我,我们两个都得死。”
她审视我的脸,寻找我说谎的痕迹,可她找不到。
我说:“我的大拇指现在正按着一个按钮。只要松开,我外套里的分散器就会立刻持续喷出雾化的——”
“什么?”
“蓖麻毒素。”
她的瞳孔扩大了,是肾上腺素在升高。
蓖麻毒素是一种核糖体失活蛋白,直接作用于细胞,阻断它们合成自身蛋白的能力,从而关闭身体核心功能的正常运作。它来自蓖麻的种子,后者通常被用来榨取没有任何毒害的蓖麻油,原料随手可得,提取极其简易,而毒死一个成年人只需要一点七八毫克——区区几粒盐的分量而已——吸入或注射都行。
“知道吸入蓖麻毒素之后会怎样吗?”我问。
卡拉静止下来,一动不动。
“几个小时之内,你就会出现剧烈咳嗽,咳血。你的肺里会充满液体,你会被淹死。没有办法治疗,没有解药。”
“很能唬人。”
我抬起左胳膊:“看到我袖子里面的管子了吗?”
她迅速瞟了一眼我的袖子,目光回到我脸上。
我盯着她,手按在按钮上。她看了看金伯手枪,在两米外。
我说:“这个分散器是特制的,瞬间就可以让这个房间充满雾化的纳米干粉颗粒,你绝对来不及碰到手枪。”
“这么巧,你随身就带着一个?”
“把你的刀从我的喉咙上拿开。”
她撤回刀。
“扔到房间那头去。”
“当啷”一声,刀落在了我们身后的地板上。
“这没用。”她说,“你阻止不了我。”
如果杀死卡拉就可以终结升级病毒在全世界散播的威胁,如果能确认这一点,我一定立刻把大拇指从遥控器上移开,可她提到过一名病毒学家。她还征召了安德鲁,对他完成了升级,我已经在格拉斯哥亲眼见到过他了。有人在和她合作,就算没有她,他们照样能完成基因升级的病毒版,而且听起来已经快完成了。
“慢慢地,”我说,“从我身上下去,要很慢。”
她挪到了地板上。
“脸朝下,趴着。”我说。
她翻过身,脸埋在满地的碎玻璃上,说:“如果你有一丁点想去拿枪的动作——”
“不会的。”
我偷空扫了一眼前门,距离六米。
我坐起来。
再慢慢站起。
卡拉用她右眼角的余光看着我,双手摊开压在地板上,随时可以一跃而起。
我小心地退后一步。
再一步。
到距离那扇巨大的门只剩三米时,我转过身,拔腿朝大门冲去。我听到身后传来玻璃的碎响,卡拉行动了,可我没停,只希望门是开着的。毕竟,但凡多花一秒钟去摸索开门,赔上的有可能就是我的性命。
我猛力拉开房门,跨出门外,枪声同步在我身后响起。
我冲下台阶。
冲出枝形吊灯椭圆形光圈的笼罩范围,加速,冲进刺骨的冷雨中,遥控器依然紧握在手中。
不要摔倒,不要摔倒,不要摔倒。
更多的枪声在四周群山间回响起来,稀泥一直在轻轻拽着我没穿鞋的双脚。
我没有回头,没有停步。
我沿着林间空地向山下飞奔,只要跑进光线更暗的林子里就行了。我的脉搏以每分钟一百九十五次的速度狂跳,心跳如雷,大雨倾盆,我完全不知道卡拉是不是还追在身后。
我冲进了失过火的森林,地势渐渐陡峭,我的夜间视力捕捉着每一丝可以捕捉的光线,避开树木,跳过树桩,随时都能感受到地心引力在威胁着要把我拽下山去。
我终于看到了一块大石头,于是放慢速度,在它后面停了下来。
侧耳极力倾听。
什么都没有。
我禁不住开始发抖。我的脚像是被割碎了一样,冻得发烫。我听到动静了。不是脚步声,是在远处,像是某种机械声,车库门打开的声音。
十二秒之后,两束灯光短暂地扫过森林,照亮了连天的雨幕。我听到轮胎驶上硬路面的声音。
但真正映入我眼中的只有一秒钟的画面:车头灯的光亮在车道上一晃而过。
卡拉走了。她不需要跟我缠斗,她已经赢了。
我用左手拽出口袋里的分散器,手动关掉。但直到确认耦合电机完全停止运转后,才把拇指从遥控器上移开。
我无法自抑地发着抖,沮丧的念头划过脑海。
你失败了。
这场仗打输了。
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再一次进行了自我提升,如今她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越了我,甚至到了可以闪避子弹的程度。没错,我活下来了,可那又如何呢?我毫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