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通往母亲小屋的大门还开着。
我走了进去。
只有寂静在无声地宣告它的存在。
卡拉拿走了金伯手枪,不过我回来也不是为了它。
我上楼找到卡拉住过的卧室,衣柜里还满满的都是她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我走进浴室。盥洗台上摆满了卡拉的洗浴用品,其中有我想找的东西。我捡起她的鬃毛发刷,细细查看,看到了一线希望的曙光。
刷毛间缠着几根我姐姐的头发,其中一根还带着毛囊。
11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离开,上车后便一路向西,开出南科罗拉多。当第一道曙光为天空涂抹上色彩时,我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纪念碑谷。公路上空无一人,虽说低地依然在黎明前的紫色暗影里流连,砂岩的塔尖却已经开始追逐清晨的日光。
我靠边停下,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
我走出车外。
寂静充塞天地之间。
就连一丝风、一缕云都没有。
晨光循着仿佛来自世外的孤峰,一点点向着那曾经是古生代海洋的峡谷底移动。看着这一幕,我多少感到了几分安慰:至少,这山川大地是恒定长久的。
沙漠沉眠在寸许的薄雪之下,四周耸立着来自亿万年前的红色台地与尖峰,它们早在人类统治地球之前便已存在,待到我们消失之后,也依然会在。
我沿着I-15公路向拉斯维加斯飞驰。这是一月末的夜晚,气温却依然有三十七八摄氏度。数公里开外,拉斯维加斯大道仿佛沙漠盆地上绽开的外星花朵,梦幻、耀眼而又壮观。
我靠近一片乱糟糟的赌场区,驶过大道北端的“梅塔之窗”。这是一栋超高层建筑,整体就是一个一千米长的大相框,播放着从社交媒体墙上随机抽选并投影出来的相片流。
在赌场那些罔顾地心引力的摩天高楼之间,瑟缩着从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前遗留至今的老旧残迹,它们矮小,黯淡,寿数将尽。
凌特车行驶在中央大道上,烟草、呕吐物、小便、酒精和秀场女郎的香水气味丝丝缕缕地往车厢里钻。
我开过水光映日的百乐宫喷泉。曾经这里还有真正的水,后来喷泉就变成了全息投影图像。约合1609.344米。
恺撒宫已经被夷为平地,一家跨国联合企业在它的原址上建起了“巴别塔”。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造高山,平地拔起整整一英里
,不多不少,高耸在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空。一条被称为“空中花园”的绿道从塔脚开始,环绕着塔身而上,在盘旋了十英里后抵达塔尖。绿道沿途都是花园、商店、餐厅、咖啡馆、长长的步道、数字水景观和各种休息区、观景点,在这里可以小坐休憩,欣赏这座城市与远处沙漠绵延闪亮的景象。
大道南端,拉斯维加斯最新的地标在黄昏的天空下发着蓝色的光。它名叫“蓝色地球”,是一颗巨大的球体,在沙漠白天的阳光下闪亮得仿佛迪斯科舞厅里的灯球,可一到夜晚,便幽光闪烁,俨然地球本身的模样。
拉斯维加斯大道周边簇拥着模样简陋的公寓,这是维护这座城市日常运转的人们安身的地方。
公寓之外是一片荒芜至极的地方,仿佛地狱的外围。它也曾是拉斯维加斯城的一部分,只是自从米德湖干涸以后就废弃了。
我开过空荡荡的街道,避开垃圾与废墟。
西边的地平线上,太阳正渐渐沉入加州大地,为莫哈韦沙漠涂抹上一层又一层色彩,从橘黄、赤红,到紫红,再到深紫。
再之后,日光消失,拉斯维加斯郊野陷入黑暗,赌场霓虹绚烂。
我要去的是一个废弃的沃尔玛超市。还隔着好几个街区,我便提前停下,爬出凌特车,沿着寂静的街道步行继续。
我特意穿了一件旧外套,是离开科罗拉多时在路边的一家二手店里买的。快到时,我从外套里掏出一瓶威士忌,打开来,往外套上洒了些,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然后吐掉。
停车场是空的,灯柱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还有些烧毁的汽车残骸和好几个流浪者宿营地的零碎遗迹——碎帐篷、油桶和了无生气的废屑残渣。
天空中没有月亮,但星光足够为我引路。
超市正面的出入口都钉上木板,封起来不能通行了。
我拖着俨然醉醺醺的踉跄步子绕过建筑侧面,不等转过墙角,便闻到了燃烧的香烟味道和极其浅淡的一丝廉价古龙水气味。
我绕到超市背后,远远地看见四辆黑色SUV汽车停在后墙中段装卸区的周围。
人声传来,说的是俄语。
五个人。不,七个。
一直等到我走到大约十五米开外时,他们才转过头来看向我。可我知道,他们肯定好几分钟之前就已经知道我的出现了,这建筑的外围肯定布了监控摄像头。只不过,先前他们只以为我是个流浪汉罢了,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在黑夜里瞎晃。
他们安静下来,盯着我,等着看我会不会就这么走过去。
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们。
一个穿着黑色运动套装的男人从那群人里走出来,像一座山一样。
“接着走你的。”他说,朝着小巷子的方向挥了挥手上夹着的香烟。
我朝他走去,继续保持着醉汉的步伐。
“你聋了?”
他把我堵在众人前方三米左右的地方,以他的身材而言,堪称脚步轻盈,姿态优美。那人比我高出一截,活像一块长出了胳膊和腿的大石头。
“菲尔德在里面吗?”
我借着星光观察他的反应。是吃惊。他抬起左手,冲着袖子口用他的母语说了句什么。三十秒后,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在听耳机里的人说话。
他回答:“Da, da, da.”(是的,是,是)
他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笑容,笑意却一点都没传到眼睛里——他要对我动手了,对暴力的期待让他愉快。
他的右手往背后伸去,我看到一辆SUV汽车的侧视镜里映出他的后腰上挂着一把枪。
我立刻抬脚踢中他的左膝盖。一声爆裂的脆响随之响起,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了。他踉跄着后退,我欺身上前,从他的腰带上抽出一把MP-443“乌鸦”半自动手枪,掂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抡起枪托敲开了他的脑袋。
就在他倒下去的瞬间,我开枪打中了第三个、第一个、第四个和第六个人,从身手最协调、最灵敏的人开始,依次往下,但并没有谁是真正协调灵敏的。他们倒在自己的朋友堆里,剩下的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掏武器,场面失控,一片混乱。
第二个人正在抽烟,犹豫救了他的性命。第五个是最机灵的,早早就举起了双手。
“是从这个卷帘门进去?”
“是的。”第五个人说。
我从自己腰间的皮带环上抽出一根扎线带,扔给他。
“把他绑起来。”我说,一边用枪指着他们俩,监督第五个人把另一个家伙的双手反绑在身后,一边分出一点心思观察对着小巷的那几个摄像头。
如果他们现在就在看着我,那应该会有几种选择:要么再派些人出来——如果还有人手的话——要么从另一头跑掉。
“菲尔德在这里吗?”
那人已经绑好了他的同伴,站在那里,看着我。我的问题把他吓坏了,他点点头。
“里面有多少警卫?”
“两个。”
他说的是真话。
“你叫什么名字?”
“阿列克谢。”
“阿列克谢,带我进去。”
我解除了阿列克谢的武装,跟在他身后踏上台阶,朝装卸区的卷帘门走去。他抬起卷帘门,高度刚好够我们两个弯腰钻进去。
门背后是一个空荡荡的仓库。我们走在光滑的水泥地板上,灯光从屋顶的椽木上洒下来。远处有发动机运转的嗡嗡声传来。
“带我去找菲尔德。”我说。
阿列克谢领着我走进一条灰暗冰冷的走廊。
来到走廊尽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一道沉重的钢门。
门后的房间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动物园的室内展示厅。这间屋子的墙上排列着各种尺寸的饲养箱和玻璃缸,空气里弥漫着锯木屑、动物粪便和清洁剂的气味。
我们沿着一面墙往里走,靠墙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玻璃隔间,其中许多小间里都摆放着皮氏培养皿。负责照料培养皿的是机械臂,它们从标着刻度的玻璃滴管里挤出溶剂,根据光线或热量的变化移动培养皿,调整角度。
越往里走,隔间越大。
其中一间里,我看到土里有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幼虫在蠕动。
另一间里是某种类似小老鼠的生物,只有腰果大小,身体是粉红色的。
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冬青树的籽苗,只是长着深红色的针叶。
有一整个区域里摆满了昆虫饲养箱,里面的东西全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根本无从想象的。
一个挺大的隔间里灌满了水,模拟成海洋或水滨栖息地的环境,里面的鱼是半透明的,没什么固定的形状,像是某种来自外星球的生物。
我们还经过了一些更大的饲养箱和水族箱。
我看到一个类似有袋类生物的东西,家猫大小,依靠三趾脚爪的抓握,头下脚上地倒挂在半空中。它靛蓝色的眼睛睁开着,漆黑的瞳孔不过针尖大小。
一条身体两端都长着头的鳗鱼在长满粉红色海草的水箱里穿梭。它的身体里闪动着水银一般的流光,因为电子就在它的表层皮肤下流动着,不断发生脉冲。
我忍不住在一个隔间前停下了脚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模拟生境,玻璃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整个空间相当于一个步入式壁橱的大小。
在这四壁空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生物半遮半掩地坐在棕榈叶下。它让我想起了1984年那部电影里的小精灵,只是这一个的耳朵和翅膀都小一些,看起来性情也没那么可怕。
在这“育婴室”的尽头,一扇门打开了。
我把阿列克谢拉到身前,举起“乌鸦”,指着他的头。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看到我便笑了起来。泰·菲尔德比我矮五厘米,一头黑色卷发已经花白,鬓角浓密,留着一副似乎更适合酒吧老板的胡子。多年来,基因保护事务局一直关注着菲尔德。我们从没对他采取行动,尽管我们知道他住在巴别塔顶层的公寓里,手里掌握着拉斯维加斯荒芜区里的几处老建筑。明面上,从来没有人解释过为什么不要动他,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是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秘密合作方,向他们出售非法的生物技术,偶尔也向基因保护事务局合法提供有关生物恐怖分子和竞争对手的信息。有来有往,所以,只要符合公平原则,他就可以在相应的合理范围内享有自由,并经营他这人工合成奇异生物的生意。
在他身后,两个斯拉夫模样、身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分立左右。
“小洛根·拉姆塞。”他说。
“你好,菲尔德博士。”
“来逮捕我?”
“我不在基因保护事务局工作了。”
“那是来杀我的?”
“我需要借用你的实验室。”
“我为什么要把实验室借给你,而不是干脆杀了你呢?”
“如果你真觉得能杀掉我的话,早就动手了。你安排在卸货区放哨的七个武装守卫没派上多大用处,不过,也许缩在你背后的这两个才是真正的狠角色?要是他们打算动枪的话,我就不得不先把阿列克谢杀掉了。说真的,我并不想这么做。又或者……只是随便说说……也许你可以看出你们不是我的对手,索性直接跳过中间这些步骤?”
菲尔德博士大笑起来。他说:“上一次见面,你才十二岁吧。我去伯克利做一场讲座,你妈妈邀请我共进晚餐。”
“事实上,我那时九岁。你还在我们家住了一个晚上。”
“是吗?”
“我们下了一盘棋。”
“我都不记得了。谁赢了?”
“你用了十三步把我打败了。”
“好极了。”他回头朝身后的两个男人看了一眼,“退下去吧。”
我放开阿列克谢,他立刻朝菲尔德那边走过去,垂着头,像只犯了错的小狗。
菲尔德说:“杀了他。”
一点二秒之后,三个男人全都死在了菲尔德脚下,我的枪口指着他的脸,里面还有最后一发子弹。
“抱歉,”他说,“只是我必须亲眼确认一下。”
“说起来,你现在是在造龙了?”我指了指最大的那个模拟生境,问道。
“你要是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为一个从来没人见过的全新生命形态付大价钱,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只等这份设计完善以后,这家伙就能卖出五千万的价钱。”
“它真的能飞吗?”
“不能,但翅膀能扇动。再有一点就是,很不幸,它也不能喷火。”
“你试过?”
“我们探讨过这个想法。当然,动物界里有一些物种能耐受极端温度。我们研究了庞贝虫的基因,它们生活在温度高达八十摄氏度以上的深海热液喷口附近。我们也考察了阿拉斯加树蛙和水熊虫,后一个可以在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下存活。但整个动物界都找不出一种生物的内部构造能够耐受上千摄氏度的高温,至少我没发现。”他笑道,“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造一个能生火并且喷火的器官。”
“这是利用现有物种培育的,还是纯实验室产物?”
“是实验室的产物,在人工合成的独立子宫中培育,我们叫它‘史矛革’。”
它不像神话里那条强大的巨龙,看起来倒是……怎么说……有点可怜。
它的皮肤很硬,有尖的和圆的凸起,我猜他们是借用了鳄鱼基因里的某段DNA。它的后爪和科莫多巨蜥的腿很像。
这个生物的眼睛是睁着的,这是爬行动物的特征,却也透着几分异世界的味道。它隔着玻璃,注视着我们。
“这个生物还很不完善。”菲尔德说,“它身体的生长速度比骨骼快了一点,超过了骨骼横截面能承受的重量。我们刚刚完成了对骨骼的细胞编辑,尝试提升它们的体积和密度。再有一两个星期就能看出结果是不是成功了。”
那只“龙”从棕榈叶下面爬了出来,低下它长角的头,凑到小水塘上,开始喝水。
“你来这里做什么?”菲尔德问。
“看到格拉斯哥的新闻了吗?”
“当然。我听说军方在那地方周围划出了警戒区,不许任何人出入。”
我快速地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当我说完后,他把头往后一仰,放声大笑起来,笑了很久,笑到眼里溢出了泪水。
“你的母亲啊,”菲尔德说,“杀死了两亿人,毁掉了整个一门学科——那也是我毕生的心血——然后,制造了一出自己死亡的假象,就为了再寻找一个机会,有朝一日回到本垒,打出更有力的致命一击。”他叹道,回过神来,“这么说,这个升级病毒是有效的?”
“在一部分人身上有效。”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可硬要猜一猜的话,我想她应该是用百万兆级的处理器对‘你的故事’里的全套生物数据进行了分析吧。”
“哦,对,当然。”他的眼睛亮了——这一刻,我窥见了隐藏在罪犯背后的那个科学家,“她有数据。她应该是设计出了一种算法,可以从客户提供的生理数据逆向追溯,总结出DNA编码。哇!她真的做到了。她真的创建了一种程序,可以从表现型倒推出基因型。”他专心琢磨着,“人们回答问卷时有可能会撒谎。所以她大概还设计了一些爬虫程序来抓取公共记录,对比官方死亡数据,还有社交媒体,黑进几个保险公司,用他们的医疗记录跟她手里的数据做比对,再得出一个合理的可信度比值。”他的兴奋背后隐藏着些许嫉妒。
“我姐姐很快就会释放我母亲的升级编码包了。”
“怎么释放?”
“用一种无症状的传染性病毒。”
“R₀是多少?”
“接近九。”
菲尔德摇摇头,很吃惊:“接下来可有意思了。”
“我需要一个实验室。”
他耸了耸肩:“你真觉得值得费这么大的力气去阻止她?”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深深的悲哀,“我们的船已经在沉了,洛根,这时候再往外舀水已经无济于事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努力过,而且船上没有救生艇。人类的存在就和这个世界一样,就要完了,这就是现实。”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劝不了你,是吗?”
“是的。”
“好吧。”他说着,垂下眼睛看了一眼地板上死去的几个人,“那我大概也只能说,mi casa, su casa(请自便,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主实验室设在老沃尔玛的一角,占据了好几百平方米的面积,室内靠墙排列着几台服务器和一整排的DNA打印机。
菲尔德调出一个3D界面的基因站,为我演示了一下,再把我录入他们的登录系统,之后便留下我自己操作了。
在卡拉梳子上拿到的那个发囊已经帮助我顺利提取到了她的DNA信息。借助我自行编写的那套检索程序,我对我们俩的基因进行了全面的功能分析和对比。分析显示,她的确是锚定自己DNA中的部分特定基因,再次提高了它们的基因表达,最终结果远超我们母亲在初版升级包中设定的相应阈值。具体说来,她改造的主要是控制注意力、模式识别和全面认知等功能的基因网络系统。
我将卡拉最新的基因分析结果上传到菲尔德的人工智能系统中,它很快就核对并整理出了一张修改命中清单,并列出了对应的目标器官和基因系统。
如果我还想有一丝机会去阻止卡拉,就必须把自己的能力拉到可以与她相抗衡,甚至更高的水平,别无他法。她对自己的改造可以是相对温和的,一次修改一组基因,前前后后可能经历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不幸的是,我没有时间。无论我选择什么方法,它都只能是一个急功近利的旁门左道。
好在我已经有想法了。毕竟,我如今可以任意调用以前读过或学过的有关基因工程的一切信息。
我们的绝大多数基因和调控序列都有两套备份。我母亲的初版升级遵循自然法则,只修改了其中一套基因备份。而同时修改两者——也被称为“提高基因剂量”——已经被证实,是一种能够有效提高显性表达的粗暴手段,当然也是高风险的手段。比如,21q染色体如果出现百分之五十的基因剂量增长,便会改变人体发育的时间、模式与程度,引发被称为“唐氏综合征”的遗传疾病。
要在短时间内赶上卡拉的步伐,我只能激活目前尚处于沉寂状态的另一套基因备份,并将其表达提升到最大值,从而实现体内多数已修改基因的双倍增强。当然,对于保持着微妙平衡的人体系统来说,这是非常粗鲁的冲击。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只抽空在凌特车里睡了几个小时。菲尔德的细胞生物学家和病毒学家偶尔会晃过来看看我在做什么,可我一直低着头,尽可能减少与他们的交流。
利用这个DNA制造工厂,我完成了六个不同的DNA小环,每一个都是针对一组特定基因和指令的运送载体,完全独立,且可自我复制。
到第三天,我所需要的一切都已通过化学方式合成完毕。我开始上传原始的基因序列,用菲尔德的DNA制造器和组装阵列来生成高精度、高纯度的DNA。
可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传递方式,某种能够直接进入我的基因系统的东西,要比母亲用来传递她的初代升级版本和卡拉用来完成二次升级的病毒载体起效更快。我需要一个载体,用来搭载这套DNA序列与微基因的混合体,并将新的DNA直接送进我可怜的、已经过载的细胞内。
我已经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二十二个小时。
起身离开工作站,我在从前的体育用品区散了会儿步,沿着早已被洗劫一空的货架走一走。
一篇文章浮出我的脑海,那还是在十五年前读到的。当时是在一架从华盛顿特区开往洛杉矶的超音速飞机上,我读得似懂非懂的,如今却一字不差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篇文章考察了各种基因传递方式的优缺点,其中提到了一种利用流体动力的技术:将大剂量的DNA加压注入,本质上是借助渗透压的冲击将基因包送过细胞壁,使其高效渗入体内。对于接受者来说,流体压力并不好受,可作为一个需要实现系统性基因改造的应急传递手段,我很难找到比它更好的选择了。
除了对自己实施注射,我还需要一个特殊的传递系统来穿越脑血屏障,实现对脑部的改造。它要快,要精巧。在这一步,我制作了纳米微粒来作为基因包的载体,到时直接通过吸入方式送入我的脑部。
我把计划告诉了菲尔德。他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已经彻底疯了一样。
“想自杀的话,多的是比制造器官衰竭更有意思的办法。”
“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实现快速传递吗?”我问。
他没有。
来到这里的六天之后,我站在装卸区的台边和菲尔德握手告别,感谢他的接待——当然,在这一点上,我没有给他留出拒绝的机会。
“真这么干的话,你会死的。你也知道,对吧?人体承受不了你打算对自己做的这些事情。”
“也许你是对的。”我说。
“还是要祝你好运。记住,我是帮了你的。”
“在你试图杀死我之后,两次。”
“是的,只有两次。”他笑了起来。我跳下装卸平台,穿过阳光炙烤的街道,朝凌特车汽车走去。
留给我用来追踪卡拉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在改换了新身份之后,我第一次决定坐飞机。
我们从哈利·里德国际机场起飞,十二分钟之后,飞机爬升到了两万九千米的高度,开始平飞。这是一架八十座的波音飞机,尽管冲压式喷气发动机推着我们以每秒一千六百米的速度前进,可我完全感觉不到飞机的移动,直到看到在我们一万一千米下方的老式超音速飞机,还有再往下六千五百米高度上更古老的亚音速飞机。看上去,它们好像一直都在往后退。
我凝望着地球的曲线,大气层纤弱美丽的蓝色薄雾层层晕开,最终化入了太空的黑色虚无。
在巡航高度飞了二十分钟后,我的听觉和感官同时接收到信息:引擎关掉了。机长在广播里说,我们开始下降滑翔,进入华盛顿特区。
一年多了。终于,我要回家了。
12
仪表盘上显示,现在是下午六点四十五分,车窗外下着毛毛雨,天已经黑了。我的家重新上过漆,木板壁焕然一新,勾边从酒红色变成了深蓝色,门刷成了红色。
这么多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犹豫了。装着新版升级包的迷你冷藏箱就扣在我身边的座位上,我可以在拉斯维加斯注射的。我应该就在拉斯维加斯注射的,可我来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想最后再看我的家人一眼。
我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希望自己看起来尽可能体面些。这时,房门开了。
贝丝出现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绿色裹身裙,发型也变了,从前自然的披肩发剪成了曲线流畅、不对称式的波波头。
贝丝反手带上房门,走下石板台阶,来到街边。
该我登场了。
可我刚伸出手,还没推开车门,远处便出现了两道车头灯的光亮,灯光打在我面前顺着挡风玻璃滑落的雨滴上,四散开去。
我等了等,眼看着那辆无人驾驶车在路边停下。
贝丝拉开后排乘客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大约三公里过后,贝丝的共享座驾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前。“拉-弗勒”,我们过去只有在最特别的日子才偶尔来约会的地方,庆祝周年纪念和生日的地方,一个力图用非合成食材和惊人价格让人终生难忘的地方。他们售卖的,是在过去那个世界里下馆子吃饭的感觉,总有人是愿意为此花大价钱的。
贝丝跳下车,匆匆穿过人行道,消失在门里。
我把车停在了看到的第一个空车位里,下车走进雨夜。
天气虽然不好,人行道上依然熙熙攘攘。
我穿过一团团香水的迷障。
拉-弗勒的门口挤满了人,在女迎宾的指挥下排着队,贝丝不在队伍里。一道红色的帘子将用餐区和外面隔绝开来。
我一路道着歉从人群中挤过,趁着女迎宾打开小手电筒查看预订名单的时候,溜进了帘子里。
餐厅很大,灯光幽暗。
每张桌子都有人了,许多的桌面上都铺着白色桌布,放着香槟酒桶,烛光摇曳。
一个打着黑领结的侍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托盘马蒂尼。我侧身让开,刚巧瞥到了贝丝的绿色裙子。
她背对着我,坐在大厅最内侧角落的一张双人餐桌边。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我朝他们走去,穿过侍者和就餐者制造出的些微嘈杂。
周遭的一切都在渐渐消退。
除了坐在我妻子对面的那个男人的脸,我什么都看不见。他长相英俊,打扮得也很出众,价格不菲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定制款的黑色夹克。
他身体前倾,笑着。再走近一些后,我看到他的右胳膊就放在桌面上,手离贝丝的手只有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先生?”
我回过头,是那个女迎宾。
“您是在找位子吗?”
“是的,”我含糊道,“不过没看见我朋友。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订位的名字是什么?我可以帮您查一下他们是不是来了。”
“我不清楚是具体是谁订的。”
“啊,这样,请问您的名字是?”
“罗比。”
“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先在吧台等等看。”
我占据了吧台前仅剩的一个空位,从这里可以毫无阻碍地看到贝丝的桌子。我意识到自己对她身边那个男人生出了强烈的嫉妒。只是现在,这种情绪和我的那么多情感一样,都遭遇了我的屏蔽能力一视同仁的对待。我抛开情绪,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我叫了一杯酒,但没碰,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贝丝那一桌。
他们点了鸡尾酒、红酒和食物。
聊天轻松顺畅。
身体语言、环境,还有眼下的现实:星期四的晚上,在一家幽暗的法国餐厅里……一切都显示出,这是一场美妙的约会。第三次,也许是第四次了。
侍者为他们送上了一瓶红酒。贝丝的约会对象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酒瓶塞,又仔细研究了一下倒入他杯中的第一注葡萄酒的颜色。
侍者离开后,她的约会对象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我看着他朝着餐厅另一头的过道走去,多半是去洗手间。
我抽出几张现金扔在吧台上,准备去找贝丝。
她正拿着手机发消息,离我只有短短五六米的距离。
我的心率飙升到了每分钟一百六十次,感觉像是身体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当然,我知道那是谁:老洛根,还有着身为人类的需求。只是他的存在原本已经化作了汪洋,却不料被一阵他无法控制也无从理解的风搅动起来,乱了章法。
新的洛根并不高声尖叫,只是用冷静而坚定的声音说:“你知道的,这样不对。你会把她拖入危险之中。”
我离她的桌子还有三米。
一米五。
“你知道的,这样不对。”
透过餐厅里争相飘散的各种气味,我捕捉到了我妻子的味道——香水、沐浴露、面霜的化学成分,还有掩藏在它们之下的费洛蒙与她天生本味的神秘魔力,它们渗进了我所剩不多的爬虫脑里。情感的冲击比我升级以来遭遇过的任何刺激都更加强烈。
我依然爱着她。
这感觉转瞬即逝,老洛根被封印了。
我猛然惊醒,看见自己站在餐厅中间。面纱揭开,我明白了是什么力量将我带到这里。
是嫉妒、恐惧和悲伤的旧迹残痕。
因为自私,于是罔顾现实,自欺欺人。
对贝丝,对我们的女儿来说,我就是危险。
我不再是最适合她们的人了。
贝丝的余光察觉到了我的靠近。
她的头就要朝我的方向转过来了。
我断然转身,从她的桌边走过,与她的约会者擦肩而过。他刚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没有看我。他的注意力完全专注在贝丝身上,我能在他脸上读出许多的微表情:兴趣、兴奋、性欲。
我走出餐厅,回到车里,看雨中的人行道上行人来来去去。
静静地坐了片刻,我伸手解开扣住小冷藏箱的安全带,掀开盖子,从半融化的冷却液中抓出一个大号注射器——这只是第一个,同样的注射器一共有八个,每个上面都贴着标签,标明了相应的注射部位。
我把我的新版升级药液放在中控台上,卷起左手的袖子,在手肘上方绑上一根橡胶带,拿出酒精棉片擦拭我即将进行肘前静脉注射的地方。
浓浓的异丙醇气味在车内弥漫开来。
我举起注射器,推出针头上的第一滴药液。一旦注入体内,它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就会生效。我提前在东方文华酒店订了一间房。接下来的计划有两步:一是加压注射,以此对全身主要系统实施基因升级包的流体动力冲击;二是使用改良版的鼻腔吸入器,将纳米微粒送过血脑屏障,让升级包直接作用于大脑。鼻吸入要等回到酒店房间之后再做,因为纳米微粒会即时起效。
雨水斑驳的车窗玻璃外,有一抹绿色从我的眼角余光里闪过。贝丝沿着人行道走了过来,那个和她共进晚餐的男人为她撑着伞。她拉着他的胳膊,手指上没有结婚戒指。他们在说话,可雨点敲在车顶上,太响了,我一个字也听不见。
雨伞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但我能看到我妻子的嘴。
她在笑。
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贝丝吗?
这是为老洛根问的。
他们从我的车窗前走过,贝丝的一缕笑声穿过玻璃钻进了我的耳朵。清亮、悦耳,总是蕴含着某种东西,会让我想到阳光。
他们渐渐远去,只是茫茫伞海之中的又一对情侣罢了。我冷眼旁观,依然感到震惊:我们这个物种的成员竟是如此需要彼此的陪伴。所有寒雨中的那些,笑着,喝着酒,谈天说地,信马由缰,仿佛这种彼此联系、彼此触碰的需要,是植根于我们的……他们的……血液中的。
我不孤单。
孤单的是老洛根,不过他就要死了。
我看着注射器。
针头刺破皮肤,滑进了我的血管里。
第三部
在二十一世纪,人类的第三大议题就是为人类取得神一般的创造力及毁灭力,将“智人”进化为“神人”。
——尤瓦尔·赫拉利《未来简史》
13
我的脑子里燃着火。
我翻着白眼,身体抽搐,胳膊蜷缩,嘴里冒出了泡沫。
癫痫发作过去了。
感觉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融化,像是有什么拿着冰锥在我的颅骨上死命地凿,想要钻个洞跑出来。我爬进酒店套房的浴室,沁凉的瓷砖带来了片刻仁慈的抚慰。我伸手攀住浴缸边缘,用力把自己拽起来,翻进提前放满了冰块的浴缸里。
我呻吟着,在冰水里躺了下来。
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痛。
我的细胞在尖叫。
滚烫的皮肤融化了身体周围的冰,我想:我要死了。
我的脑子分崩离析,不再有一个中心来接纳信息,没有东西对传入的刺激进行排序。胳膊上每一根汗毛的弯曲弧度都在发出同样的咆哮,和洗脸池里每隔四十二秒滴落的水滴一样,和花纹天花板上抹子留下的灰泥纹路一样,和我眨眼的频率,和墙上的瓷砖花色、水泥灰浆的厚薄差异一样……我的脉搏一路跌到了每分钟四十次以下,我想着我的丘脑,皮层下的中继站,负责把感官信息从外围传递到皮层,皮层负责过滤和整理感官信息,丘脑皮层回路掌管对感官信息的注意力控制,通过调节和支持皮层区内部及其之间的功能交互……我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我把我的脑子毁了。
我呜咽着。
头脑的苦刑。
时间的流动越来越慢,仿佛一场永无休止的爬行。
我注视着慢动作的感官信息如洪水般涌来,落在我的脸上,流淌下去,我的注意力同时专注在每一滴水滴上,我的意识不断分裂,分裂,分裂,分裂……
在我的左侧胸腔里,有一块滚烫的石头。
越来越烫,越来越烫,血液依然在我的身体里流淌。
器官拉扯变形。
衰弱颤抖。
疼痛爆发,无所不在。我无法呼吸……
……大口地吸气,空气涌进来,我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我熬过了一百四十八秒痛苦的假死,依然身陷感官数据的漩涡之中,自己的思绪倒仿佛来自体外的声音,很多个声音。我的头脑依然在分裂,分裂。
同时思考八件事。
然后十六件。
然后——
“闭上你的眼睛。”
黑暗降临。
短暂的解脱。
我在浴缸里颤抖着醒来,水温二十点三摄氏度。我抓住浴缸两侧,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可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环顾四周。
那种无法掌控、茫然无措的恐怖感消失了。可究竟是它真的已经过去,还是我碰巧落进了基因风暴平静的风眼中?还有待观察。
炽热的光线透过窗帘中间的空隙钻进来。我不知道今天是哪天,不知道我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我只知道,我渴得要死,还发着高烧。
我拖着身子爬上床,抓住离手边最近的瓶装水灌了下去。我在吸入纳米微粒之前为自己挂上了盐水,可第一次癫痫发作的时候挣扎得太厉害,把输液管给挣脱了。
喝掉了两瓶水之后,我尝试着站了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眯起眼睛往外看,却又立刻挡住眼睛,光线太强烈了。
灰色的冬日天幕笼罩在这个国家的首都上空。站在这间八楼的套房里,我能看到华盛顿水道的游船小码头和远处杰斐逊纪念堂的白色拱顶。
至此,我的体力已经耗尽。
我瘫倒在窗边的椅子里。
那一夜,我的梦纷纷乱乱,仿佛万花筒一样。
我看着自己的头脑重新布线,改头换面。
我踩在疼痛与极乐的刀锋上起舞。
在这一刻,我理解了所有将我塑造为“我”的力量:基因、环境,我做出的一连串命中注定的选择。我知道了,我本身就是我的存在这个方程式的必然解。我终于明白了,自由并不存在,因为我不能选择我的欲望,只能选择是否追逐它们。
我看到过去每一个版本的洛根穿越时空,接踵而至。
从一粒受精卵,直到现在。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是谁。
是什么。
我哭泣。
我尖叫。
我歇斯底里地狂笑。
我抓挠我的皮肤,拽掉我的头发。
我想死。
我想永生不死。
早晨醒来时,我知道,我挣脱风暴了。我爬下床,赤脚走进客厅。
环顾四周,让一切冲刷过我的身心。
我依然对接收到的所有感官刺激都极度敏感,但和之前不一样了。我现在能自主地将意识分作不止两股。更重要的是,只要愿意,我就能抵挡感官的冲击。
我试着把注意力集中起来——
窗帘在中央供暖系统的吹拂下翕动着,仿佛外星生物的肺一样。
一只苍蝇在迷你吧旁的垃圾桶里疯狂地拍动翅膀,发出“嗡嗡”的声响。
小冰箱的压缩机老旧不堪重负,以四十九赫兹的频率哼鸣不休。
我的智力已经开足马力,逼近了卡拉的。
我的口渴,其实是神经系统制造的假象,是血管紧张素Ⅱ作用于穹窿下器中血管紧张素Ⅱ受体的产物,这个脑室附近脑区的高血管化程度能够对低血容量作出反应。
我的饥饿,又一个感官的假象。我现在能清楚地意识到,那不过是血清素(5-羟色胺)和儿茶酚胺类神经传递介质作用于我的血清素神经元、肌肠间神经丛、胃肠道黏膜中的肠嗜铬细胞和血小板,告诉我:去吃东西。
当我开始尝试接收并处理更多的思绪和感知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时间仿佛拉长了,抻紧了。这有点像人在害怕时的脑部活动情形,杏仁体激活,更多记忆被储存。我的多线程意识也能存下X倍数的记忆。X是我意识分裂的次数,正是它造成了时间变慢、变细碎的错觉,至于有多慢、多细碎,则同样取决于X。
换言之,通过切分意识,同步关注多项刺激,我可以放慢自己感知内的时间流逝速度。意识切分得越多,时间便显得越慢。
我有些好奇,不知道最终能否做到在每个独立的瞬间里徘徊漫游,让每一秒钟都变成一个独立的世界。当初进入菲尔德的实验室时,我能轻松预判他保镖的动作,可和现在比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种情形在浴缸里就出现过,那时是酷刑折磨,因为我无法控制、无法阻止它。现在我可以了,感觉就像是我真的能够放慢时间的脚步了。
窗帘还拉着,窗外传来的声音变了,闷闷的。开始下雪了。
我走向法式落地玻璃门,跨出去。
我的意识一再分裂,分裂,分裂,分裂,直到雪花近乎停滞不动。我看着一片雪花在空中缓缓下沉,擦过我的鼻尖。街上的汽车也静止了。在我脚下二十四米处的人行道上,行人几乎没有动作。空中一架超音速喷气式飞机也只是一寸一寸地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