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眨一眨眼,将意识收拢归一。
世界回归正常速度。
我明白了,卡拉就是这样躲过子弹的。
我还知道了些其他的东西。在这之前,我只是有些模糊的想法和一些有本可据的推测,可在这一刻,当雪花融化在我的脸上,一个清晰的模型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告诉我,我的姐姐将如何释放她的升级病毒。
我甚至知道确切的地点。
我将针头刺入他的血管,动作轻巧得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将注射器活塞一推到底后,我用胶布粘住针头,让它留在他的皮肤里,然后回身朝椅子走去。
卧室很黑,我坐下时椅子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四下里一片安静,我做了几个深呼吸。
秒针以半速移动着,因为我只有一半心思放在这里,另一半还在想着我的姐姐。
一只黑猫过来蹭了蹭我的腿,发出心满意足的咕噜声。
埃德温·罗杰斯动了动,翻了个身,又安稳下来。
屋子里只有他轻缓的呼噜声、中央空调出风口送风的嘶嘶声,和猫咪的咕噜声。
我的大脑想要同时接受二十九个不同来源的感官输入,可我不会放任它。眼下,拒绝的过程依然需要有意识地努力控制,可我很快就会适应的。
我在局长家的二楼,这是一栋位于乔治城的红砖排屋,距离波托马克河四个街区。
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我大声清了清喉咙。埃德温在被子下动了动。我又清了一次,声音更大。埃德温惊醒过来,翻身坐起,望着黑暗的屋子。
“不是做梦。”我说。
他扑向床头柜,拉开抽屉。
“枪不在那儿了,”我说,“在我手里。”
埃德温朝我的方向望过来。屋子里太黑了,我敢肯定,他最多只能看到我模糊的轮廓,可我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人?”他问。
“你的前实验对象。”
有那么一瞬,埃德温完全呆住了。我看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边小臂,看见他的手摸到了我固定在他胳膊上的注射器,看见他仔细分辨了一下已经推到底的注射活塞。他撕开胶布,拔出针头。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这个我们可以稍后再聊。”
“你疯了吗,洛根?要是我妻子——”
“我知道她出城了。”
“我外面有安保。你怎么——”
“这不是问题。”
我探过身子,打开他的床头灯。
埃德温瞪着我,眼里满是恐惧。
在升级以前,大多数人对我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谜,就像云雾缭绕的高山。我知道他们在那儿,可他们的真实面目却始终隐藏着。无数事实证明过,我预测他人行为的能力实在不怎么可靠,哪怕对象是我的妻子和女儿。第一次升级吹散了部分迷雾。
现在,随着第二次升级生效,真相在我面前展露无遗,那是一个经由从前不可见的力量织就的内在关联网络。我所看到的不只是埃德温的恐惧,还有所有引发他恐惧的压力——他自相矛盾的多重身份:丈夫、父亲、祖父、基因保护事务局局长、执法官员、导师、朋友、背叛者、科学家……还有,活着的、会呼吸的、不想死去的有机生物。
其中的差异,就像看见被风吹弯的树,与早早看见即将吹动树木弯腰的风。我甚至能清楚地知道,树会弯到什么程度。
我以为的埃德温和真正的埃德温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我记得有关这个男人的每一个时刻、他曾经说过的每一个字、他在我升级之前的那么多年里的每一个举动……这一切的点滴记忆都在帮助我建立起一个近乎完美无瑕的心理模型,可以知道他此刻是谁,下一刻会做什么。并不是我真的看到了他的思想,就像我并不真的能让时间变慢。我所观察到的一切都没有为我提供任何确切的信息,但它们带来的印象叠加起来,却合力打造了一个丰厚扎实的基础,可以供我推理、演绎。
我看透了他的内心。
他本性的秘密构造袒露在我面前,一览无余。
就像晴朗秋日里无遮无挡的高山。
再无神秘可言。他被困在他最核心的欲望所组成的圈里,无始无终,它们会压制一切出人意料的冲动。
他的一切行为都是必然的。
风吹过来,他就会弯腰。
我能看到那阵风。
我可以就是那阵风。
此时此刻,他想的是:“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啊,我也不知道基因升级会让你变成什么样子。我很抱歉。”
他开口了:“我为之前发生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我把你当成了实验室的小白鼠来对待,还欺骗了你的家人。”
聪明,直接跳到了下一步。
“你也只是履行职责罢了,我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身上背着很多压力。”我看了看手里那柄从埃德温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来的点357口径左轮手枪,“不过,请不要忘记……就凭你对我和我家人做的事,我完全可以在今晚杀了你。”
他暗暗地松了一大口气。
我说:“闯进你那座黑牢里把我救出去的人是我姐姐,是她杀死了你的雇佣保安。我母亲也对她做了升级。”
“为什么?”
“因为那时米里亚姆快死了。这套升级基因包是她的毕生杰作,她知道自己活不到亲眼见证它彻底完善的时候了,所以她对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两个孩子都进行了升级,将最后阶段的收尾工作留给我们来完成。我不想这么做,卡拉接手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眼看着他的害怕变成了恐惧——害怕的是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恐惧的却是我姐姐的计划。
“这么说,格拉斯哥是一次实验?”埃德温问。
我点点头。
“我们刚刚对死者的几项基因完成了测序。”
“朊病毒疾病。”我说。
“是的。”听上去,他很惊讶我竟然知道这一点。
我说:“对你们来说,这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麻烦。就在此刻,我的姐姐正在提纯病毒。再有几个星期,或许只需要几天,她就能造出带有传染性的基因升级病毒。想想看吧,格拉斯哥那样的事情如果在全球范围内暴发会是怎样的情形。”
我看见畏惧升起,填满了埃德温的双眼。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埃德温问。
“一旦死亡人数达到一定规模,各国政府就会采取封锁隔离措施。我知道许多国家已经在针对‘镰刀’做预案了。如果我是卡拉,我需要确保赶在这种情况出现以前就把升级病毒送到世界各地。我会需要一小批志愿的病毒携带者,然后在同一时间内,把他们送到世界各地。”
埃德温问:“一小批是多少?”
“考虑到失误率,应该在七十五到一百五十人之间。”
“那你说‘世界各地’是——”
“全球人口超过五百万的城市共有一百二十八个。如果是我,就会把感染了病毒的携带者送到诸如东京、德里、上海、圣保罗、墨西哥城、达卡、开罗、北京、孟买、大阪、伊斯坦布尔、莫斯科这样的地方。我一定知道传染蔓延的准确时间表,所以一定会根据这个来布局,穿针引线,在我的携带者传染性最强的时间段里,让他们出入机场,出席音乐会、节日庆典、体育赛事、游行集会等场所。”
埃德温像是被吓坏了。
“你要怎么找到志愿感染者呢?这是个挑战,不是吗?”
好问题,不过我也早有推测。
“的确,”我说,“他们必须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一定知道有百分之十三点六死亡率的风险,还必须愿意帮助卡拉实施这场强制性的物种进化行动。”
“我只是想有个概念,谁会愿意——”
“遗传学者。”我说,“感到屈辱的、愤恨不满的、郁郁不得志的遗传学者。觉得《基因保护法案》是恶法的人。还有,尤其是那些相信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人,既然事已至此,何不孤注一掷呢?换句话说,就是同时身为激进环保主义者和遗传学者的人,基因的信徒。”
“你需要登录‘密士提克’。”埃德温说,“你觉得你能把他们找出来?”
“是的。另外,我希望纳丁加入这项行动。我信得过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的人不多,她算一个。”
“好。你知道你姐姐现在在哪里吗?”
“有点想法。”
“我会帮你把她找出来的,无论你需要什么。”
我仔细看了看埃德温的脸,观察他的心跳。起码在这一刻,他没有骗我,不过这并不能担保他事后不会改变主意。一旦脱离迫在眉睫的人身威胁,情况就又不同了。何况,还可能有其他力量促使他掉头对付我。
“为什么来找我?”埃德温问,“这样对你来说风险很大。”
“因为我觉得我姐姐大概想不到,我会愿意回来找出卖过我的人合作。这也许刚好让我搏得一丝找到她的机会。”
“我怎么知道——”
“你可以相信我?”
他点点头。
“你回头可以自己去查看数据,核对一下死亡率,再设想一下,这样的病毒席卷全球会是怎样的情形。到那时,你自然就能知道,无论我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只要存在一丝可能性,你就别无选择,只能帮我。”
“很公平。”
“我给你注射了一个休眠基因包,是我在泰·菲尔德的实验室里做出来的。眼下你不会有危险,不过我随时可以激发它。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情,它也会被外界环境因素激发。”
“这个基因包是干什么的?”
“在你的身体里引发一系列糟糕透顶的反应。”
“我没想过要——”
“我知道。”
我相信埃德温没有恶意。我信不过,也无法控制的,是那些位居他之上的人,特别是国防部。如果我暴露行踪,落回他们的视线范围内,那些不让埃德温逮捕并起诉泰·菲尔德的大佬们对我倒是一定非常有兴趣。
我站起来:“如果我被杀或是被捕,或是你再出卖我,你就死定了。这不是虚张声势。”
“不会的,洛根。”
我相信他。
这一次,他会尽力保护我的,甚至可能愿意为此赔上自己的性命。因为对他来说,子弹或监牢的可怕是明确可知的,而我送进他体内,威胁着他的基因网络的,是梦魇一般的未知。
我们站在一片平坦、空茫的大地上。
天空和大地一样灰,一样荒凉,若不是地面的颜色还略微深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的话,四下里几乎找不到任何维度的指示,没有地平线,没有纵深感。
突然,大地在我们之间裂开。
黑色的裂隙越来越宽。
艾娃和贝丝尖叫着我的名字,离我越来越远。艾娃看看她的妈妈,又望向我,然后她退后几步,开始奔跑,冲向裂隙的边缘。
“不!”我嘶声尖叫,“不要过来!”
可她还在跑。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我看着她的脚在裂隙的边缘一蹬,向前跃出——
她的双臂摆动着,双腿在半空中继续奔跑。
她越过那深渊,向我飞来。
我们四目相交,艾娃在笑。
“我来了,爸爸,我来陪你。”
她撞在了裂隙的崖壁上,胳膊攀住边缘,双脚踢蹬着寻找踏脚点。我冲向艾娃,扑过去抓她的手,可就在这时,她坚持不住了,她的手指从我的指间滑走。
我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艾娃坠入那漆黑的深渊,离我越来越远。
坠入那无尽的黑暗。
我猛然惊醒。
心怦怦狂跳,酒店房间里一片黑暗。
我嘴里在念着我女儿的名字,轻轻地念着,一遍又一遍。
我爬下床,走进浴室,接满一杯水。
喝掉,再接满,再喝掉。
这才渐渐平静下来,心跳回落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范围内。梦里出了问题。我的情感开始冲破囚禁它们的法拉第屏蔽箱,在那痛苦的一刻,我悚然惊觉:我远离我的家人已经很久了。
我跌坐在浴室地板上,仿佛被抽掉了骨头。
身体里逸出一声抽泣,然后是又一声。悲伤决堤,我给自己六十秒时间崩溃、心碎,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我失去的一切。
埃德温半夜到来,在酒店门前接上我。我钻进他的保时捷911E,我们飞快地穿过市中心。
这款保时捷是最新的“复古”款超长续航电动车型之一,四电机底盘,零迈至六十迈加速只需零点九秒,满电可行驶一千六百公里。埃德温一直想跟我说话,不过我的心思不在这里,而在忙着为一会儿使用“密士提克”做准备。
他把车停在D大街西南街的路边,我们快步穿过人行道,朝着宪法中心大楼开在背巷处的一道侧门走去。很巧,一年多以前,那个还没有经历两次基因升级的我在试图逃出这栋大楼时,走的就是这道门。
我认为他不会愚蠢到这么快就再次出卖我,从我半夜里出现在他的卧室到现在,才过了短短二十二个小时而已。希望我没有看错他吧,毕竟他始终还是有可能打虚拟审讯和刑讯折磨的主意的。抓住我,精心选择一些化学药剂作为辅助,看看能不能让我说出究竟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
我们刚刚靠近,门就打开了。我的老搭档纳丁·内特曼站在门口,笑着。
“她都知道了。”埃德温说。
我跨进楼梯间,门在我身后关上,纳丁张开双手环抱住我的脖子。
“你还好吗?”
有太多东西可以说了,可我只是说:“现在好多了。”
自从差不多十四个月以前在这栋大楼里被绑架以来,我已经太久没有和人发生肢体接触了,我能感觉到,此刻的互动也在试图敲开那扇封存我情感开关的门。
“怎么?”纳丁问,“你是再也不跟人拥抱了吗?”
我拥抱了她。
片刻之后才分开。
她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在里面看到了同情、怜悯,但更多的是害怕。站在她的角度上,这很自然,毕竟她已经一年多没见过我了,更别说她还不知道我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不是吗?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稍微做了点调整。”
埃德温开口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都准备好了。”她说,“按你的要求准备的,洛根。”
我们走楼梯上了二楼,“密士提克”的服务器就在这一层。走廊里静悄悄的,空空荡荡。自动感应的照明灯随着脚步声在我们头顶次第亮起。
“我给你准备的地方在这里。”纳丁一边说,一边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光秃秃的小办公室,像灭菌室一样,四面墙都空着,没有个人装饰。这屋子应该已经空置不少时间了,桌面上也干干净净,只按照我的要求放了两部台式电脑和配套的键盘。
鉴于存储数据高度敏感,为防范网络攻击,“密士提克”只能通过位于宪法中心内部的独立终端登录。
“你用我的账号登录。”纳丁说,“其他还需要什么吗?”
“我有多少时间?”
“最好能在早上六点以前离开这栋大楼。”埃德温说,“我们俩在走廊上守着。我认为没有人能认出你,不过,知道你回来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要我在这里陪你吗?”纳丁说,“当个副手什么的。”
“多谢了,不过这个部分可能还是我一个人来比较好。”
他们离开了,出去时顺手带上了房门。
如果是在二次升级以前,就算有“密士提克”,我也很难理出头绪来寻找卡拉,实在是有太多可能性了。可现在,既然已经确定自己的推测是对的,我便不再那么急于找到她了。我猜测,卡拉完成最后阶段工作的地方不是纽约就是迈阿密。很快就能知道了。
我开始投入工作,将意识分为两部分,这样就能同时在两个键盘上操作。
我的指端连接着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搜索引擎,我要做的只是设定几个数据集,再对它们进行交叉对比,自然就能把她找出来了。
首先,她需要一名病毒学家。我在遗传学和病毒学方面的专业背景比卡拉强得多,可就算是现在这个已经逼近她的二次升级门槛的我,也依然需要专业的病毒学家来主导基因升级包病毒载体的完善工作。
数据库返回了三百七十八个名字。我根据犯罪倾向的相关诱导因子对可能的人选进行排序,最终筛选出二十四个人。由于他们都已经被这套系统记录在案,我就可以直接扫描闭路电视监控系统数据库,找到他们的近照。我将这组“可能涉案”的病毒学家照片标记为A组。
与此同时,我在另一台电脑上创建了第二个分组。在格拉斯哥时,被我用紧急气管切开术救回来的那个人说过,他是卡拉在部队时的朋友。而且,我和卡拉在西弗吉尼亚那家汽车旅馆里时,我也问过她是否还和在缅甸营救她的人有联系。她当时回答:“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对安德鲁实施了升级,所以我猜测,她应该对其他部队时期的战友也做了同样的事,至少也招募了其中的一部分。现在回想起来,我完全能明白,他们才是这世上她真正而且唯一信任的人。
安德鲁是当年从缅甸武装手中把她救出来的小队成员之一,他的全名是安德鲁·凯根。一同参与营救任务的还有另外七名陆军特种部队成员,其中两人死在了那次行动中。剩下的五个,我用埃德温提前准备好的授权许可登录国防部的服务器查了查。
纳撒尼尔·雅克斯、亚历克西斯·赫尔利、罗德尼·维亚纳、德肖恩·布朗,还有一个,马德琳·奥尔特加,全都活着。
纳撒尼尔·雅克斯目前派驻P市。亚历克西斯·赫尔利在亚利桑那州坐牢(再次入狱),罪名是醉酒扰乱公共秩序。
马德琳、德肖恩和罗德尼都已经光荣退役。
从德肖恩·布朗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记录看来,他住在佛罗里达州的彭萨克拉,最近刚刚离婚。
罗德尼·维亚纳婚姻幸福,在俄亥俄州哥伦布市的警察局里任职执法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
马德琳·奥尔特加在福莱特公司开卡车。
我尽可能找出奥尔特加、维亚纳、凯根和布朗的照片,全都存下来,将这组数据标记为B组。
然后,我从自己带来的背包里抽出一张卡拉的铅笔素描画像——我昨天刚画的,逼真程度完全可以比拟照片。这是她在科罗拉多州我们母亲那套房子里时的样子,在之前的基础上对面部特征进行了进一步的调整。卡拉是C组。
要完成她的传染性基因升级包,卡拉必须首先设计出一种人工合成的病毒载体,将其置入辅助细胞完成转染,从而制造出具备潜在传染性的完整病毒,最后使用离心柱法提纯。接下来,她需要测试病毒,确保它的表现能够满足预期,作用于人体时能具备高毒性和高传染性。按理说,这是最难的部分,因为需要招募志愿者参与试验组。
D组的扫描对象是系统中登记在册的前科技工作者,可能存在某种高危因素(晚期绝症、债务、激进迹象、狂热的环保主义倾向等等)导致他们愿意冒险以身试毒,充当卡拉的白老鼠,或是她的超级传播者,也就是即将被她送往世界各地去冲锋陷阵的一线“战士”。系统返回了一份包含二百九十一名人选的初筛排序名单,我找出他们最近的照片上传。
完成分组后,我开始编写主查询编码:
查询结果 = 录有A组成员人像的任何监控摄像头 + B组任何成员 + C组 + D组任何成员,查询时段:12个月。
此外,我还打算查一查D组(试验组与超级传播者潜在人员)中是否有人已经买好了票。
我开始编写下一组次级查询编码:
查询结果 = D组任何成员购买或名下的航班、超级高铁、长途大巴、火车票据,查询时段:12个月。
左边的屏幕上已经跳出了我的主查询搜索结果,那是一张监控摄像头的编号清单。我调出美国卫星地图,输入摄像头编号,找出它们各自对应的地址。
有少数结果零散分布在全国各地,但绝大多数都集中在纽约市的城市外围。迈阿密一个也没有。
我剔除其他数据,单独对A组中已经列出的病毒学家进行了检索。在二十四个可能参与的病毒学家人选里,有两个曾在纽约市内及周边不同地方多次被多个监控摄像头捕捉到。
下一步,对B组里卡拉的特种部队战友进行同样的检索,发现马德琳·奥尔特加、德肖恩·布朗和罗德尼·维亚纳都多次在纽约市内及周边地区被拍到。
现在,轮到我为卡拉画的画像了。五天前,她的面孔在科罗拉多的杜兰戈市被拍到过,可在那之后便销声匿迹了。那里有一个区间超级高铁站,她可能躲在某家汽车旅馆里重新做了些易容调整,然后搭车离开了科罗拉多。我在我们母亲小屋里看到的那张脸也很可能是她到了那里以后才改动过的,这样便可以解释,为什么在科罗拉多之前它也完全没有被拍到过。
至于D组,在可能成为试验组及超级传播者的二百九十一个人里,我看到多个摄像头在纽约市内及周边捕捉到了其中三十八个人出没的踪迹。这个数字有些偏低了,难道是超级传播者还没来纽约接受传染性升级病毒的接种吗?也许这三十八个人全都是她的试验组。
我打开次级查询的搜索结果,查看D组人选的旅行相关开支信息。系统给出了一张列有航班号和超级高铁票号的清单。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出所料,在D组的二百九十一个人中,人工智能共查出九十四个人的名下都订有国际航班机票,目的地覆盖了所有我那晚向埃德温提及的各大主要城市,而且比那还要多得多。所有航班都是从纽瓦克、拉瓜迪亚、肯尼迪、费城和波士顿洛根等几个国际机场起飞,出发时间集中在两天内,第一班就在七十二小时之后。
我把范围缩小到纽约市,搜索捕获A、B、D三组人像最多的监控摄像头信息。
结果显示有三个。
一个摄像头位于弗尔曼街和道提街的交叉路口,靠近布鲁克林高地的一处水岸公园。
一个位于里士满街和尼古拉斯街的路口,临近斯塔腾岛北端的北岸滨海水岸公园。
还有一个摄像头,位于华盛顿大街和达德利街的路口,靠近泽西市的莫里斯运河公园。
很好。在此之前,我的脑力一直在进行双重模式的运作:一边代入卡拉模拟她的思考方式,一边凭空猜测。这最后一项搜索的结果应该很有力。我对卡拉如何做到秘密完成基因升级病毒有所推测,而它夯实了这份推测的地基。
这些公园全都临水,我猜想它们算是出入站点,供卡拉和她的人往返实验室使用。
他们乘船穿过纽约港、东河和哈德逊河,进入曼哈顿下城被淹没的地区。那里如今荒无人迹,却是完成升级病毒的最佳地点。
曼哈顿下城在很多方面都能够符合卡拉的要求:断电区,没有监控系统;幸存的基础设施里有好几处废弃的分子生物实验室可供选用;靠近多个国际机场,地处美国人口最稠密的中心地区,能够为前来纽约市充当测试版病毒受试者和超级传播者的科学家提供充分的掩护,哪怕他们都在官方的监控名单中,出入纽约也不至于引起基因保护事务局的怀疑。
只需要调出纽约市的卫星地图简单看一眼,就可以知道,曼哈顿下城这个新晋“鬼镇”里还保留着大约一万一千栋建筑。在被淹没之前,曼哈顿下城里容纳着四百多家生命科学类公司,已经远远低于《基因保护法案》实施以前的数字。不过,并不是所有公司的实验室都设在这里,设在这里的实验室也并不是都能满足卡拉的需求。而在满足要求的实验室中,如今也只剩下一部分还完好无损,能够出入并使用。
我可以创建一个检索算式找出目标清单。但得到的结果依然会是一个很难应付的数量,我不可能有时间挨个搜查。
不过,如果我的推论是对的,就用不着这样疲于奔命了。
我走出办公室,从进来算起,总共只待了二十九分钟。纳丁和埃德温面对面坐在长长的走廊两侧,楼里一片寂静。
“这么快。”纳丁说。
埃德温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我走过去,低头也看着他。“我需要一支生化特警小队。”我说,“十二个人,全套战术防护装备。热成像无人机,相应常规装备。全体使用橡皮艇,我要一艘双人皮划艇。我的个人装备方面,还需要‘夜影’夜视镜、链甲式防弹衣、一打C-4破门炸药包、一个手电筒、一把哈耳庇厄蜘蛛刀、一罐压缩空气,再加一把FN 5-7手枪,配四匣穿甲弹。对了,还有强力胶带,永远少不了的强力胶带。”说完,我转头看向纳丁,“你和我一起来吗?最后一次行动?像过去那样?”
“呃……”她看了看埃德温,然后将视线转回我身上,“当然。你什么时候——”
“现在。我们天亮前结束行动。”
“抱歉,”埃德温一边吃力地站起来,一边说,“我们要去哪里?”
我毫不犹豫:“迈阿密。”
14
凌晨两点的联合车站仿佛教堂一般宁静,纳丁和我走在站厅阔大空旷的穹顶下,脚步声在车站里回荡。
我在一个售票亭前停下来,买了两张到纽约的票,额外加钱要了个私人座舱。
纳丁说:“我以为——”
“埃德温靠不住。”
“你怎么知道?”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确定?”
“确定。”
我们走进一条通道,头顶的牌子上写着:所有往北的列车都走这边。到我们过安检时,前面只有一个人。
我在门口扫了票,列车员为我们指引了座舱的位置。舱门开着,我们爬上去,坐下,各自扣上三点式安全带。这个座舱空间很紧凑,只刚好放得下两张面对面的座椅。
一个变过调的女声开始播报:“本次列车将于六十秒后出发前往纽约市,全程时长二十九分钟。请将您的个人物品全部妥善放置在座椅下方。感谢乘坐维京滑翔号列车。”
座舱内亮起了柔和的淡紫色灯光,舒缓的合成声效响起,是模拟的海浪声。
列车开动了。
超级高铁的管形轨道上每隔十米间距就设有一道窄窄的窗口。联合车站的大门闪过四次之后,我们便进入了这座城市脚下的隧道里。
“那么,计划是什么?”纳丁问。
“这次只能靠我们俩自己了。”
“你知道卡拉在纽约什么地方吗?”
地下隧道的灯光不断闪过,越来越快,直到连成一道毛茸茸的光线,划过我们座舱的弧形智能窗玻璃。现在的车速还比较慢,因此光效就变成了恼人的频闪,可以瞥见外面的世界摇晃着一闪而过。可当巡航速度逼近声障时,舷窗掠过的速度太快,反倒能够连贯起来,变成一面活动的幻境,外面的世界仿佛动画般流畅地掠过,让人错觉这座舱是在玻璃管道内开行。
我伸手点开两个座位中间的触摸屏,切换到磨砂玻璃效果,不去看那舷窗幻象。
“曼哈顿下城。”
我能感觉到列车在加速,增加了零点五个重力加速度,屏幕上显示的车速数值一路攀升。
480公里小时。
525公里小时。
560公里小时。
600公里小时。
纳丁掏出手机。自从离开宪法中心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碰手机。我也拿出我的,把在前往联合车站的路上就提前编辑好的消息发给了埃德温。
纳丁突然露出沮丧的模样。
“没什么事吧?”我问。
“你有信号?”
“有啊。我刚还给埃德温发了条信息。”
“说什么?”
“让他关掉你的手机信号。”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感觉我们的座舱已经钻出了地下隧道。
“她是什么时候找到你的?”我问。
我几乎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绷紧。有好一会儿,座舱里唯一的声响只剩下扬声器中传出的海浪声。考虑到座舱眼下的时速,这样的安静真称得上不可思议了。
纳丁依旧面无表情,或者,毋宁说她是在拼命保持面无表情,可我看到了她内心的慌乱。思绪如同失控的列车一般呼啸着在她的脑海中横冲直撞,她急于弄清楚我究竟知道了多少,还有多少是我依然不知道的。
她想过撒谎,但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看得出,她也意识到这样毫无意义。最终,她往后一靠,倒回椅子里,发出了一声静静的叹息。
“去年夏天。”她说,“当时我拿了点假期,往南到图卢姆休假,看看遗址,去天然溶洞里游游泳什么的。我一个人去的。一天,我正坐在水池边,有人过来打招呼,就是你姐姐。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个巧得不能再巧的巧合,她也给了我这样的感觉。她说她也是一个人来旅行的,还邀请我一起吃晚饭。当初我们俩在蒙大拿去她的山间小屋拜访过她,那天晚上,我和她之间有一些很好的化学反应,这反应现在还在。她很迷人,而且聪明得要命。”
“我们一起待了几天,在一次丛林徒步时,她终于把你的真实遭遇告诉了我。我以为你死了。”
“你难道不——”
“迷惑、愤怒、恐惧,没错。她跟我说了,她闯进基因保护事务局的一个黑牢里把你救了出来。她说你们的母亲为你们俩实施了基因升级,她也说了你们在新墨西哥州的那一次冲突。后来,她充满热情地向我阐述她想要完成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以及为什么、如何做。”
“她说服你了?”
“我无法推翻她的逻辑。以前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时,我的工作就是推进生态环境教育,但我们推进得非常艰难。那天夜里,她就在我的酒店房间里为我进行了升级。你是怎么发现的?”
“如果没有‘密士提克’的帮助,组建一支超级传播者的志愿者队伍必定是一件费时费力,而且是风险很高的事情,其实可以说是不可能做到的,所有参与者都必须自愿。然而,在现行的安全措施下,无论卡拉拥有怎样强大的超级升级能力,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地接触到‘密士提克’。
“我断定基因局内部有人帮她,这个人负责为她招募志愿者。我只是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你,还是埃德温,或是别的什么人。我倾向是你。埃德温是个真正的信徒,可你对于基因法案的看法和我一样。我们在蒙大拿州见到我姐姐的那天晚上,你说起过你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工作,说得激情洋溢。还有一点……你是我的朋友。你认识我的妻子和女儿。卡拉当然能推测出,只要把基因局对我做的事情说出来,你一定会愤怒。
“另外,今晚我们俩见面的时候,你的身体语言很奇怪,于是我多做了一次测试。我离开那间办公室后,埃德温问我行动地点在哪里,我说了迈阿密。他脸上闪过的是惊讶,而你是松了一口气。”
纳丁点了点触摸屏,解除了智能玻璃的雾化效果。我们一齐注视着窗外幻境般的景象,马里兰州起伏的乡村山野以每小时一千二百二十公里的速度优雅地掠过。月色之下,一切都光华灿然。
“十亿人,纳丁。每一个受到升级病毒感染而死去的人,都会是你的罪过。你认识的人、你爱的人,都可能死去。”
“你如果阻止这一切,”她说,“也许就得为整个智人物种的灭绝负责了。那将是你的罪过。”
“这么说吧,那个时候,我和卡拉是这颗星球上仅有的两个升级过的人类,而我们做了什么?当场就开始自相残杀,原因只是彼此信念不同。你成功升级,便决定帮助卡拉释放注定会带来巨大痛苦和死亡的病毒。我觉得智力本身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如果未来是这样一个世界,少了十亿同伴,可所有问题依然存在,而且活下来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绝不会出错……只是试想一下,我都觉得毛骨悚然。”
“那你就宁愿干脆放弃整个世界?”
“这是个伪二元命题。我们身处困境,可这并不意味着就只有一个解决办法。拒绝一个以牺牲十亿人性命为代价的方法,也并不等于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坐以待毙。”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会在中央车站被捕。”我轻点触摸屏,瞥了一眼我们的旅程信息,“还有十七分钟。至于在那之后会怎么样,其实你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我不会告诉你她在什么地方。你也许知道个大概区域,但不会知道具体是哪栋楼。曼哈顿下城里有许多大楼。”
我的电话屏幕亮了,是埃德温发来的信息。我让他用“密士提克”检索曼哈顿下城里符合条件的建筑。清单上依序列出了三十七处有可能被卡拉用作实验室的建筑,这太多了。
我回复他:
去掉高度低于一百五十米的建筑。
纳丁垂下眼皮扫了一眼她的手提包,脉搏开始上升。我闻到她开始出汗了。
过安检时,我们俩都没有带政府提供的枪支武器。可如果她知道我有可能回来,会不会提前做了准备呢?
嘴里装了胶囊,咬碎就可以释放致命的毒气?还是她的手提包里藏着什么其他可以放毒的东西?
她的手马上就要碰到皮包上的金属扣了。
我解开安全带,猛扑过去,夺过她的手提包。
“洛根!你搞什么名堂?”
“里面是什么?”
“女孩的东西。还给我。”
“为保障您的人身安全,请重新系好安全带。”
我拧开金属扣,掀开包盖。纳丁死死地盯着我。
当黑黄色条纹出现在眼前时,我的本能立刻接管了大脑。我把手提包扔到了座舱的另一头。
该死。
纳丁真的带了武器。
终极武器。
她伸手点了点触摸屏,关掉照明。
六千赫兹的嗡嗡声在我耳边危险地响起。
“对不起,”纳丁说,“我痛恨这样。你是我的朋友,过去还是我的搭档,可我不能让你阻碍我们。”
我能看到有个影子悬在我们俩之间。自从被母亲升级之后,我也有过害怕的时候,可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恐惧的逼迫。我紧盯着面前的两对眼睛,一对复眼、一对单眼,那是一只巨大的大黄蜂,悬停在距离我的面庞只有十五厘米的半空中。
“请立刻系好您的安全带。”
又一阵嗡嗡声在我的右耳边响起,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有力的翅膀带起的细微气流。
纳丁说:“卡拉从你们母亲在科罗拉多的小屋里拿到了你的DNA样本。她对这些黄蜂进行了改造,设定程序,让它们能够通过锁定你腋下汗水的信息素来追踪你独特的基因指纹。”
“她把毒素换成什么了?”
“内陆太攀蛇毒。”
我记得十四岁时看过一档自然探索节目。内陆太攀蛇是澳大利亚本地特有的物种,有着世界上最致命的毒液。只要一口,所释放的毒素就足以杀死一百个成年人,其中包含神经毒素、溶血毒素、真菌毒素、肾毒素和出血蛇毒素。
右耳边那只黄蜂的声音变大了。
另一只也在慢慢靠近。
它们都锁定了我。
它们的蜂针看起来能刺穿钢铁。
我明白纳丁的计划了,是个不错的计划。一旦黄蜂刺中我,她就拉下紧急制动阀,让座舱停在某个出口平台下方,这样她就能从舱顶出口离开,留下我独自在这里等死。
我把恐惧丢到一边,将注意力一分为四,分别盯住四个目标:黄蜂一号、黄蜂二号、纳丁,以及正在向着我们奔袭而来的费城郊区的灯光。
两只黄蜂开始进入攻击态势,我放慢时间感知,将一切都收入眼中。
当前车速:948公里小时。
距离到站时间:15分钟。
列车飞驰着穿过牧场原野,远处的一栋老农舍里亮着灯。
至于纳丁,她双眼大睁着,痛苦地挣扎在八种矛盾的情绪漩涡中,其中占比最多的还是害怕和愧疚。
她觉得我束手无策了,绝无可能抵御这些黄蜂的攻击,而一旦被它们蜇中,只要一下,无论蜇在哪里,我就完了。它们的尾针长度超过了一厘米,能轻易刺穿我的衣服。
我完全沉静下来。
“如果拒绝系好安全带,您将被处以五百美元罚款,并被禁止再次搭乘维京超级高铁系列列车。”
我慢慢抬起双手,黄蜂距离我的皮肤只有五厘米了,它们的尾针翘起,分别对准了我的脸和脖子。
我看着我的双手拇指与食指张开,慢慢靠近它们的腹部。
它们扭动身体,发出疯狂的嗡嗡声,掉转针头想要攻击我的手,它们的尾针针尖距离我的皮肤只在毫厘之间。
我看到纳丁满脸震惊。
她伸出左手去解肩头的安全带,我咬掉两只黄蜂的头,将它们有毒的身体弹飞到座舱的另一头,赶在纳丁扑过来的时候闪身避开。
她跌在我的座位上,慌忙翻身,却已经被我压制住了。我的右手勒在她的喉咙上,她两眼凸起,双手胡乱抓向我的脸。
“别动。”我说。
她还在挣扎。
“别动!”
她按捺住了自己。我放松了几分勒住她脖子的力道,但没有放开,然后转头扫了一眼手机,暗暗祈祷埃德温的新清单已经发过来了。他发过来了十七处建筑。
“AJ疫苗。”我紧紧盯着她的脸,比我这辈子研究任何东西都更仔细,“亚利克逊、克瑞斯特生物制药、易诺津。”
“你在干什么?”她问。
“印基因X。”
她闭上眼睛,转头不看我。我逼近一些,把她钉在我的座位上。“睁开眼睛,纳丁。”她不理会,我用力勒紧,“看着我!”她看向我,我接着念埃德温传来的公司名单,“寇拉健康医疗。”不是,“莱顿德尔塔。”不是,“默克、欧米茄、凤凰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