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下来。
“里奇制药、斯特灵-安德斯、梯瓦制药、托尔、安德瑞尔溶剂、维福制药、赞提瓦。”
“你还不如干脆杀了我。”
我整个人压坐在她的腿上,一手掐住她的喉咙,一手按住她的脸——这张曾经与我一同笑、一同哭的脸。在我的人生被彻底颠覆之前,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那座纪念碑下,来陪伴我,安慰因为多少也参与了当年那场行动而负疚难过的我。
“睁开眼睛。”我加快语速,从头开始念这份名单,“AJ疫苗、亚利克逊、克瑞斯特生物、易诺津、印基因X、寇拉健康医疗、莱顿德尔塔、默克、欧米茄、凤凰实验室、里奇制药,斯特灵-安德斯、梯瓦制药、托尔、安德瑞尔溶剂、维福制药、赞提瓦。”
再来,继续加快语速……
“AJ疫苗亚利克逊克瑞斯特生物制药易诺津印基因X寇拉健康医疗莱顿德尔塔默克欧米茄。”
我停了下来。
纳丁抬起眼睛,瞪着我。
颤抖着。
“是欧米茄。”
她没有说话。
我放开她的喉咙,向后倒进她的椅子里。我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断定,“欧米茄实验室”的名字引发了她的生理反应。她的脉搏增加了五次,收缩压飙升。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她跌坐回我的椅子里,转头盯着窗外,在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失败了。
我掏出手机,给埃德温发消息:是欧米茄。把完整的建筑平面图发给我。
我看着纳丁,说:“如果继续帮卡拉,你会被毁了的。”
“也许你是对的。”
座舱的时速已经降到了每小时四百公里,我看到了窗外掠过的纽约市——或者说,残存的那部分纽约市。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夜幕下发着光。
15
纽约警察在中央车站的站台口等着我们。就在他们为纳丁扣上手铐的同时,埃德温走出了他的座舱,只比我们晚几分钟而已。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纳丁,压抑的怒火传递出的东西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强烈。我目送他们押着她离开,有些担心她接下来的遭遇。埃德温会像当初对我那样,把她关进黑牢里做研究吗?会对她实施虚拟审讯吗?她不该承受我遭遇过的那一切。我无法想象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可眼下,我不得不把这份担忧暂且放到一边。
“罗杰斯局长?”我们转过身,看到背后站着一名年轻的女警,“我是来带你们去和特警小队会合的。”
我们跟着她走出中央车站的地下通道,穿过地面的车站大厅,来到派克大街。她的巡逻车并排停在街边另一辆车的旁边。
汽车朝南开去,我趁着这点时间研究埃德温发来的建筑平面图。欧米茄实验室位于百老汇大道140号,那是一座摩天大楼。欧米茄实验室占据了大楼的三十三和三十四两层楼面,当初只是一座还处于试运行阶段的实验室,专门制作供临床试验使用的流感疫苗。这是疫苗进入最终产品化阶段前的最后一步,完成后,产品便可以实现规模量产,并投放市场。当然,这都是曼哈顿下城被海水淹没之前的事情了。
“或许这是个错误。”埃德温说。
“什么?这次行动吗?”
“你完全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情况。人们面临着死亡的威胁。我也许可以直接申请到授权,实施无人机袭击,在黎明前发起进攻,直接把这该死的整栋楼都轰掉就得了。”
“我听说,有数据估算,曼哈顿下城里还生活着大约一万人。”
“总是难免有些连带损伤的。”
“可那样我们就永远都无法确认她究竟在不在现场,甚至她的病毒是不是在这里。我希望能亲眼看到她。”
百老汇大街140号是一栋国际风格的玻璃和黑色钢材建筑,建成于一百零一年前,总共有五十一层。我快速地浏览每一层的图纸,把各层平面布局都记在心里。
我们开过联合广场公园,沿着百老汇大街继续往南,停在了休斯敦大街的街口上。休斯敦大街如今是曼哈顿现存城区的南侧边界,海水从这座岛上切去了一角,切口却并非一条直线,各有不同。整个苏豪区都沉入了水下,而另一些街区却不曾被涌上陆地的海浪触及,比如唐人街的部分区域。
我走下巡逻车,来到阻挡人们进入更南侧区域的新泽西式路障和铁丝网围栏跟前。在路障的另一侧,远远能看到海潮上涌后在街面上留下的水光。
在我的身后,城市灯光依然投射着它们标志性的白色和香槟色光影。而在正前方,唯一可见的就只有黝黑高楼间勉强露出的狭窄星空。我见过这座“鬼城”夜晚的照片,可从没来过这里。
曾经的曼哈顿下城,如今俨然一片黝黑巨石组成的丛林,模糊难辨,其中仿佛暗藏着什么,叫人心慌。当然,它并不是真的荒无人烟。无家可归者在三年前就接管了这里,他们称它为“新威尼斯”。我能看见更远处有光亮从破窗里透出来,那是高层“营地”上点燃的明火。
埃德温走到我背后:“他们知道这里由你指挥。”
“你信得过他们?”
“这一支只是纽约警察局的生化特警小组,他们听命行事而已。”
我翻过水泥路障,侧身从围栏间的一道开口里挤过去。
“嘿,”埃德温在后面叫我,我回头看着他,“注意安全。”
这段街区很长,走到一半时,我看到了影子和手电筒的光。
借着星光和背后城市的灯光,我本身的夜视能力足够看清周围的一切细节。刚进入射程范围,我就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看到四艘皮筏子和十二名特警队员,特警们正在做最后的武器检查。两个穿夜间迷彩防护服的家伙把东西搬上一艘皮筏子,然后走了过来。
我们相互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这支小队的队长是鲍勃·诺伊斯,一个身材魁梧、留着胡子的男人,看起来很有一些杀伤力。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银狐一样的男人,名叫亚伦·布兰德斯,正在往一架无人机里塞锂电池。
诺伊斯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集合,都注意了!”
队员们都还没有拉下面罩,我趁机快速扫了一圈,试图和每个人都建立眼神交流,看看我能不能在这样幽暗的光线下看出点什么。
我没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只看到了疲惫不堪。其中一个有点微醉,两个反社会,渴望暴力,但最多的还是不安和害怕。
不能怪他们。越了解百老汇大街140号,我就越明白卡拉为什么会选它。三十三、三十四层的楼高为她提供了完美的防御优势,这很可能会逼迫我做些疯狂的事情。
“目标人物是卡拉·拉姆塞。”没人问她是不是我的姐姐或妹妹,我怀疑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你们应该拿到她最新的画像了。她的位置是百老汇大街140号,在我们当前位置的正南方,距离二十四个街区。建筑平面图应该也已经发到你们手里了。”
“预计对方防御力量有多强?”诺伊斯问。
“她有几个接受过特种部队训练的守卫,但他们不是常规的士兵。他们的能力会是你们前所未见的。”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
“我不这么认为,但他们会有所准备。我估计实验室在三十三层或三十四层。显然,那里不会有电梯。大楼一共有四道楼梯,建筑两头各两个。就位之后,我希望我个人有二十分钟的提前行动时间。你们守住一楼的各楼梯井出入口,等我的信号。四个楼梯井,分四个小队。会有动态捕捉监控摄像头,所以请打开你们的个人信号干扰器。我估计楼梯上会设有路障和拦截点。”
“狙击工事。”诺伊斯说。
“这是最起码的。现在,我把我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们了。我们接下来往南走,在富尔顿街路口稍事停留,放出无人机侦察,最后一次确认通信频道。还有问题吗?”
所有人回到各自的皮筏子边,布兰德斯递过我的装备。我穿上链甲式防弹衣,扣紧磁吸束带,把“夜影”镜挂在胸前领口处,打开小包,拿出我指定的武器:一把比利时制造的FN 5-7手枪,后坐力小,弹匣容量为二十发子弹。我把三副弹匣插进口袋,第四副装进手枪里,上膛,将第一颗子弹推入枪膛。
特警小队整装完毕,抬起皮筏子朝水边走去,我拖着我的皮划艇跟在最后。很快,皮划艇浮在了水面上,在它下面相距二十厘米的地方,是过去标记公交车专用道的白色虚线。
我爬上皮划艇,坐进座舱,整装就位,抓起桨朝深水处划去。
现在是凌晨三点。
冰冷的风啃咬着峡谷般的城市。
四个筏子漂浮在我前方不远处,城市的声响在我们身后那黝黑高楼组成的长廊中回荡。警笛和喇叭声此起彼伏,喝到最后一刻才跌跌撞撞离开酒吧的醉鬼发出刺耳的吵嚷。这一切的声响都在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划过七个街区后,我能听到的就只有桨插入黝黑水面的声音了。
我们沿着百老汇大街一路向南划,水越来越深。路上经过了被淹没的杜安·里德药房、一家丝芙兰门店、一家Forever 21服装店、布卢明代尔百货公司、几家银行和烟酒杂货店。
我们偶尔能看到有火光在破了洞的窗口一闪而过,闻到木头或其他烧来取暖的东西散发出的刺鼻烟味。
我们划过了市政厅和圣保罗礼堂。
在一栋摩天大楼的高处,我依稀听到有小提琴声飘下来——有人在拉音乐剧《西区故事》里的《今夜》。零落的乐曲声回旋着飘落在被海水淹没的黑暗街道上,两旁模糊的黑影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城市。
“今晚,今晚,一切在今晚开启,我见到了你,世界开始远离。”
我们已经划出差不多三公里了,富尔顿街和百老汇大街交会的十字路口就在前方。前方的皮筏子开始往街道左侧靠去,停在一家昔客堡餐厅的旧招牌下。
这一路很顺利,我们离百老汇大街140号只剩下两个街区。我将皮艇靠边,贴着一个筏子停下。布兰德斯拿起他筏子上的无人机,打开电源开关,启动了一台小巧的笔记本电脑。他把无人机抛上半空,螺旋桨转动起来,无人机沿着大街往南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有画面了。”我就坐在我的皮划艇上看着他。他整个人弓在那台小小的笔记本电脑跟前,电脑侧面装着一根遥控杆。
“发现什么了吗?”我问。
“还没有。只是一个又高又黑的……嘿,中大奖了。”
“怎么?”
“你的消息很靠谱。看样子像是有人用红外面板把整层楼都包起来了。”
红外面板是用来防范热成像侦察的,通常会被做成墙体,将实验室完全围起来,这样外人就无法通过热成像查探室内究竟有多少人在工作、各自都在什么位置,当然就更不可能用热成像瞄准镜锁定建筑内的人了。
他又操纵无人机绕着大楼多飞了几圈,检查过大厅、屋顶和所有次级出入口,然后才把它召回来。
诺伊斯递给我一副耳机和无线通信装备。
“调到通信频道。”他说,“二号信道。”
我们来到了百老汇大街和自由大街的路口,那大楼高耸在星空之下,黑蒙蒙的。特警组都戴上了头罩,其中两个皮筏子离开船队,转进自由大街。
我跟在剩下的两个皮筏子后面,它们转头穿过广场,朝野口勇的立方体雕塑划去。那个方块过去是鲜红色的,如今锈迹斑斑,沉在了一点八米深的水下。在这座城市被淹没之前,它一直都是这栋大楼正门前的标志性雕塑。
我继续向前划,来到介于百老汇大街140号和公正大厦之间的雪松街。皮划艇随水漂进了两侧乌黑高楼之间的暗影中,我的耳机里响起了诺伊斯的声音:“这里是A队。我们已经抵达正门入口。个人信号干扰器开启。洛根,你打算走哪个楼梯?完毕。”
“不走楼梯。”我说,“完毕。”
“还有其他通道可以上去吗?完毕。”
“没有。我爬上去。完毕。”
耳机里静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抱歉,我以为你说你要爬上去。完毕。”
“你没听错。完毕。”
“爬这栋楼?完毕。”
“是的。完毕。”
“C队抵达拿骚街入口。完毕。”
我把皮划艇划到大楼侧面,抬头注视这垂直的黑色墙面。
“B队就位西南楼梯井。完毕。”
我打开背包,掏出破门炸药包,这是一块巧克力大小的C-4炸药,装配有定时器和起爆雷管。我把它塞进衣服口袋,脱掉鞋子,将鞋带拴在一起,挂在我的背包上。
我知道,所有的楼梯间里一定都有监控,多半还设了陷阱,设在入口和低楼层部分的可能性是最大的。一旦有人踏入其中,卡拉就会知道。到那时,再想在这黑暗大楼里找到她,就必定就会变成一场迷宫里的赛跑,沿途多半还有各种各样的恐怖埋伏在虎视眈眈。可如果我能先一步行动,直接跳过低楼层,从较高处进入某个楼梯间,也许还有机会悄无声息地接近她。
“D队就位东南楼梯井。完毕。”
一楼有半层都位于水面以下。我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皮划艇在我的脚下摇摇晃晃,随时可能翻倒。
我向上伸出双手,抱住一根分隔凸窗的竖梁。这只是一根直径不到八厘米的黑色铝合金立柱,表面有些纹路,是这栋大楼外墙上唯一可供我抓手攀爬的东西。
我双手抱紧竖梁,把自己拽上去,赤着的双脚稳稳地蹬在冰冷的玻璃墙面上。我左手向上,越过右手,用力握住柱身,整个人往上一蹿,再去抓下一个抓握点。
同样的动作重复三次之后,我来到了第一处有横向抓握点的地方:二楼凸窗底部外缘一道窄窄的边缝。说不上好用,但至少有个约莫一厘米出头的缝隙,能让我把手指伸进去抠住,放松一下我的三头肌。
“A队就位西北楼梯井。完毕。”
“C队就位东北楼梯井。完毕。”
诺伊斯说:“所有小队待命。完毕。”
我继续往上爬,左右手交替轮换,沿着垂直的金属条上升。我知道我很强壮,却也从来没这样考验过自己升级后的极限。换作从前的我,面对这栋大楼连一层都不可能爬上去,可今晚,我一口气爬过了三层,轻巧流畅,毫不费力。
一直到爬上五楼之后,我才感觉到了三头肌的第一下颤抖,这是肌肉疲劳的信号。可我很清楚,这里并不是问题。疲劳真正累积的地方,是我的拇内收肌、第一背侧指间肌和拇短屈肌。简单说来,就是负责抓握和掐捏动作的手部肌肉。
诺伊斯的声音从我耳机里传来:“洛根,我们现在怎么做?兄弟在吗?完毕。”
我开口回话,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紧张:“上五层楼。现在开始就要当心了。出发。”
我往下瞥了一眼,那艘小皮划艇和我之间的距离远得让人眩晕恶心,勾起了我脑海中尖叫的冲动。我立刻将这冲动丢到脑后,又一次扬起胳膊,紧紧抓住金属竖梁,所有脚趾都在死命地蹬着玻璃向上用力。现在是七楼,我向着八楼进发。
汗水顺着我的后背往下淌,流过大腿、小腿,从脚踝滴落。再一次,我抓住了那该死的只有一厘米出头的不锈钢窗沿,腓肠肌和比目鱼肌(小腿后肌群)止不住地发抖。这是血糖水平的问题,我的肌肉需要葡萄糖供应能量,现在它们降到了危险的边缘,我才会突然出现低血糖症状。与此同时,我的三头肌和胸肌都在燃烧,但它们并不是真正的问题。真正麻烦的是我的手指,它们几乎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只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我吊在这玻璃幕墙上。疼痛也不是问题,我可以把感觉屏蔽起来。可无论痛还是不痛,到最后,我的手指肌肉和肌腱都一样会失去作用。
我往下看了一眼。
从这里到水面有三十七米,水深一点八米。我的体重是八十四公斤。如果摔下去,我在空中下坠的时间将持续二点七五秒。撞击水面的瞬间速度是每秒二十六点九三米,也就是每小时九十六点九五公里。落地时撞击的功是三万零四百五十八焦耳。活命很难,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虽说一点八米深的水只是聊胜于无,并不能阻止我以可怕的速度砸到水下的人行道路面上。
腿是肯定会断的,所以我可能会淹死。
我又抬头往上看了看,这建筑的外墙像是渐渐融入了夜空一般。我本来打算爬到十楼,可现在,要么就是这里,要么就没有以后了。
我放开一只手,单手攀在这栋大楼上,解放出来的手向下伸进口袋里,掏出C-4炸药包,小心翼翼地用牙齿撕掉胶膜,一边努力扛过了又一波肌肉痉挛。
我单手把雷管上的定时器调到三十秒。预留时间长一点的话,当然能爬得更远、更安全一些,可我估计自己能坚持在百老汇大街140号大楼外墙上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分钟了。
我启动定时器,把炸药包粘在九楼窗户的下半部。直到这一刻,我才放开了对肾上腺素的压抑,因为我知道,到最后关头,我会需要它来救命。我放任恐惧滋长,其中还掺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慌张。肾上腺素水平随之飙升,我得靠它来防止自己坠落。
我往下爬了四米多,退回到下一层,双手紧紧抓住竖梁。
爆炸的冲击差点把我从这栋大楼的表面甩出去,可我竭力稳住了,碎玻璃雨点般落在我身上。我的手在打滑。
我伸手往上探,寻找下一个抓握点,用尽全身力量抓紧,紧到我都担心会把手指折断了。就这样,不断往上爬,汗水从我的脸上滑落,刺痛了眼睛。我看到了炸药在墙面上炸出的大洞。有金属被拧转,横了过来,诱惑我去攀附,可我信不过它们。
我坚持沿着完好无损的竖梁往上攀爬,直到九楼破洞的墙面近在眼前。我奋起所有力量,左手抓着竖梁,身体往上一蹿,探进了九楼。破洞口边缘的碎玻璃划开了我的右小臂,我的双脚悬在空中晃荡着。
我要掉下去了。
我猛地抡起左臂,甩进洞里——来点东西,随便什么,我需要一点东西!有了,感觉像是一条书桌腿。
自从离开皮划艇以后,这是我触碰到的第一个真正称得上“把手”的东西。我把自己拽上去,翻过洞口,滚进了一个漆黑的房间里。
我躺在地板上喘息了片刻,双腿、双臂、双手都因为力竭和紧张在发着抖。三十秒之后,我坐起来,检查胳膊上的伤。我的右臂肱桡肌上扎进了八块碎玻璃,其中两块插得很深,伤到了前臂肌。我从包里掏出强力胶带,只能先用它应应急了。我先撕下一长条胶带,一头粘在桌子上,开始拔玻璃。血涌出来,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流。疼痛袭来,我把它扔到一旁,屏蔽起来。挖出最后一块扎得最深的玻璃后,我小心地捏合伤口,用强力胶带缠住整条小臂。但愿它能撑得久一点,撑到我有时间来正经处理、缝合这些伤口。
我一边穿上袜子和鞋,一边暗暗琢磨,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人听到了刚才的爆破声。
现在这个地方像是个图书馆,周围全是书架,上面摆满了法律大部头书。我站起来,背上背包,绕过满布灰尘的会议桌,走进一道走廊。
戴上夜视镜后,我看到正前方出现了一张接待台。我继续走过一组沉睡的电梯,便来到了大楼的北侧。
这里是九楼,实验室在我头顶上方,还有二十五层楼,有四道楼梯可供我选择。
我左转走向西北角的楼梯间。
从我开始攀登大楼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七分二十九秒。快到楼梯间通道门跟前时,我拔出了我的5-7手枪。
我慢慢推开通道门。
里面一片漆黑。
没有环境光,“夜影”镜毫无用处。我走向最近的一间办公室,在桌上找到了一个订书机。刚拿起它,我的电话就在衣袋里震动起来。我拿出电话,是埃德温打来的。
“嗨。”我说。
“你在哪里?”情况不对。
“怎么了?”
“你进大楼了吗?”
“进了。”
“另一支队伍在来的路上了。”
“怎么回事?”
“他们会从楼顶进入——”
“不,你不能让他们——”
“我刚刚得到通知……”他压低了声音,“……行动已经不归我指挥了。”
“怎么可能?”
“你在弗吉尼亚时……”他说的是我被他关在玻璃笼子里的时候,“有些视频记录。有人发现了,那些人权限比我高得多。我本来以为只要动作够快的话,我们还是可以避开他们的耳目。显然,我判断失误了。他们一直在监控我,我对此一无所知。”
一定是国防部。他们是不是一直在找我和卡拉?打造一支超人军队向来都是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梦想,从某些方面说来,这比卡拉的计划更可怕。至少,卡拉的出发点是想要拯救我们这个物种,她想做的也是对全世界所有人都实施基因升级。我觉得我们的政府并不会有这样平等主义的慷慨打算。
“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谁?”他没有回答。“埃德温,告诉我。我得知道要面对什么样的情况。”
“JTF黑色行动组。”见鬼。这是驻扎在国内的联合特遣队,由前三角洲部队、海豹六队、陆军特战队、海军陆战队突击团以及联邦调查局人质解救队等机构的联邦执法人员组成,是精锐中的精锐。
“目标优先级别?”我问。
“我想,基本可以判断他们希望活捉你,你们两个都是。另外就是卡拉目前在做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我需要你明白,洛根,我没有出卖你。我根本不知道——”
“有多少人?”
“他们通常八人一组行动。”
“特警那边呢?之前他们应该都没问题——”
“他们现在不是你的人了,我很抱歉。JTF黑组还有六分钟到达,所以,无论你打算做什么,动作要快,还有,尽快离开。”
电话断了。
五秒钟之后,我的耳机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洛根,这里是诺伊斯。你进去了吗?你的位置在哪里?完毕。”
他声音里的欺哄清晰可辨,就像蜜糖一样。我扯掉耳机,摘下无线通信器,把它们一起扔到背后。
我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用订书机卡住门框,然后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往上的楼梯。就在这时,我听到有脚步声从下方大概相距六层楼的地方传来,随后飘来的便是诺伊斯的声音。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还有,我们刚刚遇到了……”有几个字没听见,“……三楼和四楼。我们现在下去,换一条路试试看。”
等到他们重新走动起来之后,我才打开手电筒开始上楼,尽量放轻脚步,以免在这个混凝土立柱井里引起回声。
走到十五楼的楼梯转角时,大楼突然晃了晃。我听到一阵像是远远传来的雷声,尘土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飞扬起来。我往下扫了一眼,没看到火光,也没听到任何尖叫声。爆炸发生在另一个楼梯井里。此外,就算卡拉两秒钟之前还没发现我们的到来,现在也知道了。
我撒腿朝楼上飞奔。
十七楼。
十八楼。
十九楼。
二十楼。
离联合特遣队黑组降落到楼顶只剩四分钟了。他们装备如何无所谓。无论如何,他们都绝不可能是卡拉的基因升级版特种部队那帮家伙的对手。麻烦的是,由此引发的骚乱只会妨碍我的行动,为卡拉的逃离提供掩护。
二十四楼。
二十五楼。
二十六楼。
我闻到空气里有奇怪的味道,是焦油?
二十七楼。
上面有亮光闪过。我放慢速度,小跑着继续往上,最终被拦在了二十八和二十九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
这里的怪味更重了。
从天花板到地面,从栏杆到栏杆,全都拉满了蛇腹形铁丝网的线圈,就像地狱里的圣诞装饰,刀片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就我视力所及的范围而言,它们至少填满了整整一段楼梯。
我知道那股怪味是什么了。C-4炸药,装填在克莱莫地雷橄榄绿色的壳子里。它离我现在站着的位置只有不到两米,就在上一级楼梯转角处放着的一个架子上,电线从二十九层的楼梯间通道门下方接进去。这个遥控地雷的爆破端正对着我,里面塞了大约六百八十克C-4炸药和七百粒钢珠。我站在这里就能看清楚那面板上的字:此面向敌。
我掉头往下跑,直接跳到下一层转角平台,继续,一直跑到二十六楼。
通道门锁着。
我从背包里掏出另一个破门炸药包,“啪”地拍在门把手旁,把时间定到二十秒,然后一口气跑到二十四楼。
冲击波当胸撞过来,爆炸结束,我回到二十六楼。门已经飞出四米开外,落在了另一层。我穿过一地狼藉,双眼被C-4炸药的焦油和机油形成的浓烟熏出了眼泪。
到了这里就不需要手电筒了,我能看清周围的景象。这层楼里几乎都是小隔间,靠外的一侧有几间办公室和会议室。我飞奔到东北角的楼梯间,推开门。手电筒照亮了一片浓浓的烟雾,其中还飘荡着另一种味道,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是烧焦的皮肉味。
往上四层楼的地方有蛇腹形铁丝网的光亮闪过。
我返身冲进另一排隔间的通道。
东南楼梯井里没有烟,可我听到下面远远地有人在说话,上面隔着好几层的距离外也有铁丝网拦路。
我一边冲向最后一个楼梯井,一边为卡拉的安排感到不可思议。她打造了坚不可摧的夺命堡垒,将自己与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隔绝开。
可是,想要离开这栋大楼的话,她也只能走这些楼梯,还是要应对沿途的攻击。毫无疑问,不管是国防部还是其他任何追击我们的人都一定会严守出口。最简单的情况下,也有特警队的狙击手守着。
至于我,就算一切顺利,也同样要面对这些问题。
我只能祈祷卡拉的口袋里还藏着别的逃生通道。电梯竖井?某个没有出现在设计图纸上的秘密楼梯井?如果没有,又或是我没能及时找出来的话,眼下便无异于一场自杀行动了。
如果埃德温说的是实情,那么还有两分钟,联合特遣队黑组的人就要到了。
我走进西南侧楼梯井。
没有烟。没有声音。上方目前可见的范围内没有铁丝网。
我冲上楼梯,一口气跑过二十八楼。
二十九楼。
三十楼。
不知什么地方爆发出枪声,是自动步枪的连发。然后又是一声爆炸,不在上面,也不是下面,就在我这一层的高度上。
我继续往上爬。
经过三十一楼。
三十二楼。
还有两层。我小心地观察,却没发现任何威胁,没有铁丝网或爆炸物的痕迹。
有光从三十四楼通道门的门缝里透出来。门上装了炸药吗?我凑近门边闻了闻,没有机油的味道。
还有一分钟,特遣队随时可能到达。
我握住门把手,试着转了转。
门锁住了。爆破会暴露我的存在。
不过,这是消防楼梯。通道门可以从外面上锁,但显然也必须能方便地由内侧打开,以防出现紧急状况时发生不测。通常,这个功能都通过装在门内侧的REX(请求出口开放)感应器实现,它采用被动红外检测方式感应门附近的温度变化。如果检测到温度变化,并判断是由人体靠近引起的,它就会自动发送信息,打开门锁。
关键在于温度的“变化”,不一定非得是“升高”。
我在背包里翻了翻,找出那罐压缩空气,撕开包装,把吸管插进出气口,然后趴到地上,暗暗祈祷门和门缝封条之间能有地方容得下一根吸管插入。
我在封条上找到了一个缺口,把吸管塞进去,将压缩空气罐倒过来拿着。如果正着喷,出来的就是浮在最上面的碳氟气体,可一旦倒过来,流出来的就是液体了。这种原本处于高压状态的液体在室温下会迅速气化并扩散开去。
这是一个绝热冷却的热力学过程,其间,门前的区域很可能迅速降温,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的话,就能误导感应器判断有人从室内靠近门口。
我按下喷雾按钮,听到门板另一边响起了液体流出的嘶嘶声,手里的罐子也开始变冷。
我摘下“夜影”镜,站起来,握住门把手。
把手转动,门开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门上有可能还安着一个辅助感应器,与对面墙上的配套设施对齐形成连接,一旦门打开,连接中断,便会立刻触发警报。报警方式可以很简单,比如给卡拉和她的安保团队发送一条手机短信之类的。
对此我无能为力。我没有时间了。
通道门打开的同时,我听到更高处的某个地方传来机关枪开火的声音,紧跟着是一阵机关炮转动炮筒时发出的低沉的“嘎嘎”声。
再之后,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我冲进这片光亮之中,手里举着5-7手枪,屋顶上的荧光灯照亮了白色的走廊,左边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转过头去,刚好看到一架燃烧的黑鹰战机从玻璃幕墙外坠落,螺旋桨还在转动,切在大楼上,玻璃和金属碎裂飞溅,仿佛末日灾难降临。飞行员在驾驶舱里尖叫,然后它消失了。
三点八秒之后,一阵爆炸撼动大楼,是直升机坠毁在雪松街上了。
我继续向前,沿着走廊小跑,经过一间间摆放着小床和医疗装备的房间,好奇这里会不会就是卡拉的病毒试验者小组首次接受基因升级的地方。
我看到电梯间对面有一个不锈钢的生物反应器。
玻璃管。
离心机。
我闪身潜进一个大实验室,它占据了三十四楼的整个东半部区域。我无法抑制“卡拉已经走了”的念头冒出来。
架子排满了我对面的整面墙,上面的服务器发出静静的嗡嗡声。更大的嗡响来自一扇金属门的背后,有些发闷,应该是为实验室供电的发电机组。
我走过一个零下八十摄氏度的冷柜,然后是两个温控制冷柜。
在各种溶剂的强烈气味中,我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香味——是洗发水的味道,和卡拉在我们母亲科罗拉多的小屋里用的一样。
我听到下一个转角背后传来一些响动,是金属轻轻触碰的叮当声。我从背包里掏出又一个破门炸药包,设定时间为三秒。
然后悄悄探头去看转角的那一头。
卡拉站在一个生物安全柜跟前,背对着我,正拼命把一些看起来像是自动注射器的东西往一个小背包里塞。她身边还有一个人,是马德琳·奥尔特加,端着一把黑克勒-科赫 MP7冲锋枪,枪口已经转过来对准了我。我们视线相交,她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
可她没有迟疑。
我不可能提前将她纳入我的攻击范围,除非——
我转身缩回转角背后,一连串四点六乘三十毫米的穿甲弹呼啸而至,以每分钟九百五十发的密度击穿了墙体。奥尔特加的身体语言告诉我,她会追过来。我启动了破门炸药包上的计时器,一边跑,一边将它扔了出去。
三。
二。
快到电梯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一。
奥尔特加转过墙角,举起了黑克勒-科赫。
一声巨响,她消失在了刺眼的光亮中。我闪身躲进电梯之间的空隙里,刚好瞥见卡拉沿着北侧的走廊飞奔而过的身影。
她要去哪里?
东北角的楼梯走不通,到不了底楼。西南角和西北角也不行,它们在三十楼到三十二楼之间都有路障。她只能走东南角的楼梯,先到二十六楼,然后斜穿大楼,到西北角楼梯间下到六楼,再转去西南角的楼梯,这是目前唯一没听说在六楼以下布有铁丝网或克莱莫地雷的通道。
如果她真要下楼,我只需要在东南角的楼梯间里等着就行了,那是她的必经之路。可感觉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就算我拦不住她,对于军方来说,在一楼的四个出入口布兵设防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可要是往上走,她会被困住,对吗?
不。见鬼,当然不会。她就是要上去,这样就都说得通了。我知道她要去哪里,打算做什么。想要阻拦她的话,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回身沿着走廊冲向大楼西南角,跳过马德琳·奥尔特加残破的躯干。
就在我距离抵达楼梯间还有十秒时,通道门突然爆开了。
来人站在通道门口,虽说戴着面罩,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是诺伊斯和布兰德斯。所有信息都在转瞬间被纳入我的眼底:
诺伊斯在渐渐散去的烟雾中瞪大了双眼。
布兰德斯举起突击步枪。
奥尔特加的血从墙上流下来。
一切都在变慢。
我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把他们两个都放倒,可我不想杀死他们。这些人只是警察,半夜里接到召唤,从床上爬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踏入怎样的境地。
我没有停,还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跑。在他们把门炸飞之后的半秒钟内,三十四楼的平面图就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笔直往前应该有一条走廊,正好把这层楼一分为二。
布兰德斯把枪架上肩头,犹豫了一下,瞄向了我的腿。诺伊斯抽出一把X-30小手枪,这是军用级别的非致命性武器,发射出的子弹和泰瑟电击枪类似。
我向左一晃,只是非常小的一个假动作,果然看到布兰德斯和诺伊斯做出了过度的反应,突击步枪的枪口爆出一团光亮,火花迸射,子弹擦着墙壁飞过。趁着他俩在后坐力的作用下微微踉跄的一瞬间,我刹车急转,冲进右手边的另一条走廊。
走廊很窄。
荧光灯在闪。
左边有四扇门,右边也有四扇。
前两个分别是办公室和储物间,第三个是休息间,我躲了进去。
两张圆桌。一个简易灶台。一个饮水机。垃圾桶里飘出煮过的陈咖啡渣和有东西在腐烂的味道。
我紧贴在门后,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一扇门打开,关上。
然后是另一扇。
诺伊斯的声音在说:“我们在三十四楼发现洛根了。能来的就上来。我们正面相遇了。”
他们的特卫强防护服窸窣作响。
来了。
布兰德斯说:“掩护我,我来开门。”从他的声音听来,大概能判断出他们准备搜查的是走廊对面的房间,也就是说,两个人都是背对着我的。
我冲出休息室。
切分感知——
我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诺伊斯朝我转过来,动作非常迟缓。我加速冲向他,伸出手,目标不是武器,而是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到他看到我时,他的这根手指已经被我折断了。布兰德斯的反应落后了很多。我能看到恐惧在他的眼里慢慢浮上来,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了。诺伊斯在尖叫,我夺过他的X-30手枪,闪过一记重击,避开防弹衣的保护范围,近距离射中了他的腿。他身体僵直,倒在地上。我横跨一步,躲开布兰德斯疯狂的扫射,同样打中了他的腿。他们俩都倒在地板上,疯狂地抽搐着,电子弹让他们的神经系统暂时陷入了短路。
我从诺伊斯的腰带上拽下几根扎线带,迅速地绑住他们的手腕和脚踝,心里祈祷还来得及赶去阻止卡拉。
西南电梯井里烟雾缭绕。
我打开手电筒,沿着楼梯往上飞跑。
我刚刚抵达三十六和三十七楼之间的转角平台,就听见楼上大约一层半的地方传来了“嘭”的一声响,是三十八楼的通道门被推开了。我关掉电筒,看见另一道电筒的光柱照在墙上,我姐姐那闪电般轻快的脚步声同时响起,往楼上飞奔。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听到又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
她的手电筒光消失了。
我很确定,她是在四十楼离开楼梯间的。登上四十楼,我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溜了进去,与此同时,西北楼梯间的门“哐”地关上了。
我跑过四十楼。
汗水又冒了出来。我跑过荒废的办公室、一间复印室和几间休息室,最后来到西北角楼梯间的门前。
我拉开通道门,侧耳细听,头顶上传来向上的脚步声。
姐姐的手电筒光在墙面上跳跃。可这一次,我没有跟上去,只是听着,默默计算她爬到了哪一层。
四十二楼。
根据她的步速,我在脑中模拟出了她爬楼的情形。
四十三楼。
四十四楼。
我听到门“砰”的一声关上,上了锁。她是在四十四楼出去的。我知道她不会继续往上爬了。不需要了。
我横穿整个楼面,回到东北角的楼梯间,朝四十四楼爬去。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和两道明显不同的人声。
是联合特遣队黑组的那架直升机里还有人逃了出来吗?如果是这样,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可如果是卡拉的人……
我紧张地分辨那两道人声。
是两个男人,语速有一点太快了。
一个人正在说:“……注意安全,我们在那里跟你碰头。是,我们会没事的。”
我认得这个声音。和我今天晚上在社交平台上反复听过的一样,那是德肖恩·布朗一年前在他的小女儿生日派对上说话的视频。这么说来,另一个人应该就是罗德尼·维亚纳了,那个婚姻幸福的俄亥俄州警察。两个都是升级版的特种兵。
我试着设想了一下要怎样才能同时干掉他们两个。机会有,比打成平手大一点,但不多。最大的可能是两败俱伤:我杀掉其中一个,但自己也会被干掉。他们受过专业训练,这是非常大的优势。
所以,我不打算跟他们正面冲突。
我关掉手电筒。现在要做的是放慢周围的一切,这一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
靴子落在地板上,两个不同的节奏,轻一些、矮一些的那个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