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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布莱克·克劳奇/译者:杨蔚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5

卡拉放下霰弹枪,竖着倚在一棵树下,然后将冲锋外套的拉链一直拉过鼻子。我上前几步,迅速扫了一眼皮卡车的货厢。上面积着脏污的陈雪,最底下还有一点残留的木柴。

我绕到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边。

车门被拉开时发出了刺耳的吱嘎声。

我只能用嘴呼吸,眼睛被驾驶室里冲鼻的腐尸气味熏出了眼泪。那玩意不知在里面搁置了多久,发酵了多长时间。

卡拉来到了我的身后。

那具尸首穿着一身蓝色抓绒夹克配黑色牛仔裤,脚踩一双登山靴。

银发乱糟糟地散在车座上,头枕在右手的臂弯上。唯一将皮肤暴露在外的部位是右手,我在上面看到了暗色的条纹和瘀斑,那是血液和体内液化物质沉积的痕迹。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那尸首的脸。

我看到副驾驶座的地上有一支空的注射器和一个空的玻璃瓶。我用卫星仪拨了拨,想看清上面的标签。

“吗啡。”我说。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尸体上。这最后的姿态里透着某种气息,如此平和,如此绝望。有那么一瞬,我忘记了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我抽离出了自身之外,完全沉浸在当下这一刻。我不知道,一个人要在怎样的心理状态之下才会独自驾车进入这样一片荒野深处,将致死剂量的吗啡推进自己的血管里。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头发从那张脸上拂开。

那张脸上的皮肤干枯,泛着紫黑,有的地方已经裂开,像是曾经结冻,又化开了。那双眼睛闭着,乌青的嘴唇微微张开。

一条项链从那颈间垂下来,落在白色的乙烯座椅上。

我俯下身去,想看清吊坠的模样。

那是个白金吊坠,双螺旋形状——DNA的形状。

我看到包装纸散落在树下。我正在拆我的新乐高。麦克斯躺在沙发上,将在一年后夺走他性命的疾病眼下还处于早期阶段,却已经让他变得十分虚弱。卡拉在摆弄她的新平板电脑,烤炉里飘出司康饼温暖的甜香。每年圣诞节,妈妈都会一早起来烤司康饼。我听到妈妈说:“噢,海兹,这真漂亮。”我看到她从一个紫红色的小盒子里拈起一条项链,上面坠着一个双螺旋形状的吊坠。

“我特地找费城一个珠宝师定制的。”父亲说,“等等,我来。”他走过去,绕到她背后。母亲撩开披在后颈上的头发,父亲细心地将项链举过她的头顶,送到前面再拉回来扣好。

我跌跌撞撞地从卡车边退开。

嘴里开始发干。

我抬手指着驾驶座。

声音嘶哑:“我觉得,那是妈妈。”

卡拉弯下腰,半个身子都钻进了驾驶室去查看那尸首的脸。

“你怎么知道?”

“项链。”

她也认出来了。

我眼看着卡拉努力抵挡情感的巨浪,看着那巨浪冲破了她的防线,困惑、恐惧、愤怒、心碎、震惊,交替在她的脸上闪过。

我往林子里走开了一点。

风吹冷了我脸上的泪水。

我跌坐在林地里的一小块阳光下。

听见身后传来卡拉冲着尸体的嘶声咆哮:“去你的!”

我崩溃了。

母亲死了。

又一次死了。

当我终于能够趔趄着重新站起来时,光已经变了模样。太阳升得更高了。卡拉坐在地上,背靠着皮卡车的车轮,两眼空洞,呆呆地望着不知什么地方。

我走过去,面对着她慢慢蹲下来。

她的脸上泪痕交错。

浑身都散发着怒气。

我没有说话。

终于,她看向了我。

忍着泪水。

下巴微微颤抖。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自己的孩子做出这种事?”

“我们该怎么办?”我问,“通知别人?把她埋了?”

“你以为谁还会在乎米里亚姆·拉姆塞死了?又死了!你也别以为我还会花上一整天时间来把她埋进地里……要我说,我们就把这事儿忘了。回圣达菲去,我们的酒店房间还在,我们回去喝个酩酊大醉,抛开这一切。”

“我同意。”我说,“不过还有一件事。”卡拉看着我,我举了举手里的卫星仪,“照这个上面的说法,我们离目的地还有三百八十米。”

卡拉从我手里拿过通信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她说:“还不明显吗?她想让我们找的就是这个。”

“有可能。但反正已经跑了这么远了,再走个四百来米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伸出一只手,把她拉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向着山腰继续跋涉。

我感觉很虚弱。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经历过找到尸体的肾上腺素飙升与认出那是谁之后的情绪崩溃,我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了。

我们走进了一小片林间空地。

空地对面的林木更加茂密。

那是一片更黑、更冷的云杉林。

我们已经越过了雪线。

卫星仪在我手里震动起来,我低头看了看屏幕。

您已抵达目标地点。

“说我们到了。”我说。

我抬头看了看,然后左右打量了一番。我们目的地这片小格子里的树木没什么特别:恩格尔曼式云杉,几块大石头,陈旧的积雪结了壳,到处都是,斑斑驳驳的。这里的树长得太密,阳光根本照不到林间的地面。

很难准确说出我们在北纬36°33′45″、西经106°13′04″这个网格里的具体哪个位置。

我把卫星仪放在地上,开始标记外周长。

卡拉看着我。

我说:“定位系统只能精确到五米范围内,所以我们需要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三十米乘三十五米的方形区域。”

“我走这边。”

她掉头朝另一边的林子里走去。

我也出发了。

慢慢地走,有条不紊,脚步在雪地里踩得“嘎吱嘎吱”地响。

我留意观察地面。

查看每一棵树。

每一块经过的大石。

走得越远,我就越是动摇,疑心卡拉才是对的。妈妈想让我们找的就是刚才那些,或许那就是她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去你妈的”。至于其中缘由,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就在我完成第四次网格穿越,打算掉头开始第五次时,卡拉的声音传来:“洛根。”

她在林子里,听起来离我大概有十五到十八米的样子。

我径直穿过雪地,朝她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我看到她了。卡拉站在一个树桩旁,它曾经是一棵杰克松。树很久以前就倒下了,显然是遭了雷击,巨大的树桩上还有一道烧焦的痕迹,延伸出整整半圈。

我放轻脚步,走到卡拉身边。

那个树桩有一米二高。

断口参差、发黑,中心已经空了。

我眯起眼睛查看它的外缘。

一个不锈钢把手从雪里支出来。我看了看卡拉,蹲下身去,拉住把手。无论下面是什么,总之都埋在雪里了。

“帮我一把?”

她过来,抓住把手。

我们一起拉,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片刻之后,它终于突破了冰封。我们朝后跌去,手上拽出来的是一个黑色硬质箱子,大约六十厘米见方。

箱子密封着,但至少一眼看去,是没有上锁的。

我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

看样子价值不菲,防水、抗压、防尘。

外壳是轻质高分子聚合物,所有配件都是不锈钢的。

卡拉跪下来,拨开三道插销。

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台加固型笔记本电脑,包裹在黑色泡沫橡胶里。我见过特警队那帮家伙用这种电脑来操控热成像无人机,但还从来没自己上手用过。

“是军用级别的。”卡拉说着,翻开屏幕。

“有什么特别的吗?”

“防爆、防冻、防高温,耐辐射,非常重。”

她按了几下开机键,可电脑毫无动静。

卡拉把它翻过来,底下露出一个空槽。

“没电池。”她说。

我拽开一层泡沫,下面是一个真空包装的电池和六个脉码调制驱动盘。卡拉掏出匕首,把电池拆了出来。

“要是还不行的话,我车上有充电口。”

她把电池塞进笔记本的电池槽,再一次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我不知道这东西在这里待了多久,但看起来启动很正常,十来秒过后,我们就看到了主屏幕:整个界面一片空白,只在正中心有一个孤零零的缩略图标。那是个AVI视频文件,文件名写着:《给我的孩子们》。

我感觉我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八次一下子冲到了一百零五次。

我看向卡拉:“你想在这里看吗?”

她把鼠标光标移到图标上,点开了文件。

载入文件需要一点时间,我们等待着,就那样并排跪在雪地里,面对着这个硬箱子,好像它是某种圣坛一样。

我们的母亲出现在了屏幕上。

卡拉低喃了一句:“我的天哪。”

听我说我们的母亲还活着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她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米里亚姆从镜头前退开几步,估计前面是在把手机往三脚架上固定。她不在这些树林里,也不在这座山上。她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经过的那片沙漠里,身上的衣服就是先前我们在皮卡车里发现她时见过的那一身。

从光线看,是清晨。

风吹动着她银色的头发。她把它们拨到脑后,随意捡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黄白两色的雪佛兰发动机罩在左侧的画框里露出一角,她身后是绵延数千米的粉红色沙漠,一直延伸到我今天早些时候刚刚见过的那座高耸的紫红色台地。

她看着镜头。

我不知道现在听到我说话的会是洛根和卡拉两个人,还是只有你们中的哪一个。但如果你们看到了这个,我为你们感到骄傲。这意味着你们找到了我留在AAVS1里的信息,意味着升级起效了。

我注意到她身后有一丛三角叶杨。

树叶灿烂金黄。

她是在秋天录的,也许是十月份?

我以前来过这里,和你们的父亲一起。

她微笑着。

我当时怀着你,卡拉,不过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们两个都才二十多岁,没什么钱,开着车从波士顿到伯克利去拿我的第一个博士后学位。我们住在圣达菲市郊一家名叫“亚尔沙漠”的汽车旅馆里。第二天,我们开上车往城北走。我一直想看看画家乔治亚·奥基夫穷尽一生描绘的风景。看到我后面那座山了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紫红色台地,黎明的天空里映出了它的轮廓。

那是佩德纳尔山丘。奥基夫画它画了二十八次。她说过:“这是我的山,它属于我。上帝告诉我,只要画得够多,我就能拥有它。”我觉得我和我的工作也是这样。

当你来到生命的尽头,就会开始回想起人生中那些好的和最好的时候。和你们父亲的那趟旅行是最好的之一。也可能是我在记忆中美化了那段日子吧,可那时候的海兹和我才刚刚毕业,未来无限广阔,就像这片沙漠一样。还没有坏事发生,还没有什么不可挽回。

我们一直开到了山脚下那个名叫巴列西托斯的小村子。那是个温暖的秋日,我们停下来,在一个酒吧里喝啤酒,那地方大概没接待过什么旅行者,完全不知道该拿我们怎么办。那个酒吧叫“我的朋友”。

她转开视线,朝远处望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看向镜头。

洛根,多年前你和我有过一次谈话。你问我,如果可以,我会不会让这世界上更多的人变得像我们一样。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情形却比从前更糟。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待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地方,我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实验室可以用来工作。我想创造这样一种东西,能让我们这个物种的每一个成员都变得更像我们。我想为智人这个物种留下些什么,让我们能再继续存在五百年、一千年,或者一万年。

这是一份馈赠,是基因升级。它能够提升我们的认知表现,让我们——让整个物种作为一个整体——不再沉溺于感性的温柔乡,而是有能力依靠理性的驱动来指引行动。

引导我们趋向感性乃至进而依赖信仰这一行为模式的基因依然存在于我们的基因组中。在人类诞生之初,它们是有益的。那时候的我们对宇宙一无所知,它们引导着我们创造出神话、信仰和传统。毫无疑问,这些文化体系让我们能够走向安定,学会合作。

可如今,它们却是在让我们忽略身边的现实。贫穷、疾病、饥饿,以及所有因这些苦难而滋生的仇恨,情况越来越糟糕,可我们依然在试图榨干我们这颗星球上最后的资源。人类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否认现实发生的一切,将所有问题都视为别人的责任,期望有人出手解决。

恐龙从没意识到它们的末日会到来。它们之所以灭绝,是因为在某一个早晨,湛蓝的天空中突然坠下一颗直径一万米的小行星,以每小时十万八千公里的速度砸在了尤卡坦半岛上。可智人的末日就在眼前,已经露出了端倪,有上千种指标在向我们昭示着它的到来。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机会,但前提是我们全人类都能统一认识,明白我们应该行动起来。如果什么都不改变,我们将会因为愚蠢到无法想象的理由而灭绝。可是,就因为有太多孩子气的理由,我们便拒绝去看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拒绝去做能够拯救我们自己的事。

有什么东西没入了母亲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变得深邃、幽黑。

这个编号为版本Ⅰ的基因升级系统已经完成,但还有些事情需要做。我还没有开发出传播机制,而我也没有机会继续开发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几乎是我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母亲动情了。

这就像沙漠里下雪一样不可思议。

生平第一次,头脑成了我的拖累,鉴于我的身份,寻求治疗是不可能的。或许,在造成两亿人死亡之后,被夺走自己身上我唯一爱过的东西,也算是罪有应得吧。我开始忘记事情了。有时候,我甚至根本无法思考。今天是最近几个月来我状态最好的一天,所以,我决定就让今天成为我的死期。我想趁着我还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时候,亲口跟你们道别。

她抹了一下眼睛。

基因升级就要完成,我无法忍受功亏一篑的可能,所以我做了一些激烈的事情。卡拉,我雇了一个人,往你的小屋放了一架无人机,上面搭载了我的升级包。洛根,相信你现在已经明白了,我雇用亨里克·索伦把你引到了丹佛的那栋房子里。在我这一生中,除了你们两个,我再也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了。我希望这份信任没有错付。希望升级能够成功,希望你们不会太怨恨我。

所以,我的孩子们,如果你们看到了这份视频,就该知道你们就是人类进化的下一步。作为这颗星球上仅有的两个接受了我的升级改造的人,你们手中掌握着我们这个物种的命运。在装有这台电脑的硬质行李箱里,你们会看到几个相位存储驱动器,里面存有Ⅰ号版本的所有全新基因升级序列,并列明了对应功能。请将它视作我为你们留下的遗产。现在,要怎么做就看你们的了。

天气很冷,可我在出汗。

我只能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这硬箱子上,努力去想,这里面的东西有多么重要。

很抱歉让你们以这样的方式找到我。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们,我从来都不想伤害所有那些人。每一天,我都会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都会想起你们两个,还有麦克斯,还有我亲爱的海兹。我知道我不是你们想要的那种母亲,可我爱你们,以我唯一懂得的方式爱着你们。

母亲站了起来。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抬眼眺望沙漠。

这里真是太迷人了,我希望你们能和我一起看看。

她朝着镜头走上前来。

再见,卡拉。再见,洛根。

她的声音哽咽了。

现在,去拯救我们人类吧。

她伸手拿起镜头。

屏幕朝向了天空,很快黑了下去。

我和卡拉仍然静静地跪在雪地中,面对着那硬壳箱子。

视频播放全程我都没有看她,直到现在才转眼看去。

她满脸空茫,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是就那么望着不知什么地方。

我关掉电脑。

我看着那六个密封在泡沫塑料里的相位存储驱动器,每一个都有我的手掌大小。卡拉撬出一个,掂了掂它的分量,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锁好箱子。

风从树冠间穿过,发出孤独、悠长的呼呼声。

她看着我。怎么说?

“我觉得我们应该往这箱子上浇上汽油,再擦燃一根火柴扔上去。”

她的眼睛眯缝了起来。

我说:“妈妈当初只是试图修改几片稻田的基因,结果杀死了两亿人。”

“她在我们两个身上成功了。”卡拉说,“基因改造生效了。”

“只是两个人,很难就此得出结论,说这项升级对全世界所有人都是安全的。”

“为什么一定要对所有人都安全?它为什么不能就是一个筛选机制?”

“你是当真这么想的吗?”我问。

“如果她的判断没有错,人类的灭绝真的近在眼前,那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姐姐。

“还有所有让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卡拉也站了起来:“我知道,妈妈往稻田里放飞蝗虫的那天你也在,我也不能假装懂得亲历其中是什么感受。但如果此时此刻,你和我站在这片林子里,就等同于站在人类命运的十字路口呢?我们需要用冷静的理智来面对它,而不是用感性。对于危在旦夕的物种来说,没有伤怀的余地。我们什么也不做,”她说,“人类在一百五十年内就会灭亡,但我们可以站出来,引领我们整个物种走向未来。你,和我。”

“天哪,你听起来和妈妈一样傲慢。”

“你说这样的话是想刺伤我吗?”

“你正在犯和她一样的错误。要知道,变聪明并不能让人类永不犯错。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

卡拉盯着我琢磨了一会儿。

这没什么,只是有一件小事。

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的下颌几不可察地提起,内眼角收拢又扬起。这是代表悲伤的微表情,只出现了不到四分之一秒,飞快一闪而过。

感觉像是她在努力隐藏。

一个声音在我头脑中响起:她为什么要隐藏她的悲伤?

因为她不想让我知道她在为什么而悲伤。

有什么会是她不想让我知道的呢?

答案来得悄无声息,却又顺理成章,就像乘着一缕轻风而来。

是她对眼下这一刻的看法。两个人,身处新墨西哥州的荒野之中,手握人类的未来。她认为她是对的,我错了。而这对错的赌注是灭亡,因此,她愿意为此去做一些不可想象的事情。

我弯下腰,抓住硬箱子的拉手。

“你干什么?”卡拉问。

“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里。先回去再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吧。”

我用尽全力,才忍住不去看她腰臀间右侧护套里插着的匕首和左侧枪套里的格洛克。

我迅速转过身,竖起外套的领子,以防她看到我的颈动脉正在疯狂搏动。

我的心率已经飙到了每分钟一百四十四次。虽说我如今在这方面的控制力强了些,可还远不到得心应手的地步,做不到迅速把它降回到足以瞒过卡拉的正常范畴。我害怕她会发现我心跳加快,从而察觉到我对她的怀疑。这很可能立刻激化现状,让我来不及争取时间,寻找脱身的机会。

我的反应够及时吗?她会不会已经发现了?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迹象可能让她意识到,我的神经系统已经切换到了“战斗或逃跑”的二选一模式?瞳孔放大了?肌肉绷紧了?

那个硬壳箱子自带轮子,但没法在陈旧的积雪里滚动。我把箱子拖在身后,一马当先地穿过北纬36°33′45″、西经106°13′04″的方格子,朝山下走去。

我感到头晕,眼前发花。

是我疯了吗?

那是我的姐姐,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六年,她当然不会想要杀死我。一定是这样的。她不想这样,她只是被我们的母亲说服了,相信这项人类更新计划的重要程度足以让她必须在此时此地就做出决断。

她的失误不在于显露了她的悲伤,因为这很容易找到其他解释,比如,发现我们的母亲竟这样死在了山下的一辆皮卡车里。

她的错在于试图隐藏,在于压抑她的悲伤。

路过放在地上的卫星仪时,我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卡拉踏雪的脚步声就坠在我的身后不到三米开外。

我们走到了干地上,提箱轮子顺畅地朝着山下滚动起来,一路颠簸着碾过树根与山石。

我得回头看看她,多搜集一点信息,可我担心被她看到我脸上的恐惧,反倒促使她下定决心——

“也许你是对的,洛根。”

她的声音很平淡,落在我的耳朵里,感觉既像是掩饰,又像是圈套。如果回答她,我的声音和语速模式很可能会暴露内心的真实情况。

一道汗水流到了眉梢,我赶在它刺痛眼睛之前抹掉了它,我的脉搏升到了每分钟一百六十五次,血压冲破了上限。

冷!静!下!来!

我吸了一口气,走进洒满阳光的林间空地。

她会在这片林子里杀了我。拖下去对她毫无意义,这是动手的最佳地点。她会把我留在这里,和我们的母亲在一起。

可是,我还是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也许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只是基于一个我在不到一秒的瞬间里看到的一个微表情。

我回想卡拉在农场时表现出来的能力。三秒钟,干掉了三个男人。虽说我的确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壮、敏捷,可要与她的速度、控制力乃至对身体的预判相抗衡,我毫无信心。她在升级以前就已经是战斗高手了,可我不是。我觉得我们俩在身体素质与动手能力之间的差距并没有缩小,更何况如今我手无寸铁,而她走在我的背后,手边有一柄匕首和一把格洛克手枪,自身还拥有她与生俱来并且经过了精心训练与基因增益的杀伤力。

我看到母亲的车了,就在前面,还有八十米。

卡拉先前把她的霰弹枪留在了车旁的一棵树下。我很快就看好了一条通往那棵树的路线,沿途的松树长得比较密,也许能为我多少提供一点掩护。可首先,我得打破卡拉的防御,干扰她的认知处理和反应过程,把她拖回过去的思维模式,利用我自己升级后的能力,博得一线对抗的机会。

我毫无预兆地开口道:“你还记得麦克斯死的那晚,你在医院里对我说了什么吗?”

卡拉的脚步声停了。

“洛根。”

我继续往前走。

“洛根。”

我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我计划里那条穿越松林的路线,慢慢回过身去。

她站在三米多开外,地势比我高一点。她望着我,眼里有泪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格洛克枪套的磁吸扣已经打开。我记得很清楚,离开那片格子时,它还是扣着的,她在跟着我下山的这段路途中悄悄把它打开了。

这便足以证明一切。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我脸上心碎的表情,因为我的眼里也盈起了泪水。

我说:“你对我说——”

“别说了。”

“‘——我是你的大姐,永远都是——’”

“你说这些——”

“‘——我们会一起熬过去的。’你告诉我,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她强作镇定的面具滑落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像是从前的那个卡拉,她的眼中流露出痛苦的挣扎,可紧随而至的,便是冷酷的决绝。

我松开箱子,任由它倒在满地的松针上。

“你想听到我说什么,洛根?”

“我想听到你说,我是你的弟弟,听到你说这对你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这不是事实。我希望是,我希望这比什么都重要,可这只是看似美丽的感伤,而且——”

不等她说完,我拔腿就跑。

毫无预兆。

转身,冲下山,沿着我在脑海中规划好的路线不断改变方向,穿越松林。

我听到卡拉在后面远远地喊我的名字,差一点就停下了脚步。她的声音里透着些什么,像是吃惊或者受伤的感觉,这让我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误会了——

然而,枪声响了。

我左侧大约六十厘米外的一棵树上被崩出了大块的碎木块。

母亲的车就在正前方,还有四十五米。

我回头瞄了一眼,看见树林间有什么一闪而过。

又一声枪响。

向左转,然后向右转,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不那么容易被瞄准的目标。

到平地了,最后的冲刺。

接连两声枪响在森林里回荡,声音连得很紧,我感觉左肩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

继续跑。车越来越近了。

我看到了卡拉留在树下的霰弹枪。

我的左肩肌肉在跳动,有痛楚随着跳动散开,一直蔓延到整个后背,爬上我的脖颈。

又一声枪响。

一颗子弹呼啸着穿透了皮卡车的前挡风玻璃。

现在,我肩上的疼痛变得尖锐起来,伴着湿乎乎的热意辐射开来。我反手伸到背后摸了一把,摸到了满手的血。卡拉打中我了。

我又摸了摸前胸和肩膀前侧,没有穿透的伤口。

快到车边上时,我放慢脚步,弯腰抓起霰弹枪,立刻闪身绕到树后掩藏住身形。

疼痛变成了钝钝的跳痛,肾上腺素压制住了它。我的心脏仿佛擂鼓一样,跳到了每分钟二百零三下。我听到山坡上传来一声小树枝折断的声音。

我努力平复呼吸。

这是一把半自动的伯奈利,我用过一次。这种武器威力强大,标准装弹量是5+1,不过这一把被卡拉改过,弹匣更长一些。

我把它端平。

扫描周围。

林子里一片寂静。

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行动的声响。

我的肩膀在痛,像是被人用棒球棍砸过一样。血顺着我的左腿内侧一直往下流,从裤脚的边缝上滴落,在满地散碎的棕色松针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我回头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她在做什么?绕道包抄我吗?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办?

她还有一支带瞄准镜的来复枪CheyTac,是美国军方配备的长筒狙击步枪,能在两公里范围内准确命中目标。它此刻就躺在那辆谷歌汽车的后备厢里,拆散了放在她的筒包里。如果她不打算冒险用手枪跟我对射,这把步枪显然就是最好的选择。到那时,我连她的影子都不会看到,也听不到枪响。

伯奈利霰弹枪是短射程武器,装载的00号铅弹只能在大约四十五米范围内具备杀伤力。她也许打算先回头去拿那些相位存储驱动器,然后迅速赶去谷歌汽车那里。出于安全考虑,她可能会选择绕点路,确保自己始终处于我的射程范围之外。

我忍着疼痛把霰弹枪架上肩,透过鬼环瞄准镜扫描森林。

一片寂静。

我吃力地爬起来,脚下不太稳,视线模糊,浸透了血的左边鞋子随着我走向皮卡车的脚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雪佛兰驾驶室的车门还开着。我爬进去,努力压低身子,希望车钥匙还在里面。

驾驶室里的味道熏得人眼泪直流。

我俯在母亲上方,抓住她的肩膀,尽量轻柔地把她往外拉。可现实很快就让我明白,在这件事上,显然并没有任何容得下优雅或体面的余地,这简直就是在试图拖动一个充斥着汤水和骨架的薄皮大口袋。

我只好用力一拽。她滑出驾驶室,狼狈地跌落在森林地面上。

“抱歉,妈妈。”我说。

我回到驾驶室,把副座和驾驶座的车门都关上,刺耳的金属声响彻森林。

如果卡拉在附近,如果她没有去她的谷歌汽车上拿东西,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准我的方位开枪了。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赶紧把这见鬼的皮卡车发动起来。

据我估算,它从十月份开始就一直停在这里。大概有八到十二个星期了。如果是满电并处于低能耗的停车模式,按说电池可以维持六个月。如果她在我们之前停过的奥霍卡连特那个充电站充过电,也就是说,到这里只开了大约四十五公里,那么,哪怕是这样一辆老型号的车,电量应该依然很充足。如果她没充电,好吧,我大概活不过三十分钟。

我按下点火按钮。

没反应。

再试一次。

发动机发出迟缓的“呼哧”声。

可很快就停了。

“快。”

我扫了一眼挡风玻璃,再看了看后视镜和侧视镜。

没有卡拉的身影。

我又尝试了一次。

“呼哧”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欢快一点。

“快,加油!”

第四次尝试,发动机终于喘着大气发动起来,“呼哧”声随之消失。我轻轻踩下油门,已经磨光的轮胎原地旋转了漫长的好几秒钟,终于抓住了地面。

雪佛兰抽搐着向前一蹿,我转动方向盘,掉头朝着公路的方向,把油门一踩到底。我没时间耽搁,每耽搁一秒钟,就是多为卡拉提供一个机会——

子弹飞来,斜穿过皮卡车的副座,玻璃窗应声爆开,我只希望扎到我侧脸上的是碎玻璃。这一次不再是狙击枪的单发冲击,而是全自动机枪断断续续的连发。

千钧一发间,我瞥到她的身影闪过,穿着那件黑色夹克,站在一小片阳光下,浅色的头发闪着光,肩上扛着一架机枪。

我看见枪口闪起火光——

于是迅速俯下,子弹击中了挡风玻璃。我重新直起身子,猛打方向盘,刚好来得及避开前方的一棵树。

密集的枪火追在雪佛兰身后,远处的公路和那辆蓝色的谷歌汽车从我的视野里闪过。谷歌的后备厢盖开着。

皮卡车刚刚冲出林地,我立刻一脚踩下刹车踏板,雪佛兰发出尖利的叫声,在越过卡拉的谷歌汽车几十厘米之后停了下来。

枪声停了。

我抓起霰弹枪,推开驾驶座的车门。

把枪平端到腰间,扣动扳机,将一发铅弹送进了谷歌的右后胎。那车身一歪,微微沉下去几分。又一枪,打穿了左后胎。虽说在这最后一段石子路上我一定能跑过卡拉,可若是不做些防备,只要上了平整一些的路面,她就能轻松赶上我。

卡拉出现在了森林边缘。

我没有犹豫,立刻将她纳入鬼环瞄准镜内,连开三枪。她俯身躲到了一棵倒伏的树后,我把霰弹枪扔进皮卡车里,跳上车,直接将油门一踩到底。

汽车拖着濒临崩溃的减震系统在路上飞奔,感觉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

我强行把车速推到了每小时六十五公里,遍布裂纹的挡风玻璃几乎没给我留下任何视野空间。我的座椅上全都是血,像是有人在拿着烧红的铁钎子往我背上扎。

我不断去看侧视镜,几乎有些期待看到那辆谷歌汽车尾随而至,可身后始终只有一道橘黄的烟尘。

我的肾上腺素开始消退,疼痛渐渐加剧。

又开出好几公里之后,我不得不放慢了车速,因为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还跑在公路上。我看不清楚东西,头晕得厉害……

我不知道从被卡拉打中到现在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但我的血流得太久了,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得止血,不然会死的。

我反手伸到背后,用力捂住伤口,血从我的指缝中溢出来。我没法一边开车一边按住伤口,可我必须继续开。我必须尽可能甩开她,越远越好。

我开始出现失血性休克的症状了。当失血超过人体总血量的百分之二十之后,就会发生休克。我的呼吸太急促、太浅了,我能感觉到心脏的舒张压已经跌到了危险线的边缘。

突然间,我觉得很冷,脑子混沌起来。我努力克服这一切,试图调动头脑的力量保持警惕、保持清醒,可迷蒙的灰雾从四面八方升起,开始一点点侵吞我的视野。

有人在说话。

尖厉的声音。

没完没了。

那声音在叫我,隐隐约约地一直传到了这死地的浓重黑暗深处。

抬头从来没有这么艰难过。当我终于做到时,吵闹声停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

眼前出现了细碎的光。

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

我尝到嘴里有血的味道。血是从我的脸上流下来的,我还坐在那辆老雪佛兰的方向盘跟前。我看到车头前方立着一棵巨大的三角叶杨,树皮斑驳凹凸。我撞树了。

周围有房子。

我看到了“我的朋友”那间酒吧破屋。

有人站在我的车窗外面,我慢慢转过头,努力地眨眼,适应明亮的冬日阳光。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隔着车窗看我。我猜,这车里的情形多半算得上他年轻的人生中最令人不安的景象之一了。

皮卡车上满是弹痕,驾驶室里充斥着尸臭,我坐在里面,因失血过多快死了。西班牙语:需要帮助吗?

“¿Necesitas ayuda

他声音尖细,但因为隔了一层玻璃的缘故,显得有些发闷。西班牙语:是的。西班牙语:拜托了。

“Sí

,”我说,这声音听起来真是虚弱,“Por favor

.”

他身后的街上陆续有人出现,人们赶来围观这桩发生在他们宁静村庄里的单人车祸。

他们不会知道——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坐在雪佛兰里几乎要死去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一场关乎我们物种命运的战争。

一场他战败了的战争。

第二部

我们能够解读人类自身基因组的序列,这之中蕴含着一个哲学悖论。真的会有这样一种智慧生物,能够理解创造自身的组装指令吗?

——约翰·萨尔斯顿

7

一年后

今天是1月11日,海上有雾,所以我只短暂地瞥见过一眼海水的样子。风吹得防风窗“嘎啦嘎啦”一直响,雨水像帘子一样,不停地从窗户上流下来。我刚刚又往炉子里添了一根大柴火。

我只打算在这里停留一个星期,但也许会再久一点。这个地方有一种无人知晓的野性,在告诉我一些东西。

我是什么。

我会变成什么。

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坐在厨房的窗边看海面变幻。来到这里的短短时间里,我已经见过它翻涌灰白水浪的模样,也见过它波光粼粼的宁静,观察过暴风雨拍击陆地(就像今天这样),也凝望过海面在月亮下闪着光,漆黑如墨。

这里比我到过的任何地方都更能让人感受到海洋的存在,感受到它的变幻莫测——喜怒无常、狂暴凶恶、宁静安详。

而且,永远在演化。

我觉得你和艾娃也会喜欢这里的。悬崖那边有一条小路,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沿着它直接走到海滩上。到镇上也只有一公里半。

希望你们都平安,希望你们能重新找到通往幸福的道路。我只希望,如果有一天能重逢,你们可以理解我的不得已。我不得不任由你们以为我死了,因为我了解你,贝丝。我了解你的情深义重,你会把你自己的安危和自由都抛在一边,不顾一切地来寻找我。

我想你们,想得快疯了,我愿意付出一切。

写到这里,我停下想了想。从厨房的桌面上抬起头来,望了望窗外的大海。再重新低下头,划掉最后半句话,另起一行。

我刚才没说实话,贝丝。我写的是过去那个洛根会说的话,是如今我身上仅存的对过去生活的怀念与多愁善感在作祟。坦诚是痛苦的,可如果我对你都不能做到诚实,写信还有什么意义呢?

与他人的交流已经变成了挑战。想象一下吧,当对方还在笨拙地努力组织语言时,你却总是早早就知道了他们究竟想说是什么;想象一下吧,如果你总是能清晰地看到别人掩藏在语言之下的每一个微表情会怎样。想象在这样的你和这世上所有人之间存在着怎样的鸿沟,想象你不再觉得自己是个人类。对如今的我来说,和聪明的成年人交谈就像是当初和十来岁的孩子对话。我知道这样说听起来很可鄙,可这才是真话。

我能回忆起我们曾经共度的每一个瞬间。如今我能够看到的,并不只是最后那天早晨的你——在阿灵顿,我们的家里,你在厨房里泡你那天的第二杯咖啡,加一点牛奶、半份代糖,我准备出门上班,走过去吻你,跟你道别,你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我的眼睛,吻我,很认真地吻,没有丝毫例行公事的敷衍,我们俩谁也不曾意识到,那竟会是我们最后的时光,从此再也无法相见。

我看到的你,依然是当年狱中初见的那个贝丝,刚刚二十五岁,穿着生平第一身正装,试图掩饰你的紧张。我看到的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筋疲力尽,却又兴高采烈,第一次将我们的小女儿抱在怀里。我看到的你,是在那个早晨听到了父亲死讯的你。是六年半以前那个十月底的星期三晚上的你,那原本只是平常的一天,却成了我们两个拥有过的最快乐的一天。两瓶红酒,大笑,畅快的交谈,几滴眼泪……那一天的我们,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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