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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英-DH劳伦斯/译者:叶尊 当前章节:8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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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以后,他们沿着那条白漫漫的、灼热的大路已经走了三十多公里,一路上偶尔有些灌木丛林投下一小片阴影,可是不一会儿,他们就又走到明亮耀眼的阳光下面。大路两旁,又宽又浅的河谷在骄阳之下闪闪烁烁;一片片深绿色的黑麦、嫩绿色的小麦苗、休耕地、牧草地和黑松林,在亮晃晃的天空底下展开,呈现出一幅沉闷、炎热的图画。但是在正前方,淡蓝色的寂静的山岭绵延不断,积雪在濛濛的大气中闪着微光。这团人在黑麦地和牧草地之间,在整整齐齐栽在大路两边的一排排憔悴的果树之间,不停地朝大山行进。油光光的深绿色黑麦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气。群山渐渐近了,山的轮廓也更加清晰,士兵们的脚越来越热,压在头盔下边的头发浸透了汗水,背包摩擦着的肩膀已经不再觉得火辣辣的,反而产生一种冷飕飕的、针刺般疼痛的感觉。

他默不做声,不停地向前走去,两眼盯视着前方拔地而起的群山,山峦重叠起伏,一半在地上,一半在空中,天空在淡蓝色山峰的对照下,像一道有松软积雪的裂缝的屏障。

眼下,他几乎可以毫无痛苦地行走了。初出发时,他就决计不瘸着腿走。开头几步真是够他受的。在头一英里左右的路上,他屏住气息,脑门上冒出了一颗颗冷汗,但是走着走着他就不觉得疼了。说到底,那也不过是几处青肿罢了!起床的时候,他曾经看过:大腿后部有几处颜色很深的青肿。从早上跨出第一步时,他就感到伤处疼痛。现在,他由于忍住疼痛和约束自己的感情,感到胸口那儿有一种紧张、炽热的感觉,好象呼吸不到空气。可是他走得倒相当轻快了。

上尉的手在清晨端起咖啡时直哆嗦:他的勤务兵现在又看见这种情形了。他还看见身材英俊的上尉骑着马在前面农舍旁转悠。他身材英俊,穿一套淡蓝色军服,上面有着鲜红的领章与袖章,金属的黑色头盔和刀鞘全闪闪发亮,光华的栗色马身上汗水淋漓,现出了一道道黑色纹路。勤务兵觉得自己跟那个骑着马、行动如此迅猛的人是连在一起的:他像个影子那样跟着它,一声不吭,无法摆脱,受尽折磨。上尉始终意识到后面那队人的步伐,知道他的勤务兵走在他们当中。

上尉是个高身量的人,年纪大概四十岁上下,两鬓已经斑白。他体形英俊、结实,是西部最出色的骑手之一。他的勤务兵奉命为他擦身,对他骑马练就的臀部肌肉总是赞叹不已。

至于其他方面,勤务兵对这位长官就像对他自己一样简直不大在意。他难得看到上司的脸:他根本不去望它。上尉蓄着一头很短的红棕色硬发。他的口髭也剪得很短,竖在一张蛮横的大嘴上。他的脸粗犷,双颊瘦削。也许,正是由于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和眉宇间显露出的急躁紧张的神色,这个人才显得更加英俊,因为那种急躁紧张的神色叫人觉得他是一个为生活奋斗的人。在金黄色的浓眉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总闪现出阴森森的寒光。

他是一个普鲁士贵族,专横跋扈,目空一切。但是他的母亲则是一个波兰女伯爵。他年纪轻轻,就欠下许多赌债,把自己在军队里的前程完全毁了,所以始终只当了一名步兵上尉。他一直没有结婚:他的职位不容他结婚,再说,也没有哪个女人使他动过这样的念头。他把时间都消磨在军官俱乐部和骑马上。偶尔,他骑着自己的一匹马去参加赛马。他常常给自己找个情妇,可是事情结束之后,就又回到自己的职务上去,眉宇间的神色变得更加紧张,眼神变得更加充满敌意,更加暴躁。然而,尽管他发起脾气活象个魔鬼,他对士兵不过是公事公办罢了。因此,总的说来,他们怕他,但是对他并没有多大恶感。他们把碰上他看成是命中注定的。

他起初对他的勤务兵冷淡、公正、漠不关心;他从来不为一点点小事大惊小怪。因此,除了他会发布什么命令,以及他要人家如何服从以外,勤务兵对他本人实际上一无所知。这倒十分简单,随后,慢慢起了变化。

勤务兵是一个二十二岁左右的小伙子,中等身材,体格结实。他手脚粗壮,肤色黝黑,嘴上才长出一点儿柔软的黑口髭,身上充满了热烈的青年活力。浓眉下,一双眼睛毫无表情,好象他从不思考,只是通过感官接受生活,凭着直觉采取行动似的。

上尉渐渐察觉到他的身边有一个生气勃勃、浑浑噩噩的年轻勤务兵。每逢勤务兵伺候他的时候,他总不免感到这个血气方刚的人。那就像一团烈火烧灼着这个年纪较大的人的紧张、僵硬、死气沉沉、转动不灵的身体。小伙子有一种自由自在、心平气和的神气,上尉觉察到他的依据一举一动里有点儿什么。这叫那个普鲁士人很生气。他不乐意在他的勤务兵影响下生活。本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换掉,但是他没有这么做。现在,他难得正眼去瞧他的勤务兵,总是转过脸去,好象不想看见他似的。然而,那个年轻士兵漫不经心地在房里走动的时候,年长的人却总注视着他,注意到蓝军服下他的年轻、强壮的肩膀的动作和他的脖子的弯曲。这叫他生气。看到那个士兵的年轻、匀称、庄稼人的褐色大手抓住面包或者抓住葡萄酒瓶,年长的人顿时感到厌恶或者愤怒。这倒不是因为那个小伙子笨手笨脚;使上尉十分愤懑的,主要还是因为一个无拘无束的年轻家伙的动作,具有盲目、本能的正确性。

有一回,一瓶酒翻倒了,红葡萄酒泼到了桌布上,上尉咒骂了一声,猛地跳起身来,眼睛像两道青色火焰似的朝那个手足无措的小伙子的眼睛盯视了好一会儿,把年轻的士兵吓得心惊胆战。他感到有件东西越来越深地钻进了他的心灵,以前那地方从没受到过什么影响。这使他茫然和纳闷。他不再那么天真纯朴了;他感到稍微有点儿不安。从那时候起,他们俩之间就产生了一种尚未发觉的情绪。

此后,勤务兵很怕正面碰到他的上司。他下意识里记住了那双冷酷无情的蓝眼睛和那两道粗眉毛,因此不想再看到他。他总睁大眼睛望着他上司的身后,把目光避开,心里还有几分焦急,期待着这三个月快些过去,到那时他的服役期就会结束了。他当着上司的面开始感到局促;这个士兵作为一个地位超然的勤务兵,甚至比上尉更想不受人打搅。

他已经为上尉服务了一年多,很熟悉自己的职务,办起来十分轻松,好象这对于他是自然而然的。他把上尉和他的命令看作阳光跟雨水一样,认为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他伺候上尉也只是奉公行事而已。这和他个人毫不相关。

但现在,如果他被迫非得和他的上司个人有所交往,他就会像只被逮住的野兽那样,他感到自己必须逃脱。

然而,年轻士兵的存在所产生的影响,已经深深渗入上尉的顽固僵化的生活规律,使他心烦意乱。可是他是个有教养的人,一双手修长纤细,举止高雅,决不允许这样一件事扰乱自己的个性。他是一个脾气急躁的人,总竭力约束住自己。偶尔,他也和别人决斗,当着士兵的面暴跳如雷。他知道自己总忍不住要发作,可是他总努力保持军人的形象。而那个年轻的士兵却似乎始终充溢着热烈、旺盛的活力,并从他的一举一动中表现出来。这种举动含有某种热情,正如同野兽自由行动时所流露出的那样。这叫上尉越来越感到气愤。

上尉不由自主,无法再对勤务兵保持他的超然的态度,也不肯让他不受人打搅。他不由自主地注视着他,向他发布严厉的命令,尽可能想要占去他的时间。有时候,他威吓年轻的士兵,对他大发雷霆。于是勤务兵就敛容屏息,好象根本没有听见;他绷着一张红彤彤的脸,等候上尉的叫骂结束。说真的,他压根儿就没有听明白骂他的那些话,为了保护自己,对上司的气恼无动于衷。

他的左手大拇指上有一个疤,指关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上尉早就讨厌他这个疤,想要整治他一下。可是这个丑恶的、讨厌的伤疤一直留在那只年轻、褐色的手上。后来,上尉再也忍耐不住了。有一天,勤务兵把桌布抹平的时候,上尉用一支铅笔揿住他的大拇指,问道:

“你这是怎么搞的?”

小伙子疼得一缩,立刻退后立正。

“一把伐木的斧子砍的,上尉。”他回答。

上尉等着他往下解释,可是勤务兵没再言语,忙着干他的活儿去了。年长的人十分愠怒,勤务兵避开他。下一次,上尉不得不拼命管住自己,不去看那个有疤的大拇指。他想要抓住它,然后——他感到热血沸腾。

他知道勤务兵不久就会获得自由,而且会感到高兴。直到那时,这个士兵始终跟年长的人不即不离。上尉气得发狂,士兵不在面前的时候,他就坐立不定;士兵呆在面前的时候,他就用烦恼的眼睛瞪视着他。他恨那双呆板的黑眼睛上面那两道端正的黑眉毛,对士兵的匀称的四脚无拘无束的动作也感到恼火,因为没有哪条军纪可以使他的手脚直挺挺的。上尉变得十分苛刻,强横霸道,老是侮辱和挖苦人。年轻的士兵则变得更没有表情,更沉默寡言。

“你是什么畜生养下的,总不正眼瞧人?我对你讲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于是,那个士兵把黑眼睛转向上尉的脸,但是并没有显露出看见什么的神气,他把眼神收敛起来,尽可能以最微弱的目光觑着他,看着上司的蓝眼珠,不过并没有迎着上尉的眼光。年长的人气得脸色发白,两道发光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声音平板地发布了命令。

有一回,他使劲儿把一只沉甸甸的军用手套摔在年轻士兵的脸上,接着很称心地看见那双乌黑的眼睛直盯着他骤然一亮,就像麦秆扔在火光一闪那样。他含讥带讽、声音有点儿震颤地笑了起来。

但是只剩下两个月了。小伙子本能地极力想使自己安然无恙:他尽心伺候上尉,仿佛上尉是一个抽象的权威,而不是一个活人。他的全部本能就是要避开个人的接触,甚至避免明确的憎恨。可是在上尉愤怒的责骂下,他的憎恨还是滋长起来。然而,他把它藏在心底里。等到他离开了军队,他才敢承认。他生性活跃,交了许多朋友。他觉得他们都是些非同寻常的好人。但是,他不知道这情况,所以常感到很孤独。眼下,这种孤独的感觉更强烈了。它将一直延续到服役期结束。可是上尉好象暴躁得快要发狂了,小伙子觉得非常害怕。

这个士兵有一个情人。她是一个山区的姑娘,独立不羁,心地单纯。两个人默默无言地一起散步。他陪着她走,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是为了好用胳膊搂着她,接触到她的身体。这使他松弛下来,可以比较容易不去想到上尉;因为他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便可以安下心来。而她呢,她默默无言地呆在那儿,也正是为了他。他们彼此相爱。

上尉看见之后,气得发狂。每天晚上,他总叫那个小伙子手脚不闲,对小伙子脸上的阴郁神色觉得高兴。偶尔,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小伙子的眼神是阴沉、忧郁、呆滞不变的;年长的人的眼神则是轻蔑、烦躁、含讥带诮的。

上尉竭力想不承认支配着自己的那股激情。他不会知道自己对勤务兵的感情,压根儿不是一个给仆人的蠢笨、倔强激怒了的人的感情。因此,他一直以为这样做是正当和合乎惯例的,就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可是他精神上还是感到很痛苦。临了,他把皮带头对着勤务兵的脸抽了一下。当他看见小伙子吓得往后一退,两眼里闪现出疼痛的泪水,嘴角下淌下鲜血时,他立刻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高兴和羞愧。

不过他也暗自承认,这样的事自己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家伙实在太叫人生气了。他自己必然会弄得精神崩溃的。他带着一个女人离开了好几天。

这是故作开心。他根本不需要那个女人。可是他还是逗留到假期结束。最后,他回来了,心里感到极端暴躁、烦闷和痛苦。傍晚,他一直骑马驰骋,随后就径直回来吃晚饭。勤务兵外出了。上尉坐下来,把那双修长、漂亮的手平放在餐桌上,他一动不动,好象全身的血液都在起腐蚀作用。

后来,勤务兵走进房来。上尉瞅着那个矫健自在的年轻身个儿,那两道端正的眉毛和那头浓密的黑发。一星期里,小伙子又恢复了先前愉快的心境。上尉的手抽搐着,似乎充满了狂热的火焰。小伙子连忙力争,敛容屏息,一动不动。

晚饭是在默默无言中吃完的,可是勤务兵显得好象很急切,把碟子碰得丁当直响。

“你这么急,有事吗?”上尉问,一面注视着勤务兵那张专心致志、热情洋溢的脸。勤务兵没有回答。

“回答我的问题好吗?”上尉说。

“是,长官。”勤务兵回答,站在那儿端着一大叠军用的深盘子。上尉等待着,两眼瞅着他,又问道:

“你这么急,有事吗?”

“是,长官。”勤务兵终于这么回答,一股怒火蓦地从听话人的心头涌起。

“什么事?”

“我要出去,长官。”

“我今天晚上有事需要你。”

犹疑了片刻。上尉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执拗的神情。

“是,长官。”勤务兵用喉音回答。

“我明天晚上也有事需要你——说实在的,你可以把天天晚上看作都有事,除非我准许你出去。”

那张刚长出一点儿口髭的嘴紧紧地闭着。

“是,长官。”勤务兵回答,把嘴唇张开了一下。

“你耳朵上为什么要夹一截铅笔?”

勤务兵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去。他把摞起来的盘子摆在门外,从耳朵上拿下那个铅笔头,放进口袋。他刚才在把一句诗抄录在赠送情人的生日卡上。他回进房来把桌子拾掇干净。上尉的眼睛转动着,脸上露出了一丝急切的微笑。

“你耳朵上为什么要夹一截铅笔?”他问。

勤务兵手里拿满了碟子。他的上司站在绿色大火炉旁边,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下巴向前支着。年轻的士兵看见他时,蓦地感到心头火辣辣的。他两眼发花,没有回答他的话,头晕目眩地转身向门走去。就在他蹲下身摆碟子的时候,他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往前一扑。盘子碟子顺着楼梯一溜儿滚下去,他一下子抓住楼梯栏杆的柱子,刚要直起腰,又被重重地连踢了几脚,因此他难受地抓着柱子呆了好一会儿。他的上司快步走进房去,把门关上。楼下的女佣人抬眼望着楼梯上面,对着那些砸得粉碎的盘子碟子扮了一个鬼脸。

上尉的心沉了下去,他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部分泼在地板上,然后靠着冰冷的绿色火炉,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他听见勤务兵在楼梯上捡碟子。他等待着,脸色苍白,好象喝醉了酒那样。勤务兵又走进房来。上尉看到小伙子痛苦、惶惑、脚步不稳的模样,心头不禁猛地抽紧,仿佛是高兴。

“好样儿的!”他说。

士兵这回力争,动作比较缓慢。

“是,长官!”

小伙子站在他面前,刚长出的那点儿口髭显得可怜巴巴的,黑云石般的前额上两道端正的眉毛也显得异常清晰。

“我问你一个问题。”

“是的,长官。”

上尉的口气很尖刻。

“你耳朵上为什么要夹一截铅笔?”

勤务兵不禁又感到心头火辣辣的,简直喘不过气来。他用那双黑眼睛紧张地盯着上尉,仿佛给吓呆了,同时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显得浑浑噩噩。上尉的眼里闪现出狞恶的微笑,他抬起了脚。

“我——我忘了——长官。”士兵气喘吁吁地说,黑眼睛直瞪瞪地盯视着上尉转动的蓝眼睛。

“夹在那儿做什么用?”

他看见小伙子的胸脯一起一伏,用力想把话说出来。

“我方才在写点儿东西。”

“写什么?”

勤务兵又把上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上尉可以听见他的喘息声,蓝眼睛里露出了笑意。士兵清了清焦干的喉咙,但还是说不出话来。忽然上尉的脸上一亮,像团火焰似的现出了笑容,勤务兵的大腿上又给重重地踢了一脚。小伙子向旁边迈了一步,脸色变得煞白,两只乌黑的眼睛睁得滴溜滚圆。

“写什么?”上尉说。

勤务兵的嘴变得干巴巴的,舌头在嘴里舔来舔去,好象在舔一张牛皮纸。他清了清喉咙,上尉又抬起脚,勤务兵变得全身发僵。

“一行诗句,长官。”他说,嗓音沙哑得简直辨认不出来了。

“诗句,什么诗句?”上尉难看地笑了笑问。

勤务兵又清了清喉咙,上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站着,难受和疲惫。

“写给我的女朋友的,长官。”他听到自己那干巴巴的、不像人声的嗓音这么说。

“哦!”上尉转过脸去说,“把桌子拾掇干净。”

“呃!”士兵的喉咙里发出这种声音,接着又“呃”了一声,才比较清楚地说:

“是,长官。”

年轻士兵退了出去,显得苍老,步伐沉重。

上尉一个人给撇了下来,僵硬地呆在那儿,不容自己去思考。他的本能告诫他,决不要思考。在心底里,那股激情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仍然起着强有力的作用。可随后发生了反作用,他心里有什么可怕地崩溃了,浑身由于这种反作用而痛苦万分。他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了一小时,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纷乱的感觉,但是他硬是想使自己的意识成为一个空白,不让自己的脑子去了解。他就这样约束自己,直到那股强大的压力过去,然后他才开始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进入梦乡,忘却一切。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他这个人根本上垮掉了。可是他竭力不去认识自己所做的事,阻止自己的脑子去接受这桩事,把他和自己的种种本能一起压制下去,他的有意识的自我和这桩事毫不相关。他只感到像狂饮之后那样浑身疲软,这桩事本身却朦朦胧胧,叫人想不起来了。他的激情还沉醉未醒,他成功地不去会议。当勤务兵端着咖啡出现的时候,上尉摆出了前一天早上的那副申请。他不肯接受前一天晚上的那桩事——不承认发生过那桩事——而且成功地予以否认。那种事他根本就没有做过——不是他本人干的。再说,不管有过什么事情,过错总是在一个笨首笨脚、犟头倔脑的仆人身上。

勤务兵那天晚上一直精神恍惚地走来走去。他口干舌燥,喝了点儿啤酒,但是喝得并不多。酒使他的知觉又恢复过来,他不能忍受。他变得懵懵懂懂,仿佛他这个正常的人十之八九已经麻木不仁了。他受到了损害,拖着脚步踱来踱去。然而一想起受到的那顿脚踢,他就感到难受,而想起后来在房间里受到更多次脚踢的威胁,他的心就变得火辣辣的,软弱委顿;他气喘吁吁地回响起随后的那一脚。他曾经被迫说出,“写给我的女朋友的”。他疲惫得甚至哭不动了,只是像个白痴似的把嘴微微张着。他觉得空虚,心力交瘁。他神思恍惚地干着活儿,拿着刷子茫然地乱刷,感到痛苦,动作迟缓和笨拙。等他坐下来以后,他就觉得鼓起劲来再干是很困难的。他的四肢和下巴都松弛无力。他感到困倦不堪,最后,他上了床,手瘫脚软、死气沉沉地睡着了。那种睡眠与其说是沉睡,还不如说是昏迷。那是迷迷糊糊、人事不知的一夜,其中偶尔闪现出一些痛苦。

清早需要演习,但是军号还没有吹,他已经醒了。胸口的疼痛,喉咙的焦干,以及不间断的悲惨的感觉,使他那双眼睛一睁开就黯淡无神。他不假思索就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他知道白天又来临了,自己必须继续去执行任务。房间里最后的那点儿黑暗被驱逐出去了。他不得不移动他的有气无力的身体,硬撑下去。他年纪太轻,对于世上的艰辛还知道得很少,所以觉得惶惑。他只想让黑夜持续下去,那样他就可以一动不动地躺着,躲藏在黑暗里。可是什么也不能阻止白天的到来,什么也不能让他不起来去给上尉的马上马鞍,给上尉煮咖啡。那是躲避不了的。他太震惊了,对此不能理解,只知道那是躲避不了的——躲避不了的,不论他一动不动地躺上多久。

他觉得自己好象成了一团死气沉沉的东西,最后挣扎了一下,才从床上爬起来。但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得不凭自己的意志从后面用力推上一把。他感到精神恍惚,头昏眼花,一筹莫展。随后,他一把抓住床沿,因为疼得太厉害了。他瞧瞧大腿,看到黝黑的皮肉上那些颜色更深的青肿。他知道,如果用一只手指按一下伤痕,他准会晕过去的。但是他不想晕过去——他不想有别人知道,也没有人应该知道。这是他和上尉之间的事。眼下,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他和上尉。

他慢慢地、简单地穿好衣服,硬撑着行走。除了他的手触及的东西外,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不过他还是尽力干他的活儿。疼痛使他又感到自己的迟钝。最糟的事情还没有去办理。他端着托盘,上楼走到上尉的房间。上尉脸色苍白,心情沉重,正坐在餐桌旁。勤务兵敬礼的时候,感到自己好象脱离了尘世。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忍受着自己不复存在的这种状态——随后,他打起精神,似乎又清醒过来,而这时上尉却开始变得模糊、虚幻;年轻士兵的心怦怦乱跳。他紧紧抓住这种局面——上尉并不存在——这样他自己就可以活下去。但是当他看见上尉端咖啡的时候手直哆嗦,他便又觉得一切都破灭了。他走开去,感到自己好象正在分裂成碎片。等上尉骑上马在那儿发布命令的时候,他站着,背着步枪和背包,痛苦难当,觉得好象必须闭上眼睛——必须对一切闭上眼睛。焦干的喉咙,加上行军所带来的长时间痛苦,使他心里只有一个昏昏沉沉的愿望:要搭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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