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头疼又发作了,”她说,“他痛苦不堪,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家不管。我嘱咐过厨娘,让她照顾完孩子们吃了晚饭就可以离开了,所以我得亲自下厨,为格雷做饭,劝他吃下去。你最好和拉里两个人单独去吧。”
“格雷在床上躺着吗?”
“没有,头疼时他从不在床上躺着,谁都知道他必须卧床,但是他就是不肯。他目前在书房呢。”
书房是一间有棕色和金色壁板的小房间,壁板是艾略特在一栋古堡里搞来的。书籍都有镀金格子护着,格子上了锁,防止人们翻阅。这样也好,因为这些书大多是十八世纪带有插图的淫秽书籍。然而,这些书用摩洛哥皮装订起来,看起来倒是很漂亮。伊莎贝尔带我进了书房。格雷弓着身子坐在一个大皮椅子上,旁边的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画报,他闭着眼睛,往日红润的脸呈现出灰白色。显然,他正头痛不已。他想站起来,被我拦住了。
“你给他吃阿司匹林了吗?”我问伊莎贝尔。
“吃阿司匹林没什么效果,我有一份美国带来的药方,但是吃了也不见效。”
“别麻烦了,亲爱的。”格雷说,“明天我就会好的。”他挤出一丝微笑。“真对不起,成了你们的累赘。”他对我说,“你们都去布洛涅公园吧。”
“做梦去吧。”伊莎贝尔说道,“你在这儿疼得死去活来,你以为我出去会玩得高兴吗?”
“这个魔鬼。我想它是死缠上我了。”格雷说完,闭上了双眼。
紧接着,他的脸突然抽搐起来,能看得出来他的头痛如刀割。此时,门轻轻地被推开,拉里随后进来了。伊莎贝尔给他讲了事情的原委。
“真糟糕,”拉里向格雷投去怜悯的目光,“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他的痛苦吗?”
“没有,”格雷说,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你们能做的就是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着,你们都去好好玩吧。”
我心想也只能这么做了,但是不知道这样做伊莎贝尔是否会心安。
“让我看看能否帮助你,好吗?”拉里问。
“算了吧,没人能帮得了我,”格雷疲惫地说道,“头疼起来要命,有时候真希望一死了之。”
“我表达有误,要说我帮你,我的意思是,也许我能帮你自己治疗。”
格雷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拉里。
“你怎么帮助呢?”
拉里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似是银币,把它放入格雷手中。
“用手紧紧握住这枚硬币,手心朝下。按照我说的做,别用力,只把硬币握在手心即可。我数到二十之前,你的手就会张开,硬币就会掉落下来。”
格雷照着他说的做了。拉里在写字台前坐下,开始数数。我和伊莎贝尔在一旁看着。一、二、三、四……他数到十五之前,格雷的手一动不动,后来他的手似乎抖了一下,指间微松,但不易察觉,再之后他攥紧的手指开始松开,大拇指离开了拳头,完全松开。我能清楚看到他的手指在颤动。当拉里数到十九时,硬币从格雷手中落下,滚到了我的脚下。我捡起硬币来端详。这硬币沉甸甸的,有些变形,一面浮纹显著,生动地雕刻了一个年轻人的头像,我认出那是亚历山大大帝[3]年轻时的头像,格雷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我有意让那枚硬币掉落。”格雷说,“是它自己落下去的。”
格雷坐着,右手臂放在皮椅扶手上。
“那椅子坐着舒服吗?”拉里问。
“头痛欲裂时这样坐着是最舒服的。”
“嗯,你放松下来,不要紧张,什么都别做,顺其自然。我数到二十以前,你的右手臂会从皮椅扶手上抬起来,直至把手高举过头顶。一、二、三、四……”
他用自己银铃般的悠扬的音调慢慢数着那些数字,当数到九时,格雷开始从皮椅扶手上抬起手臂,起初只是勉强看得出手臂抬起的动作,后来抬高到大约一英寸的样子,手臂停了一会儿。
“十、十一、十二……”
开始,手臂猝然一动,然后慢慢地,整个手臂开始向上抬起,完全离开了皮椅扶手。伊莎贝尔有点害怕,抓住了我的手。格雷抬起手臂的动作很奇怪,像是不由自主地移动。我从未见过有谁梦游过,但我能想象得出,梦游者的动作一定像格雷抬起手臂一样奇怪。看起来并不是本人的意志所驱使,我认为靠意识的力量很难那么缓慢、那么平稳地把胳膊抬起。给人的印象是有一种独立于大脑之外的潜意识的力量把他的手臂抬了起来,如同活塞在气缸中缓慢地上下移动一样。
“十五、十六、十七……”
数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极慢极慢,如同关不严的水龙头向水盆里一个水珠一个水珠慢慢落一样。格雷的手臂一点一点往上抬着,抬着,直到把他的手举过了头顶。当拉里数到最后一个数字时,格雷的手臂自动落回到椅子扶手上。
“不是我想抬起胳膊,”格雷说,“它情不自禁地自己抬起来的,我阻止不了它。”
拉里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并不重要。我想这能让你对我产生信心。我的那枚希腊银币呢?”
我把那枚硬币递给了他。
“你把硬币攥在手里。”格雷接过硬币。拉里看了一眼手表,说道:“现在是八点十三分。六十秒后你会感觉眼皮很沉,那时你会闭上眼睛入睡,睡上六分钟,八点二十分时你会醒来,醒来后,你头痛全无。”
我和伊莎贝尔都没说话。我们看着拉里,他没再说话,而是盯着格雷,又似乎没在看格雷,似乎是在透过他的身体看向他方。我们的四周一片沉寂,安静得有些怪异,有点阴森,就像是夜幕降临时花园里的花一样寂寞无声。突然间,我感觉伊莎贝尔抓着我的那只手猛然一紧。我看向格雷,见他闭上了双眼,呼吸通畅、均匀;他已酣然入梦。我们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时间过得很慢,似乎没有尽头。我的烟瘾又犯了,但又不想在屋里点烟。拉里一动不动,目光注视着渺茫的远方。虽然他睁着眼睛,却仿佛处于一种入定的状态。忽然间,他放松下来,眼睛恢复了正常的神情,然后看了看表。就在此时,格雷睁开了眼睛。
“天呐,”他说,“我想我是睡着了。”接着他有点吃惊,我注意到他脸色好转,不再煞白。“我头不痛了。”
“很好。”拉里说,“抽支烟,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这真是奇迹啊,我现在感觉好极了。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奇迹是你自己创造的。”
伊莎贝尔去换衣服,趁此机会,我和格雷喝了杯鸡尾酒。很明显拉里不想再谈刚刚发生的事,但是格雷坚持要谈,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起初根本不相信你能治好我的头疼,”他说,“我只是懒得和你争论,所以才照你说的做了。”
接着他又描述自己是如何开始头疼的,自己忍受了多少疼痛,头疼退去时自己又是怎样的糟糕,而这一次,醒来后他生龙活虎如初,他真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伊莎贝尔换好衣服回来了,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及地白色紧身长裙,可能是用一种叫马罗坎棱纹绉的布料做的,裙摆镶有一层黑色薄纱。我只觉得,今晚她将为我们脸上添彩。
到了马德里城堡,人们都沉浸在欢乐之中,我们也是兴趣盎然,玩得很开心。拉里说着杂七杂八的笑话,之前他从没这么幽默过,逗得我们开怀大笑。我觉得他这么做只是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不再询问他刚刚展示的超凡的能力。但伊莎贝尔很是坚决,她虽然可以迎合他的笑话,做些顺水推舟的事情,但是如果她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晚饭结束后,大家喝咖啡和品酒。这时伊莎贝尔可能认为佳肴、美酒、融洽的谈话已削弱了拉里的防备之心,她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拉里。
“现在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治好格雷的头痛的?”
“这个过程你自己都亲眼看到了啊。”拉里笑着答道。
“是在印度学会这些的吗?”
“是的。”
“头痛一直折磨着他。你能彻底为他治好吗?”
“不知道。也许能。”
“那会彻底改变他的生活。他一头疼,四十八小时什么都干不了,那样他无法找到一份好工作。只有重回工作岗位,他才能快乐。”
“你知道的,我无法创造奇迹。”
“但你已经创造了奇迹。是我亲眼所见。”
“不,这不是奇迹。我只是向格雷的头脑中输入了一种想法,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独立完成的。”他转向格雷,“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打高尔夫。”
“我明天六点钟到你们府上,到时候我们好好聊一聊。”拉里说完,对伊莎贝尔莞尔一笑,“我已十年没和你跳舞了,伊莎贝尔。想看看我还会不会跳舞吗?”
六
从此以后,我们就和拉里经常碰面。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每天都到公寓来找格雷,把自己和格雷关在书房里,两个人一待就是半小时之久。看起来,拉里是要劝格雷——如他开玩笑说的——摆脱掉那种使他颓废的忧郁心理,格雷就像孩子一样对他充满信任。从格雷所说的只言片语中,我觉察出拉里在竭力使格雷恢复对自己的自信。大约在十天以后,格雷的头痛又发作了,那天碰巧拉里直到傍晚才能来。这次的头痛来势凶猛,但是,格雷现在对拉里的超常能力满怀信心,认为只要找得到拉里,就能人到病除。可是,他们也不知道他的住处。最后拉里终于来了,解除了格雷的头痛。格雷向拉里索要地址,以便紧急时可以马上找到他。拉里笑了笑,说道:
“有急事时,你给美国运通公司打电话,留言就行了,我每天早上都会和他们通电话的。”
伊莎贝尔后来问我拉里为什么对他的地址如此保密,她说他之前也这样做过,后来她发现他竟然住在拉丁区一家三流的旅馆,没有任何神秘之处。
“我也不太了解。”我回答道,“也许是讳莫如深,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事。抑或是一些古怪的直觉促使他保护精神层面的一些隐私,不愿说出自己的住址。”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生气地大喊道。
“当他和我们在一起时,尽管很容易相处,友好、合群,但是却有一种超脱感,仿佛他没有倾其所有,而是在内心深处保留着某种东西,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究竟是什么使他与我们产生疏离感就不得而知了,紧张?秘密?愿望?知识?我搞不懂。”
“我从小就认识拉里了,对他了如指掌。”伊莎贝尔不耐烦地说。
“有时,我觉得他像是一个伟大的演员,在一个蹩脚的戏中把角色扮演得无懈可击。如同埃莉诺拉·杜丝[4]在《女店主》中扮演的那样。”
伊莎贝尔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家玩得都很高兴,有人认为他就跟我们一样,和其他任何人一样,然后突然间你有种感觉,他已经如一缕青烟飘然而去,纵使你试图把它握在手中也无济于事。你觉得是什么让他如此古怪呢?”
“也许是某种东西太平淡无奇,以至于人们视而不见。”
“比如说呢?”
“嗯,比如,善良。”
伊莎贝尔皱起了眉。
“我希望你还是不要提这样的东西,让人感觉心里很不好受。”
“是不是戳到了你心底的痛处?”
伊莎贝尔长时间地凝视着我,好像她想读懂我的心思。她从旁边的桌子上取了一根烟,点燃,斜靠在椅子上,看着烟袅袅升到空中。
“你是要赶我走吗?”我问道。
“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欣赏着她那俊俏的鼻子和极好的下颌线。
“你很爱拉里吗?”我最后问道。
“苍天作证,我这一辈子从没爱过别人。”
“那你为什么和格雷结婚呢?”
“我得嫁人。格雷很迷恋我,妈妈要我嫁给他。大家都告诉我要摆脱拉里。我很喜欢格雷,到现在还是喜欢他。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温和、多体贴,天下难寻。他看起来好像脾气不好,是吧?和我在一起时,他一直温情脉脉。当他有钱时,他为我一掷千金,百依百顺,疼爱有加。我曾经说如果我们有艘游艇周游世界,该有多好。如果不是遇到经济大萧条,他一定把游艇给我买来了。”
“他听起来好得令人难以置信。”我喃喃地说。
“我们曾经生活得很美满,为此我对他总是心怀感激,他让我很幸福。”
我看了看她,但没有说话。
“我想我并不真的爱他,但是一个人没有爱情也能正常过。在我心底里,渴望拥有拉里,但是只要我见不到他,我就不会烦恼。你可曾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情人之间远隔重洋,纵有三千英里,爱情的痛苦也是可以忍受的?当时我认为这是嘲讽的话,现在则认为这话是真的。”
“如果见到拉里是一种痛,难道你不认为不见他更明智吗?”
“但这是幸福的痛苦。再说,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哪一天太阳落山时,他也许会像影子一样消失,从此不知去向,多年寻他不着。”
“你从没考虑过和格雷离婚吗?”
“我没有任何理由和他离婚。”
“你们国家的女人如果想和她们的丈夫离婚,是什么也阻止不了的。”
她笑了。
“你认为她们为什么会离婚呢?”
“难道你不知道吗?因为美国女人要求自己的丈夫尽善尽美,如同英国女人要求自己的男管家完美无瑕一样。”
伊莎贝尔傲慢地把头摇成拨浪鼓,我真担心她会颈部痉挛。
“因为格雷不善表达,你就认为他一无是处了。”
“那你是大错特错了,”我急忙打断她的话,“我认为他有一种令人感动的特质,他有一种奇妙的爱的能力。当他在看你时,谁只要瞥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就能明白他对你爱得有多深,有多专一。他对孩子的爱也比你强烈得多。”
“我想接下来你会说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喽。”
“相反,我认为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母亲。你看她们既健康又幸福。你照管着她们的吃喝拉撒。你教她们怎样正确行事,你为她们读书,让她们做祷告。她们生病时,你会及时为她们求医问药,精心照顾。但是你不会像格雷一样,一门心思放在她们身上。”
“没有必要那样的。我是个人,我也把她们视作人。如果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孩子视作她生命的全部,这会害了孩子。”
“你说得太对了。”
“事实上她们一直崇拜我。”
“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你是她们的典范,优雅、漂亮、又有魅力。但是她们和你相处起来并不像和格雷在一起时那样惬意、轻松。她们崇拜你,是真的,但是她们更爱格雷。”
“他非常讨人喜欢。”
我喜欢她的心直口快。她最可爱的特征之一就是她直面事实,从不去有意狡辩。
“破产之后,格雷整个人都垮掉了。几周来,他一直在办公室工作到深夜。我经常坐在家中,胆战心惊,生怕他想不开,寻了短见。他说自己羞愧得无地自容。你明白,他们一直以他们的公司、他父亲和格雷为荣,以他们真诚、诚实和令人信服的判断力为骄傲。我们损失了所有的钱,这没有太大关系。他不能逾越的是,那些曾经信任他的人也变得一无所有,倾家荡产。他认为他自己应该更有远见,提早看出一些苗头。我怎么劝也不管用,他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他自己。”
伊莎贝尔从包里取出口红,涂了涂嘴唇。
“但是我想告诉你的还不止这些。我们剩下的唯一财产就是那片种植园。我想这是格雷唯一可以走出困境的机会。于是我们把孩子交给母亲照料,去了种植园。他一直很喜欢这个种植园,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单独去过那儿;过去我们总是成群结队去,玩得很快活。格雷枪法不错,但是那时他无心狩猎。他过去常常划一条小船,独自一人去沼泽地看鸟,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会在小河上划来划去,两边是浅灰色的灯芯草,头顶上只能看到蓝天。有时,那些小河里的水会和地中海的水一样蓝。他回来很少说话,只说景色很美,但是我能明白他的感受。我知道他的心被那儿的美景、辽阔和寂静感动了。落日前的片刻,沼泽地上洒满夕阳的余晖,美轮美奂。他经常站在那里远眺,欣喜若狂。有时他会在那些孤僻、神秘的小树林中长时间地骑马;这些树林就像梅特林克[5]戏剧中的森林一样,如此阴郁,如此沉寂,如此神秘,简直是鬼斧神工。春天有这么一个时刻,最多不过两周,山茱萸绽放,橡胶树抽出了嫩芽,它们的幼小的嫩嫩的绿叶在灰白色的寄生藤衬托下妙趣横生,恰似一首欢快的歌;地上开满了白色百合花和杜鹃花,像铺了一层地毯。格雷说不出这对他有何意义,但是这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意味着整个世界。春天的无限生机令他深深陶醉。哦,我知道我讲不好,但是当你看到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被这种纯粹的、美丽的情绪所感染,重新振作起来时,我的激动无以言表,我简直就想呼喊。如果天界中真的有上帝,那时格雷就是离上帝最近的人。”
当伊莎贝尔追溯这些往事时,她有些激动,掏出一个小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掉眼角的泪花。
“你描述得也未免太浪漫了吧?”我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在赋予格雷思想和情感,这种思想和情感是你一直期盼他拥有的。”
“如果他没有那种情感,我怎么能够感受得到呢?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会真正快乐,除非我能感觉到我脚下踏的人行路上的水泥地,看到沿街商店的玻璃橱窗中的帽子、毛大衣、珠宝手链和黄金镶嵌的化妆盒。”
我笑了。我们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然后,她又回到我们先前谈论的话题。
“我不会和格雷离婚的。我们共同经历了太多。他完全依赖我,这使我感觉飘飘然,很了不起。你知道的,这赋予我一种责任感。并且还有……”
“还有什么?”
她斜眼看着我,眼中闪耀着调皮。我知道她并不清楚我怎样理解她的心里话。
“他床上功夫很好。我们结婚十年了,他还是和我们新婚之夜一样,满是情欲。你不是在剧本中说过五年之痒吗?嗯,你那是瞎编的。格雷对我像初婚一样用情,在这方面他让我非常幸福。虽然你认为我不会是那样的人,但是我确实是一个性欲很强的女人。”
“你错了,我会这样认为。”
“嗯,这不是什么坏品性吧?”
“恰恰相反。”我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你后悔十年前没有和拉里结婚吗?”
“不后悔。那时只是疯狂。但是如果我那时和现在一样风情万种,我一定会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姘居上三个月,然后永久地将他忘却。”
“我想值得庆幸的是,你没有做那样的尝试。如果那样,你会发现你和他绑在了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我不这么认为。这仅仅是一种肉体的吸引。你知道,克服一种欲望最好的方法是满足它。”
“你有没有想到你是一个占有欲非常强的女人?你告诉过我格雷有着深刻的诗意的悟感,你也曾告诉过我他是一个多情爱人;我有理由相信这两个方面对你有着重大意义,但是你还没有告诉我,比这两者加在一起还要重要得多的是什么。那就是把他抓在你那美丽但并不太小的手心里的感觉。拉里总是逃脱你的掌控,你是永远抓不到的。你还记得济慈的《希腊古瓮颂》吗?‘鲁莽的爱人,你永远、永远吻不上,虽然够接近了。’”
“你总是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她略带嘲讽地说,“你知道女人抓住男人的唯一办法的是什么吗?让我告诉你吧,女人和男人第一次上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次。如果在第二次上床时,一个女人套牢了一个男人,她就会永久拥有他。”
“你确实学习到了非同寻常的些许信息。”
“我去了不少地方,见多识广。”
“我可以问一下你这些知识从何而来吗?”
她冲我笑了笑,笑容里含着戏谑。
“在一次服装展览会上,我认识了一位朋友,从她那里学到的。时装店的女店员[6]告诉我她是巴黎最聪明的姘妇。所以我下定决心要结识她。她是艾德丽安·德·特罗耶,听说过她吗?”
“从来没有。”
“你的教育怎么就忽视了这些呢!她四十五岁,甚至不是很漂亮,但是她看起来与舅舅艾略特盛情款待的雍容华贵的太太们更加与众不同。我坐在她旁边,摆出我的那种美国小女孩的任性劲,说我必须和她说话。因为我有生以来从没见到过比她更迷人的女人了。我告诉她,她和希腊浮雕玉石一样完美无瑕。”
“你真有勇气。”
“起初她很拘谨、很冷淡。但是我继续和她说个没完没了,一副简单纯真的样子。最后,她变得温和多了。之后,我们有过一次贴心贴腹的交谈。当服装展览会结束时,我向她提出是否哪一天可以赏脸和我一起在里茨豪华酒店共进午餐,我告诉她,我一直羡慕她的唯美优雅。
“你之前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她不肯和我共进午餐,她说巴黎人说话很恶毒,会使我的声誉受损。但是我能邀请她,她很高兴。后来,当她看到我一脸失望,嘴唇发抖时,便提出请我去她家和她共进午餐。我显示出大喜过望的神情,她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你去了吗?”
“我当然去了。她住在福熙路路边的一座昂贵的小房子。我们由一个男管家服侍。那位男管家长得极像乔治·华盛顿。我在那儿一直待到下午四点钟,我们彻底放松,无拘无束,谈论各种关于女人的八卦。那天下午我学到的东西足以写本书。”
“你为什么不写呢?这正适合刊登在《妇女家庭期刊》上。”
“你太傻了。”她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整理我的思绪。
随即,我说道:“真不知道拉里是否真的爱过你。”
她大吃一惊,愉快的表情顿时消失,眼睛里充满着愤怒。
“你在说什么屁话呢?他当然爱过我。你认为一个女孩被爱时,她会感觉不到吗?”
“哦,我感觉他爱你还没爱到那么深。在他认识的所有女孩中,你是他最亲密的。你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他期望能爱上你,他有正常的性本能,你们结婚也是顺理成章的事。结婚后,你们一起生活,同床共枕,除此之外,与别的夫妻相比,你们的关系也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伊莎贝尔稍稍平息了她的怒意,等我把话说完。我知道女人总是乐于听别人谈论爱情,于是我继续讲道。
“道德家有一种观点,认为性本能与爱情没有多大关系,他们往往把性本能归于偶然的冲动。
“这是什么怪诞的理论吗?”
“嗯,有些心理学家认为意识参与大脑的活动过程,并且被大脑的活动过程控制,但是意识本身并不会对大脑过程产生什么影响,就如同树在水中的倒影,没有树,影子不可能存在。但是,影子不会对树产生影响。我认为没有情欲的爱情纯属无稽之谈。当人们说情欲死了爱仍旧可以持续,其实他们说的情欲,只是热情、友好、共同的品位、兴趣和习惯,尤其是共同的习惯。男女双方由于共同的习惯,可以一直保持性关系,就如同他们一到吃饭时间,就会感到饥饿一样。当然,也有无爱的性欲。性欲不同于情欲,性欲是性冲动的自然结果,无异于人的其他动物功能。因此,有些做丈夫的在时间和地点都合适时偶尔放纵一下,他们的妻子那样小题大做,实则很愚蠢。”
“只有男人可以放纵吗?”
我笑了。
“如果你坚持要问,我不得不说,男女都可以偶尔放纵一下的。唯一不同的是那种偶尔的露水关系对男人没有什么情感意义,而对女性则不同。”
“这也会因女人而异吧。”
我并不想让她打断我的话,于是接着说:
“如果爱不是情欲,它就不是爱,是其他的东西;情欲不因满足而强烈,而因阻碍而炙热。济慈曾经告诉雕刻在希腊古瓮上的恋人,不要去悲伤,你认为他是什么意思呢?”“你将永远爱下去,而她将永远美丽。”“为什么?因为她是得不到的,无论她的恋人怎样疯狂地追求她,都追求不到。因为他们两个都被囚禁在我称之为一件无情的艺术作品的大理石的石面上。你对拉里的爱和拉里对你的爱是淳朴和自然的,就如同保罗和弗兰西斯卡[7]、罗密欧与朱丽叶[8]的爱情一样。对你来说,幸运的是,你们的结局并不坏。你有了富足的婚姻,拉里云游世界,去找寻海妖之歌[9]的秘密;你们之间并没有情欲。”
“你是如何得知的?”
“情欲是不计代价的,巴斯噶[10]说过‘这是理智所不屑的情感,情感有理智所根本不能理解的理由’。以我的理解,他的意思是,当情欲捕获了感情,它就会找出各种看似合理的、确凿的缘由,来证明为了爱可以不顾一切,哪怕天崩地裂。它让你信服牺牲荣誉是非常值得的,蒙受耻辱也不会付出太多代价。情欲是具有破坏力的,它毁掉了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11],毁掉了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12],也毁掉了帕内尔和基蒂·奥谢[13]。如果没有毁坏,情欲就不复存在。也许是人面对孤寂时,才会明晓自己虚度了人生的大好时光,才会了解蒙辱含垢所带来的耻辱,忍受因嫉妒引起的剧痛,才会忍气吞声,把自己的全部温柔和灵魂中的全部财富都耗在了对方身上,而对方却是一个懒汉、一个蠢货,一个摧毁你梦想的脓包,一文不值。”
在我完成我的高谈阔论之前,我已清楚地知道伊莎贝尔没有在倾听。她沉浸于她自己的反思中。但是接下来她说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你认为拉里还是处男吗?”
“亲爱的,他已经三十二岁了。”
“我确信他是。”
“你怎么可能确信?”
“凭女性的本能。”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他冒充自己是处男,把一个又一个漂亮女性骗到手。因此,这么多年来,他在情场上游刃有余。他说这一招就像魔咒一样,屡试不爽。”
“无论你怎么说,我都相信我的直觉。”
天色渐晚,格雷和伊莎贝尔约朋友们一起吃晚餐,伊莎贝尔得去换衣服。我无事可做,所以我漫步在柏斯帕丽林荫大道,春天的傍晚,让人感到格外惬意。我从来不太相信女人的直觉,我认为她们的直觉只是一种主观愿望,是不可靠的。想到我对伊莎贝尔这段长谈的末句,我不禁哑然失笑,这让我想起了苏珊娜·鲁维埃;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多日没有见到她了,不知道她又在忙些什么。如果她有闲暇,也许愿意和我共进晚餐、看场电影。我拦下一辆在街上四处游动的出租车,把她公寓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七
我在本书开篇提到过苏珊娜·鲁维埃。我认识她已经有十一二年了,我现在谈到她,她已是将近不惑之年了。她不是个漂亮的女人,甚至有些丑陋。在法国女人中,她的个子算高的,身子短,腿和胳膊却很长,这让她的举止显得有些笨拙,好像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的长胳膊长腿。她总是心血来潮地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但大多数时间里她的头发是红棕色的。她有一张小小的方形脸,非常突出的颧骨上涂着鲜亮的胭脂,嘴巴很大,涂着很厚的唇膏。只看这些,她似乎不是个魅力四射的女人,但事实上,她很有魅力。她皮肤很好,牙齿健康洁白,蓝色的眼睛又大又明亮,是她最好看的部位,而她也充分利用了这些优势,注重描画她的睫毛和眼睑。在别人眼里,她总是一副精明、活泼、友好的模样,心地忠厚又带些坚强。她的生活教会她要坚强,她的父亲是一个政府小官员,父亲去世后,母亲成了寡妇,带着她回到昂儒老家,靠抚恤金生活。在苏珊娜十五岁的时候,母亲送她去邻镇的一个裁缝那里拜师学艺,那镇子离家很近,每个星期天她只能回家一趟。在她十七岁那年,她有一个两星期的假期,就在休假期间,她被一个画家所引诱,那个画家来村子里一边消夏,一边画风景画。她很清楚,如果没有钱,婚姻对她而言就很渺茫了,于是,当夏天结束,画家提出带她去巴黎时,她便欣然答应了。他带着她去了蒙马特区,他们一起住在兔窝大小的画室里,相伴着度过了愉快的一年。
一年后,他告诉她,他一幅画都没卖掉,再也养不起情妇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也就镇定自若。他问她要不要回家,她说不想回家,于是,他告诉她,在同一街区住着另一位画家,那位画家愿意和她一起生活。她知道那个画家,因为这个人曾两次三番地追求过她,虽然被她断然拒绝,但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
她并不讨厌他,所以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提议。搬家很方便,不需要花钱打车,就把行李搬了过去。她的第二个情人虽然年纪大了许多,但仍然很体面。让她摆着各种姿势,为她画像,有穿着衣服的,也有裸体的。他们度过了两年快乐的岁月。想起来,令她自豪的是,他绘画生涯的首次成功就是以她为模特的。一家美国画廊买下了这幅画,她给我看了那幅画的复印件,是她从一张介绍这幅画的画报上剪下来的。这是一张裸体画,真人大小,她呈卧式,姿势和马奈的油画《奥林匹亚》中的模特有几分相似。那个画家很快发现了她的身材中有些现代和有趣的元素,把她本就苗条的身段画得更加消瘦,拉长了她长长的腿和胳膊,还强调了她高高的颧骨,让她的蓝眼睛大得出奇。当然了,我从复制品中看不到原画的颜色,但我知道其设计是非常优雅的。他凭借此画声名远扬,赢得一个阔寡妇的青睐,两人成就美满婚姻。而苏珊娜很清楚,男人必须以前程为重,于是和平地结束了他们这段亲密关系。
此时,她已经意识到自身的价值。她喜欢和艺术有关的生活,喜欢为画家当模特,一天的工作结束后,她喜欢去泡咖啡馆,和艺术家们以及他们的妻子和情妇坐在一起,听他们讨论艺术,谩骂商人,讲荤故事。在这种场合下,她看到了改变的机会,于是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她相中了一个她认为有才气的男人,年轻且未婚。当他在咖啡馆独坐时,她抓住了这个机会,向他讲述了自己的情况,开门见山地表示愿意和他一起生活。
“我今年二十岁,很会理家。在家务方面你会省下一笔钱,你也不用再花钱去请模特。看看你的衬衫吧,太不成样子了,你的画室也是一团糟。所以你需要一个女人来照顾你。”
这个画家早就知道她人不错,对她的提议很感兴趣,而她也感到对方有接受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
“毕竟,试一试也无妨。就算真的行不通,我们彼此也不损失什么。”
他是一个没有个人特色的画家,他为她作的肖像画全是正方形和长方形。他画中的她只有一只眼睛或者没有嘴巴,或者是由黑色、棕色和灰白色构成的几何图案,或者是在纵横交错的线条中隐约能看到的一张脸。她和他同居了一年半,然后主动地离开了他。
“为什么?”我问她,“你不喜欢他吗?”
“喜欢啊,他是个不错的人。可我认为他不会有什么长进了,因为他总是在不断地重复自己。”
轻而易举,她很快就找到了她的下一任,也是一个画家,她对画家们情有独钟。
“我一直钟情于绘画,”她说,“我和一个雕塑家待了半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感觉。”
她的每次分手都没有发生不愉快,一想起来她就很高兴。她不仅做模特是个好手,也做得来家庭主妇。她喜欢打理她暂时栖息的画室,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为此感到自豪。她还做得一手好菜,可以花很少的钱来烹制一顿美味的饭菜。她还会为情人补袜子,缝扣子。
“我简直就搞不懂,为什么画家就不可以穿戴得干净利落呢。”
她只失手过一次。对方是一个年轻的英国人,比她以前认识的人都有钱,而且还有一辆车。
“但这段关系并不长,”她说,“他以前常常酗酒,就很烦人。如果他画得好,我也不会介意的,但是,亲爱的,他画得太怪异了。我告诉他我要离开他,他就哭了起来。他说他爱我。”
“‘我可怜的朋友,’我对他说,‘你爱不爱我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没有才华。你最好回本国去开个杂货店,这是你的本分。’”
“他听后怎么说?”我问。
“他听后,勃然大怒,叫我赶快滚。但你知道,我给他的建议很不错,我希望他能接受。他不是一个坏人,只是画技太糟糕。”
对于一个风尘女子而言,洞达世情和心地忠厚常会使她的人生历程比较顺利,但是欲海情波似酒浓,清时翻笑醉时浓,苏珊娜也不例外,经历了情感的起起伏伏。她和那个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恋情堪为一例,悔不该如此轻率地坠入情网。
“亲爱的,他宛若天神,”她对我说,“他非常高大,就像埃菲尔铁塔一样,肩膀宽阔,胸膛极美,腰很细,几乎双手围拢就能把他的腰身围过来,他的小腹如手掌般平坦,肌肉结实得像是职业运动员,一头金黄卷曲的毛发,肌肤温润如玉。而且他画技也不错,我喜欢他的画风,既大胆又时尚,调制的色彩丰富又亮丽。”
她下定决心要和他生一个孩子。他最初不同意,但她说孩子由她负责抚养。
“孩子生下来后,他视为心肝宝贝。噢,小家伙太可爱了,是个脸蛋红润、金发、蓝眼睛的小女孩,神似她的父亲。”
苏珊娜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年。
“他有点笨拙,我有时候也烦他,但他人很不错,还是个美男,所以我也就不介意了。”
后来,他接到一封来自瑞典的电报,说他父亲生命垂危,要他必须立即回家。他承诺说会回来的,但苏珊娜预感到他不会再回来了。他把他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她。他走后,一个月杳无音讯,后来苏珊娜收到他的来信,他在信中说,他父亲过世后留下一些烂摊子,他必须留在母亲身边尽孝,而且打算从事木材生意,信中还附上了一张一万法郎的汇票。苏珊娜从来不是遇到事就会陷入悲观失望的人,而且她很快意识到,她带着一个孩子在身边会很不方便,所以她把孩子送到乡下,交与她母亲照看,连同一万法郎也留给了她们。
“我为此而心碎,我很喜欢那个孩子,但人在生活面前不得不讲求实际。”
“后来的情况怎么样了呢?”我问。
“哦,我接着往下过呗。我又找到了一个朋友。”
但之后她染上了伤寒。她总是把它说成是“我的伤寒”,就像百万富翁炫耀自己度假时说起“我的棕榈滩”或“我的松鸡泽”一样。那场病差点丧了她的命,她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在出院的时候,她已经瘦得皮包骨,虚弱不堪,人很焦虑,动不动就哭。那时的她成了没有多大价值的废物,没有强壮的身体,做不了模特,身上的钱也所剩无几。
“噢啦啦[14],”她说,“我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期。幸好我有一些不错的朋友,但你知道的,画家嘛,经常入不敷出。我长得不漂亮,虽然还有点与众不同之处,但我已经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所以,我回头去找了之前和我同居过的那个立体派画家;自从我们分手后,他结了婚,随即又离了婚。他从立体主义转向了超现实主义。他觉得我还有用处,就说他一个人很孤独,愿意和我一起生活,给我提供食宿。说实话,这正合我意,我马上就答应了。”
直到认识制造商之前,苏珊娜都和那个前立体派画家待在一起。在朋友介绍下,一个制造商造访了他们的画室,他们都希望这位制造商能买画家的作品。苏珊娜急于促成这笔交易,于是就对他十分和善,她一贯擅长如此。虽然当场什么都没买,但制造商说他会再来看看这些作品。两个星期后,他真的来了,但这次,苏珊娜感觉到他是来看她的,而不是来欣赏画的。当他离开时,仍然没有买,和她握手时,很用力,有点过分热情。次日,当初带那个制造商看画的朋友趁她正去往市场采办当天的食物的时候,拦住了她,说制造商看中了她,下次来巴黎的时候,想邀请她共进晚餐,到时候他有话和她讲。
“他看中了我哪一点呢,你觉得?”她问道。
“他是现代艺术的爱好者。他看到你的肖像画,对你产生了兴趣。他是一个外地商人,在他眼里,你是巴黎的象征,代表着艺术、浪漫,这些都是他在里尔的生活中所缺少的。”
“他有钱吗?”苏珊娜很明智地问道。
“很有钱。”
“嗯,我愿意和他共进晚餐。不妨也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带她去了马克西姆饭店就餐;她穿得很淡雅,她打量了一圈周遭的女人,她觉得她表现得像个体面的有夫之妇。他点了一瓶香槟酒,在她看来这很绅士。饭后喝咖啡时,他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感觉对方很慷慨。他告诉她,他每两周定期来巴黎参加一次董事会,晚上独自吃饭很无聊,如果想女人就去找青楼女子。作为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已婚男人,他不喜欢这种方式,这不符合他的身份。从那个介绍他们认识的朋友口中,他得知了她的一切,也知道她为人谨慎周到,而他也不是个小伙子了,不想和黄毛丫头纠缠在一起。他狂热于现代艺术的收藏,也正是她身上的现代派元素打动了他。然后他开始转入正题。他准备为她租一套公寓,全部装修好,每月给她两千法郎。作为交换,他希望每两周他来巴黎时,她能有一晚上和他一起共度良宵。苏珊娜有生以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大额供她花销,她立刻意识到,有了这一笔钱,她不仅可以生活和打扮得更时髦,还能供养她的女儿,甚至还能够未雨绸缪。不过,她还是有了片刻的犹豫,因为如她所言,她一直“钟情于绘画艺术”,现在要做一个商人的情妇,她肯定感到有点掉价。
“接受还是拒绝[15],”他说,“接受或者拒绝全凭你愿。”
她对他不反感,他纽扣孔里镶嵌的玫瑰形勋章证明了他是一个显要人物,于是,她冲他莞尔一笑。
“我接受[16],”她回答说,“我愿意接受。”
八
虽然苏珊娜之前一直居住在蒙马特尔,但是她觉得有必要与过往的生活一刀两断,所以在蒙马特尔大街附近的一幢大房子租下一套公寓,里面有两个房间,一个小型厨房,还有一间浴室;虽然在第六层,但是配有电梯。尽管电梯每次只能容纳两个人,像蜗牛一样慢,下楼时还得走楼梯。但是,对她而言,浴室和电梯代表的不只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格调。
在他们在一起的前几个月里,制造商亚希尔·戈万先生每隔两个星期来巴黎一趟,他住在一家旅馆里,晚上和苏珊娜共享鱼水之欢后,再回到旅馆里一个人睡到天亮,然后赶火车,回去料理他的生意,享受简单的家庭幸福;但是后来苏珊娜向他提出,那样挥霍钱财是没有道理的,他可以留在公寓里,早晨再走,既省钱又舒适。他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为苏珊娜这么贴心的话语而感到受宠若惊。确实,在寒冷的冬夜到大街上拦出租车不是什么愉快体验,而且她不愿意他花冤枉钱的想法也打动了他。这是一个好女人,她不仅自己精打细算,还为自己的情人持筹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