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刀锋(出版书)》作者:[英]威廉·萨默赛特·毛姆/译者:武书敬【完结】 > 刀锋.txt

第五章.2

作者:英-威廉·萨默赛特·毛姆/译者:武书敬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2

“把面包和黄油捡起来。”她呵斥道。

“你自己捡。”我说着,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她站起来,怒气冲冲地捡起落在地上的面包和黄油。

“你还说自己是英国的绅士呢!”她狠狠地叫道。

“你错了,我可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自己。”

“滚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我讨厌见到你。”

“我很抱歉。我反而一直很高兴见到你。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鼻子极像那不勒斯博物馆里普塞克[21]石像的鼻子,那是从古至今表现美少女的最佳作品。你精致的双腿修长匀称,我看见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惊叹,因为当你还是个小姑娘时,你的腿很粗而且不匀称,现在竟然变成纤纤玉腿,太不可思议了。”

“靠坚定的意志和上帝的恩典。”她气鼓鼓地说。

“但是,当然了,你最迷人的地方是你的双手。它们是如此的纤长优雅。”

“我一直以为你觉得我的双手太大了。”

“就你的身高和体重而言,这双手不算大。我经常由衷地感叹你举手投足间无尽的优雅。无论是出于天然还是出于人为,你做的每一个手势,都是在传递美感。它们有时像绽放的鲜花,有时像挥动翅膀的鸟儿,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有表现力。它们就像埃尔·格列柯[22]的肖像画里主人公的手;实际上,当我看着你的手时,我就想起了艾略特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你们家祖上有个人是西班牙的贵族。我之前不信,但是看到你的手,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她生气地抬起头来。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过西班牙贵族的事儿。”

我把德卢里亚伯爵和玛丽王后的未婚侍女的事给伊莎贝尔讲了一遍,告诉她那就是艾略特母系一族的先祖。伊莎贝尔一边听着,一边得意地端详着她修长的手指和涂过的指甲。

“一个人总会有先祖的。”她说。她轻声笑了,然后淘气地看了我一眼,可以看出刚刚的积怨已经烟消云散了,她又说:“你这个讨厌的浑蛋。”

一个女人,如果你只告诉她真情实感,很容易让她讲道理。

“有些时候,我不是真正讨厌你。”伊莎贝尔说。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轻柔地挽住我的胳膊,俯下身来想要亲吻我。我赶紧把面颊移开。

“我不会让我的脸沾上口红的。”我说,“如果你想要吻我,就吻我的嘴唇吧,那是慈悲的上帝赋予嘴唇的用途。”

她咯咯地笑了,她把我的头扳向她,将她的丹唇印在我的嘴唇上,在我的嘴唇上留下了一道薄薄的口红痕迹。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你的心意我领了。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想听听你的真知灼见。”

“我很愿意为你效劳,但是我认为暂时你不会听取我的建议。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竭尽全力把坏事做成好事,随遇而安,转祸为福。”

火药味又浓了起来,她突然抽回自己的胳膊,站起来,跌坐在壁炉另一边的椅子上。

“我可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拉里毁了自己。就算不择手段,我也要阻止他和那个荡妇结婚。”

“你不会成功的。你看,现在吸引住他的是人类最炽热的情感,这种情感动人心魄。”

“你不会是在说他爱上她了吧?”

“不是。爱和这种情感比较起来,无足轻重。”

“嗯?”

“你看过《新约全书》吗?”

“看过。”

“你还记得耶稣是怎么被带到荒地里,被禁食了四十天的吗?就在他饥饿难耐的时候,魔鬼出现了,对他说:‘你若是上帝的儿子,可以下令将这些石头变成面包。’但是耶稣抵挡住了诱惑。接下来,魔鬼又把他放在教堂的尖顶,对他说:‘你若是上帝的儿子,就跳下去吧。因为天使会拖住你,不让你掉下来。’但是耶稣又一次拒绝了。然后魔鬼又把他带到了高山上,将世上的万国都指给他看,而且说如果耶稣愿意下跪膜拜他,他就将这万国的荣华都赐予耶稣。但是耶稣说:‘滚开吧,撒旦。’在心地纯良的马太的记载中,这就是故事的结尾。但是这还不是结局。魔鬼诡计多端,又一次地来到耶稣面前说:‘如果你愿意接受羞耻、辱骂、鞭打,戴上荆棘编制的王冠并且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你将会拯救全人类。’因为为了朋友而放弃自己的生命,这是人类最伟大的爱。这次,耶稣中计了,魔鬼捧腹大笑,因为他知道邪恶的人会假借救世主的名义来做坏事。”

伊莎贝尔愤怒地看着我。

“你这段故事到底从什么地方读来的?”

“不是读来的。都是我一时兴起编出来的。”

“我觉得这非常愚蠢,而且是对神灵的亵渎。”

“我只是想暗示你,自我牺牲是一种可以压倒一切的情感,和它相比,色欲和饱腹欲都显得微不足道。它最高程度地证实了人的品性,诱使人走向毁灭。对象是谁都无所谓,可能值得,也可能不值得。没有一种酒如此令人陶醉,没有一种爱如此令人痛苦,没有一种罪恶使人如此不可抗拒。当他牺牲自己的那一刻,变得比上帝更伟大,因为上帝是无限的、万能的,他怎么能牺牲自己呢?充其量他只能牺牲他自己唯一的儿子。”

“哦,天啊,你真令人厌烦。”伊莎贝尔说。

我没理会她,接着往下讲。

“现在拉里就是受制于如此强烈的情感,你认为和他讲道理或让他审慎行事还能影响他吗?这些年他一直在追寻什么,你毫不知晓。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猜出几分。这么多年的辛勤付出,长时间的经验积累,所有的这些在与他的愿望相比时,都变得不值一提了。噢,这不只是一种愿望,而是一种迫切的渴求,他要去拯救那个他认识的女人的灵魂,这个女人过去曾是纯真女孩,而现在是个荡妇。我想你是正确的,他正在做一项无望的工作;因为他过于注重情感,他的身心将受到邪祟的折磨;无论他毕生的追求可能是什么,都将停滞不前。卑鄙的帕里斯一箭射中了阿喀琉斯之踵[23],将他杀死。拉里恰恰缺乏那种冷酷,而这种冷酷,即使是圣徒为了修成正果,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爱他,”伊莎贝尔说道,“上帝知道,我对他无所求,无所图。没有人能像我一样这么无私地爱着他。而他就要过上暗无天日的生活。”

说完,她开始哭泣。我想哭出来可能对她有好处,索性就由她哭一会儿。我正漫不经心地出神,一个想法竟跃进我的脑海里,于是揣摩、玩味了起来。我只能猜测那个恶魔,看着基督教徒挑起的残酷的战争,教徒与教徒之间进行的那些迫害、摧残,看到人世间的冷酷无情、虚情假意、狭隘偏执,肯定在是自鸣得意,而且当他忆起基督教给人类加以一个原罪的痛苦负担,使美丽的星空黯然失色,给世人及时行乐的心里投下一道邪恶的阴影。魔鬼一定会一边窃笑,一边低语:“承认吧,魔鬼也有优点。”

随后,伊莎贝尔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个手帕和一面小镜子,照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难道你没有一丝同情之心吗?”她恶狠狠地说。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但是没有回答。她往脸上擦了擦粉,在嘴唇上涂了个口红。

“你刚才说你猜出几分他这些年的追求。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能猜测,你知道,这种猜测也有可能是完全错误的。我觉得他一直在找寻一种哲学思想,或者可能是一种宗教信仰,一种能让他身心都得以满足的生活准则。”

伊莎贝尔沉思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一个伊利诺伊州麻汶镇的乡下男孩有这样的一种想法很奇怪吗?”

“路德·伯班克[24]出生在马萨诸塞州的一个农场,却培育出了无核橘;亨利·福特[25]出生在密歇根州的一个农场,却发明了轻快小汽车。与他们相比,拉里有这样的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路德·伯班克和亨利·福特所做的都是很实际的事情,与美国的传统相吻合。”

我笑了。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学会如何生活得最好更实际的事情吗?”

伊莎贝尔做了一个慵懒的姿势。

“你不想彻底失去拉里吧,对吗?”

她点头称是。

“你知道拉里是个重情之人:如果你和他的妻子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他和你之间也就不再有来往。如果你明智一点的话,就应该去和索菲交朋友。你要不计过往,尽可能地对她友善。她就要结婚了,想来得买几件衣服,你为什么不主动提出陪她一起去买呢?我想她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伊莎贝尔眯着眼听我说话,似乎是在全神贯地听。听完我说的话,她沉思了一会儿,但我猜不出她在想什么。接下来,她说的话让我很是震惊。

“你能不能出面邀请她吃午饭?我昨天对拉里说了那些话之后,再邀请她似乎有点尴尬。”

“如果我邀请了,你会好好表现吗?”

“我会表现得像光明天使一般。”她回答道,绽放出天使般的迷人微笑。

“我马上组织。”

房间里有一部电话。我很快找到了索菲的电话号码,用法国的电话必须要学会耐心地等待,在一段常有的延迟之后,我接通了她的电话,告知了自己的姓名。

“我刚到巴黎,”我说,“听说你要和拉里结婚了。我想对你表示庆贺,希望你们幸福。”伊莎贝尔就站在我身边,狠狠地掐了我一把,疼得我差点儿叫出声来。“我在这儿只做短暂停留,不知道你和拉里后天能不能来里兹饭店和我一起共进午餐。到时候我还会邀请格雷、伊莎贝尔还有艾略特·坦普尔顿一起去。”

“我问下拉里。他现在在这里。”暂停了一会儿,“好的,我们很高兴前往。”

我约定了时间,讲了几句客套话,放下了电话。这时,我从伊莎贝尔的眼睛里捕捉到一种神情,这种神情让我有些不安。

“你在想什么?”我问她,“我不是很喜欢你现在的神情。”

“我很抱歉;我原以为你非常喜欢我这种神情呢。”

“伊莎贝尔,你没有在密谋一些恶毒的计划吧?”

她一听,瞪大了眼睛。

“我保证我没有。事实上我特别好奇索菲现在的样子,毕竟拉里重塑了她。我只希望她来里兹饭店的时候不要涂成恐怖的面具脸。”

我组织的小宴会进行得还不算太糟。格雷和伊莎贝尔是最早到的;五分钟之后,拉里和索菲·麦克唐纳也到了。伊莎贝尔和索菲亲切地互吻了对方之后,伊莎贝尔和格雷对她的婚事表示了祝贺。寒暄间,我看到伊莎贝尔飞速地将索菲扫视了一遍。索菲的样子让我大为震惊。我那时在拉白路耶家下等咖啡馆见到她时,她化着骇人的妆容,头发染成了红色,穿着亮绿色的外套,虽然她看起来放荡不羁而且烂醉如泥,但是她的身上有一种撩人的特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骚劲;但是现在她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虽然她比伊莎贝尔小一两岁,但是样子却比伊莎贝尔老很多,她依然傲然翘首,但是现在,不知为何,却看起来招人可怜。她的头发正在恢复本来的颜色,任由那已经烫染过的头发和没有烫染过的头发杂乱在一起,显得有些邋遢。除嘴唇上有一抹红色之外,她几乎完全是素颜。她的皮肤很粗糙,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我记得她的眼眸曾经是灵动的绿色,但是现在却苍白、灰暗。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新崭崭的,还配了红色的帽子、鞋子和背包;对于女装,我不敢说完全了解,但是我有一种感觉,相对于这个场合,她穿得太花哨、太过讲究了。她的胸前戴着一件艳丽的人造宝石首饰,就像是在雷奥里路买的那种大路货。而伊莎贝尔却着黑色丝绸衣,颈部挂着一串人工培育的珍珠项链,头上戴着漂亮而别致的帽子。和伊莎贝尔相比,她显得廉价又俗气。

我点了鸡尾酒,但是拉里和索菲不想喝。后来,艾略特来了。穿过开阔的门厅时,他遇到了一个接一个的熟人,于是和他们打招呼,握手,亲吻。看起来他是把里兹饭店当成了自己的私人会所,正在向接受自己邀请的客人深表感谢。他只知道索菲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丈夫和孩子,并且将要嫁给拉里,其他的我们都没有告诉他。当他终于来到我们身边时,他以自己最拿手的那一套礼仪对二位表示祝贺,不慌不忙,亲切高雅。随后,我们走进了餐厅。因为我们一共有四个男人,两个女人,所以我安排伊莎贝尔和索菲面对面坐在圆桌旁,我和格雷分别坐在索菲的两侧。桌子很小,大家都能听得清彼此的谈话。午餐已经提前预订好,管酒的侍者把酒单送了上来。

“你一点都不了解酒,我亲爱的朋友,”艾略特说,“把酒单给我,艾伯特。”他一面翻动着酒单,一面说,“我除了维希矿泉水之外什么都不能喝,但是我无法忍受别人喝不好的酒。”

他和管酒的侍者艾伯特是老朋友了,二人经过一番兴致勃勃的讨论之后,把我招待客人的酒决定了下来。然后他转向了索菲,问道:

“亲爱的,你们要去哪里度蜜月呢?”

他瞥了一眼索菲的裙子,然后几乎令人察觉不到地向上挑了一下眉,我看出他并不喜欢那件裙子。

“我们要去希腊。”

“这十年来我一直想去那里,”拉里说,“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一直没能实现。”

“每年的这个时间都是那儿景色最迷人的时候。”伊莎贝尔热情地说。

她记得,我也记得,那是拉里想要和她结婚时,答应带她去的地方。对拉里来说,去希腊度蜜月似乎是一种执念[26]。

交谈进行得并不顺畅,如果没有伊莎贝尔的话,这个场面真是难以应付。她表现得精彩绝伦。每当我们的谈话有可能持续不下去,我绞尽脑汁地想出新的话题时,她总能适时捧场,插入些轻松愉悦的话题。我很感激她。索菲几乎不怎么说话,除非有人主动与她交谈,她才勉为其难,说上几句。看上去她失魂落魄,心若死灰。我心想是不是拉里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大到她无法承受。我怀疑她之前不仅酗酒,而且还吸毒,现在酒和毒品突然同时戒掉一定会使她近于崩溃。有时我能捕捉到拉里和索菲之间的眼神交流。拉里的眼神充满了温柔和鼓励,而索菲的眼神里却是一种可怜的恳求。可能是格雷敦厚的天性使他能看我所看,想我所想,他开始和她聊起他之前曾经患有头痛病,几乎使他丧失了工作和生活的能力,是拉里为他治愈了头痛病。他还说那时候他非常依赖拉里,现在对拉里依旧心存感激。

“现在我身体特别棒,”他继续说道,“我一有机会,就去找工作做。我广撒网,多捞鱼,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找到一份工作。天哪,能重新回到家乡工作,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

格雷的话是出于好意,但是可能不太注意方法。拉里用暗示法给格雷治病,获得了成功。我猜想,现在他是否也用同样的方法来治疗索菲恶性酗酒吸毒,在我看来,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格雷,你现在不再头痛了吗?”艾略特问。

“我已经有三个月没头痛过了,如果我察觉有头痛的征兆,我会握住我的护身符,就会逢凶化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古币,那是拉里给他的,“就算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卖了它。”

我们用完午餐,咖啡端了上来。那个管酒的侍者过来,问我们要不要来点烈性甜酒。我们都拒绝了,只有格雷说要杯白兰地酒。当酒送上来时,艾略特坚持要看看。

“行,这酒不错,对你没有一点儿害处,只有好处。”

“先生,你也要来一杯吗?”侍者问。

“哎呀,我现在戒酒了。”

艾略特非常详尽地告诉侍者,他的肾脏有问题,而且他的医生不允许他喝酒。

“一点朱波罗卡酒对先生没有害处的。大家都知道这酒对肾脏有益。我们刚从波兰进了一批货。”

“真的吗?这酒现在可是很难搞到手。你拿一瓶来我看一下。”

管酒的侍者是一个身材魁梧而且仪态庄重的人,颈部戴着一条银链子,一听这话,就去拿酒了。艾略特解释道那酒是波兰酿造的伏特加,但是各个方面比伏尔加酒更胜一筹。

“当我住在拉德齐维尔斯府上和他们一起狩猎时,常喝这个酒。你可能没看到过波兰的王子们喝下这种酒的神态;我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可以一大杯一大杯地喝而且面不改色。皇亲国戚,这是当然,一举一动都是皇家贵族范儿。索菲,你必须尝一下,你也是,伊莎贝尔。这个机会不容错过。”

管酒的侍者把酒拿来。拉里、索菲和我都抵挡住了诱惑,但是伊莎贝尔说她想要尝一下,我很吃惊,因为她一向酒喝得少,而且她今晚已经喝了两杯鸡尾酒和两三杯葡萄酒。侍者倒出了一杯浅绿色的酒液,伊莎贝尔接过来闻了一下。

“噢,酒香味扑鼻而来啊。”

“是吧?”艾略特高声说道,“那是他们放进去的香草,是香草赋予了这酒如此的醇香。就当陪你喝一杯吧。偶尔一次不会伤害到我的身体。”

“这味道真是绝妙,”伊莎贝尔赞叹不已,“这果真是琼浆玉液。我从未喝过这么好的酒。”

艾略特把杯子举到嘴边。

“噢,它竟把我带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里!你们没在拉德齐维尔斯家住过,不会了解这种生活的。那种富丽堂皇简直精彩绝伦。你知道,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封建社会。一个马车夫驾着六匹马拉着的马车到驿站来接你。而且吃晚饭的时候,每个人身边都有穿着制服的男仆侍奉。”

他惟妙惟肖地描述着那家王府养尊处优的生活,还有肉山脯林的宴会;我有点怀疑艾略特和那个管酒的侍者密谋安排了这出戏,从而能够给艾略特一个机会,让他来长谈阔论那个王族的气派,炫耀他在王府结识的波兰贵族们纸醉金迷的生活。他滔滔不绝,简直停不下来。

“再来一杯吗,伊莎贝尔?”

“噢,我不敢了。不过这酒真是人间神酒,喝了使人神清气爽。格雷,我们必须要几瓶。”

“我叫人给你们家送几瓶。”

“噢,艾略特舅舅,真的吗?”伊莎贝尔热情地叫道,“你对我们太好了。格雷,你必须尝一下,这酒闻起来就像新割的青草、含苞待放的花朵,像百里香和薰衣草香,味道轻柔。一口喝下去,就像伴着月光听音乐一般舒畅。”

伊莎贝尔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么多,这与平时的她判若两人,我想她也许有些醉了。宴会结束时。我和索菲握手道别。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问她。

“下下周。我希望到时候你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恐怕那时就不在巴黎了。明天我就要去伦敦了。”

当我和其余的客人道别时,伊莎贝尔把索菲拉到一边,和她交谈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了格雷说:

“噢,格雷,我现在暂时还不打算回家。在莫利纽克斯有一场时装秀,我要带索菲过去,她应该去看一下最新的衣服样式。”

“我很乐意去。”索菲说。

我们就此分手。那天晚上,我带苏珊娜·鲁维埃去吃了晚餐,第二天一早就起程去英国了。

两周后,艾略特到达克拉里奇饭店,她到后不久,我就顺便来看望他。他给自己订了几套衣服,并向我大谈特谈他选衣服的细节和理由。最后,我终于能插上话了,问他拉里的婚礼举办得怎么样。

“婚礼没有举行。”他冷冷地回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婚期的前三天,索菲失踪了。拉里到处找她。”

“这事儿真蹊跷!他们吵架了吗?”

“没有,根本不可能吵架。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举办婚礼了。我本打算在婚礼上把新娘交给新郎。婚礼一结束,他们就乘东方快车去度蜜月。你现在问起来,我认为这反而对拉里更好。”

我猜伊莎贝尔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嗯,那天我们一起在里兹饭店吃过午饭,伊莎贝尔带索菲去了莫利纽克斯,你还记得索菲穿的那件衣服吗?实在寒酸。你注意到那件衣服的肩部了吗?判断一件衣服做工精良与否,就要看它肩部是否合适。当然了,可怜的索菲,她买不起莫利纽克斯店里的衣服,而伊莎贝尔,你知道她是多么慷慨,毕竟她们从小就认识,伊莎贝尔愿意出钱给她买一套服装,这样她结婚时至少有件像样的礼服。不用说,索菲高兴得手舞足蹈。嗯,长话短说,有一天,伊莎贝尔约她三点钟到她家来,然后两人一起去服装店最后试衣。索菲按时来了,但不巧的是,伊莎贝尔不得不带一个孩子去看牙医,直到四点以后才回来,那时索菲已经走了。伊莎贝尔以为她等腻了就先去了莫利纽克斯服装店了,所以马上赶去了那里,但是到了那儿却发现索菲根本就没去店里。最后,伊莎贝尔没有办法,又回到了家中。那天,他们本打算一起去吃晚饭的。拉里按时来了,伊莎贝尔一见到他,就问索菲在哪里。

“他一脸茫然,连忙给索菲的公寓打了电话,但没有人接,所以他说他要去那里找她。他们尽可能把晚饭延迟,但他们俩谁都没有出现,所以他们只好吃了。索菲在拉普街遇到你们之前,她过的什么日子,你应该很清楚。最为不幸的是,你竟然能突发奇想,把他们带到那种地方去。拉里找了一整夜,她常去的地方都找了一个遍,但怎么也找不到她。他一次又一次回到她的公寓,但看门人说她没回去过。他花了三天时间,一刻不停地寻找她,而她却无影无踪。第四天,他又去了公寓楼找寻,看门人告诉他,她回来了一趟,收拾了一个包,坐上一辆出租车走了。”

“拉里很难过吗?”

“我没见到他。伊莎贝尔告诉我,他相当难过。”

“她没有写信或者留下字条什么的?”

“什么都没有留。”

我沉思了一番,最后问道:

“这事你怎么看?”

“我亲爱的朋友,恐怕就像你所想的那样。她坚持不下去了,又重操旧业,去过那种花天酒地的生活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她为什么选择那个时候逃走呢。

“伊莎贝尔怎么看这件事?”

“她当然很难过,但她是个理智的女孩,她告诉我,如果拉里娶了这样一个女人,那将是一场灾难。”

“拉里怎么样?”

“伊莎贝尔对他很好。她说,困难的是他不愿提及此事。他会没事的,你知道。伊莎贝尔说他从来没有爱上过索菲。他娶她只是出于行侠好义。”

可以看出,在事情发生突变时,伊莎贝尔表现得非常勇敢,但她内心肯定乐开了花。我很清楚,下次见到她时,她一定会说她早就料到这桩婚姻会有这种结局了。

但差不多一年之后,我才再次见到伊莎贝尔。虽然那时我本可以告诉她一些关于索菲的事情,让她深思,但鉴于当时的情况,我根本没心思去做。我在伦敦待到将近圣诞节,然后,直接回到里维埃拉自己的家里,中途未在巴黎停留。我开始着手写一部小说,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直过着闭门谢客的生活。只是时不时可以见到艾略特,显然,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参加社交活动,这让我很心疼。他还是继续举办宴会,要我开车三十英里去参加,而我不想去,这让他很气恼。他觉得我只喜欢待在家里写作,真是太自负了。

“这是一个极其美好、热闹非凡的季节,我亲爱的朋友。”他告诉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与世隔绝,错过外面发生的一切,这简直是一种犯罪。还有你为什么要选择在里维埃拉这种完全过时的地方居住呢?就算我活到一百岁,我也无法理解。”

可怜、可爱又愚蠢的艾略特,他显然活不到那个年纪。

六月份,我已经写好了小说的草稿,觉得自己应该休息一下。所以,我包好行李,登上了一艘单桅杆帆船(夏天我们常乘坐这艘船去福斯湾洗海水浴),并沿着海岸向马赛驶去。因为风时起时歇,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伴随着马达辅助装置的突突声缓慢行驶着。我们在戛纳港度过了一晚,尔后在圣马克西姆岛度过了一夜,在萨娜拉度过了第三晚。然后我们到了土伦。那是我一直向往的港口。法国舰队的船只同时赋予它一种既浪漫又亲近的气氛。在当地古旧的街道上闲逛,从来不会让人感到厌倦。我可以在码头上一待好几个小时,看着岸上休假的水手们两人一组地闲逛,或和自己的女友一起散步,看着那些平民百姓在来回漫步,仿佛他们除了享受和煦的阳光以外无事可做。由于在土伦港,所有的船只和渡船将熙熙攘攘的人群,载往广阔港口的各个码头,你不由得产生土伦港就是终点站的印象。形形色色、包罗万象,大千世界的所有特征都在这里汇聚。当你在咖啡馆里小坐时,天空和大海的光芒会使你目眩,你的幻想将带你进行一场金色的旅行,飞往天涯海角;你幻想着坐上一条大船,在太平洋上的一个珊瑚海滩登陆,海滩上长满了椰子树;你从舷梯下来,登上仰光码头,坐上一辆黄包车;你幻想着你乘坐的船只正快速驶向太子港的码头时,你从上层甲板上望去,看见一群黑人站在码头上,又是高声问候,又是挥手致意。

我们在上午晚些时候上了船,到下午三点左右登陆。上岸后,我沿着码头走去,边走边看,看路边的商店,看擦肩而过的行人,看坐在咖啡馆遮阳棚下的人们。突然间,我看到了索菲,同时她也看到了我。她笑着和我打招呼。我停下来和她握手。她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小桌子前,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玻璃杯。

“坐下喝一杯吧。”她说。

“你也陪我喝一杯吧。”我边说边找一把椅子坐下。

她上身穿着法国水手的那种蓝白条纹的海魂衫,下身穿着一条鲜红色的大宽松长裤,脚蹬一双凉鞋,涂了指甲油的大足趾从凉鞋里露出来。她没戴帽子,头发剪得很短,而且烫成了卷发,头发是近乎银色的淡金色。她化着和我们在拉普街相遇时一样的浓妆。从桌上的碟子来看,她已经喝了一两杯酒,但她很清醒,好像并不讨厌见到我。

“巴黎那边的朋友都好吗?”她问。

“我想他们都挺好的吧。从我们那天在里兹饭店吃过午饭后,我就没再见到过他们。”

她从鼻孔里喷出一团烟雾,开始大笑起来。

“我终究没有嫁给拉里。”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亲爱的,到了紧急关头,我觉得不能让拉里做耶稣基督,我来做抹大拉的玛利亚[27]。不可以的,先生。”

“是什么让你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的?”

她嬉皮笑脸地看着我,头傲然地扬了一下,小小的胸部,细细的腰肢,加之穿着那身衣服,看上去像个顽童;但我必须承认,上次见面时,她穿着一身红衣服,显得有几分粗俗和忧郁,而现在却迷人多了。她的脸和脖子都被太阳晒成了棕色,而这种肤色使她脸颊上的胭脂和黑色的眉毛充满了挑衅,俗气中透着引诱的意味。

“你要我告诉你吗?”

我点了点头。侍者端来了我的啤酒和给她点的白兰地和苏打水。她用手里刚抽完的粗丝卷烟点燃了另外一支。

“我那时有三个月没喝过酒了,也没有抽过烟。”她看到我惊讶的神色,笑了起来,忙解释道,“我不是指香烟,而是鸦片。我感觉糟透了。你知道,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会歇斯底里地叫,叫声震天动地。我会说:‘我撑不下去了,我撑不下去了。’我和拉里在一起的时候,并没那么糟糕,但他不在的时候,简直就是地狱。”

我看着她,当她提到鸦片的时候,我更仔细地观察着她。她的针状瞳孔表明她还在抽。她的眼睛绿得吓人。

“伊莎贝尔本想送我一套结婚礼服。也不知那件衣服现在怎么处置了。那件衣服真是美极了。当时我们约好了我去找她,然后一起去莫利纽克斯服装店,在选衣服这一点上,我佩服伊莎贝尔。她对衣服实在是行家。我到了她家,她的管家说她急急忙忙地带琼去看牙医了,并留下口信说她会很快回来。我走进客厅,咖啡用品还在桌上,于是便请那个管家为我煮了一杯咖啡。咖啡是唯一能让我等下去的东西。他说他会给我煮些咖啡来,出去时顺便带走了空咖啡杯和咖啡壶,但是托盘上留有一瓶酒没有带走。我看了看,原来是你们在里茨酒店里谈论过的那个波兰玩意儿。”

“朱波罗卡酒。我记得艾略特说过他会送伊莎贝尔几瓶的。”

“你们都说那酒闻起来有多美妙,我很好奇,拔掉软木塞,闻了闻。你们说得很对,酒香扑鼻。我抽了一支烟,几分钟后,管家就端着咖啡进来了。咖啡味道也不错。人们都大夸特夸法国咖啡好,让他们去喝吧,我还是更喜欢喝美国咖啡。这是我在法国唯一想念的东西。伊莎贝尔的咖啡还不错,我本来感觉糟透了,一杯咖啡喝下去,感觉好多了。我看着放在托盘里的那瓶酒,那是一种可怕的诱惑,但我说:‘见鬼去吧,我想也不会想的。’于是我又点了一支烟,心想伊莎贝尔很快就会回来的,但她没有。我极度紧张,坐立不安;我不喜欢等人,房间里也没有什么书可看。我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看墙上的画,但我的眼睛却一直离不开那个该死的酒瓶。后来,我想,我只是倒一杯出来,看一眼。倒出来一看,那颜色漂亮至极。”

“是浅绿色的。”

“一点没错。你说怪不怪,它的颜色就如同它的香味一样迷人。那颜色就像你有时会在一朵白玫瑰花心里看到的绿色一般。我禁不住想知道它是否有那种诱人的味道,觉得只是品尝一下不会害我怎么样。我原本只想喝一小口,这时听到了响声,以为是伊莎贝尔回来了,便一整杯下了肚,因为我不想让伊莎贝尔看到我在喝酒。但那不是伊莎贝尔。天哪,我自从戒酒以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真的觉得自己开始死而复生。如果那天伊莎贝尔很快就回来的话,我想我现在应该嫁给拉里了。我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伊莎贝尔没进来吗?”

“没有,她没有。我很生她的气。她以为她是谁,让我那样等她。然后我看到酒杯又斟满了,我想我一定是鬼使神差地斟上的,但是,信不信由你,我不记得我斟过。把酒再倒回似乎也太没有意思了,所以我就把那杯酒喝了。无可否认,那真是美妙绝伦。我喝完后感觉自己像变了一个人,简直乐不可支,我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你还记得那个老家伙说波兰人大杯大杯地喝这种酒,面不改色吗?哼,我想我能和任何波兰杂种喝得一样多。一不做二不休,我把咖啡杯里的咖啡渣倒在壁炉里,往杯子里斟上酒,斟得满满的。什么琼浆玉液,管他妈的。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但我相信在我善罢甘休时,瓶子里几乎没有酒了。然后就想在伊莎贝尔进来之前,我得赶快离开。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差点儿与伊莎贝尔撞个正着。刚走出前门,我就听到琼的声音。我急忙跑上楼梯,等她们完全进了门,我便冲下楼梯,跳上了出租车,落荒而逃。我让司机拼命开车,当他问我去哪儿时,我却突然冲着他大笑起来,感觉自己真是帅呆了。”

“你回你的公寓了吗?”我问道,虽然我知道她没回。

“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大傻瓜呢?我知道拉里会来找我。我不敢去我以前常去的任何地方,所以我去了哈基姆那儿。我知道拉里永远也找不到我。另外,我想抽鸦片。”

“哈基姆是谁呢?”

“哈基姆嘛,哈基姆是阿尔及利亚人,如果你有钱买鸦片,他总能帮你搞到。他是我的一个相当好的朋友。他会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不管大人、小孩、女人,还是黑鬼。他手下总有五六个阿尔及利亚人恭候差遣。我在那里待了三天。我不记得我睡了多少男人。”她开始咯咯地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一应俱全。这三天我把过去戒烟戒酒失去的时间补了回来。但你知道,我当时很害怕。我在巴黎没有安全感,我怕拉里会找到我,而且,我已经身无分文。那些浑蛋,你得付给他们钱,他们才会和你上床睡觉,没有办法,于是我从哈基姆那儿离开,回到了公寓,给了看门人[28]一百法郎,告诉他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已经走了。我随即收拾好东西,连夜坐火车去了土伦。到了土伦,我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从那以后你就一直在这里吗?”

“一点没错,并且我要继续留在这里。在这里,你可以买到你想要的任何鸦片,都是水手们从东方运回来的上等货色,不是他们在巴黎卖给你的那些垃圾。我在旅馆包了个房间,商务海事宾馆。你晚上进去的时候,就会闻到走廊里散发出的鸦片味道。”说着,她放荡不羁地嗅了一下鼻子,“甜蜜而又刺激。他们在房间里抽烟,给人一种亲如一家的感觉。旅馆不干涉个人私事,带谁一起来睡觉都没事。他们早上五点来敲你的门,叫水手们回船上去,所以你就只管放心大胆地睡觉,不用担心延误行程。”然后,她突然话题一转,继续说道,“我在码头附近的商店里看到了你写的一本书;如果我知道会见到你的话,我一定会买下它,让你给我签名。”

路过书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书,注意到在新书里面有一本我写的小说,是一本法译本,是最新出版的。

“我认为你看了也不会觉得有意思。”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能认字识书,这你是知道的。”

“并且我相信你也会写。”

她迅速地瞥了我一眼,笑了起来。

“是啊,我小时候常常写诗。我想一定写得很糟糕,但自我感觉良好。想必这是拉里告诉你的。”她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人生险恶,要学会苦中作乐,如果不能追欢取乐,就是个大大的傻瓜。”她傲慢地把头往后一仰,“如果我买了那本书,你会给我签名吗?”

“我明天就要走了。如果你真想要的话,我买一本送你,把它留在你的酒店里。”

“那太好了。”

就在这时,一艘海军摩托艇到达了码头,一大群水手蜂拥着从船上跳了下来。索菲瞥了他们一眼。

“那个人是我的男朋友。”她朝着其中的一个人挥舞着手臂,“你可以和他喝一杯,喝完最好马上开溜。他是科西嘉人,一见到我跟其他男人在一起,就醋海翻涌。”

一个年轻人向我们走来,他看见我时,犹豫了一下,但是,看见索菲向他打招呼,就走到我们桌前。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黑眼睛熠熠发光,鹰钩鼻,一头乌黑的卷发,看上去不超过二十。索菲告诉他我是她童年时的美国朋友。

“他不会讲话,但长得很帅。”索菲用英语对我说。

“你喜欢他们的粗暴,是吗?”

“越粗暴越好。”

“总有一天,你会被割破喉咙的。”

“完全预料得到,”她咧嘴笑了,“早死早超生。”

“你们能不能讲法语啊?”水手厉声说。

索菲朝他笑了笑,带着一丝嘲弄。她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俚语,带有浓重的美国口音,但这使她平时常说的粗俗下流的语言极具一种滑稽的腔调,令人哑然失笑。

“我告诉他,你很帅气,但怕你不好意思,我是用英语说的。”随后,她对我说,“他很强壮,有一身拳击手的肌肉,用手摸摸感受一下。”

水手的愠怒被奉承消解,他得意地笑了,弯曲起手臂让二头肌显露出来。

“你摸摸看,”他说,“来啊,你摸摸看。”

我摸了摸,表示自己真是羡慕不已。我们又聊了几分钟。之后,我付了酒钱,起身要离开。

“我得告辞了。”

“见到你很开心。别忘了那本书。”

“我不会忘的。”

我和他们两人握过手,便漫步走开。途中经过书店,我停下来,买下了那本小说,并签上了我和索菲的名字。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合适的赠言,突然间想到了龙沙那广为引用的精美小诗,便将小诗的第一行用法文写在了书上:

美人儿,我们去看看那玫瑰花……

我把书留在了索菲的旅馆里,旅馆就在码头附近,我自己也经常住在那里。天刚亮,你就会被船上招呼上岸过夜的人的号声吵醒,梦幻缥缈的阳光照射在港湾平静的水面上,似是给那些幽灵般的船只披上了美丽的色彩。第二天,我们起航前往卡西斯,我想在那里买些红酒,然后去马赛换乘我们预订的一艘新船只。一周后,我回到了家。

我发现艾略特的男仆约瑟夫写来的一封信,告诉我艾略特卧病在床,非常想见见我,所以第二天我驱车前往安提比斯。约瑟夫在带我去见他的主人之前告诉我,艾略特得了尿毒症,医生认为他的病情不容乐观。好在他熬了过来,现在好多了,但他的肾出了毛病,完全康复是不可能的。约瑟夫陪伴艾略特四十年了,他对艾略特很忠诚,可是,尽管表面上他看起来很难过,却不难看出,和他这个阶层的很多人一样,当主人家遇难时,他们内心里却在幸灾乐祸。

“可怜的先生[29],”约瑟夫叹了口气,说道,“当然,他有自己的怪癖,但说到底,他是个好人。人迟早都会死的。”

他说的好像艾略特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确信他早就为你留好了一笔赡养费,约瑟夫。”我不客气地说。

“但愿如此。”他伤心地说。

当他把我领进卧室,看到艾略特依然神气活现时,我很惊讶。虽然他脸色苍白,看上去很老,但精神还不错。他刮了胡子,头发梳得很整齐,身上穿着浅蓝色的丝质睡衣,口袋上绣着他名字的首字母,字母上方绣着伯爵的皇冠。铺开的床单上也绣着这些字母以及皇冠,但型号大得多。

我问他感觉如何。

“很好,”他兴高采烈地说,“这只是暂时的不适。用不了几天我就能起床活动了。我约了迪米特里大公爵在星期六共进午餐,我已经告诉我的医生,让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那时之前把我的病治好。”

我和他待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叮嘱约瑟夫,说要是艾略特疾病复发,一定要告诉我。一周后,我和邻居一起去吃午饭,使我大吃一惊的是,艾略特也在那里。他身穿礼服,脸色像死人。

“你不应该出门,艾略特。”我告诉他。

“哦,胡说八道,我亲爱的朋友。弗里达请了玛法达公主。自从可怜的路易莎在罗马任职以来,我就和意大利王室熟识,算起来好多年了,我不能让可怜的弗里达失望。”

我不知道是该钦佩他不屈不挠的精神,还是该哀叹他这把年纪且在身患重病的情况下,竟还保留着对社交的极大热情。你绝不会认为他是个病人。就像一个垂死的演员,脸上涂着油彩,走上舞台时,就会暂时忘记疼痛。艾略特用他惯有的自信,扮演着他那优雅的捧场的角色。他和蔼可亲,八面玲珑,用他那最精通的手法吮痈舐痔,辩口利辞却令人捧腹。我想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把自己的社交天赋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在公主殿下离开时,艾略特鞠躬送行,既表现了对殿下身份的尊重,又表现了一位老人对一个年轻美丽女子的羡慕,风度翩翩,有目共赏。难怪设宴女主人宴会过后称他为宴会的灵魂。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