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钟船将要出发;为了安全起见,我一直待在房内,等到十一点钟,我才走出房间到了码头,看着船离开。然后我去罗摩克里希纳教会,拜访那位在石像山与我说话的大师。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讲明要见刚从亚历山大回来的长老。和长老见面时,我告诉他,我决定留在印度,并问他我应该看些什么。我们谈了很久。最后,他说他晚上要去贝拿勒斯,还问我愿不愿同他一起去。我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我们乘坐的是三等车厢,里面挤满了人,有吃东西的、喝酒的、交谈的。车内热得受不了。我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我非常疲倦,但长老却精神抖擞。我问他怎么才能保持旺盛精力。他说:‘在杂乱的地方冥想,在绝对中休憩。’我不知道要冥想什么,但我却亲眼看到他思维敏捷、神采奕奕,就像是在一张舒适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我们终于到了贝拿勒斯,一位与我年纪相当的年轻男子来接长老。长老让他为我找一间房住。这个男子叫马亨德拉,是位大学教师,他善良聪明、为人忠厚。我们彼此都很喜欢对方。晚上他带我乘船游览恒河,这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全城的人涌到河岸边,景色美丽极了,令人叹为观止。但第二天早上,他领我去参观了更棒的东西。天还没亮,他就到我住的旅馆来接我。我们再次乘船游览恒河。我看见的场景令人难以置信。我目睹了成千上万的人来这儿施洗、祷告。我看见一位男子,高高的个子,面容憔悴,头发结成乱糟糟的一团,胡子拉碴。只用一条兜带遮蔽下体,伸出长长的手臂,昂起头,朝着即将升起的太阳高声祷告。我无法向你形容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场面。我在贝拿勒斯度过了六个月,曾多次在黎明时到恒河去看那奇特的场景。每次去,都让我难以忘怀。那些人的信仰是一心一意,没有保留,没有疑虑,那种信仰已经融入他们的每一个细胞。
“所有人对我都很友善,他们知道了我不是来打老虎、做买卖的,而是来学习的,就竭尽全力地帮我。我愿意学习印度斯坦语,他们感到非常高兴,给我找老师,借给我书,不厌其烦地回答我提出的问题。你可懂得印度教?”
“知道一点点。”我回答道。
“我原以为你会对它感兴趣。印度教认为宇宙无始无终,总是处于不断的变化中,从生长到平衡,从平衡到衰落,从衰落到分解,从分解到重生,以至永恒。还有什么样的信仰比这更令人惊叹的呢?”
“印度教徒认为这种终而复始的循环,其目何在呢?”
“我觉得他们会说这是世界万物的‘绝对’本质。你也知道,他们认为生死是一个阶段,其目的是为了惩罚或奖励灵魂前世的行为。”
“这种信仰主张灵魂轮回说。”
“那是一种三分之二的人类都会有的信仰。”
“许多人相信的不一定是真理。”
“不错,但至少它是值得考虑的。基督教吸收了很多新柏拉图主义[13]的思想,当初它说不定也吸收轮回说。事实上,有一个早期的基督教派就信仰灵魂轮回,但之后被宣布成异教。倘若不是这个缘故,基督教徒就会像信仰耶稣复活一样坚信轮回说。”
“灵魂从一个身体转移到另外一个身体,并且根据前世的善行善恶无限循环此经历,这就是轮回说。我说得对吗?”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你是知道的,我不但有灵魂,而且也有身体,谁能说得清我之所以为我,有多少是我的身体碰巧在起作用的。难道拜伦要是没有畸形的脚,就成不了拜伦了吗?或者,难道陀思妥耶夫斯基要是没有癫痫,就成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了吗?”
“印度人不会说这是‘碰巧’。他们会认为是前世的行为决定了你的灵魂会栖息在不完美的身体里。”拉里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桌子,思绪游离,盯着一处发呆。随后,嘴边露出微笑,眼中露出沉思的神情,他继续说道:“你曾想过吗,轮回既说明了恶有恶报的道理,又阐释了世间存在恶是一种必然?如果我们所遭的罪正是我们前世所犯的罪,那么我们就会服帖地忍受它,并努力在今世行善,使得来生会少受一些苦。人忍受自己的恶果是非常容易的,我们所需要的是少许的刚毅,但是使人无法容忍的是罪恶降临到不应该降临的人身上。如果你能劝说你自己,这是你前世所种的恶果,你会同情他人,尽自己所能去减少他人的痛苦,而且确实应当如此。但是你却没有任何理由怨恨或者愤愤不平。”
“可是上帝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创造一个免受苦难和没有不幸的世界呢?让人决定自己的行动时没有所谓的功过之分?”
“印度教徒会说,世界无开始,个人的灵魂是与宇宙共存的,从古到今,它的善恶则要由它以前的生存来决定。”
“那么相信轮回说对人的生活有实实在在的影响吗?说来说去,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我认为有影响。我可以告诉你,我认识一个人,相信灵魂轮回对他的生命产生了实际的影响。我在印度的头两三年,大多居住在当地的旅馆里,但是不时地有人会请我和他们一起住。有一两次,我在过着讲究排场日子的土邦主那里做客。通过我的一个贝拿勒斯的朋友,我被邀请到北部的一个更小的土邦去做客。那个邦的首府特别好看:‘是见证了历史一半时间的玫瑰红之城。’朋友把我推荐给该邦的财政部长,他曾经接受过欧洲教育,在牛津求过学。和他交谈时,你会感受到他的进步、聪慧和开明,而且作为政治家,他因其工作高效、聪颖智慧、足智多谋而享有声誉。他身穿西装,外表看起来非常整洁,长得帅气十足,像步入中年的印度人一样稍稍有点肥胖,短发、齐整的胡须。他经常请我去他家,他家有一个很大的花园,我们就坐在参天大树的树荫下聊天。他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他们都已成年。你会误认为他仅仅是一个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英国化的印度人。一年后,在他五十岁时,他竟然辞去有利可图的职位,把自己的财产全部转交给妻子和孩子,去做云游四海的托钵僧,我知道以后很吃惊。最令人惊奇的是,他的朋友们以及那个土邦主,把这件事视为顺其自然,平常之举,没有因此大惊小怪。
“有一天,我对他说:‘你思想开明,见多识广,博览群书,科学、哲学、文学了然于胸——在你的内心深处,你真的相信灵魂转世吗?’
“他听后表情大变,变成了一副先知的表情。
“‘我亲爱的朋友,’他说,‘如果我不相信灵魂转世,生命对我将会毫无意义。’”
“你相信灵魂再生吗,拉里?”我插话道。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认为我们西方人像含蓄的东方人那样去相信它是不可能的。这种信仰和他们的血肉相连。对于你我来说,它可能仅仅是一个见仁见智的观点,我既相信也不相信。”
他停顿了片段,一只手托着脸,眼睛看着桌子,然后把身体向后仰起。
“我想告诉你一次奇怪的经历。当时我在阿萨姆静修处修行,一天晚上,我在我的小房间里练习我的印度朋友们教给我的冥想。我点着一支蜡烛,全神贯注看着它的火焰。过了一会儿,在这个火焰里,我非常清晰地看到了首尾相连的一长排人。首位的是一个有资历的女人,她头上顶着花边帽,戴着一对灰色耳环,穿着黑色的紧身上衣和饰有荷叶边的黑丝绸裙子——这种服装,我想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流行的一种款式。她站在那儿,正面对着我,优雅、羞怯而又谦逊,手臂沿身体两侧垂下,手掌心朝向我。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呈现出和蔼恬美、温柔的表情。紧接着,她身后是一个高大枯瘦的犹太人,侧着身子,以至于我只能看清他的轮廓,他长着大大的鹰钩鼻、厚厚的嘴唇,穿一件黄色宽松长袍,又浓又黑的头发上顶着黄色的圆边便帽。他有着一种学者般专注的表情和冷酷的神态,同时充满了激情。他的后面是一个年轻人,脸面对着我,我能看得非常清晰,就像我和他中间没有隔着任何人。他面容红润,让人感到愉悦,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十六世纪的英国人。他傲然屹立,两腿略微分开,一副跋扈自恣的样子。他身着一身的红色,雍容华贵、得体,就像是朝服,脚上穿着天鹅绒的宽头鞋,头戴天鹅绒扁帽。这三个人后面是不计其数的一连串的人,就像电影院外面排的长长的队伍,但是他们是昏暗模糊的,我看不清楚他们长得什么样。我只能察觉到他们模糊的样子和他们如同小麦在夏日的和风里招手的动态感。过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是一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之后,他们渐渐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我眼前只有蜡烛持续燃烧的火焰。”
说到这里,拉里微微笑了笑。
“当然,也许是我陷入瞌睡中,我是在做梦,也许是我对那微弱的火焰太专注,结果进入到一种催眠状态。我见到的那三个人如同我现在看你一样如此清晰,他们只是保存在我潜意识中的往事的画面。但是他们也许是前世中的我自己。也许没多久之前,我是新英格兰的一个老妇人,在那之前是地中海东部黎凡特一带的犹太人,再往前追溯若干年,在塞巴斯蒂安·卡伯特[14]从布里斯托尔航行不久的那段时间,我是威尔士亨利亲王宫廷中的一个侍从。”
“你玫瑰红之城的朋友最后怎么样了?”
“两年后,我南下到了一个名为马都拉的地方。一天晚上,在寺庙里,有人拍了我胳膊一下,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印度教圣人,留着胡须,头发又长又黑,光着身子,只围了一条遮腰带(热带男人遮羞用的),手里拿着一根手杖和化缘钵。直到他开口说话,我才认出他。他是我的那位朋友,我吃惊得无以言表。他问我现在做什么,我告诉了他;他问我要去何方,我告诉他去特拉凡科;他要求我去拜访锡吕·迦尼萨。‘他会解答你一直在探求的问题。’他说。我请他谈谈有关锡吕·迦尼萨的一些情况,但是他笑着说,当我见到他,我就能知晓一切。那时,我从惊讶中恢复过来,问他在马都拉做什么。他说他在进行朝圣之行,徒步到印度各地朝圣。我问他食宿问题怎样解决,他告诉我如果有人为他提供住所,他就睡在人家的阳台上,但是如果没有人为他提供住所,他就睡在大树下或者寺庙里;至于饮食,如果有人施舍,他就吃。没有人施舍就饿着。我看着他说,‘你瘦了’。他笑着回答说:是瘦了,但感觉更好了。然后他向我告辞,一听到那些只穿着遮腰带的人用英语说‘嗯,再会,老朋友’,感觉非常有趣。后来,他进入了寺院的内室,那是我不能入内的。
“我在马都拉待了一段时间。这恐怕是印度唯一的白人可以随意出入的寺院,当然至圣所是不允许白人进入的。在傍晚降临时,这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男人打赤膊,系着遮腰带,他们的前额,经常连同他们的胸部和胳膊,涂有厚厚的烧牛粪余下的白灰。你看到他们正在一个神龛接一个神龛地膜拜,有时你会看到他们平伏在地上,脸朝下,行五体投地大礼。他们祈祷,诵经。他们互相召唤,互相争吵,热烈地讨论争执。还有人骂出亵渎神明的脏话,但是令人莫名其妙的是,神明好似近在咫尺,却对此充耳不闻。
“你穿过很多门廊,门廊的顶部是由雕塑的柱子支撑,在每一个柱子的旁边,均有一位托钵僧坐在那里,他们每个人前面都有一个盛供奉物的化缘钵或者一个小垫子。虔诚的人时不时地投掷一个铜币。有些人穿着衣服,有些几乎是裸体的。有些人,当你经过时,神色茫然地看着你;有些人在诵经,默读或大声朗读,好像对川流不息的人群浑然不觉。我想在他们中间寻找我那位朋友;但是,我再也寻他不着。想来他又继续进行他的目标之旅了。”
“他的目标是什么呢?”
“从轮回的羁绊中解放出来。根据吠檀多[15]的哲学家所述,真我——他们称之为灵魂,我们称之为思想——它不同于我们的肉体和感觉,也不同于我们的理智和智力,它不是绝对的一部分,也不是为绝对服务的,而是无限的。它可以没有任何组成部分,真我实为‘绝对’本身。它不是创立的,它永恒存在。最后当他抛弃无知的七层面纱,就会回到它的发源‘无限’中。它就像从海洋中升起的一滴水,一阵雨之后,进入池塘,然后漂流溪涧,汇入江河,穿越高山峡谷、广阔草原,蜿蜒曲折,克服重重困难,直到最后又到了它升腾起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但是那颗可怜的水滴,当它又成为大海的一分子,一定完全失去了它的个性。”
拉里咧嘴笑了。
“你想品尝糖,但你并不要变成糖。个性除了我们的自我中心之外,还会是什么呢?灵魂直到摆脱了自我中心的最后痕迹,它才可能和‘绝对’融为一体。”
“你谈起来好像对‘绝对’非常熟悉,拉里,这个词听起来堂而皇之。对你来说,它真正指的是什么?”
“它是一种存在。你不能说它是什么,你只能说它不是什么,它无以言表。印度人称之为婆罗门,它无处可寻但它却无处不在。万事万物蕴含着它,依赖它。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事,不是一个理由。它没有属性,凌驾于永久和变化之上,超越了部分或整体、有限和无限。它是永恒的,因为它的完整与完美与时间无关。它是真理和自由。”
“天哪!”我自言自语道,但是却说出了声,“一个纯知性的概念怎么可能对受苦受难的人类是一种慰藉呢?人们总是想拥有一个人性化的守护神,当他们沮丧时可以求助,获得安慰和鼓励。”
“也许是在更遥远的未来的一天,人类通过更加深刻的理解,将会明白,他们寻求的慰藉和鼓励存在于他们自己的灵魂中。我个人认为崇拜个性化的上帝仅仅是古代朝拜残酷暴虐之神的旧信仰的遗存。我相信上帝要么在我心中,要么不存在。但是如果是这样,我要去敬拜谁呢,敬拜我自己吗?人们的精神发展处于不同的水平,因此,印度的理解中,‘绝对’的表现形式就是三相神,创造之神梵天、守护之神毗瑟奴和毁灭之神湿婆,还有上百个其他的名字。‘绝对’存在于世界的创造者和统治者大‘自在天’之中,也存在于卑微的神物中。那些农民在他们被太阳烤得炙热的田地里放一朵花,供奉着卑小神物。印度各种各样的神祇是一种形式,目的是使人们真正认识到‘真我’是‘我’与上天合为一体。”
我看着拉里,沉思着。
“我想知道是什么把你吸引到这个朴素的信仰上来的。”我说。
“我想我可以告诉你。我总是感觉有一种感伤的、可怜的东西存在于宗教的创造者中,他们要求你信仰它并把它作为救赎的一个条件。这如同他们倚仗你的信仰而获取自信。这会令人想起古代的异教神,如果没有了虔诚的教徒的祭祀,他们就会变得病态和虚弱。不二吠檀多并不是要求你信任任何东西,它仅仅要求你满怀热情地感知‘存在’;它声称你肯定能体验到神的存在,就如同你能感知欢乐和痛苦。现在,据我所知,印度成百上千的人确信他们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那就是你通过认知了解‘存在’——我发现这种观点很值得称道。在后期,印度圣徒承认人类的软弱性,认为拯救可以通过爱和工作的方式实现,但是他们也不否认,最高级的方式是认知,当然种方式也更艰难。因为认知,作为人类理性的形式,是人类最高级的能力。”
七
首先,我必须明确说明一下,我并不想在此处用过多笔墨来试图阐释所谓吠檀多的哲学体系。我对这种哲学思想知之甚少,但是即使我对这种哲学体系甚是了解,也不适合在此处阐述。我们谈了很长时间。拉里告诉我的远比我写的内容要多很多。但是这本书终究是小说,把拉里说的话全都记录下来放在书中是不恰当的。我有的只是对拉里的关心。我本不应该涉及如此复杂的一个话题,但是我觉得我至少要提及他的哲学思考以及碰巧发生在他身上的奇特经历,我才能对他的行为给予准确合理的解释。我将很快让读者知晓他的行为。他的声音悦耳动听,即使是他漫不经心的话语也能扣人心弦。他的面部表情随着思想的变化而变化,从严肃到淡淡的喜悦,从深思到戏谑,宛如小提奏在演奏协奏曲的几个曲调时,钢琴也随之奏响,变化莫测。我感到恼火的是自己学浅才疏,所有这些我却无以言表。虽然是严肃的事情,他谈起来却非常自然,如同拉家常,也许有点儿矜持,但是却没有任何拘束,如同他谈论天气和庄稼。如果读者认为他是在说教,那完全是我笔拙所致。他的谦逊和他的真诚一样显而易见。
咖啡馆只有很少的人。喧闹的人早已离开。那两个做皮肉生意的可怜人也已经回到她们破旧的住所。不时地会有满脸倦容的人来这儿喝一杯啤酒或者要一份三明治,或者睡眼惺忪的人来叫一杯咖啡提神。他们是白领,一些人已经换了夜班,准备睡觉了;另一些人,被闹钟叫醒,不情愿地去上白班,开启辛劳又漫长的一天。拉里如同对周围环境和时间毫无察觉,我也不知不觉地意识到我的生命历程中经历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不止一次地,我曾处于生死之间,也不止一次,我用手触摸到浪漫,知晓了浪漫。我曾经骑在小马驹上穿越中亚西亚,沿着马可·波罗的路线到神话般的国度——中国;在彼得格勒整洁的客厅里一边喝俄国茶,一边听一个身穿黑色紧身上衣、条纹裤,说话轻柔的小个子讲述他暗杀一个大公的经历;曾经坐在英国议会大厦一间客厅,聆听海顿的钢琴三重奏,而与此同时,子弹在窗外呼啸而过,人声鼎沸。但是我认为我那些奇遇远比不上眼前的事离奇。坐在一家炫目酒店的红丝绒座椅上数个小时,听拉里讲述上帝和永恒;讲述“绝对”和无休无止的生命轮回。
八
拉里已经沉默了几分钟,我耐心等待,不想敦促他。过了一会儿,他对我友好地笑了笑,好像他突然又一次意识到我的存在。
“当我去特拉凡哥尔时,我发现我没有必要寻求锡吕·迦尼萨的信息。每个人都知晓他。多年来他一直住在山里的洞穴里,但是最后他被说服迁徙入原。有个施主舍出一块地,为他修了一个小土坯房子。这里距离首府特里凡得琅比较远,我花费了足足一整天时间,首先是乘火车,然后是坐牛车,到了他的静修处阿萨姆。在院子的入口处,看到一个年轻人,我问他我是否能拜见静修者。此行,我带着一篮子水果,作为见面礼。几分钟后,年轻人回来,领我进入一个长厅,长厅四周都有窗。在长厅的一角,锡吕·迦尼萨坐在铺有虎皮的修行台上冥想。‘我一直期望见到你。’他说。我很吃惊,猜想我的朋友马都拉已经把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但是当我提到马都拉时,他摇了摇头,予以否定。我把我的水果呈上,他告诉年轻人把水果拿走。大厅里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们相互对视,谁也没说话。我不知道这种沉默持续了多久,很可能是半个小时。我已经说了他的长相,但还没有告诉你他焕发出来的真诚、善良、祥和以及无私。我旅途劳顿、急躁,但是渐渐地我开始感觉非常轻松。没等他再开口,我就知道他就是我一直找寻的人。”
“他说英语吗?”我打断道。
“不。但是,你知道,我很善于学习语言。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泰米尔语,在中南方,能听懂别人的话,也能让他们理解我。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他问道。
“我告诉了他,我是怎样来的印度,我这三年是怎么度过的:四处打听智者和圣贤,拜见了一个又一个圣人,但是没有找到我要探究的答案。听到这里,他打断了我的话,说道:‘我知晓这一切,没有必要告诉我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儿。’
“‘我想拜你为师。’我回答道。
“‘只有婆罗门才能为人宗师。’他说道。
“他用一种奇怪而又深邃的目光看着我,突然他的身体变得僵直,眼睛看起来转为内视。我看到他进入了入定状态,印度人称之为‘三昧’。这种状态下,一个人会物我合一,成为‘绝对’和‘认知’。我盘膝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心剧烈地跳动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叹了一口气,我意识到他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他温和地瞥了我一眼,充满了慈爱。
“‘留下来吧。’他说,‘他们会告诉你就寝的地方。’
“我有了居住之地——也就是锡吕·迦尼萨最初来到平原时居住的那间小土坯房子。他现在日日夜夜穿过的厅堂是后来他的门徒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和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的时候修建的。那时,为了不引人注目,我改穿了舒服的印度服装,而且皮肤都被晒伤了,除非你特别留意我,否则你可能会认为我是印度当地人。我大量阅读、冥想。当锡吕·迦尼萨愿意讲话时,我便认真聆听;他话语不多,但是他总是愿意回答你提出的问题。他的谈话如同耳边的音乐,鼓舞人心。虽然年轻时,他自己践行一种极严的戒律,但他并不要求他自己的门徒照做。他试图使他们从自我、情欲和感官的奴役中解脱出来,教导他们:可以通过静穆、克利、谦虚、退让来获得解脱,可以通过坚定的心和对自由的孜孜以求来获得解脱。人们通常来自附近三四英里远的镇子里,镇上有一座非常著名的寺庙,每年庙会的时候,很多人蜂拥而至,他们从特里凡得琅和遥远的地方赶来,向他倾诉他们的烦恼,征求他的建议,聆听他的教诲;那些人来时愁眉不展,离开时人人都平静祥和、神安气定。他的教义非常简单,他说我们的伟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我们必须不断修行,获取智慧,这样便可通向自由。他教导说要获得拯救,遁世隐居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摒弃自我。他教导说做事不求私利可以净化心灵,责任是赋予人沉潜自己,与宇宙合一的机会。但是感人至深的并不是他的教义如何非凡脱俗,是他这个人本身、他的善行、他的伟大心灵和他的圣洁。他的存在是一种恩赐,和他在一起,我感觉很幸福,我觉得我终于实现了夙愿。几周、几个月飞逝而过。我打算要么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他圆寂,他告诉我们他并不想过长地占据他那易腐烂的肉体;要么我待在那里直到我大彻大悟,那就是彻底冲破无知的桎梏,坚信不疑自己和绝对是同一的。”
“然后会怎样呢?”
“然后,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就再也没有什么了。灵魂的尘世之旅实际上已经结束,再也不会回来。”
“锡吕·迦尼萨死了吗?”我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
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意识到我话中有话,对我淡然一笑。他犹豫了片刻,继续讲,但是语气与之前有所不同,我以为他不愿意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他清楚地知道我的问题已经到了舌尖,当然这个问题就是他是否已经大彻大悟。
“我并没有继续待在阿萨姆静修处。我很幸运地认识了一个当地的森林管理员,他有一个永久性的住所,位于山脚下一个村庄的边缘。他是锡吕·迦尼萨的门徒,在工作之余,他会来和我们待两三天。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小伙子,我们有时会促膝长谈。他喜欢和我一起练习英语。当我们认识一段时间之后,他告诉我森林管理所在丛山中有一座小房子,假如我想一个人去那儿,他可以把钥匙给我。我有时去那儿,要在路途上奔波两天。首先得坐巴士到森林管理员的村庄,然后剩下的路程得步行。不过,你到那儿,会发现那个地方美极了,庄严、孤寂。我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放入了背囊背上,雇用一个搬运工担着我的粮食。我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吃完所有食物。它仅仅是一个小木房子,有一个厨房,一张可以放张席子的支架床,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没有任何其他的家具。那儿很凉爽,有时在晚上生一堆火,感觉特别惬意。得知我周围二十英里内没有人烟,我感到妙不可言。晚上,我会经常听到虎啸或者大象穿过丛林时的吼叫。我还经常在森林中远足。我特别喜欢坐在一个地方,因为从那个地方,我可以看到山脉在我面前延伸,俯瞰下面的湖水。黄昏时,野鹿、野猪、野牛、大象和豹子等等动物会来湖边饮水。
“我仅仅在阿萨姆待了两年,就开始了我的森林隐居生活。我去的理由可能会让你觉得可笑。我想在那儿过我的生日。我在生日的前一天到达那里,第二天早上黎明前,我醒了,想到刚才我告诉过你的那个地方去看看日出。我对这条路太熟悉了,用布蒙住眼睛也能找到。到了那个地方后,我坐在一棵大树下等着,虽然还是黑夜,但是天空中的星星已经泛白,黎明马上就要来临。我有一种奇怪的不确定感,渐渐地在我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光开始部分透过黑暗,慢慢地,如同一个神秘的人物在两棵树之间行走,我感到我的心怦怦直跳,如同危险即将来临。太阳升起来了。”
拉里停顿了一下,嘴唇上露出悲伤的微笑。
“我没有叙述的天赋,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描述一种景象;我不能让你身临其境,看到破晓时展现在我面前的壮丽景色:长有茂密森林的高山,还在树尖萦绕的薄雾,脚下深不可测的湖泊。阳光透过高处的罅隙在湖面上,湖面如同抛光的钢材闪闪发光。我被这世界的美景迷住了。我从来不知道世间竟有这种惊喜和如此超然的快乐。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从脚到头的震颤。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从肉体中解放出来,像纯精神一样分享着未曾体验过的美好,一种超越人性的意识捕获了我,使得所有混乱的东西变得澄清,使得所有使我困惑的事情得以解释。我如此高兴,却又如此痛苦,挣扎着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因为我感觉到如果时间再延长片刻,我就会死去。但是它是如此使人心醉神往,我宁愿死去也不愿意放弃。这种体验欣喜若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该怎样向你讲述?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描述我入定的幸福。当恢复过来时,我全身无力、发抖,不知不觉睡着了。
“直到正午,我才醒来。在返回到小屋的路途中,我心情如此轻松,走起路来也飘飘然了。天哪,我饿极了,我自己做了点儿吃的,然后点着了烟斗。”
说到这里,拉里点着了手中的烟斗。
“我不敢想,其他人用苦行和禁欲的方式为此争取奋斗了数年,尚未能够大彻大悟,而,我,伊利诺伊州麻汶镇的拉里·达雷尔,竟然做到了。”
“你为什么不认为它只是一种催眠状态,由你的心境、孤寂,黎明时的神秘和你脚下那片波光粼粼、平缓如镜的湖水共同作用而促成的呢?”
“仅仅是因为我无可抗拒地感觉到它的真实性。说实话,它如同千百年来世界各地的神秘主义者所获得的体验一样,印度的婆罗门,波斯的索菲派,西班牙的天主教徒,新英格兰的新教徒,只要他们能够描述那无法形容的境界,他们都会用类似的术语。否定它的存在是不可能的;唯一困难的就是怎样解释它。是否是我和绝对合二为一,还是我们潜意识里都拥有的一种亲和力涌入了普遍精神所致,我不得而知。”
拉里停了一会儿,向我投来探寻的目光。
“顺便说一句,你能用你的大拇指接触到你的小拇指吗?”他问道。
“当然能。”我笑着说,用正确的动作证明了这一事实。
“你可曾意识到这件事情只有人和灵长类动物能做到吗?它是因为大拇指和其他手指是相对的,手是令人羡慕的工具,它确实是。有没有可能对生拇指——毫无疑问是未进化的形式——是由人类远古的祖先和某些个体的大猩猩经过数代的演变,成为我们共同的一个特征呢?那些和真实合一的经历,众多不同的人所拥有的,是否会成为人类的潜意识中的第六感觉的进化方向,在遥远的未来也会成为我们人类共有的,以至于人类可能拥有对‘绝对’的直接感知力呢?如同我们现在拥有的感知客体的能力一样?无论如何,这是有可能的。”
“如果那样,你期望那会对人类有什么影响呢?”我问道。
“我无法告诉你,如同第一个生物发现用它的大拇指能触摸到它的小拇指,可能无法告知你那个微不足道的动作蕴含着不可估量的价值。我只能告诉你在我感受到宁静、平和、高兴、镇定的那一刻,我现在依然能体验到当时的欣喜若狂,世界的美丽境界现在还很鲜活生动,就如同我最初见到它时的目眩神迷一样。”
“但是,拉里,当然是你的‘绝对’的观点迫使你相信世界和它的美景仅仅是一种幻觉——玛雅编织出来的幻觉。”
“那种认为印度人将世界视为幻觉的观点是错误的。印度人并非如此。他们只是说世界的真实和‘绝对’的真实是截然不同的。玛雅仅仅是一种猜测,是由那些热心的思想家们设想出来的,用来解释‘无限’怎样生出‘有限’。‘轮回’,是诸多学说中最有智慧的一种,断定这是难以解释的奥秘。婆罗门是真我、极乐和智慧,亘古不变,无所缺,无所需,不改变,不争斗,至善至美,既然如此,它为什么要创造世界呢?嗯,如果你问这个问题,一般来说,答案是‘绝对’任性地创造了世界,没有任何目的。但是当你想到洪水、饥荒、地震、飓风,想到人类饱受的疾病之苦,你的道德感就会被这个想法所激怒,认为那么多骇人听闻的灾难当初怎么会这样开玩笑般地创造了出来。锡吕·迦尼萨有太多的善念在心头,所以不相信那些。他把世界视为‘绝对’的体现,是完美的外溢。他教导人们,天神造物是情非得已,世界是神性的表现形式。当我问他,既然世界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神性的体现,为什么它竟如此可恶?非要设定目标,让众生从他的羁绊中解脱出来。锡吕·迦尼萨回答说,尘世的满足状态只是暂时的,唯有‘无限’会给予永恒的幸福。但是无止境的岁月不是把好变得更好,也不是把白变得更白。如果午间的玫瑰失去了它拂晓时的美丽,那证明它早晨的美丽是真实的。世界上万事万物都不是永恒的。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追求永恒。但是更加愚蠢的做法是不去享受我们现在所拥有的快乐。如果变化是事物存在的本质,人们可能会认为把它作为我们哲学的前提是最合情合理的。我们谁也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初次踏入时,河水流去,继之流来的河水也同样凉爽、清新。
“雅利安人最初来到印度时,把我们已知的世界看作只是我们不可知世界的表象;但是他们喜欢这样一个世界,觉得它山清水秀、五彩缤纷。仅仅几个世纪之后,当疲惫的征服和不断恶化的气候削弱了他们的活力时,他们就成为成群结队入侵者的猎物。他们看到的仅仅是生命的罪恶,并且渴望从轮回中解脱出来。但是为什么我们西方人,尤其是我们美国人竟然被腐朽、死亡、饥渴、疾病、衰老、痛苦和欺骗所震慑呢?我们有强大的生命力。当时,我坐在自己的小木屋里,抽着烟斗,我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充满活力,我觉得体内有种力量急于扩展开来,这不是因为我远离世界,遁世隐居,而是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爱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不是爱它们的表象,而是爱它们之中蕴含着的‘无限’。假如在我经历的极乐时刻,我的确和‘绝对’合二为一,那么,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到我,而当我已经清算了我今生的业(印度教和佛教等宗教中认为今生的行为会影响到来世的信仰),我就再也不能回到尘世来。这种想法使我感到抑郁。我想一次又一次生存,有生命的轮回,我愿意去接受任何类型生命的存在,不论它是痛苦还是悲伤,我感觉生生世世、生生不息才能满足我的渴望、我的活力和我的好奇心。
“第二天早上,我动身下山,第三天我到了阿萨姆静修处。锡吕·迦尼萨看到我穿着西服,大感意外。那些衣服是我上山时在森林管理员的那间小屋子里换上的,因为山上比较凉,下山时没有想到要更换掉。
“‘师父,我来这儿是向你道别的,’我说,‘我打算回到我自己的家乡。’
“他没有说话。他还和之前一样盘膝坐在饰有虎皮的修行台上。他前面的火盆中燃着一根香,它的清香让周围的空气芳香四溢。如同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他独自一人修行。他看着我,目光深邃具有穿透力,以至于我感觉他看到了我内心的最深处。我知道他明白已经发生的事情。
“‘这样好,我心灵得安宁,’他说,‘你已经离家太久了。’
“我跪倒在地,接受他为我的赐福,起身的时候,我眼里满含泪水。他是一个高尚圣洁之人,认识他是我的荣幸。我和院中那些静修者们一一道别。他们中有些人在那儿已经静修多年了,有些是在我之后来的。我把我仅有的一些物品和书籍都留在了那儿,可能会对他人有益。我背上背包,穿着我初来时的旧裤子和棕色的大衣,戴一顶破旧的遮阳帽,跋涉回到镇上。一周之后,我在孟买坐上轮船,在马赛港登了陆。”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各自都在深深思考;虽然我很累,但是还有一件事我非常想让他再解释一下,最后我首先开了口。
“拉里老弟,”我说,“你长时间的探索始于邪恶的难题,是邪恶的难题促使你去不断探索。可是,谈了这半天,你却只字未提,你是否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哪怕是初步的解决方案。”
“也许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或者是我不够聪明没有发现解决的办法。罗库克里希纳把创造世界看成天神的一种游戏。他说:‘它就像一场游戏,在这个游戏中,有快乐和痛苦,有美德和罪恶,有知识和无知,有善良与邪恶。如果从创造世界开始就把邪恶的痛苦一并淘汰掉,这场游戏就无法进行。’我坚决拒绝那种观点。我能给出的最好设想是‘绝对’在这个世界上的表现形式是:邪恶与善良有着必然的联系。如果没有地壳运动难以想象的恐怖,你不可能见到喜马拉雅山的惊人之美;中国烧瓷的匠人们能够把花瓶烧成薄胎瓷(一种原产于中国的轻薄半透明的瓷),使花瓶具有可爱的造型,用漂亮的图案装饰,用引人入胜的令人陶醉的颜色着色,涂上完美的釉料,但是就其本质而言,这并不可能改变它的易碎性。如果你失手把它掉在地板上,它会碎成许多碎片。同样的道理,我们珍视的世界上的美德只能与邪恶共生共存,难道会不可能吗?”
“这是一个有独创性的想法,拉里。但我认为它并不十分令人满意。”
“我也不十分满意。”他笑了,“我是这样理解的,既然断定某件事情是必须做的,那么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做到极致。”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呢?”
“我这儿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完成之后我将回美国。”
“回去做什么呢?”
“生活。”
“怎么生活?”
他非常镇定地回答,眼睛闪烁着顽皮。因为他知道他的回答几乎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镇定、宽容、慈悲、无私和禁欲。”
“很高的要求。”我说,“为什么禁欲?你是一个年轻人,性欲和吃饭一样是人这个动物最强的本能,你试图压抑它明智吗?”
“所幸的是,性放纵对于我只是一种寻欢作乐,不是一种需要。据我本人的经验,印度的哲人们坚持贞洁,可以极大地提升精神的力量,这话说得再正确不过了。”
“我本来以为最明智的生活方式在于肉体需求和精神需求之间保持一种平衡。”
“那正是印度人认为我们西方人没有做到的。他们认为,我们有着无数的发明,许许多多的工厂、机器,生产出丰富的商品,总是把幸福建立在物质上。其实,幸福并不取决于物质上的富有,而取决于精神上的富足。他们认为我们选择了一种走向毁灭的道路。”
“你感觉要践行你提到的某些美德,美国合适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合适呢?你们欧洲人对我们美国人一无所知。我们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你们认为我们美国人只关注钱,除了钱我们什么都不在乎。当我们有钱的时候,我们就花掉,有时花得恰到好处,有时没有用到当处,但是我们只是消费。金钱对我们来说,只是成功的一种象征。我们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我恰恰认为我们把理想放在错误的目标上了;我恰恰认为摆在人类面前最伟大的理想是自我完善。”
“这是一个崇高的理想,拉里。”
“努力去践行这种理想,难道不值得吗?”
“但是你能不能想象一下,你凭借自己的绵薄之力,能对那些永不满足、忙忙碌碌、目无法纪、极端个人主义的美利坚民族产生什么影响呢?这无异于试图用赤手空拳去阻挡密西西比河的滚滚波涛。”
“我可以试试。发明轮子的是一个人,发现万有引力的是一个人,都是依靠自己的绵薄之力。没有一件事情发生了会没有效果。如果你把一粒石子扔进池塘,宇宙就不会和之前一样平静。如果认为印度的那些圣人们过着无价值的生活,那是错误的。他们是黑夜中的一束光。他们代表着一种理想,这种理想对众生来讲是一种提神剂,可以振奋他们的精神。普通人可能永远无法企及,但是他们对这种理想心怀敬畏,从而受益无穷。当一个人变得纯洁、完美之后,他的影响就会广泛传播开来,影响到更多的人。因此,那些追求真理的人们会自然被他所吸引。如果我按照自己的规划去生活,也可能会对他人产生影响。这种影响也许只如石子扔进池塘泛起的涟漪一样,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一道涟漪引起第二道涟漪,第二道又影响到第三道涟漪,也有可能有些人从我的生活方式中学到幸福和安宁,他们转而将其所学的东西传给别人。”
“你是否想到你在和什么人作对吗,拉里?你知道那些不学无术的人过去施拉肢酷刑和火刑来镇压他们惧怕的思想家,现在那些酷刑早已经不用了,但他们发明了一种更致命的摧毁武器——说俏皮话。”
“我是一个硬汉子。”拉里笑着说。
“嗯,我只能说,对你来说,有私人收入,太幸运了。”
“这对我来说太有用了。如果不是靠这点钱,我就没有办法去做我想做的一切。但是我的学徒身份结束了。从现在起,它可能会成为我的负担,我要把它抛弃掉。”
“那太不明智了。只有经济独立,你的理想才有可能变为现实。”
“恰恰相反,经济独立会使我想过的生活毫无意义。”
我实在抑制不住,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印度游历天下的托钵僧可心灵得安宁。他可以睡在树下,而那些足够虔诚的人都愿意把他的钵装满食物,以求得结缘。但是,美国的气候远不适合露宿,虽然我不敢说对美国了解很多,但是我确实知道,你们国家的人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自食其力。我可怜的拉里,恐怕在还未实施你的计划之前,你就会被作为流浪汉送入济贫院了。”
他听后笑了。
“我知道,一个人必须来适应环境,当然我会工作。当我到美国之后,我将要在汽车修配厂找一份工作,我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修工,找到工作应该不会太困难。”
“你难道不是在浪费精力吗?你可以用其他方式找到更有利于发挥你才能的工作。”
“我喜欢体力劳动。每当我学习累了,我就从事一段时间的体力劳动。我发现这样可以使人精神受到鼓舞。我记得在斯宾诺沙[16]传记里,斯宾诺沙为了谋生,他不得不去为别人磨镜片,而传记作者竟然认为,这对斯宾诺沙来说是可怕的回忆,实属愚蠢。我相信,体力劳动对他的智力活动是一种帮助,恰恰是因为体力劳动,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使他暂时停下煞费苦心的哲学思考。当我在冲洗车或者修理汽化器时,我的思想是自由的,当工作完成之后,我会有一种愉悦的成就感。当然,我不想无限期地待在汽配厂。离开美国多年,我必须重新学习她,熟悉她。我要找个卡车司机的工作,那样的话,时间久了,我应该能够跑遍整个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