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已经忘记了金钱的最重要的用途:金钱节省时间。生命短暂,事情繁多,要惜时如金。比如,步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不知会浪费多少时间。从节省时间来讲,乘坐公共汽车要好于步行,而搭乘出租车要好于乘坐公共汽车。”
拉里笑了。
“这句话足够真实。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件事,但是我可以拥有我自己的出租车,这个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终,我会定居在纽约,原因之一是因为纽约拥有最大的图书馆。我所需的生活费很少,不介意住在何处,一日一餐便可。等我把所有想看的地方都走遍了,我应该能省下足够的钱去买辆出租车,当一名出租车司机。”
“你应该闭嘴。拉里,你完全疯了。”
“完全没有。我很理智,也很实际。拥有自己的出租车,我每天工作的时间只要够我的食宿和车的折旧费即可。其余的时间我能够致力于其他工作。如果有急事赶路,我可以开我自己的车去。”
“但是,拉里,拥有一辆出租车和拥有政府债券一样,也是财产,”我故意戏弄他道,“有辆自己的出租车,你不就成了资本家?”
他笑了。
“不会。我的出租车仅仅是我的劳动工具。它等同于托钵僧的手杖和食钵。”
这样打趣一番后,我们的谈话结束了。我注意到有一段时间来咖啡厅的人多了起来。一个穿着晚礼服的男人坐在我们不远处,为自己点了一份很丰盛的早餐。他带着一种疲倦但满意的神态,想必是一个人自鸣得意地回忆着自己昨夜的风流事。几个年长的绅士,因为年纪大了,不需要太多睡眠,早早起了床,一边不慌不忙地喝着他们的拿铁咖啡[17],一边戴着厚厚的眼镜读晨报。稍微年轻一些的人,有的衣冠楚楚,有的衣衫褴褛,急匆匆地赶来,吞食了一个面包卷,喝一杯咖啡,就赶往商店和公司。一位干瘪的丑老太拿着一摞报纸进来,到各个餐桌前兜售报纸,但是,据我看来,她一无所获。我从大玻璃板向外望去,发现天已大亮,一两分钟后,所有的灯都关闭了,除了这个大咖啡馆的后堂的灯还亮着。我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是七点多钟。
“来点早餐怎么样?”我问。
我们吃了羊角面包,面包是刚刚烤出来的,又酥又热。我们还要了拿铁咖啡[18]喝。我很疲倦,百无聊赖,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像上帝的怒火,但是拉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朝气蓬勃,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光滑的脸上没有一条皱纹。他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五岁。一杯咖啡喝下,我重新恢复了精神。
“你能允许我给你提个建议吗,拉里?我可是很少给别人提建议的。”
“我也很少听别人的建议。”他咧嘴一笑,回答道。
“在你处理掉巨额财产之前,希望你慎重考虑。如果它一旦脱手,它将永远失去。也许某一天你为了自己或者为了别人急需一笔钱,到时候你会痛悔你曾经是多么愚蠢。”
他回答时眼睛里闪着嘲弄的光,但是没有恶意。
“你比我更重视金钱。”
“这倒不难相信。”我直率地回答,“你明白,你总是很有钱,而我没有。钱给了我生命中最珍视的东西——独立。你无法想象,一想到如果我愿意,我就能够骂世界上的任何人去见鬼吧,这是莫大的慰藉,你懂吗?”
“我不想骂世界上的任何人去见鬼,即使我若是想骂,也不会因为银行没多少存款就不去骂。你知道,金钱对于你来说意味着自由。对我来说,它意味着羁绊。”
“你是一头倔强的驴子,拉里。”
“我知道,我没有法子。但是无论如何,如果我要改变主意,还来得及。明年春天之前,我不会回美国。我的油画家朋友奥古斯特·科特把萨娜拉的一座度假屋借给了我,我要在那里度过冬天。”
萨娜拉位于邦多勒和土伦之间,是一个朴实无华的海滨胜地,有些艺术家和作家,他们不喜欢圣特鲁佩斯花哨的表演,就经常去那儿。
“如果你不介意它极其单调乏味,你会喜欢上那里的。”
“我有工作要做。我收集了许多资料,要写本书。”
“是关于哪方面的?”
“书出版后,你就会知道了。”他笑了笑,说道。
“如果书写完后,你愿意把书稿给我,我可以为你找出版社出版。”
“不用麻烦你了。我有一些美国朋友在巴黎办了一个小型出版社,我已经和他们商议好出版事宜。”
“但是如果以这种方式出版,你不能期望书会很畅销,而且也不要指望有人为你写书评。”
“我不关心是否有人写书评,也不期望畅销。我仅仅印制足够的份数送给我印度的朋友们和在法国结识的少数对它感兴趣的人。此书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价值。我写这本书,是想把我拥有的所有罕见的资料派上用场,我要出版是因为我要把心里的想法用白纸黑字表达出来,才能搞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明白这两个理由的重要性。”
那时,我们已经用完早餐。我向侍者要了买单,账单送来时,我把账单递给拉里。
“既然你打算把你的钱扔进下水道,你绝对能为我付早餐。”
他笑了,付了钱。坐的时间太长,我浑身僵硬。走出咖啡馆时,我的两肋开始疼痛。秋日早晨的空气新鲜、干净,使人神清气爽。天空碧蓝,德·克利希大街在夜里是色彩暗淡的街道,现在却变得温和活泼,像一个浓妆艳抹的憔悴的妇人,迈着女孩特有的轻盈的步伐,倒也并不让人生厌。我向一部驶过的出租车打了一个手势。
“我能带你一段路程吗?”我问拉里。
“不,我要走到塞纳河,找个浴场游泳。然后我得去图书馆,我还有些研究要做。”
我们握手道别,我看着他自由地、大踏步地穿过马路。我可没有他那样坚定自若,于是就坐上出租车,回到旅馆。当我走进起居室时,时间已经是八点多钟。
“对一个资深绅士来说,这是回家的最佳时间。”我不以为然地对在玻璃盒子下方的裸体女郎说。这个女郎自从一八一三年起就躺在钟表的上部,姿势极不舒服,我本来应该想到的。
那女郎继续不停地盯着一面镀金青铜的镜子,望着自己镀金青铜的脸,而那座钟表只是昼夜不停地发出嘀嗒、嘀嗒声。我泡了个热水澡,一直泡到热水变温,才擦干身子,服了一片安眠药,然后顺手取了刚好在桌头柜的瓦勒里[19]写的《海滨墓园》,上床,一直读到入睡。
[1] 塔西佗(公元55—120),古代罗马最伟大的历史学家,他继承并发展了李维的史学传统和成就,在罗马史学上的地位犹如修昔底德在希腊史学上的地位。
[2] 提图斯(公元39—81),教会中文作提多王,罗马帝国第十位皇帝。
[3] 法国诗歌当中的一种常用题材,起源于十二世纪中期由朗贝尔·勒道尔和亚历山大·德·贝尔内合写的一部名为《亚历山大的故事》的诗作,该故事诗中的诗句每行均是十二个音节(区别于韵律学当中的音步),故此得名“亚历山大诗体”。
[4] 乌东(1741—1828),法国雕塑家。
[5] 阿尔萨斯人,西欧法国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的居民,法国阿尔萨斯和洛林地区占多数的民族。属欧罗巴人种。通用德语和法语。多为天主教徒。
[6] 天主教隐修院修会之一。公元529年由意大利人本尼狄克创立。他首定会规,规定会士不可婚娶,不可有私财,一切服从长上。
[7] 埃斯库罗斯(公元前525年—前456年),古希腊最伟大的悲剧作家,有“悲剧之父”“有强烈倾向的诗人”的美誉。
[8] 荷尔德林(1770—1843),德国诗人,古典浪漫派诗歌的先驱。
[9] 里尔克(1875—1926),生于奥匈帝国布拉格,是二十世纪鼎鼎有名的德语诗人之一。
[10] 委拉斯凯兹(1599—1660),十七世纪巴洛克时期西班牙画家。
[11] 是一种源于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地区的艺术形式,包括歌曲、音乐和舞蹈。弗拉明戈音乐有五十种,每种都有自己的节奏模式。
[12] 原文为法语。
[13] 新柏拉图主义,古希腊文化末期最重要的哲学流派,并对西方中世纪中的基督教神学产生了重大影响。该流派主要基于柏拉图的学说,但在许多地方进行了新的诠释。新柏拉图主义被认为是以古希腊思想来建构宗教哲学的典型。该学派的创始人是阿摩尼阿斯·萨卡斯,流行于公元3—5世纪。
[14] 塞巴斯蒂安·卡伯特(约1474—1557),意大利探险家。1518年,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任命他为西班牙海军的领航长。他组织过三次探险活动,想寻找到一条经由欧洲以北驶往亚洲的航路,但前两次探险计划均以失败告终。第三次他率领一支西班牙探险队,通过向西的路线前往亚洲。
[15] 吠檀多,印度婆罗门教六派哲学之一,印度哲学史上占统治地位的唯心主义哲学派别,一直发展至今。
[16] 巴鲁赫·德·斯宾诺莎(1632—1677),犹太裔荷兰籍哲学家,近代西方哲学公认的三大理性主义者之一,与笛卡儿和莱布尼茨齐名。
[17] 原文为法语。
[18] 原文为法语。
[19] 保罗·瓦勒里(1871—1945),法国诗人和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