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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3

作者:英-威廉·萨默赛特·毛姆/译者:武书敬 当前章节:106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2

再美丽的景色,我也不可能在重复见到时,再现初见时的欣喜若狂,第二天同一时间,当我再次去泰姬陵,我的内心和这美景已经浑然一体。另一方面,我又有了新的发现。日落之时,我独自漫步走进清真寺。当我从一端看着寺内区域被分割成的一个个房间时,我对它的虚无和孤寂有了一种奇怪的、神秘的感觉。那一刻,我有点胆怯。我只能用那句根本讲不通的话来表达我的感受:我似乎听到了那无限无声的脚步声。

辛达拉姆。要描述一个印度人真是太难了。也许是因为你对他的前辈和环境知之甚少,抑或是因为你认识的印度人相对较少,因此你不能对他们的印象相互比较;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性格变化多端,没有明显的特质;或者,当然,他们只会展示他们想展示的一面,或者他们认为可以让你高兴和感兴趣的一面。辛达拉姆是马德拉斯[9]人,身材粗壮,肥头大耳,有着欧洲人的中等身材,肤色不是很深;他缠着腰布,身穿一件白衬衫,头戴一顶甘地帽。他鼻子短而厚,一张气吞山河的大嘴配以充满性感的嘴唇,和颜悦色,魅力十足。我想他会很乐意去谈论他所认识的所有大人物,但那似乎是他仅有的虚荣心。他人很和蔼,是个清教徒,他告诉我他这一生还从未去过剧院或电影院。他很有诗意,山水、江河、鲜花、白天的天空和夜晚的天空都能给他带来快乐。他根本不懂得逻辑,对讨论也不感兴趣。他的信仰来自印度的传统文化以及他古鲁[10]的亲授,他乐于详细讲述这些信仰,但并不关心这些信仰的合理性,也不介意这些想法之间是否有相悖之处。他一切都以感情和直觉为立足点。他对这些信仰深信不疑。他严格地践行了正统印度教对饮食、洗浴、冥想等方面的戒律。他主要以牛奶、水果和坚果为生。他告诉我,有一次他全神贯注钻研一篇严肃而又费脑筋的著作,六个月他缄口不言,以牛奶为生。他用极大的诚意谈论克己、绝对和我们所有人心中的上帝——上帝就是万事万物,我们都是上帝。他说了好几个隐喻,信手拈来,这些隐喻在印度已经流行了好几个世纪;对他来说,这些隐喻显然是一种充分的推理手段。关于恒河的优美意象对他来说和三段论一样有力。不难发现,他对他的妻子和孩子忠心耿耿,并以他们自豪。他的孩子们都举止优雅,彬彬有礼。他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冥想,他认为那是最佳时刻。我看见他和这所大学的一些学生在一起,他对他们非常友好,但并不像你有时看到的传教士对待信徒那样令人腻烦;他真心实意且富有人情味。

帝国缔造者。他是个将军,一头白发,留着白色的牙刷状胡子,个子高高的,健壮但不臃肿,红脸,蓝色的眼睛,蛋形的头。每天早上他六点钟出去兜风。他房间里有一台划船机,在沐浴前,他可以进来做一些运动;只要暑气稍微有点减退,他就去网球场打网球,他打得很努力,而且球技也很好(他吹嘘说他能打败只有他年龄一半的后生猛将,并且他更喜欢单打,因为那样可以得到更多的锻炼),他每天打到天黑得看不见球,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沐浴之前在划船机上划上一刻钟。“在这个国家,你必须保持健康,”他不断地说,并抱怨道,“我得不到足够的锻炼。”他在印度已经三十年了,“能在印度待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印度有猎可打。我有很多猎手,他们个个都是高手,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像信任英国人一样信任他们,他们是一流的射手,并且饱含热情。我的意思是,除了他们的肤色之外,他们是彻头彻尾的白种人,我没夸大其词,你知道的,这是事实。”

阿什沃思。他告诉我当他在大学学习哲学时,他不能理解老师所讲的万事万物合一的意思。一个人怎么能说他是那张桌子而桌子就是他呢?这听起来毫无意义。后来有一天他终于领悟了。那时他去迈索尔看大瀑布,乘坐公共汽车穿过丛林,行驶了很长一段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大树,当他沿着一条绿色的隧道疾驰而过,高耸入云的树木就在头顶上,他感觉激动万分;接着他来到瀑布前;他站在一个大圆潭的边缘,面前是滚滚大水(因为当时季风雨刚过)从天上直泻下来,这给了他一种非同寻常的体验,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水,他像水一样飞泻下来,水就是他自己,他意识到他和水已经合二为一。他三十八岁,对于一个德干高原的印度人来说,他个头算是高的,比我高了一两英寸,自然卷曲的黑发已经花白。但是从面容上来看,他还很年轻,额头上几乎没有皱纹,眼睛下面也没有褶皱;他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他的鼻子很短,但是鼻形很好,肉嘟嘟的,他的嘴很大,嘴唇很丰满;耳朵很小,紧贴在头上;耳垂又长又厚,就像佛祖[11]头像上的耳朵一样,当然也没那么夸张。他的脸刮得很干净,但他胡须浓密,即使是刚刚刮过胡子,他那深蜜色的皮肤上还能显示出一抹黑色。他长得不好看,但他那诚恳坦率的表情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的牙齿极好,洁白整齐。他的手比大多数印度人的手都要大一些。

他裹着一条最便宜的棉质腰布,身穿一件棉质衬衫,戴着一顶甘地帽,围着每一个有身份的印度人都围的围巾,赤脚穿着皮凉鞋。他英语说得很流利,虽然他从未去过英国。他的声音洪亮悦耳。他的真诚和善良是显而易见的,但我并不敢肯定他是否聪明。他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思考而来的,可他不知道他在费尽心思冥想出的许多概念实为老生常谈。当他带着深深的感情侃侃而谈那些陈词滥调时,令人感到不安。另一方面,他偶尔也有一种迷人的甚至是独到的想法。

他因在自己所创办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系列煽动性文章而被捕,并被判处一年监禁。他被关押在一个单独的牢房里,这样他的谈话就不会玷污到其他囚犯。但是,尽管没有强迫他去做工,他却主动要求去做,和其他犯人一起在工作间编织地毯。他对自己的牢狱之灾很不服气。他告诉我,他过去常常一哭就是几个小时,有时会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想要逃出去的欲望,然后就不停地打牢房门的铁条,试图把它们打断,大声吼叫,直到筋疲力尽,最后瘫软在垫子上,倒头睡着。四个月后,监狱里伙食让他病倒了,病得很重,被送进了医院,刑期剩下的几个月,他是在医院度过的。就在那段时间,他决定放弃他自己的财产。但是打官司花费了他很多钱,在他被监禁期间,他的报刊经营得很糟糕,所以当他被释放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负债累累。他花了几年时间才还清了债。然后他把他的员工召集到一起,把自己的报纸、机器、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他们,条件是他们每个月要付给他母亲三十卢比的生活费,以养活他们全家: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妹妹和他的两个孩子。

我想了解他的家人是如何看待他这一决定的,他不太关注他们的感受。“他们不愿意,”他说,“但我情非得已。你总不能因为会给别人带来痛苦或不便而不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在他出生的时候,占星师为他占卜过,占星师说他要么会成为一个非常富有、非常成功的人,会超群绝伦;要么会成为一个瑜伽行者。多年来,他的雄心壮志就是为自己获取功名利禄;但当他决定放弃所有财产时,他的母亲想起了那个占星家所说的话,尽管感到酸楚但并不感到意外。我问他,当他的儿子长大后,责怪他把自己带到世界上来,却不给自己原本可能给予的良好的社会地位和教育,而是只让自己学习一些基本的知识,长大之后只能成为一名工匠时,他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他默默地笑了。“我想他可能会责怪我,”他说道,“但是他有房子住,有饭吃,这些都是我提供给他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有了儿子,就必须为了他的更美好的前程而去浪费自己的生命。你和他一样,拥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

他的讲述,我感同身受。他把自己所有的财产处理掉的第一天,就去看望一个住在班加罗尔[12]几英里外的朋友。他步行去的,在回来的路上感到非常疲倦,就上了一辆经过的公共汽车,但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没有钱,只好叫司机停车,下了车。我问他住在哪里。

“如果有人给我提供住宿,我就睡在阳台上;如果没有,就睡在树下。”

“吃什么呢?”

“如果有人给我吃的,我就吃,否则我就饿着。”他简单地回答。

我以非常奇特的方式逐渐了解了他。我第二次住在孟买,他从班加罗尔给我写信,说他想来见我,因为他确信我有妙言要道要对他讲,这对他来说很重要。我回答说,我只是一个平庸之辈,一个写小说的,没有特别之处,我认为他花两天的时间来看我是不值得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来了。我问他是怎么搞到买火车票的钱,他告诉我他去了车站,在那儿等着。过了一段时间,他和一个等车的人攀谈起来,告诉那个人他要来看我,但没有钱买票。那个人就给他买了一张火车票。我主动为他提供返程的费用,但他就是不肯要我的钱。

“我会设法回去的。”他笑着说。

我们进行了长达两天的交谈。意识到他希望能从我这儿获得某种高深的教旨或者至少是一个得隽之句,我就一直忧心忡忡的。我没什么可以给予他。他不由得感到失望,也许我应该和他说一些冠冕堂皇、哗众取宠的大空话,但我着实做不到。

果阿[13]。你驱车穿过椰子林,在那里你可以看到到处都是房屋的废墟。乘着渔船在澙湖上航行,船的大三角帆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白光。一座座教堂宏伟洁白,教堂的正面装饰着蜂蜜色的石柱。教堂里面很大,四壁萧然,非常宽敞,有葡萄牙巴洛克式的讲道坛,精雕细琢,还有同样风格的祭坛。在一座侧面的祭坛上,一位当地的牧师正在做弥撒,一位脸色黝黑的辅祭员在帮忙。没有人做礼拜。在圣方济各教堂里,你会看到一尊木雕的耶稣受难像,向导告诉你,在城市毁灭前的六个月,这尊木雕的耶稣受难像曾经哭泣过。在主教堂里,他们正在举行仪式,风琴在演奏,在风琴楼厢里有一小队由当地人组成的唱诗班,唱得很刺耳,不知怎么的,这反而使天主教徒颂歌拥有了神秘的异教徒印度人的特征。奇怪的是,在这荒凉僻静的地方看到这些巨大空旷的教堂,牧师日复一日在里面做弥撒,却没有一个人来听。这不免使人心生诧异,铭刻于心。

牧师。他来旅馆看我。他是个高大的印度人,不胖不瘦,有着姣好、柔和的面容,黑色的大眼睛闪闪发光,身穿一件长袍。起初,他非常紧张,双手不安地搓动着,但我竭尽全力使他放松了下来,不久他的手就能静下来了。他英语说得很好。他告诉我他出身于婆罗门家族,他的祖先是一位婆罗门,受圣方济各·沙勿略[14]一个门徒感化,皈依了天主教圣方济各派。他三十多岁,体格强健,风度翩翩。他的声音洪亮,悦耳动听。他曾在罗马待了六年,在欧洲逗留期间经常各处游历。他想回到欧洲,但他的母亲年老体衰,希望他留在果阿,直到她离开尘世。他在一所学校教书、传道,花了很多时间使首陀罗[15]皈依。他说,现在使高等种姓的印度人皈依,根本是无济于事。我试着让他谈谈宗教。他告诉我,他认为基督教博大精深,可以涵盖所有其他信仰,但他感到遗憾的是,罗马不允许印度教会的本土化发展。我的印象是,他接受基督教并把基督教教义作为一种纪律,但他对基督教本身没有激情。我不确定,如果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宗教信仰搞得水落石出,他是否会发现自己会对它仍持一丝怀疑。我有一种感觉,即使他背后有四百年的天主教,他仍然是一个吠檀多信徒。我想知道,对他来说,如果不存在于他的头脑中,至少在意识深处他能朦朦胧胧地觉察到基督教中的上帝和《奥义书》的婆罗门是否融为了一体。他告诉我即使在基督徒之间,种姓制度在某种程度上仍然存在,没有一个人会与自己种姓外的人结婚。一个出身婆罗门的基督徒会嫁给一个首陀罗的基督徒,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他很得意地告诉我,他的血管里没有一滴白色种族的血,他的家人一直坚定地保持着血统的纯正。“我们是基督徒,”他对我说,“但首先我们是印度人。”他对印度教的态度充满着宽容和同情。

特拉凡哥尔[16]的回水河汊。它们是狭窄的运河,可以称之为人工河,也就是说,天然的河段已经被有筑堤的水道连接起来,形成了从特里凡得琅[17]到科钦[18]的水道。水道两边长着椰子树,泥屋顶的茅草房傍依着水域边缘,每个茅草屋周围都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香蕉、番木瓜,有的还有一棵菠萝蜜。孩子们在玩耍;女人们有的闲坐着,有的在舂米;不太结实的小船里,有时载着成堆的椰子、树叶或牛饲料,男人和男孩慢慢地来回划着水;人们在岸上钓鱼。我看见一个人拿着弓箭和他用弓箭射中的一小串鱼。大家都在河中洗浴。河水是绿色的,凉爽而又宁静。你会有种很奇特的印象,这就是田园,平静而原始,不是特别艰辛。不时有一艘大驳船经过,两个人用篙撑着,从一个城镇驶向另一个城镇。这里小小的寺庙或小教堂处处可见,因为这里生活的大多数人是基督教徒。

这条河长满了水葫芦。这种植物盛开着娇嫩的紫红色的花朵,不是扎根在土壤中,而是在水中,随风漂浮。当你的小船划过,形成一条清澈的水道时,这些植物就被推向一边;但当小船刚刚驶过,它们就随着水流和微风漂回到原处,没有留下任何你曾经经过的痕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你我亦是如此,在引起小小的轰动后,好像不曾存在。

邦政府的首席部长。有人告诉我,他是个精明而无良的政客。大家一致认为他既聪明又狡猾。他长得很结实,矮矮的,胖胖的,和我差不多高,有一双机敏但不是很大的眼睛,宽阔的前额,鹰钩鼻,丰厚的嘴唇和圆圆的小下巴,一头浓密卷曲的短发。他缠着白色的腰布,身穿一件白色束身上衣,围着一条白色围巾。赤着脚穿着拖鞋,时而穿上,时而脱下。他有着政客的和蔼可亲,这是他多年来一直不遗余力地热情对待他遇到的每一个人练就出来的。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很流利,用词考究,他能把自己要说的话表述得清清楚楚,富有逻辑。他声音洪亮,举止随和。他不同意我说的很多话,就非常果断而又彬彬有礼地纠正了我,想当然地认为,我这么聪明,不会因有人提出异议而受到冒犯。他掌管着邦中的一切事务,自然很忙,但似乎有大半个钟头的时间来谈论印度的玄学和宗教,好像他对此尤其感兴趣。他看起来不仅在印度文学方面,而且在英国文学方面涉猎很广,但没有迹象表明他对其他欧洲国家的文学或思想有任何了解。

当我说起在印度宗教作为其他全部哲学的基础时,他纠正了我。“不,”他说道,“不是这样的,印度没有你所说的宗教。印度有各种各样的哲学体系,而神学,印度教神学只是其中之一。”

我问他,受过教育、有教养的印度教徒是否仍然愿意相信因果报应和轮回。他强调说:“我本人绝对相信,用我自己生命的所有力量相信。我深信,我在此之前经历了无数次生命轮回,我将不得不经历的生命轮回——我不知道在我获得解脱之前还有多少次生命轮回。我认为,因果报应和轮回是唯一能对人类不平等和世界邪恶做出解释的东西。我只有相信他们,我才会感觉得到这个世界是有意义的。”

我问他,相信了这一点,是否印度人就不会和欧洲人那样惧怕死亡了。他思索了一会儿,而在他思索的瞬间,我已经发现他有自己特色的认知方式,他顾左右而言他,以致我认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这时他说:“印度人不像日本人那样,日本人从小就被灌输他们的生命是没有价值的,他们有许多理由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印度人不是因为死亡会带走他的生命而惧怕死亡,他害怕死亡是因为他对来世的不确定性。他不能保证自己将诞生为婆罗门、天使,抑或是神灵,他也可能会是一位首陀罗、一只狗或一条虫子。当他想到死亡时,他害怕的是来世。”

印度七弦琴演奏者。他四十多岁,略胖,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的前半部也剃得光光的;他的头发很长,打成一个结,垂在后背;系着一件遮腰布,身穿一件无领衬衫。他坐在地上演奏。他的乐器装饰得很豪华,刻有浅浮雕,末端是一个龙头。他演奏了几个小时,不时地插入几小节歌曲,有的歌曲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但还有极少数是十九世纪的,当时正处于特拉凡哥尔大君的统治下,大君本人是一位很有成就的音乐家,人们对这门艺术也有着极大的热情。这是些精心制作的音乐,需要全神贯注地来听,我想如果我不了解现代音乐,我根本听不懂。它缓慢而有节奏,听习惯了,你就会领悟到它的多姿多彩和优美和谐。近几年来,作曲家们受现代音乐、欧洲音乐的影响极大。在这东方的旋律中,能隐约听出风笛的悠扬或军乐队的声威是很奇特的事情。

印度人的房子。房子的主人是一位法官,房子是他父亲遗留给他的。他已经去世了,我见到了他的遗孀,她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女人,穿着白色衣服,一头卷曲的白发垂在背上,赤着脚。土坯的墙上有一扇门,由此门进入,你会发现自己处于一个长廊中,上面是木雕的天花板,饰有荷叶,中间是湿婆舞的浮雕。接下来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小庭院,里面长满了巴豆树和桂树。然后就是正房了。房子前面是一个回廊,廊上飞檐顶部显示出屋顶精致美妙的木榫卯结构,廊内的天花板上和凉亭一样有深褐色的雕饰。回廊的每一端都有一个拱起的部分,下面是贮藏柜,主人通常把衣服放在里面,还可以充当座位。这是主人的会客厅。后面有两扇门,门上配有昂贵精美的黄铜锁和铰链;这两扇门通向两间昏暗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张床,其中一间是主人之前的卧室。一边是一个封闭的门洞,和储粮室相连。从旁边的一扇小门进去,就到了另一个院落,这个院落后面是女眷居住的地方,旁边是厨房和其他的小房间。我被带到一个满是破旧的欧洲家具的房间。

在夜晚,第一个院落不再满是灰尘,备受冷落。在月光和星辰的照耀下,这里微风清凉,万籁俱寂,宛若仙境。我本来应该愿意到那儿去听那位七弦琴演奏者的歌声,他那专注而严肃的脸被一盏黄铜油灯的烟焰照亮,灯芯漂浮在椰子油里。

瑜伽士。他是印度人,中等身材,深蜜色的皮肤,短短的头发和胡须,均已变白。他并不粗壮,但稍胖。虽然只裹了个白色腰布,但看上去非常整洁、干净,甚至堪称“衣冠楚楚”。他慢慢地走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他的嘴有点大,嘴唇很厚,眼睛既不像大多数印度人的眼睛那么大,也不那么光亮,眼白部分布满血丝。他既简单朴素又不失尊严。他积极乐观,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在我的印象中,他不是一位学者,更像是一位性情善良的老农。我躺在房间的一张简易床上时,他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三名门徒,经过几句亲切的问候之后,他入了座。当时我身体不太舒服,在他们到来之前昏倒了一段时间,他坐在我旁边。正是因为他被告知我身体不太好,不能去他通常打坐的大厅,所以,当别人把我抬进那个小房间后,他也过来了。

初始,他还看我几眼,过了一会儿,他不再看我了,只用一种特殊的坚定目光斜视着我的肩膀上方。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一只脚不时地在地面上轻轻地敲着,就这样大概持续了一刻钟,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正在冥想,全神贯注在我身上,为我治病。然后他停了下来,问我是否有话对他讲或者有问题要问他。我感到虚弱痛苦,就如实告诉了他。而他笑着说:“沉默也是交谈。”接着他把头稍稍侧向一方,专心致志地开始冥想,再一次凝视着我的肩膀上部。他又保持这个动作大约一刻钟,一个字也没说,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用目光注视着他,然后他起身,微笑着鞠躬告别,慢慢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房间,他的门徒也跟随他走出了房间。

不知道是休息的结果还是瑜伽士冥想的结果,我感觉好多了,过了一会儿,我走进大厅,他白天在那里打坐,晚上在那儿就寝。这是一个很长的房间,我想有五十英尺长,大概有二十五英尺宽,房间内孑然无物。房间四面都有窗户,但伸出的屋檐使房间的光线变得很暗。瑜伽士坐在铺有虎皮的低矮讲台上,面前是一个燃烧着香的小火盆。香的气味沁人心脾。不时有位弟子走上前,点燃另一炷香。信徒们坐在地板上,或读书,或冥想。不一会儿,两个陌生人提着一篮子水果走了进来,跪在瑜伽士面前,呈上他们的贡品——那篮水果。瑜伽士稍稍点了下头,表示收下了,示意一个弟子将贡品拿走;他和蔼地对陌生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微微点下头,示意他们退下,他们再施大礼,接着坐到其他信众中间去了。然后,瑜伽士进入了冥想中状态,所有在场的人似乎都感到一阵寒战,我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大厅。

后来我听说我的晕倒引起了一些非常离奇的流言蜚语。这一消息不仅传到了印度各地,甚至也传到了美国。有些人把这归咎于敬畏,一想到要到圣者面前,我就心存敬畏,直到晕厥。也有人说是因为瑜伽士的功力,在我见到他之前,他对我施加的影响,使我全神贯注了几分钟,从而进入了无限的世界。当有人问我这件事时,我只是笑笑,耸耸肩。事实上,那不是我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晕倒。医生告诉我,那是由于腹腔神经丛的应激性,导致横膈膜压迫心脏,那天发作是横膈膜压迫心脏的时间太久使然。如果一个人出现这种情况,开始几分钟感觉不舒服,然后就会昏迷,不省人事,最后就会恢复意识——如果还能恢复意识的话。

马都拉岛[19]。马都拉岛指夜间的庙宇。在印度总是吵吵嚷嚷。人们总是扯着嗓子说话,但在寺庙里,他们说话的音量比平时更高。人声鼎沸,人们祈祷、背诵祷文,相互招呼,大声争吵辩论或者彼此寒暄,对神灵毫无敬畏之心。然而,仍有一种强烈的、不能抗拒的神圣感会让你的脊背发冷颤抖。奇怪的是,那里的神灵似乎近在咫尺,而且还活生生的。

人潮涌动,男人、女人和孩子拥挤不堪。男人们赤膊,前额、手臂和胸部通常都涂有厚厚的烧牛粪留下的灰烬。他们中的许多人白天工作时穿着西装,但在这里,他们摒弃了西方的服饰、西方的文明和西方的思维方式。这里的寺庙是印度本土的,庙宇之中只有对西方一无所知的印度本地人。你看到他们在拜谒一个又一个的神龛,有时完全趴在地上,面朝下,顶礼膜拜。

你穿过长长的大厅,雕花的柱子撑起屋顶,每根柱子的脚下都坐着一个虔诚的托钵僧。有些人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有些人骨瘦如柴,有些人很年轻,身体强健,全身满是体毛。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受施的钵或一小块垫子,信徒们不时地把铜币扔在上面。他们中有的穿着红色衣服,有的几乎赤身裸体。当你走过的时候,有些人茫然地看着你,有些人在默默地或大声地读书,丝毫不理会川流不息的人群。内殿外面,坐在地板上的是一群僧侣,他们的头颅前部剃得净光,脑后的头发打成一个结,虎背熊腰,他们无毛的褐色胸部和粗壮的手臂上涂着一道道的白灰。走进来一个人,他既是学者也是誉满天下的圣徒,头戴红色的头巾,胳膊上戴着手镯,腰间围着色彩斑斓的腰布,留着花白的胡须,威风八面,后面跟着两三个弟子,他在一个神龛前诵念了一段祷文,然后,由学生为他开道,他从容不迫、大步流星地步入圣殿的至圣所。

这座寺庙是由无罩的电灯照明,电灯悬挂在天花板上,在雕塑上投射下刺眼的光,但在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黑暗变得愈加神秘。这个寺庙虽然人声鼎沸,而铭刻在心的或许是它本身的神秘莫测吧。

当我要离开印度时,人们经常问我,在我所看到的所有景象中,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我如他们所愿,做了如下回答。令我印象深刻的不是最令我感动的泰姬陵,不是贝勒斯河边的石阶,不是马杜拉岛的神庙,也不是特拉凡哥尔的山脉;而是那里的老农,骨瘦如柴,衣不蔽体,只有围在腰间的一块布,腰布的颜色和他所耕种的太阳炙烤过的大地的颜色一样。农民在黎明的寒冷中瑟瑟发抖,在中午的酷热中挥汗如雨,在太阳落山时仍在不辍劳作。在这干涸的田野上,饥寒交迫的农民仍无休无止地耕种在北方、南方、东方、西部,辛勤劳作在印度的广袤土地上,祖祖辈辈辛苦如初,就如同三千年前,从雅利安人在这个国家繁衍生息起,他们就为勉强维持生计而辛勤劳作着,希冀以此聊生。这是印度最令我情凄意切的一幕。

据说惠灵顿曾经说过,我们是在伊顿公学的操场上赢得了滑铁卢战役。也许未来的历史学家会说,我们在英国的公学里输掉了印度。

[1] 阿室罗摩(Ashrama),印度教精神生活的四个阶段之一;亦指瑜伽修行者聚集居住之地。

[2] 马德拉斯(Madras),南印度东岸的一座城市。它坐落于孟加拉湾的岸边,是泰米尔纳德邦的首府,印度第四大都市,世界一百大都市地区之一。

[3] “苏菲”(Sufi)一词系阿拉伯语音译,苏菲派是伊斯兰神秘主义派别的总称。

[4] 帕拉切尔苏斯(Paracelsus, 1493—1541):瑞士的医学家,提出硫、汞、盐三元质的说法。强调自然的治疗能力,反对有害的治疗方法,著有《外科大全》和关于梅毒的论文,他别致的医学思想在当时和后世有一定的影响。

[5] 埃利法斯·德维(Eliphas Devi),原名阿尔方斯·路易·康斯坦(1810—1875),法国隐秘学者及仪式魔法师。

[6] 尼金斯基(Nijinsky, 1890—1950):俄罗斯芭蕾舞者和编舞家,被西方人称为“舞蹈之神”。

[7] 巴达维亚(Batavia):印尼首都雅加达(Jakarta)的古称。

[8] 数论派(Samkhya)是婆罗门六个正统哲学派系之一,印度六派哲学中,最早成立之一派。数论派认为,事物(或世间现象)是由某些根本因转变出来的。

[9] 马德拉斯(Madras):南印度东岸的一座城市。

[10] 古鲁(Guru):印度教或锡克教的宗教导师或领袖。

[11] 原文为Gautama,为佛教创始人,姓乔答摩(Gautama),名悉达多。

[12] 班加罗尔(Bangalore ): 印度南部城市,卡纳塔克邦首府。

[13] 果阿(Goa):印度西海岸一邦,首府帕纳吉,以前为葡萄牙领土,1961年被印度夺取;在1987年成为邦之前,该地区和达曼与第乌成立了一个直辖市。

[14] 圣方济各·沙勿略(St. Francis Xavier, 1506—1552),西班牙人,是最早来东方传教的耶稣会士。他是耶稣会创始人之一,首先将天主教传播到亚洲的马六甲和日本。天主教会称之为“历史上最伟大的传教士”。

[15]  首陀罗又译为旃荼罗和一生族,是指印度种姓之一,地位最低。这个种姓的人是由伺候用餐、做饭的高级用人和工匠组成,是人口最多的种姓。

[16] 特拉凡哥尔(Travancore):印度旧时南部一土邦。

[17] 特里凡得琅(Trivandrum):印度南部港市,喀拉拉邦首府。

[18] 科钦(Cochin):印度西南部港口城市。

[19] 马都拉岛(Madura):印度尼西亚爪哇东北部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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