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我被安排在布拉德利夫人和一个非常羞涩、沉闷的女孩之间。这个女孩看起来比其他的女孩年龄都小。我们落座的时候,为了使气氛缓和些,布拉德利夫人介绍说这个女孩的父母都住在麻汶,她和伊莎贝尔曾是同学。我从旁人口中得知她叫索菲。席间,桌子对面的人相互逗趣,大家都高谈阔论、欢声笑语。他们看起来彼此非常熟悉。当女主人没与我交谈时,我便试图与我旁边的女孩攀谈,但是谈得并不顺利。她比其他的人都要安静些,她不漂亮,但她的脸很有趣,鼻尖微翘、大大的嘴巴、碧绿色的眼睛、沙棕色头发,发型简单。她非常瘦弱,胸部和男孩子一样平。大家在打趣她时,她也笑,但是这种笑很不自然,有点儿强装笑颜,使人觉得,她实际上并不感到好笑。我猜想她是一直在尽力敷衍。我搞不懂这是因为她有些笨拙,抑或仅仅是过于羞涩,我曾经几次尝试和她攀谈都没有成功。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话题来交谈,我便请她告诉我席间的这些人都是谁。
“嗯,你认识纳尔逊医生吧,”她说道,指的是在我对面的那位中年男子,他坐在布拉德利夫人的另一边,“他是拉里的监护人,他住在麻汶,是我们的医生,他是个聪明的人,发明飞机上用的小装置,不过没人理会他,当他不搞发明时,就会喝酒。”
当索菲谈论这些的时候,她淡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这使我对自己最初的猜测产生怀疑,看来她不只是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继续为我一一介绍这些年轻人,他们的名字、他们父母的身份。如果是男孩,她还会介绍他们上过哪所大学、做过什么工作,但大都非常笼统。
“她非常亲切”,或者“他高尔夫球打得很好”。
“那位浓眉的大个子是谁?”
“那个,哦,那是老格雷·马图林。他的父亲在麻汶的河边建了一座很大的房子。他是百万富翁,我们都因他而自豪,他把我们的身价都抬高了。马图林、霍布斯、雷纳还有史密斯。他是芝加哥的最富裕的人之一,格雷是他的独生子。”
她提及一连串客人的名字时,说话酸溜溜的,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红了起来。
“请告诉我更多关于马图林先生的事情。”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很富裕,备受尊重,他在麻汶为我们修建了一所教堂,还捐献了一百万美元给芝加哥大学。”
“他儿子一表人才。”
“他还不错啦。你可能想象不到,他祖父是贫穷的爱尔兰人,他祖母是瑞典人,在一个小吃店当侍者。”
格雷·马图林很引人注目,但是并不好看。他有着粗犷的、未经修饰的面孔,短短的钝鼻子、性感的嘴、红润的爱尔兰肤色;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梳得油光可鉴,浓浓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他虽然块头很大,但是长得非常匀称。假如脱掉衣服,一定是个身材极好的男子。他非常强健,那种男子气概令人印象深刻。这使得紧挨着他坐的拉里显得很瘦弱,虽然拉里只比他矮三英寸或者四英寸。
“喜欢他的人可多了,”索菲说道,“我知道几个女孩不惜一切代价,都在拼命追他,但是她们还是没有机会。”
“为什么没有机会呢?”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他深爱着伊莎贝尔,就像疯了一样,而伊莎贝尔爱上了拉里。”
“他干吗不竞争一下呢?”
“拉里是他最好的朋友。”
“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谁让格雷愿意当个道德楷模呢。”
我不能确定她说这些是不是认真的,抑或她的语气中有一种嘲弄的意味。她的举止没有任何的莽撞和无礼,然而却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她既不缺少幽默,又不失精明。我猜不出当她和我谈话时,她内心真正想的是什么。但是,这一点我知道我永远也搞不清楚。很明显,她缺少自信,我猜可能她是独生女,与比她大得多的人在一起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我发现她的迷人之处在于谦虚而不显山露水。倘若我对她的猜测不错的话,我猜想她一直生活得很孤寂,一直在默默地观察那些与她生活在一起的年长的那些人,而且对他们都有一定的看法。我们这些成年人很少觉察到年轻人对我们的判断有多无情,却又多么深刻。我又一次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睛。
“你今年多大了?”我问道。
“十七岁。”
“你读书读得多吗?”我随便地问道。
但是没等她回答,布拉德利夫人为了尽她女主人的职责,用她的话把我吸引到她的身边,在我能够脱身之前,宴会结束了。年轻人立刻走得不知去向,我们四个留下来,到了楼上的客厅。
被邀请参加这个宴会,我非常惊讶,因为经过短暂的漫无目的的谈话之后,他们开始谈论我本来认为的他们应该私下讨论的事情。我不能决定我怎样做更有分寸,我应该起身离开还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做一个对他们有用的旁观者。他们讨论着拉里不愿意去上班的古怪倾向,后来又谈到马图林先生,马图林先生是适才吃晚饭时的那个男孩的父亲,主动答应在他的公司里给拉里提供一个职位,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凭借拉里的能力和勤勉,在适当的时机,有望赚上一大笔钱。小格雷·马图林希望他接受这份工作。
我记不清当时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是谈话的要点我还清晰地记得。拉里从法国回来时,他的监护人纳尔逊医生曾经建议他去上大学,但是他拒绝了。这是人之常情,他应该好好休整一段时间,什么也不做,毕竟他在战争中度过了非常艰难的时期,还负过两次伤。虽然都不严重,但纳尔逊医生认为他对战争还心有余悸,让他休息直至完全恢复健康,这也不失为一种好做法。但是几周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自从他从部队回来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年了,事情并没有好转。他在陆军航空兵团似乎干得很好,回来后他成为芝加哥的重要人物,因此好几位商界人士主动为他提供职位。他对他们表示感谢,但是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他给出的唯一理由是他还没决定今后要做什么。他和伊莎贝尔订了婚,布拉德利夫人对此一点不感到意外,因为他们在一起已经很多年,她知道伊莎贝尔一直爱着拉里。布拉德利夫人本人也喜欢拉里,认为他会使伊莎贝尔幸福。
“伊莎贝尔的性格比拉里更坚强,可以弥补他的短处。”
虽然他们年龄都很小,布拉德利夫人却很愿意他们立刻结婚,但是这一切得等到拉里工作之后才行。他自己有一点积蓄,但是即使他有再多,哪怕比现在多十倍的财产,她也坚持等拉里工作之后才允许他们结婚。据我推测,布拉德利夫人和艾略特想从纳尔逊医生那里得知,拉里究竟想做什么。他们想让纳尔逊医生给拉里施压,让拉里接受马图林先生提供的这份工作。
“你们知道,对拉里来说,我并没有太多的威慑力,”他说道,“即使小时候,他也是一意孤行。”
“是啊,你全然让他逍遥自在,结果他没有走上歪路,真是不可思议。”
纳尔逊医生已经饮了很多酒,愁眉苦脸地看了她一眼,他的脸比之前更红了。
“我很忙,我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料理,当初我收养他是因为他再无其他去处,而且他的父亲是我的朋友。这孩子是不容易管教的”。
“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说,”布拉德利夫人尖刻地回答,“他性情很温和。”
“如果一个男孩从来不与你争吵,但总是我行我素,即使你生气时,任凭你怎么狂怒咆哮,他仅仅说声对不起,换作你,你会怎么做呢?如果他是我自己的儿子,我本可以打他的,但是我不能打一个在世界上举目无亲的孩子。他父亲之所以把他托付给我,是因为相信我会友善待他。”
“现在说这些都无关紧要。”艾略特有点气愤地说,“问题是这样的:他游手好闲的时间太久了,现在有一个很好的职位,薪水很高。如果他想娶伊莎贝尔,他就必须接受这份工作。”
“他必须明白目前的状况。”布拉德利夫人插话说,“男人必须工作,他现在正当强健。我们都知道这次世界大战之后,有些男人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没有做过一点事情,成了家庭的累赘,对社会毫无益处。”
就在此时,我插了话。
“但他给出拒绝各种工作的理由了吗?”
“没有,无非就是这些工作对他缺少吸引力。”
“他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很明显不是。”纳尔逊医生又随便倒了一杯威士忌,这一杯他喝了很长时间,然后看着他的两位朋友。
“你们想不想听听我对他的看法?我不敢说我很懂人性,能做出很好的评判,但是不管怎样,根据我三十多年的行医经验,我对此还是略知一二。战争对拉里产生了影响,战争后回来的拉里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拉里了,不仅仅是因为他年龄大些了,而是战争中所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他的个性。”
“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呢?”我问道。
“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作战经历只字不提。”纳尔逊医生转向布拉德利夫人,“路易莎,他有没有和你谈起过这些事情?”
布拉德利夫人摇了摇头。
“没有,当他刚刚回来时,我们试图让他给我们讲述他的冒险经历,但是他只是笑了笑,说没有什么可谈的,他甚至都没和伊莎贝尔谈起过这些事情,她屡次问他,可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谈话就以这种不冷不热的方式进行着,不久,纳尔逊医生看了看他的手表,说必须告辞。我想和他一起走,但是艾略特硬要我留下来。当纳尔逊医生离开之后,布拉德利夫人向我道歉说,因为他们的私事给我添麻烦了。
“但是,你知道的,我的确很挂念此事。”她说道。
“路易莎,毛姆先生很擅长拿捏分寸的,告诉他什么都不必担心。我感觉到鲍勃·纳尔逊和拉里不大亲密,但是,路易莎和我认为有些事情我们最好不要对他提起。”
“艾略特。”
“你都告诉他这么多事情了,干脆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我不知道你在宴会上是否注意到了格雷·马图林?”
“他那样高大,怎么能注意不到他。”
“他也是伊莎贝尔的追求者,拉里不在的时间,他一直非常殷勤。她也喜欢格雷,如果战争再持续更长的时间,她很可能已经和格雷结婚了。格雷向她求婚,她不知所措。路易莎大概是想等到拉里回来后再做选择。”
“格雷为什么不去参战呢?”我问道。
“他曾因踢足球用力过度,伤了心脏。严重倒是不严重,但是陆军不愿接收他。不管怎样,当拉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伊莎贝尔断然拒绝了他。”
对此我不知道该怎样说为好,所以我选择了沉默不语。艾略特继续谈着。以他出众的外表和牛津口音,说他像外交部的高级官员再合适不过了。
“拉里当然是个好孩子,他能私自加入陆军航空兵团也可谓了不得,不过我阅人的功夫还是非常一流的……”他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接下来竟然开始提到在古董买卖生意上发了财,我印象中这是他唯一一次这么做。“要不然的话,我此刻不会拥有一大堆政府债券了。我的观点是拉里成不了大器,他既没有可以用来做谈资的钱财,也没有地位。格雷·马图林的情况就截然不同了。他出生于一个非常好的爱尔兰家族,祖上有一位是主教、一位是剧作家,还有几位是杰出的军人和学者。”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我问道。
“我就是知道啊,”他漫不经心地答道,“实际上是前几天我在俱乐部浏览《国家人物传记大辞典》时,碰巧看到了这个姓氏。”
我认为我犯不着多事,把宴会上我邻座的女孩告诉我的事情告诉他,说格雷·马图林的祖父是贫穷的爱尔兰水手,他的祖母是瑞典的一名侍者。艾略特继续说下去。
“我们认识亨利·马图林多年了。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非常富有。格雷将进入芝加哥最好的经纪人公司,前程似锦,他想和伊莎贝尔结婚,对女方来讲,这是一门很好的亲事,他俩是非常般配的。我本人完全赞同这件事,我知道路易莎也完全赞同。”
“艾略特,你离开美国太久了,”布拉德利夫人说道,勉强地一笑,“你忘记了在这个国家女孩不会因她们的母亲和舅舅支持她们的婚姻就会结婚的。”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儿,路易莎,”艾略特刻薄地说道,“根据我三十年的经验,我可以告诉你,适当地对地位、财富和环境重视的婚姻,无论从哪一方面讲都优于只因爱情而结合的婚姻。法国,毕竟是世界上唯一的文明国家,在法国,伊莎贝尔会毫不迟疑地嫁给格雷,往后再过一两年,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把拉里作为她的情人,格雷可以置一所豪华公寓养一个女明星,这样大家都会过得很幸福。”
布拉德利夫人并不是个傻瓜,她看着自己的弟弟,狡黠地一笑。
“艾略特,问题是纽约的剧团每年来这儿的演出时间很有限,格雷那所豪华公寓的姑娘能住多久,谁也说不清。这肯定会让大家都感到不便的。”
艾略特笑了。
“格雷可以在纽约证券交易所谋一个经纪人的职位,毕竟,如果你非得住在美国,纽约是你唯一的选择。”
我在这之后不久就离开了,但是还没来得及走,艾略特就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吃午餐,去见见马图林父子,我不知道为什么。
“亨利是美国商界人士中最好的典型,”他说道,“我认为你应该见见,他已经为我们管理产业多年了。”
我并不特别想去,但是我又没有理由拒绝,因此说我很愿意去。
七
我在芝加哥逗留期间曾有人介绍我加入一家俱乐部,俱乐部有一个不错的阅览室;第二天一早,我去那里翻阅一两种大学刊物,因为这些杂志除非长期订阅,平时不容易碰见。时间尚早,阅览室里仅有一人,他坐在一个大皮椅子里专注读书。我很诧异地发现这个人就是拉里。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当我走近时,他抬起了头,认出了我,似是要站起来。
“别起来,”我说,紧接着随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一本书,”他微笑答道,可是这微笑如此动人,连他回话里那种冷落怠慢的口吻都丝毫不会让人生气了。
他合上书,用一种尤其模糊的眼神盯着我。
“你昨晚玩得可好?”我问。
“痛快至极,五点钟才回到家。”
“你来这么早又有精神,可真努力啊。”
“我经常来这儿。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此地总是由我独享。”
“我不打扰你了。”
“你并未打扰我啊。”他再次展露出笑意说道。这时候,我才发觉到他嫣然般的笑。这种笑并非是那种灿烂的、闪烁的笑,而似有一种内在的光,由内向外把他的脸都照亮了。他坐在凸出来的书柜间,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他把手放在椅子把手上说:“坐坐吧?”
“好的。”
他把手里的书递给了我。
“这就是我读的书。”
我看了一下,原来是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心理学史上很重要的作品,而且书的可读性很强;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位曾经当过飞行员,跳舞跳到早上五点钟的年轻人,手里竟会有这样一本书。
“你为什么要读这个呢?”我问。
“我的知识太浅薄了。”
“你年纪也还小呢。”我笑着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开始觉得这气氛有些尴尬。在我想动身去找我想要的杂志时,我却觉得他有话想说。他出神地看着前方,表情严肃且凝重,似乎若有所思。我静静地等着他,也好奇于原因何在。最终他开口时,好像只是继续先前的谈话,未察觉到这期间冗长的沉默。
“我从法国回来后,他们都劝我上大学。我实在做不到。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我觉得没办法回去念书了。何况,我在读预科学校时一无所获。我觉得我无法融入大学生的生活。大学生们保准不会喜欢我。我也不想强迫自己去做不愿意的事情,并且我认为老师们教授的知识并非是我想学的。”
“我知道这事与我毫不相干,”我说,“不过,我并不认为你是对的。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意思,我也能懂得一个经历了两年战争的人,回来却做一个光鲜亮丽的大学生,这是相当乏味的。我不相信他们会不喜欢你。我并不是很熟悉美国的大学,然而,我认为美国的大学生和英国的大学生差不多,或许活泼一点,甚至有些胡闹,可是,整体来说,还是些懂事的孩子;我敢说,假如你不想过他们那种生活,只要稍微用一下脑子,你可以过你自己的生活。我没有像我的兄长一样去剑桥读书,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机会,然而,我都自愿放弃了,只想着去外边的世界闯荡。现在仔细想来,真后悔之前做出的决定,让我犯了不少本来可以避免的错误。大学老师有很广的阅历,你学得也会较快一些,没有人指导,难免走不少冤枉路。”
“也许吧。我并不怕做错事。说不准,在一条冤枉路上,我能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
“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正是啊,我还不大确定。”
我一语不发,因为好像我不知如何回应。就我自己而言,自打小时候起,我就有清晰的目标,因而对此觉得不耐烦;可是,我还是按捺住了脾气,直觉告诉我,这孩子虽然内心迷茫但是却还肯上进,或许是尚未成熟的想法,或者是刚萌生的情感,使得他的灵魂有些躁动,努力寻找自己未来的路。他莫明地激起了我的同情。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太多的话,并且直到现在才察觉到他说起话来极其动听,极具说服力并且颇具疗效。想到这一点,加之他那迷人的笑,富于表现力的黑眸,我就很能理解伊莎贝尔为什么爱上他了。他身上确乎有种令人生爱的地方。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但是,眼睛里有一种表情,似是在打量我,又似是在笑我。
“昨天晚上我们全部走开去跳舞时,你们谈到了我吧?我说得对吗?”
“有这么一段时间。”
“我想他们硬要把鲍勃大叔邀来正是因为如此吧。他不愿意出门的。”
“好像有人给你找了一个很好的工作。”
“一个绝美的差事。”
“你干不干呢?”
“不一定。”
“为什么不?”
“我不想做。”
这与我没有丝毫关系,我真是多事,可是我有个直觉,好像正因为我是个来自国外的局外人,因而拉里觉得同我谈谈没有关系。
“人们常说,当一个人一无是处的时候,那就去当作家吧。”我轻声地笑了。
“我没有才能。”
“那么,你要做些什么呢?”
他轻轻微笑,明媚而迷人。
“混日子。”他说。
我只好笑了。
“我觉得,芝加哥并不是做这种事最好的地方,”我说,“不管啦,你还是看书吧。我想去看一下《耶鲁季刊》。”
我站了起来。当我离开阅览室时,拉里依然沉迷于威廉·詹姆斯的那本书。我独自一人在俱乐部里吃了午饭,由于阅览室里异常安静,加之回到那里去抽了雪茄,这样消磨了一两个小时的光阴,看书写信。我很诧异地发现拉里还沉醉于读书。我走开后,他看起来好像就没有动过。等到大约四点钟我离开时,他依旧在那里。他这种凸显的聚精会神的能力,让我惊讶不已。他既没有察觉到我走,也没有察觉到我来。下午我有各种各样的事情需要做,直到该换衣服赴晚宴时,才回旅馆。在回来的路上,我忽然被突来的好奇心驱使,再一次走进俱乐部,进入了阅览室。那时候,阅览室里已有不少人,在看报什么的。拉里依旧坐在那张椅子里,专注于那本书。奇怪!
八
第二天,我受艾略特之邀前往巴玛大厦与马图林父子共进午餐,一桌只有我们四人。亨利·马图林个子高大,和他的儿子相差不大,满脸红润,下颌宽大,同样长了一个坚挺的鼻子,他的眼睛较小,眼珠呈淡蓝色且,眼神老谋深算,虽然年纪至多五十开外一点,可是看上去要老十年,头发已经稀得很厉害,并且全白了;乍看上去,并不给人好感。多年来他自己混得好像很不错。我对他的印象是一个残酷、精明、能干的人,他这种人在生意场上无论如何都毫无慈悲可言;起初,他说话很少,我觉得他在打量我。我当然觉察到艾略特在他的眼中只是个笑料而已。格雷友善谦恭,几乎沉默不语。若不是艾略特的交际手段出色,并且滔滔不绝地随意说着话,此次聚餐就要陷入尴尬境地了。我猜他过去和那些中西部商人做交易时,一定收获了丰富的经验,那些商人若是不被甜言蜜语哄骗,绝不会以如此昂贵的价钱买一个早期绘画大师的作品。没多久,马图林先生变得轻松自如起来,小聊两句,我才发现他比外表看起来更聪明,而且的确还有些许的冷幽默。其间,谈话曾转移到证券股票上。因为我知道艾略特尽管做了很多荒唐事,却一点都不傻,当我发现艾略特讲到该话题时很有见地时,并不感到意外。这时,马图林说道:“今天早上,我收到了格雷朋友拉里·达雷尔的一封信。”
“你并没有告诉我,爸。”格雷说。
马图林转向我。
“你认识拉里吧?”我点了一下头。“格雷让我把他带到我公司来上班,他们是好朋友,格雷对他评价颇高。”
“他说了什么,爸?”
“他感谢我,他说他知道对于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绝佳机会,他经过认真思考,认为他与其以后让我失望,还不如现在就拒绝的好。”
“他真是个傻瓜。”艾略特说。
“的确这样。”马图林先生说。
“真是非常抱歉,爸,”格雷说,“倘若我和拉里能一起做事,那该多好。”
“牛不喝水莫按头。”
马图林边说着这些话边看着儿子,眼睛不再那么警觉了。我发现这无情商人的另一面;他太爱他的大块头儿子了。他再次转向我。
“你知道,这个孩子在上周天的场子上打了两盘让点赛,赢了我七点和六点。我本来能够用球击碎他的头部,但想起来还是我亲自教会了他高尔夫球。”
他充满了自豪:“我也开始喜欢他了。”
“是我运气太好了,爸。”
“根本不是运气。你把球从洞里打出来,又把球落到距离洞口只有六英尺的地方,难道这也是运气吗?那一球,刚好三十五码远。我想让他参加明年的业余锦标赛。”
“我抽不出时间来。”
“我是你的老板,没错吧?”
“难道我不知道吗?迟到一分钟,你就会大发脾气。”
马图林咯咯地笑了。
“他这是把我描述成一个专制君王,”他和我说道,“你别听他的,我就是我的生意,和我搭伙的人都不行,我为我的生意而感到骄傲,我让这孩子先从最基层做起,并且期望他能够逐步发展,就像我雇用的其他年轻人一样,这样当他代替我的职位的时候,他能够做好准备。这是一个很大的责任,我从事这一行,有些顾客将自己的投资交给我管理已达三十年之久,他们信任我。说句实在话,我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看到他们有所损失。”
格雷笑了。
“前不久的一天,一个老妇人来这儿要给一个不可靠的项目投资一千块钱,说是她牧师推荐她这样做的。他不愿接下这个活儿。但是她坚持非做不可,他大为恼火,因而她哭着离开。后来他又见了那个牧师,也让牧师大吃苦头。”
“人们通常会对我们做经纪人的说三道四,但是经纪人之间也有差别。我就不想让人们赔本,我想让他们赚钱。可是,他们那种做法,他们中的大多数会让你觉得,他们生命唯一的目的就是让自己变得一文不值。”
马图林父子离开并回了办公室。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艾略特问道:“你觉得他们如何?”
“我总是很乐意接触新事物。我认为他们的父子之情相当感人,这在英国不大多见。”
“他相当喜欢这孩子。他真是古怪至极,他那些有关顾客的评价是大实话。他照顾着数百个老妇人、退伍军人、牧师,他们的积蓄都由他打理。我的确认为他们这些人带来的麻烦胜过好处,但是他,却以得到这么多人的信任为荣。但是,当他碰到一大笔有利可图的生意时,没有人能比他更残酷无情。那时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仁慈可言,非要撕下一块肉不可,几乎没什么可以阻拦住他。只要引起他的反感,他不但让你破产,而且还会为此开怀大笑。”
一回到家,艾略特就告诉了布拉德利夫人,拉里谢绝了亨利·马图林。伊莎贝尔正跟女友们共进午餐,她进来时,他们还谈着这件事,也就告诉了她。从艾略特的话中得知,他费了不少口舌。尽管十年来他一点工作也没做,尽管他用以积聚财富的工作也没有丝毫艰苦可言,他却坚定地认为工业是人类生存之必备。拉里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年轻人,毫无社会影响力,他丝毫没有理由不遵从他本国共同推崇的风俗。在像艾略特这样有远见的人来看,很显然,美国正走向一个空前的繁荣时代。拉里现在有一个优先入门的机会,只要他埋头苦干,到他四十岁前,成为一个亿万富翁并非难事。到那时,他要是愿意退休,做个绅士,或者在巴黎杜布瓦大街弄一所公寓,或者在都兰置一所府邸,艾略特都无话可说。可是,布拉德利夫人的话更简洁了当,更无辨别的机会。
“他倘若爱你,就理应做好为你工作的准备。”
我不知道伊莎贝尔怎样答复这样的话,可是,她的确聪慧过人,明白长辈说的话不无道理。她所认识的所有的年轻男子,要么在学习,要么在上班,拉里不能仰仗他空军生涯的非凡业绩生活一辈子。战争已结束,人人都厌恶至极,渴望尽快忘掉,越快越好。大家最后的讨论决定是伊莎贝尔同意把这件事情和拉里一次性摊开交谈。布拉德利夫人建议伊莎贝尔找拉里开车把她送到麻汶去。布拉德利夫人刚好正在定制客厅里的新窗帘,遗失掉了量好的尺寸,因而让伊莎贝尔再去量一下。
“鲍勃·纳尔逊会留你们吃午饭的。”她说。
“我有个比这更好的点子,”艾略特说,“为他们准备一个食物篮子,让他们在游廊上吃午餐,饭后他们就可以谈。”
“这倒有些意思。”伊莎贝尔说。
“没有什么能比舒服地吃一顿野餐更让人愉悦的了,”艾略特自满地说,“老迪泽公爵夫人过去常跟我讲,就是再倔强的男人在这种场合也能变得温和了。你要给他们准备什么午饭?”
“奶酪酿馅鸡蛋和一个鸡肉三明治。”
“胡说八道,既然是吃野餐,就必须有肥鹅肝酱。刚吃饭时你得给他们咖喱虾仁,接着是鸡脯冻,加上点生菜心色拉,这得由我亲自做。用过肥肝酱以后,你可自便,如果你能接受美国习惯的话,就再来一个苹果派。”
“我给他们奶酪酿馅鸡蛋和一块鸡肉三明治,艾略特。”布拉德利夫人坚定地说。
“好吧,那我敢说事情必败无疑,到时这也只能怪你自己了。”
“拉里吃得很少,舅舅,”伊莎贝尔说,“而且他根本不会注意吃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把这当成他的优点,傻孩子。”她舅舅回应道。
但是布拉德利夫人说给他们吃的那些东西,就是他们那天吃的。后来艾略特和我说这次出游的结果时,他很法国范儿地耸了耸肩。
“我告诉他们一定会完败。我请求路易莎放一瓶我在战前送给她的蒙特拉谢酒,可是,她就是不听我的。她只带了一个保温杯的咖啡,此外无任何东西。你还能指望什么?”
当时好像布拉德利夫人和艾略特正单独坐在客厅里,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车子停在门口,伊莎贝尔走进了屋里。恰逢夜幕降临,刚拉起窗帘。艾略特躺在扶手椅里,在炉边读小说,布拉德利夫人在做一块绣帐,准备当防火屏用。伊莎贝尔并没有进来,而是径直走向了她在楼上的卧室。艾略特透过眼镜望了望他姐姐。
“我想她是去脱帽子,不一会儿应该要下楼。”她说。
然而,好几分钟过去了,伊莎贝尔并没有下楼。
“或许她累了,在床上躺着呢。”
“你难道不希望看到拉里跟进来?”
“艾略特,不要惹别人生气。”
“好吧,反正这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他接着看书,布拉德利夫人继续干活。但是,过了半小时,她突然站起来。
“我想,我最好是去上楼看看她怎么了。如果在休息,我就不打扰她了。”
她离开房间,可是,没过多一会儿就下来了。
“她一直在哭泣。拉里要去巴黎,在那里待两年。她承诺等他。”
“他为什么要去巴黎?”
“问我没有意义,艾略特,我也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她说她明白,也不愿意阻碍他。我和她说:‘如果他打算丢下你两年,说明他不够爱你。’她说:‘我爱莫能助。重要的是我非常爱他。’我说:‘就算今天这样以后,你还是爱他?’她说:‘今天让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爱他,而且,他也真切地爱着我,我敢保证。’”
艾略特思考了一会儿。
“那两年之后又会怎么样呢?”
“我告诉你我也不晓得,艾略特。”
“难道你不认为这不尽如人意?”
“非常。”
“只能说,他们都还年轻。等两年对他们俩来说都没有什么。可是在这两年里,任何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两人一致认为,最好不要惊动伊莎贝尔,那天晚上,他们本来打算出去吃晚饭的。
“我不想让她难过,”布拉德利夫人说,“如果人们看到她眼睛肿胀得厉害,一定很诧异。”
可是第二天午饭以后,家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布拉德利夫人又一次提到了这个话题。但是,从伊莎贝尔口中一无所获。
“真是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了,该说的都说了,妈。”她说。
“可是,他要去巴黎做什么?”
伊莎贝尔笑了一下,因为他知道她的回答在妈妈看来是多么荒谬不通。
“混日子。”
“混日子?这话什么意思?”
“正是他告诉我的。”
“我真是受够你了。如果你还有点儿志气的话,就应该当场和他断绝关系。他简直是耍你玩儿。”
伊莎贝尔看了看她左手戴着的戒指。
“我能怎么办呢?我爱他。”
这时,艾略特加入到对话中来了。他用他擅长的交际手腕来谈这一问题。“并非因为我是她舅舅,亲爱的老兄,而是作为一个饱经世事的人和一个经验不足的女孩谈话。”然而,他的收获比布拉德利夫人好不了多少。给我的印象是伊莎贝尔让他别管闲事。当然,这话说得很有礼貌又没有丝毫的含糊。当天晚上稍微晚一些时候,在黑石旅馆我住的小起居室里,艾略特把这一切告诉了我。
“当然路易莎是完全正确的。”他补充说,“这事确实很不尽如人意,但是,当你让年轻人去安排自己的婚姻,他们除了相互爱慕之外,其他全然不顾,碰上这种事是一种必然。我告诉路易莎不要因此而担忧;我认为事情要比她预料的好。拉里不在跟前,小格雷总待在这里——是吧,如果我还能懂点人情世故的话,结局已经很明显了;人们在十八岁时情感是非常热烈的;却不能持久。”
“你真是完全洞察了人情世故,艾略特。”我微笑说。
“我总算没有枉读拉罗什富科。你知道芝加哥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们总是天天约见。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有一个男孩子这般钟情于她,当然让她大悦;待她明白她的那些女性朋友们没有一个不百般乐意嫁给他的时候——那样的话,我问问你,从人性上讲,她是不是要排挤掉每一个人呢?我的意思是,这好比有人请客于你,你明明知道受不了那腻味,而且唯一可吃喝的东西只有柠檬水和饼干,但是你依然会去,因为你知道如果你最好的朋友们被邀请,也会不惜任何代价前往。”
“拉里何时走?”
“不晓得。我想或许还没有定下来。”艾略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长长的、薄薄的用白金和黄金镶起来的烟盒子,取出了一支埃及烟。法蒂玛、特醇烟、骆驼和好运到,都不适合他抽。他微笑着看着我,笑容充满了暗示。“当然我不愿意和路易莎这样说,但是,告诉你却没啥;我却暗地里对这年轻的小伙子深表同情。我想他在参战时见过巴黎,如果他对这个世界上唯一适合文明人居住的城市着迷,我丝毫不会责怪他。他年轻,我敢确定他要在开始家庭生活以前,尽情荒唐放任。这既很自然又很正当。我会留意,把他介绍给那些合适的人;他风度挺好,再加之我指点一二,就完全可以去见人;我敢保证带他看看美国人很少有机会看到的法国生活的另一面。老兄,相信我,一般美国人进天国要远比进圣日耳曼大街容易得多。他二十岁,年轻有魅力。我想我应该能够给他找一个年岁大一点的女人。这能让他成熟。我一直认为一个年轻人能做一个上了相当年纪女子的情人,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教育。当然,如若这女子是我想象的那类人,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你懂的,就会让他立刻在巴黎拥有地位。”
“你把这话和布拉德利夫人讲了吗?”我微笑地问。
艾略特窃笑起来。
“老兄啊,假如我有什么地方值得我自负的话,那就是我的为人处世之道。我并没有告诉她。她是不会懂的,可怜的女人。对于路易莎这件事上,我有一点始终不懂,她虽然半辈子都在外交界混,而且在世界上过半的首都住过,可她依然是一个极其无可救药的美国人。”
九
那天晚上,我去位于湖滨大道的一所大厦赴宴。这房子全是用石头砌成的,看上去,就好像在起初建筑师本来打算盖一座中世纪城堡,然后在中途时改变了想法,决定改建为一幢瑞士木屋。那是个盛大的宴会,当我走进那所极其宽敞且又奢华的会客大厅时,看到的全是些雕像、棕榈、吊灯、古画和满满的家具。我很高兴看到至少有几个人我是认识的。亨利·梅图林给我介绍了他那骨瘦如柴、满脸脂粉的妻子。我向布拉德利夫人和伊莎贝尔打了招呼。伊莎贝尔身穿一件红绸缎的衣服,和她的一头乌发、深褐色的眼睛很相宜。她看上去精神很好,没有人会想到她前些日子痛苦的经历。她正和围着她的两三个年轻人谈笑风生,格雷是其中之一。晚饭时,她坐在另一桌,因而我看不到她。吃过饭后,我们男人都慢腾腾地喝咖啡、白酒,抽着雪茄,许久才得以回到客厅。此时我总算有机会和她说几句话。我对她了解甚少,不能把艾略特告诉我的那些话直接告诉她,但是我还是认为她是很乐意听到这些话的。
“那天在俱乐部里我偶然碰见你的男友。”我随口说道。
“哦,是吗?”
她说话也像我一样随便,但是,我还是能看得出她立刻警觉了起来,眼睛警惕地张望着,而且我看出了其中的恐惧。
“他当时在阅览室里读书;他的专注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刚过十点进阅览室时,他在读书;午饭回来以后,他依旧在读书,当我离开去外边吃晚饭路过俱乐部时,他还在读书。我想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足有十个小时。”
“他读的什么?”
“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
她眼睛往下看去,这让我没有办法知道我所说的话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可是,我察觉到,她好似迷惑不解,却又如释重负。就在这时主人过来把我拉去打桥牌,到牌局散场时,伊莎贝尔和她母亲已经走了。
十
几天过后,我去向布拉德利夫人和艾略特告别。当时正碰到他们喝茶。紧随我其后的伊莎贝尔也进来了。我们谈到我即将到来的远东旅行,并感谢他们对我在芝加哥停留期间的热情招待;坐了一会儿,我便起身告别。
“我陪你走到药房那儿吧,”伊莎贝尔说,“我刚想起要去买一些东西。”
布拉德利夫人最后嘱托我:“你下次看见亲爱的玛格丽特王后时,代我向她问候好吗?”
我再也不费力去否认我认识那位尊贵的女士了,就爽快答应了。
当我们走到街上时,伊莎贝尔微笑着瞥了我一眼。
“你要来一杯冰激凌苏打吗?”她问道。
“我可以试试。”我谨慎地回答。
当我们走向药房时,伊莎贝尔没说一句话;我也没有什么要说的,所以也没有吭声。我们走进了药房,坐到一个桌子旁边的椅子上,椅背和椅子腿都是用铁条扭成的,坐起来不算舒服。我点了两杯冰激凌苏打。有个人在柜台那边买东西;还有两三对客人坐在其他桌子上,但是他们都忙于自己的事情,所以也算只有我们两个。我点上烟等着,伊莎贝尔看起来非常惬意地吸着长吸管。但是我看出了她的紧张。
“我想和你谈谈。”她突然开口道。
“我猜到了。”我笑了笑。
有那么好一会儿,她若有沉思地看着我。
“前天晚上,你在萨特思韦特家为什么说到拉里那件事情?”
“我以为这会让你很感兴趣。我感觉你可能不完全懂得他说的混日子是什么意思。”
“艾略特舅舅真是个爱说闲话的人。当他说要去黑石旅馆找你聊天时,我就知道他会把一切告诉你的。”
“我认识他已经好多年了,这你知道。他就是爱谈论别人的事情。”
“他的确这样,”她笑了笑。可是,微笑一闪而过。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满是严肃,“你觉得拉里怎么样?”
“我只见过他三次,人貌似很不错。”
“还有别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忧伤。
“不,并非完全这样。怎么说呢,你知道的,我跟他非常不熟。当然,他很让人喜欢。他身上有谦虚、和蔼、温柔的地方,很有魅力。年纪轻轻,却很有自制力。他完全不同于我在这里见到的别的男孩子。”
当我这样支支吾吾地想把自己脑子里还没有弄清楚的印象表达为言语时,伊莎贝尔专心地看着我。我讲完以后,她轻叹了口气,似是有所释怀。她闪过一丝笑容,带着点淘气。“艾略特舅舅说他经常惊讶于你的观察力。他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但是,作为一名作家,你最大的优点是你有常识。”
“我能想出比这个更宝贵的优点,”我漫不经心地说,“比如天资。”
“你知道的,我找不到一个人去商量这件事情。我妈只站在她自己的立场看待问题。她想让我的未来有所保障。
“这很自然啊,不是吗?”
“艾略特舅舅只从社会地位看待问题。我自己的朋友们,我的意思是我们这一代人,认为拉里很无用,这让我很难过。”
“当然了。”
“并不是说他们对他不友好。任何人都没办法对他不好。但是,人们总是看不起他,开他的玩笑。他们老是戏弄他,他似乎并不介意,只是笑笑而已,这使得他们很是恼火。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