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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虽然是下架商品,但还能吃

作者:韩-金浩然/译者:朱萱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早知如此,不如去便利店打工了。目标从便利店出来后,朝着首尔站方向走去,老郭跟在目标身后自言自语着。目标穿着白色的防寒大衣,走起路来不太灵活的样子,像一只失去冰川家园后无处可去的北极熊。老郭感觉自己好像也成了一个失明的爱斯基摩老人,在北极彷徨着。这已经是老郭观察目标的第三天了,却依然一无所获。这么冷的天,与其跟着这家伙在街上这么兜兜转转,倒不如领份每小时8590韩币的最低工资,还能在暖和的便利店里待着。

真不该接受姜民植的提议,老郭不禁又后悔起来,一时间还有点喘不过气,他稍微拉开了点儿口罩,透了两口气后又放下了。带着这个KF94的口罩实在是让人憋得慌,以前就连沙尘天气时他也从未戴过,现在却要天天戴着这玩意儿,真是让人无所适从,这个世界到底要变成什么样子?老郭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是从嘴里呼出来的气闷在口罩里,变成了难闻的口臭,又重新钻入鼻孔。老郭调整了一下围巾,重振士气,又想起和姜民植的约定。“打听一下目标的真实身份,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办好了立刻给你支付两百万。”据姜民植说,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这个人,成了阻碍他卖掉店铺和发展新事业的绊脚石,所以让老郭尽快把这事办妥。老郭向姜民植讨要一百万的定金,但是遭到拒绝,最后协商的结果是先给10%的定金,也就是二十万。姜民植随即到自动取款机取了二十万韩币递给老郭——这二十万走的还是银行卡的信用贷款——并说:

“抓紧点儿,要是等不耐烦了,我才不管那家伙是谁,到时候直接派些小的去把他撵走。”

姜民植这话听似豪迈不羁,但从他雇用自己的情况来看,说明很有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老郭认识姜民植已经相当长时间了,面对他的这些虚头,早就习惯了,表面上虽然迎合他,实则背地里在看他笑话。说起来有些伤老郭的自尊,但以前姜民植靠着这装腔作势的本领和狗屎运也大捞过一笔,那时候老郭从中拿过点好处费,所以这一次他才会答应帮姜民植调查。不管怎样,总闲着也不是办法,不管多少钱都先干着,手头上总得攥点儿钱。不是为了搞独立运动,也不是为了做违法犯罪的事,而是为了养老。过了花甲之后,老郭才开始为养老做准备。因为变成一个独居老人后,他的后半辈子只能依靠从现在开始筹备的养老金了。

从姜民植那儿,老郭只了解到目标在便利店里上夜班,还有别人都叫他“独孤”。居然叫独孤……该死。

老郭觉得这个名字就像是在嘲笑自己,顿时心生郁火。不管怎样,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弄清楚“独孤”到底是个名字还是姓氏。过去三十年里,老郭都是靠这行吃饭,所以打探这种像熊一样笨拙的家伙,自然也以为是小菜一碟,可是却没想到目标只是一个劲儿地在走路。从便利店出来之后路过西部站,爬完了万里洞斜坡之后,又经过儿岭、忠正路,最后回到东子洞的板间屋;再不就是从便利店出来之后往厚岩洞走,路过龙山高中,穿过解放村和普光洞,经过二村洞和龙山站,最后回到东子洞;又或者……总之就是围绕着首尔站和南山一直不停地走啊走,好像广告里那个不知疲倦的“电池人”一样。本来因为可恶的传染病而不得不佩戴口罩,就已经够让人闷得慌了,现在还要跟着目标走那么多路,实在是让老郭吃不消。所以前三天,老郭都只尾随了半天就放弃了,然后回到自己在元晓路的小单间。

但是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了。吃过早餐后,老郭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尾随到底。他弓着腰,以老人特有的姿势,慢慢地尾随在目标身后,保持着两个行人的距离。虽然这已经是第四天了,目标却浑然不知道老郭的存在,像个傻子一样在街上乱走,这也让老郭打不起劲儿来。今天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吗?正叹气时,只见目标掉转方向进了首尔站。老郭加快步伐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和目标搭上同一趟手扶梯,站在扶梯的最尾端。

进入首尔站后,老郭用目光快速地搜寻着身穿白色外套的男子。可是今天的火车站格外拥挤,到处都是穿着厚外套和毛呢大衣的人,就连块头这么大的目标也一下被淹没在了人群中。目标平时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徘徊,现在突然进了车站里,一定有特别的原因,所以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出去了,肯定还在这里面。老郭在车站内转来转去,寻找着目标可能会去的地方。连锁汉堡店、便利店,甚至是公共卫生间,他都进去看过了,可是没有发现目标。会不会是来买票坐火车的?老郭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售票处。

这时,从车站中央的电视机里传来快讯,说是大邱地区发生了新冠病毒集体感染事件。老郭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本以为只会肆虐一时的传染病,现在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大家都在争相抢购口罩。老郭看着新闻,回想了一下自己还剩下几个口罩,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是一名免疫力低下的糖尿病患者,新型传染病对老年人和有基础疾病的患者是十分致命的,这种消息对于他来说,就和他现在手头上的任务一样那么重要。

沉浸在新闻里的老郭忽然发现,目标就在电视机后面,铺着他的白色外套正坐在几个闹哄哄的流浪汉中间。太好了!老郭拿出自己的旧款手机,假装打起了电话,实际上,他是在偷拍目标和流浪汉们聊得起劲的样子。旧款手机拍照时没有“咔嚓”的声音,所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这张照片将会作为证明目标身份的证据之一发给姜民植。之前老郭见目标总是在首尔站周边徘徊,就曾怀疑过他是一个流浪汉,没想到现在这个猜测得到证实,这让他大受鼓舞。

老郭慢慢地靠近聚在电视机后面的目标和几个流浪汉,偷偷地瞥了他们一眼,只见流浪汉们一边吃着便利店的便当,一边在和目标聊天。虽然看上去就像是什么犯罪窝点似的,却莫名地让人感到有一种温情,连老郭也不自觉地看得入了神。就在这时,目标站了起来,重新穿上他的白色外套,朝几个流浪汉挥了挥手后离开了,看那样子像是往首尔站广场的方向去了。老郭赶紧走到几个流浪汉旁边,弯腰坐了下来。正准备埋头吃便当的流浪汉们见状,都警惕地看向了老郭。老郭的脸上重现以前当刑警时找人问话的那种神情,向他们亮出了假的警察证件。

“别嚷嚷,我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懂了吗?”

流浪汉们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钻进了口罩里,老郭强忍着臭味威吓道。

他们凝视着老郭,手里还在用筷子不停地夹着什么,脸上一副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天生就是那样的表情。

“刚才穿白色外套那个人是谁?是你们的朋友吗?”

“不……不是朋友。”第一个流浪汉答。

“那是谁?”

“……是……同伴。”第二个流浪汉答。

“他现在不是流浪汉啊,你是说他以前是流浪汉?”

“不知道。他就过来……给我们送饭。”第三个流浪汉答。

“你们不认识他?那他为什么给你们送饭?”

“坏人。”第三个流浪汉又说。

“什么?给你们送饭的人是坏人?”

“不是……是你……”第二个流浪汉说。

“兔崽子!我看你们这些家伙是越来越放肆了。”

第二个流浪汉被老郭的低声咆哮吓得一颤。

“便当……好吃。”第一个流浪汉用筷子夹着饭说道。

该死。找他们问话真是个错误的决定,还是赶紧追上目标吧。老郭意识到调查以失败告终后,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这时,只见第三个流浪汉的嘴唇用力憋着劲,不知道正在拧什么东西。仔细一看,他手里的竟然不是烧酒,而是一瓶饮料。随后第一、第二个流浪汉也都拧开了饮料。老郭再一看,才发现是玉米须茶。三个流浪汉碰了碰饮料,开始对瓶吹了起来。这是什么情况?老郭将这奇怪的场面抛之脑后,加快了脚步追赶目标。

老郭迅速地穿过火车站,搭上首尔站广场方向的手扶梯之后,终于看见一个身穿白色外套的身影进了地下通道。等老郭跑下楼梯时,目标已经在自动售票机上买好了票,进了地铁一号线的闸口。于是老郭也赶紧跟了上去。

目标上了通往清凉里方向的一号线地铁后,站在门边看着黑漆漆的窗外。老郭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盯着目标,做好了随时下车的准备。车厢内人并不算多,除一号线特有的异味以外,其他都还好。车厢里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大部分乘客都戴着口罩,轻轻地呼着气,没戴口罩的人也都低着头紧闭着嘴。老郭顿时感觉车厢好像变成了病房,苦涩地叹了口气,结果再次被自己的口臭熏到。

地铁到达市厅站时,一个没有佩戴口罩的男人边打电话边上了地铁,那个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厚厚的外套,红光满面的,敞着的外套中间挺出来个啤酒肚。他坐到老郭的对面,没完没了地聊起了电话。

“所以说,南杨州那投资五千万,横城那把剩下的拆成几份分开来投……不是,真是的,你听好了,南杨州五千万,然后横城的话,我昨天发给你的那些地址,要一一亲自去确认……没错。那里的东西都说很好……嗯嗯……”

男人像只狂吠的大型犬,一直扯着嗓门打电话,硬是把地铁车厢变成了自己的办公室。连老郭听了都忍不住想打听一下,他刚刚说横城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总之,男人那洪亮的声音差不多让整个车厢的人都感到不耐烦时,通话才总算结束了。但是这头才刚刚挂断,那头他又按起了手机,不知道要打给谁。男人的鼻子里发出了哼哧哼哧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哼歌还是哼鼻子,电话接通后,车厢里又响起了那副公鸭嗓子。

“喂,吴常务,怎么样?……好好……这周去高尔夫球场的吧?湖水公园?别,还是新乡村吧。我自有我非去不可的理由……好……那湖水公园就等春天的时候再去,春天。这次就先去新乡村,怎么样?……好,我来请吃饭,那个我也请,嗯……哈哈……”

男人没完没了地打着电话,老郭的耳朵也遭到了这电话噪声的污染,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老郭瞟了瞟男人,目光重新回到目标身上,却发现目标也在盯着男人的头顶看。

男人笑呵呵地挂断电话后,还打算继续打下一个,就在那一刻,目标突然一屁股坐到男人旁边的空座位上。男人察觉到动静后,转过头去看,只见目标眯着一双小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所以……你们决定好去哪儿了吗?”

男人似乎觉得很荒谬,瞪圆了眼睛看向目标。

“什么?”

“是去……湖水公园?还是去……新乡村?”

目标问道,还做出了打高尔夫球的动作。

“什么?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男人像是想把这冒冒失失的问题给震飞,提高了嗓门喊道:

“干吗偷听别人讲电话,还问些没用的问题?你脑子有病吗?”

“谁让你说那么大声让我听见。”

目标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坚定的语气让男人愣住了片刻,只呆呆地望着目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包括老郭在内,车厢里的所有乘客都在注视着他们。四周变得静谧无声,仿佛处在真空状态一般。目标的颧骨抽搐了一下,狠狠地瞪着男人,继续说道:

“你这周末……去哪个高尔夫球场……本来是与我无关的……可是你说得那么大声……这不是让人好奇嘛。我……嗯……更喜欢……春天的时候去湖水公园。就春天去那里吧。还有……对了,你说横城要各投资一半的那个地方……是哪里啊?平昌冬奥会的时候,那里的路打通了……听说地价涨了很多?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对吧?”

目标就像个做听力练习的学生一样,顿挫有致地低声问道。

男人涨红脸,握起了拳头,不知如何是好。看来身材魁梧的目标一直揪着他不放,让他有点进退两难。男人露出难堪的神色,环顾周围,想用眼神寻求外人帮助。

但是周围的人也好,老郭也好,都只是一副“你活该”的表情。当男人意识到车厢内没有自己的友军后,讪讪地咂了咂舌。这时,地铁里响起了列车即将到达钟路三街的广播。

“真是的,这么久没坐地铁,没想到一坐就遇到神经病。”

男人丢下这么一句话后,站起身,走向地铁车门。可是,目标也站起来,走到他的旁边。

“干、干吗?”男人抖瑟着说。

“我也……下车。横城那地……路上你再给我说说。你害我这么好奇……晚上可能……会睡不着。”

“什么,真是的……”

“嗯,真的……一起下车。”

“爱下不下!”

“可是为什么……你不戴口罩?是不是因为……口臭啊?”

车厢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男人涨得满脸通红,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口罩,满脸怨愤地看了看周围。

“真是够了!吵到你们了对不起!行了吧?”

男人大喝一声,等门一开,就飞快地溜了出去,目标跟着他下了车。老郭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了地铁车门,剩下车厢里的人们嘻嘻地笑着。老郭下了地铁后,慢慢地跟在目标身后。在目标前面,是那个落荒而逃的男人,走两步又回头看看目标跟没跟上来。不得不说那样子真是解气。这臭小子,谁想听他的私生活啊,在公共场合那样大声说话,真是可恶。仗着自己有点儿年纪和块头就目中无人,可遇到更强的对手时,却只会逃之夭夭。

看见男人往出口方向上了楼梯后,目标停止了追赶,掉头往换乘方向走去。看样子像要换乘地铁三号线。老郭停下来,等目标走过去后,才又继续跟在后边,与此同时,他还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情况。尽管那个男人骂目标是神经病,但在老郭看来,目标不仅很实在,还有一副侠义心肠,不像现在的人那般冷漠。而且,看样子目标像是对高尔夫球场有一定的了解,并且也关注过房地产的信息。当然了,也有可能只是为了找那个男人碴,所以才故意表现出一副对高尔夫球场和横城地皮感兴趣的样子。但是凭老郭的直觉,从目标的语气和行动来看,他以前应该很爱去高尔夫球场,并且对房地产投资也很熟悉。虽然现在的身份是流浪汉的朋友,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兼职生,但可以推断出,曾经目标手里应该也有过点儿钱。而且,三号线不是去江南的线路吗……等目标下站后,他的真面目应该会更明了一些。老郭绷紧神经,跟着目标来到三号线梧琴方向的换乘平台。

目标在狎鸥亭站下了车。从现代高中方向的出口出来后,目标又开始步行起来,一阵刺骨的寒风刮到脸上,老郭赶紧捂实了围巾。万一感冒弄坏了身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老郭不禁发起了牢骚,可目标就像听见了似的,突然停住脚步,抬头望向一幢建筑,仿佛陷入沉思般,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忽然间,目标朝老郭的方向转过头来。老郭急忙弯下身假装系鞋带,他低着头等了一会儿,再抬头看时,目标已经进了楼里,视线里只剩下白色外套的一个角,就像尾巴一样。

老郭一溜小跑来到楼前,那是一栋简约的混凝土外墙建筑,整栋楼五层都是医院,专门靠给人整眼睛、整鼻子、整嘴巴、整下巴等部位来赚钱的整形医院。老郭在心里大呼快哉。目标不可能来这里整形,那么只需向这家医院打听一下,就能了解到目标的过去或是来这儿的目的了。从以前当刑警时开始,老郭的直觉一向就很准,这会儿终于让他觉得有些刺激了。至少可以知道,目标要么是曾经在这里工作过,要么是来医院里找某个人。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老郭来到医院楼旁边的连锁咖啡厅,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又开始发挥自己刑警时期的另一项特长——潜伏。

一杯热美式咖啡都还没喝完的工夫,目标就从楼里出来了,老郭的潜伏实力都还没来得及发挥出来,目标就已经面无表情地往地铁站方向走了。老郭犹豫了一下,把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从座位上站起来。跟踪目标的任务,今天就暂且到这儿吧。老郭走出咖啡厅,朝着目标停留了二十多分钟的整形医院走过去。

年轻的时候,老郭没有驾照也照样经常开车,还有些朋友拿着假驾照开车上路。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只要驾驶技术过关,不出什么事故,那么被抓到的风险就很低。换言之,只要你具备相应的技能和底气,哪怕没有驾照,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行得通的。一直以来,老郭就是靠着这样的心理,使用他的假警察证。尽管过去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使他不得不脱下了警服,但是至今为止,老郭从骨子里都还认为自己是一个警察。所以对他来说,忽悠整形医院前台的职员并不是件什么难事。

看见大堂比想象中华丽整洁,老郭不禁有些紧张,但很快他就收拾好心情,向前台出示了假警察证,告诉前台刚才离开的那个男子是案件相关证人,警方需要调查他的行踪,然后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前台的职员一问三不知,顶着一张平整得没有一丝皱纹的脸看着他。老郭板起脸来,没有料到前台职员竟然这么嘴硬,于是加重了语气说道,要是不配合的话,下一次恐怕就要拿着搜查令过来了。听了这话,职员才皱起眉头,只道那人是来见院长的,一再强调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正当老郭犹豫着要不要也见一见这个院长时,一个五十岁出头,身穿呢子外套的男人走了出来,用犀利的目光打量着他。前台职员像跟老师打小报告似的,立即指着老郭对那名男子说,有警察来了。那个高个子、大脑袋的院长向他走了过来,右侧颧骨处轻微抽搐着,一对眼睛上下打量着老郭,让老郭倍感不爽。突然,院长让老郭跟着他走,便转身朝院长室走去。好吧,既然如此,那就来一探究竟吧。于是老郭随院长一起走进了院长室。

老郭坐在会客桌前,环顾着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的院长室,不由心生紧张。院长故意让老郭等了一下,等职员端上饮料来后,才坐到桌子对面,开始打量起老郭来。

“您说您是隶属哪里的?”

“龙山警察局经侦大队。”

老郭迅速亮了一下证件,但院长看也不看,拿起手机不知往哪里打了一通电话。老郭顿感不妙,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院长又问了一次老郭的名字。糟了……老郭没办法,只好又报了一次证件上的假名,他感到自己的额头上正在冒冷汗。院长用蛇一般的细长眼睛看着老郭,然后把老郭的假名报给了电话那头的人。

过了一会儿,院长放下手机,嘴角含笑道:

“龙山警察局经侦大队说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再……”

“该接受经侦大队调查的人,应该是您吧?”

院长的上身向后仰,以非常从容的坐姿凝视着老郭。老郭瞬间丧失了主导权,从调查别人的处境,一下子变成了被别人调查。遇到了个不好对付的家伙,这下丢人可丢大了。怎么办呢?院长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就等着看自己怎么跟他求饶。老郭勉强振作起来,决定拿出他这个年纪的厚脸皮本领来。

“我以前是一名警察,因为迫不得已,才撒了这样的谎,还请多多谅解。”

“我不知道你有多迫不得已,但现在你假冒警察被我抓了个正着。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迫不得已法?”

“刚才跟您见面的那个男人,他……是我侄子,之前失踪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让我找到……但他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好想方设法地去打听,所以才变成了这样。”

院长就像头上装了测谎仪一样,轻轻地晃着脑袋盘算着老郭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不满地咂了咂嘴,瞪着老郭说:

“有的患者来这里商谈过后,会矢口否认自己说过的话,所以,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会被录音和录像。也就是说,我手上已经掌握了你冒充警察的证据了。你最好不要再想着骗我,还是老老实实交代的好。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老郭的身份和谎言被识穿后,院长便开始对他使用非敬语了,整个一副要把人吃掉的样子。这是个心狠手辣,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家伙。老郭就像遇到了蛇的青蛙,他知道这种时候只有赶紧缴械投降才是明智之举,于是如实交代了自己其实是个私家侦探,受人委托调查刚才那个男人。他深深地埋着头,不停地道着歉,光亮的头顶一目了然。

虽然不知道自己说的哪个部分打动了他,但院长的表情明显舒展了,仿佛成了一个宽容大度的法官,他对着一脸惶恐的老郭说道:

“现在还有人做私家侦探啊,大爷,那打听出什么来了?”

“这……暂时还没打听到什么。只知道他和首尔站的流浪汉们有来往,还来过这家医院。”

“真没本事。这么一来,你可就失去利用价值了……要是对我有点儿用的话,我寻思着还能放你一马呢。啧……”

虽然明知道院长是在折磨自己,老郭却无力反抗。

“啊对了!目标现在在便利店里打工。晚上就到青坡洞一家便利店上夜班,白天就在首尔站和龙山一带徘徊,总之,精神好像不太正常。”

“在便利店上夜班……哈哈哈……啊哈哈哈。”

院长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这个从表情到言语都像披了层盔甲一般的家伙第一次暴露自己的真实面貌,老郭用心留意着,希望能从中找到反击的机会,好挽回自己今天的颜面。院长突然停下了如同漏风一般的笑声,凝视着老郭说道:

“便利店?好笑是好笑……但处理起来可就棘手了。对了,你那私家侦探所给不给处理人啊?”

“处理人?您是指……?”

“那看样子就是没有了。你帮我打听一下他的住址,经常去的地方,还有经常一个人待的地方。办好了我自然会答谢你。”

“答谢的话,不知您是说哪种答谢……”

“不告发你呗。”

“谢、谢谢您。”

院长点了点头,突然问老郭要手机。老郭便把旧款手机递给了他。院长掀开手机盖,不知道往哪儿拨通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就从抽屉那里传来振动的声响,院长拿出另一台看上去像是非法登记的手机,说:

“限你三天之内打给我,逾期不出现的话,后果自负。到时候可别怪我处理那小子时,连你也不放过。”

老郭哆嗦着嘴唇说“知道了”,然后站起身来和院长道了别。老郭恨不得立马逃离这个地方,他感到惊恐万分,之前连这里是狮子的地盘都不知道,还跑到这来装腔作势,真是愚蠢至极。

可是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院长却说了句“等等”,那声音仿佛一下子拽住了老郭的后脖颈,让他停下了脚步。老郭故作镇定,转过身来。

“是谁委托你去调查那小子的?”

“这……委托人信息属于机密……不方便透露。”

老郭努力让呼吸平复下来,向对方展示出自己的职业精神,这是他最后剩下的一点自尊了。院长再一次爆发出漏风般的笑声,用嘲弄的眼神看着老郭。

“不管委托人是谁,如果他也希望那小子消失的话,你大可以转告他不用担心,很快就能如他所愿。你就坐等着看好戏、捡便宜吧。要不了多久,那个小子就会消失的。到时候你就说是你处理的,然后向委托人索要余款就行了。”

从医院出来后,老郭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间来到东湖大桥的桥底。他顺着楼梯来到了桥上,冷风就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割在脸上。从江的南岸望向北岸,远得仿佛看不到尽头。老郭停下脚步,低头望着江水。深蓝的江水就像无法逆流的时间一样,静静地流淌着。老郭忽然萌生出一种想和江水一同逝去的想法。要跳下去吗?反正就算少了自己一个,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像他这样一无是处的人,未来注定了要遭受蔑视和鄙夷,而刚才在医院里的遭遇就像是提前上映的预告片。真耻辱。老郭从钱包里取出警察证件。假证件上的照片还是自己四十多岁正值壮年那会儿当警察的样子,再看看现在,就是一个穷困潦倒、满嘴假话的骗子。

最终老郭没有跳下去,但是把警察证件扔进了水里之后,他才得以迈开脚步离开。

老郭从江南走到江北,在钟路一家大书店里暖了会儿身子。差不多到晚饭时间时,才出发来到约定见面的场所。在乐园商街附近的一家烤猪护心肉饭店里,老郭见到了相识已久的老黄,然后一言不发地喝起了烧酒。上一天休一天的老黄在公寓里当警卫,他见老郭阴沉着脸,便劝说老郭别再做什么私家侦探了,不如和他一样当警卫。虽然偶尔也会被上级刁难,弄得心情不好,但上了年纪之后,也没有其他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老郭差一点儿就被他说服了。

可三瓶烧酒下肚之后,听着老黄带着酒气的抱怨,老郭觉得连烤肉也嚼不出滋味来了。

“唉,过一会儿我又要回去了。睡一觉醒来,头上还顶着星星,就说要去上班了……最近喝完酒之后都缓不过来……我,得早点睡觉……隔天上班制,对我这种老家伙来说,哪儿吃得消嘛。”

“要是觉得这么辛苦的话,就辞了呗。”

“……辛苦也得干啊,不然每个月连这150万的收入都没了……要是不赚钱回去的话,我媳妇能给我做饭吃吗?年轻的时候手脚利索,赚钱快,那时候媳妇对我多好啊……现在沦落成这副模样,我还不如家里养的那条狗呢。倒不如干脆像你这样,到了五六十岁才离婚,一个人反倒落得一身轻松。”

“所以你觉得我看起来幸福?就因为我一个人?”

“当然了,当然……我们老了难道就要受到这样的待遇吗?大到国家的发展,小到家庭的生计,哪一样不都靠我们?……为什么现在要看人脸色?子女平日里连一通电话都没有,这个世界就好像把我们当成废物一样。”

“怎么会呢。”

“喂,你知道当警卫要干什么吗?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垃圾分类。那些食物垃圾臭气熏天的……垃圾桶也是我刷,脏得不得了。这还不止呢,你知道可回收垃圾和不可回收垃圾的区别吗?不知道吧?有的家伙非要把不可回收垃圾当成可回收垃圾,我让他们贴上不可回收的标签,他们就说哪里轮得到你一个警卫来管,好像我是那些不可回收垃圾一样。这种时候,我真想把那些家伙塞进垃圾桶里去。”

喝高后的老黄嗓门越来越大,引来了隔壁桌的视线。他叽里呱啦抱怨的声音,仿佛在证明自己就是一个不可回收垃圾。老郭往火上浇油似的,给老黄倒满了烧酒。干完后,老黄又开始抱怨家人,抱怨社会。这大嗓门,也真是的。

忍无可忍的老郭重重地用手按住老黄的肩膀,老黄这才停止嚷嚷,抬头看向老郭。

“你说你的家人都讨厌你,对吧?”

“是啊……我被孤立了……”

“我很同情你。但如果我是你的子女,我也会这么做。谁会喜欢你这样吵吵嚷嚷的啊?”

“你,你这家伙。难道我自己的嘴巴还不让说话了吗?”

看着怒目圆睁的老黄,老郭发出一声短叹,反驳道:

“你嚷嚷什么?你知道什么就在这儿嚷嚷?你有现在的孩子学习用功吗?还是说你读过很多书?”

“喂,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经历了多少?他们读那点儿书有什么了不起?你怎么光替年轻人说话?你家孩子说什么了?你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我?我站在懂得闭嘴和安静的那一边。你这家伙,给我听好了,像我们这种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老头,是没有发言权的。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想要成功吗?就因为只有成功了,才有发言权。你看看人家那些成功的,七十多岁了,还不是照样搞政治,打理企业?他们就算嚷嚷,底下也有年轻人爱听,子女也都听他们的。但我们不是,我们的人生已经完了,还有什么好嚷嚷的!”

“你说得对,没错,我们已经完了,真没出息……那就让没出息的人凑一块儿嚷嚷呗!都一块儿去光化门吧!喂,你这家伙,离了婚也别这么泄气!这周末跟我一起去光化门,去那放开嗓子嚷嚷几声吧!怎么样?”

真丢人啊。老郭既为朋友感到丢人,也为跟他半斤八两的自己感到丢人。他站起来,拿起一旁老黄的口罩,不由分说地就给昂起头看他的老黄戴上了口罩,然后叫他闭上嘴,去到光化门可别感染了新冠病毒。

结完账后,老郭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了老黄的叫骂声。本来就所剩无几的朋友这下又少了一个。

不知道是因为和老黄不欢而散,还是因为白天受到整形外科医院院长的羞辱,总之老郭不太想回家。所谓的家,其实就是一个像冷窖一样的小单间,屋里黑漆漆的。有的房间光是看着从玻璃窗照射出来的灯光,就能想象到屋内温馨的氛围和欢声笑语的场面,老郭的房间却不是那样的。他不想回到自己一个人的住所里,那只是个和棺材没什么两样的地方。但是不回去的话,大冷天的又没什么地方可去。老郭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冰冷的街道上,回想着自己的人生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

先是搞体育的女儿,后是说要上艺术高中的儿子,就在家里正需要大笔钱的时候,一个诱惑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老郭眼前。老郭收下了那笔伪装成酬谢金的贿款,用来给儿子买乐器和支付辅导班的费用。然而这么做的代价非常惨重。虽说是为了家人才收受的贿赂,这却断送了他的前途,害他丢了饭碗,从此过上了不光彩的人生。后来,老郭开了一家私家侦探所,游走在非法与合法的边界,妻子便开始疏远他,就连孩子们也不喜欢他,跟他有了隔阂。唉,谁想做这种事情?还不都是为了挣钱?即便是干着这么辛苦的活,受尽了白眼,他还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支撑起这个家,供子女读完了大学。

但现在他已经大不如从前了,更比不上那些真正被称作侦探的民间调查员。因为挣不到钱,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信也随之一落千丈。最后妻子向他提出了离婚,孩子们一出社会也迫不及待地都搬出了家,好久也不打一通电话回来。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觉得委屈的。虽然当时完全无法理解,但现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理解了。因为过去两年和家人分开后,他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现在即使没有镜子,他也能认清自己的样子了。独自生活以后,他才发现自己除了会赚钱以外,其他的一样也不会,说到弄吃的,顶多就会煮个泡面而已,甚至连洗衣机他都不会用。跟孩子们说话也是又尴尬又费劲,对妻子就更不用说了,动辄大声吆喝,就只差没动手了。而孩子们从小就在一旁目睹着他的这些行径。所以他会被家人孤立,完全都是咎由自取的。

当老郭意识到失去可以说话的家人完全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后,他发现遮在嘴上的口罩变得没那么不舒服了。一早就该把这张嘴给封上了。每当那些无意识说出来的伤害家人的话原原本本地回荡在脑海中时,老郭就会想起一个词——自作自受。

吹着残冬的寒风,老郭的酒醒了大半,经过市厅和南大门后,在首尔站见到了几个流浪汉,他像条件反射一般,开始走向青坡洞。虽然本来打算在首尔站坐公交车回元晓路的住所,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去一趟青坡洞。突然间,老郭很想回到今天这段漫长路程的起点,和收银台前那个寡言少语、像只熊一样的目标说上几句话;他很想摘掉口罩,行使一下他所没有的发言权;他很想告诉目标,在这大冷天里,自己是怎么跟着他在街上彷徨的,也很想问问他彷徨的原因是否和自己一样,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来到便利店门口时,老郭犹豫了片刻,因为目标正和一位老太太在收银台那儿说着话。看老太太没有买东西,不像是客人。老太太指了指什么,目标便朝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重新调整了一下商品的位置,老郭这才意识到那老太太就是便利店的老板。当他发现那个老太太是委托自己办事的姜民植的母亲时,他变得更加犹豫不决了。

要不要回去算了?正纠结间,“当啷”一声,老太太推门走了出来,笑着和目标挥了挥手,然后离开了。老太太看着和自己年纪差不多,但既然是姜民植的母亲,年纪应该有七十多岁了。那面容慈善的老太太为了自己的儿子一定操了不少的心,老郭边想,边走向便利店推开了门。

“……欢迎光临。”

目标慢了半拍地打招呼道,老郭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冰柜。虽然现在是冬天,但不知怎的感到口干舌燥。大概是因为杂念太多吧。为了畅快地清空掉这些杂念,解解渴,他随手抓起了几罐500毫升的啤酒,走向收银台。

“大爷,这个……如果换成……和这个一样的……四罐只要一万块。”

“是吗?”

“是啊,现在总共一万三千七百块……要是把这个换成这个的话,是一万块……能省三千七百块呢。”

“哦……原来如此。”

于是老郭乖乖地按照目标说的,去冰柜重新换了一罐啤酒,回到收银台,目标又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不用。结完账后,老郭把其中两罐塞进大衣口袋里,另外两罐拿在手里,走出了便利店。在外面的露天桌子旁坐下后,打开了一罐啤酒。绿色易拉罐的啤酒握在手里冰冰凉凉的,喝了一口之后,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嗝。

便利店的门突然打开,目标提着什么东西走了出来,放在老郭旁边,然后插上了电源。竟然是一个暖风机?有暖气吹着,身旁仿佛坐了个人。老郭想用眼神向他致个意,可是转过头去看时,目标已经回到店里了。这是个什么情况?还有这样的服务?

很贴心。并不知道老郭身份的目标,就像平时接待客人那般热情周到,不仅帮着顾客一起省钱,还为在寒风中喝酒的他送来了暖风机。这意想不到的款待,让老郭本来想找碴的心情也一下子消失不见了。老郭独自享受着这冬日里的啤酒,很快就消灭了两罐,不仅腰被暖风机吹得暖暖的,连胃里也暖暖的。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了“当啷”一声,目标走了出来,在老郭的对面坐下,两只手上都拿着滚圆的像热狗一样的东西,他将其中一个递给了一脸诧异的老郭。

“老人家,这个……是鱼糕棒……很好吃的,用微波炉热过了……一人吃一个吧?”

老郭假装淡定地看向鱼糕棒。原来是个大香肠,应该是刚用微波炉加热的,还冒着热气,看着让人口水直流。但他还是觉得很可疑,目标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个呢?莫非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想过来试探一下口风?

“为什么给我这个?”

“没有下酒菜干喝酒……伤胃,天气又这么冷……来根热乎乎的鱼糕棒,不是挺好的吗?还有,这个……保质期刚过,是下架商品……但还能吃,所以您不用觉得有负担。”

目标结结巴巴地说着,又朝他伸出了手。听见是下架商品和还能吃以后,老郭才安心地接过来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香肠刺激着他的味觉。他一边嚼着鱼糕棒,一边默默地观察目标,只见目标也在心满意足地吃着鱼糕棒。

“味道怎么样?还好吧?”目标边嚼着食物,边口齿含糊地问道。

老郭点了点头,继续大口吃着鱼糕棒。他又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下肚,然后突然哭了起来。突然失控爆发的情绪让他哽咽落泪,肩膀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目标来到身旁,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这回用清晰的发音询问他怎么回事。老郭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回头看向目标。

“我没事。反倒是你要当心。有人盯上你了。”老郭就像一个对暗号的间谍一样小心翼翼地说道。

但目标只是歪了歪脑袋,似乎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今天是不是去了狎鸥亭站的整形医院?”

听到这儿,目标的脸色立马变了。一双小眼睛里的瞳孔登时放大。他用和刚才不一样的眼神直视着老郭,问他是怎么知道的。那眼神叫人脊骨发凉,让老郭有种以前当警察时被凶巴巴的检察官指示着去做调查的感觉。老郭向他坦白了一切,说是这家便利店老板的儿子委托自己来调查他的,现在已经跟踪他四天了,今天看见他去首尔站找那些流浪汉,也知道他去了整形医院,还把整形医院的院长想要杀他的事情也全盘告诉了他。

“他还问了你的住址,其实我知道你住在东子洞的板间屋村那儿,但我没有告诉他。虽然我不知道你和那个人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他肯定是想要你的命。”

一直默默听着老郭说话的目标忽然抽动了几下脸上的肌肉,接着“哈哈,噗哈哈,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了起来。看见目标狂笑不止,老郭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嘲笑自己,心里正感到不快时,目标却突然停止大笑,转而凝视着老郭,说:

“大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不用……担心。”

目标似乎毫不担心,咧嘴笑了笑,继续吧唧吧唧地嚼着手里的鱼糕棒。把一切都告诉独孤之后,老郭的心里反而变得空落落的,他拿起易拉罐,喝完了剩下的啤酒。

“可是,老板的儿子为什么……要让您来……调查我呢?”

“他说,你来上班以后,便利店的销售额涨了,这样会阻碍他卖这间店铺。只有生意不好,他的老板妈妈才会放弃这里。”

“哈。”

“怎么了?”

“您看看,现在都过去三十分钟了……一个客人也没有。这生意……横竖都是不好的,可老板也不会……卖掉这里,我可以……保证。这和我……在不在这儿工作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老板不是……为了赚大钱,才开这个便利店的,她靠自己的……教师退休金,就完全可以……养活自己,所以,这个店只要能付得起……员工们的时、时薪就行了。”

“但是……她的儿子总想着赚大钱啊,再怎么说也……”

老郭说到后面,不自觉地含混起来。因为无论是刚才姜民植母亲表现出来的风度,还是眼前目标透出来的果断,都让他感受到某种无法撼动的真实。四十多年的警察和私家侦探经验,让老郭见识了太多谎言,所以只要一触碰到真实,他立马就能感应出来。

“您这么……转告他,老板是绝对不会……卖掉店铺的。啊,还有,如果摸清……我的底细,还帮着他把我赶出便利店的话……您就能拿到余款……是吗?那您和他说,是您把我教训了一顿,把我赶走的……然后把余款拿到。”

“这,嗯,是什么意思?”

“本来我也正好……打算不干了。”

目标扬起嘴角,用手指指便利店的门。

玻璃门上贴着便利店的“兼职招募”广告。该死,好歹名义上也是靠眼力吃饭的人,竟然连就在眼前的线索都没发现!看来真到该退休的年纪了,老郭不得不感慨道。

老郭站起身,走到门口去看了看那张公告。晚上10点到次日早上8点,共10个小时,时薪为9000韩元,比最低时薪还高出了500块。是夜班的缘故吗?条件还不错呢,老郭在心里想着,然后回到座位上。他看向目标,目标神情自若地正在喝着什么。是玉米须茶。目标看到老郭惊讶的表情,便擦拭了一下嘴唇,说道:

“啊,我戒酒了……这个很香,我很喜欢。”

“可是……你辞职之后,打算去哪儿?据我这几天对你的观察,你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板间屋和这里而已。”

“大爷,果然是老、老行家啊,对我的行踪……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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