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连续一个星期,每天二十四个小时……不,如果无时无刻不沉浸在一个想法里会怎么样呢?如果那个想法满载着的都是痛苦的记忆又会如何呢?如果浸泡在这些痛苦记忆中的大脑,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最后因为无法脱离痛苦而沉入茫茫大海的话,那么大脑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秤砣,拉着你一起坠入深渊。不久之后,你会发现,自己正在以其他方式呼吸着,不是通过鼻子和嘴,也不是通过鳃,虽然你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类生存在这世上,你却只是一个不人不鬼的家伙。为了忘记痛苦的记忆,我连饥饿一并忘却了,在酒精的冲洗下,大脑里的大部分记忆都随之挥发了。现在的我,已经连自己是谁都说不上来了。
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一位老人。我费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来到首尔站之后,却再也无法踏出这里半步。正当我因为害怕而颤抖得瘫坐在地时,是一位老人向我伸出了援手。别人问我名字,我已经回答不上来了,一想到过去就头痛欲裂,每天只往返于垃圾桶和地铁站前的救助站,是老人把钟路的救助站位置和乙支路地下通道的根据地位置告诉了这样的我,也是他教会了我怎样才能“自由出入”流浪人员救助保护机构。
如果没有这位流浪汉老前辈的帮助,我早就已经死了。虽然脑子里的记忆丧失了,但是体内的各个器官似乎还保留着过去的记忆,各种心血管疾病纷纷找上门来。要不是老人介绍我去医疗援助设施接受紧急治疗和药物治疗,现在的我恐怕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了。不过,我经常就着烧酒吃药,所以身体并不见得好转多少,但至少可以稍微死得慢一些。
我和老人经常一块儿喝酒。他的酒瘾比我还大,一天到晚都泡在酒精里头,仿佛醉拳就是他人生唯一的武装,不喝酒就没法保护自己。他说着流浪汉不能乞讨,可是一旦没酒喝了,又无论如何都会去乞讨酒钱。即便是这样来之不易的酒,他也会毫不吝惜地和我分享,或许是因为老人受到首尔站其他流浪汉群体的排挤和欺负,所以他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大块头保镖,又或许是像传闻说的那样,老人以前是受金融危机影响而破产的大企业经理,身边需要带一个秘书。
老人总是醉醺醺的,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用来和我说话。我们主要待在首尔站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谈论政治、社会、经济、历史、娱乐、体育等各种话题。看着24小时新闻频道里播出的大事小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就像实时回帖评论似的。就这样和老人聊了一年多后,我学到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与我以往所接触的领域完全不同,其中主要就是一些别人家长里短的生活琐事和情感状况,我在这个过程中也逐渐变得能够跟他们感同身受。我和老人之间唯一无法分享的,就是彼此的过去,仿佛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横在我们中间,让我们没法想起过去的经历,就算想起来了,也不能和对方分享。
大约在首尔站待了两年,也是和老人认识了一年零六个月的时候,有一天,老人蜷缩在我旁边,度过了他人生最后的时刻。在死亡面前,我什么也做不了。要给他做人工呼吸吗?还是叫救护车?那天凌晨,当我感觉到他快要死时,我只能背靠着他躺着,尽可能地把我身体的温度传递给他,脑海里不断回想起老人前一天说过的话,那句类似遗言一样的话。
独孤。老人让我记住他叫独孤。该死。也不知道那是名字还是姓,他没有力气再说下去,而我也不想继续再问。第二天早上,独孤死了。为了纪念他,我就成了独孤。
在那之后的两年里,我依然没有离开首尔站。我也没有再去钟路、乙支路或流浪人员救助保护机构。当一切都可以在首尔站和广场周边解决时,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成了一个流浪汉。我每天孑然一身,与孤独如影随形,仿佛这就是叫作“独孤”的代价。我一个人可以随随便便应付两个人,但是和三个人或更多的人打群架时,我就只能被他们狠狠地揍一顿,然后去医疗站治疗,有时候会心律不齐,有时候小便会尿不出来,有时候脸还会肿得跟个包子似的,但我把这当作一个走向死亡的过程,所以并不觉得十分痛苦。刚开始我还试着去找回过去的记忆,但很快就发现这只是徒劳。一个人日复一日地过着,慢慢地,连说话也变得生疏了,自然而然地也就养成了口吃的毛病。但这似乎更加容易激发人们的同情心,对我乞讨买酒钱更为有利了。我可以随时随地用颤抖的声音吃力地说着:“肚……子饿……很……饿……”
那天,我盯上了两个恬不知耻的家伙,前几天就是他们把我的酒给抢走了,我正想拿他们俩开刀,教训教训他们,好给西部站一楼那伙流浪汉瞧瞧,不然的话这种事还会再发生。虽然在这个地方也没什么东西可值得被他们抢的,但还是要做好不会被抢的准备。就在我距离他们身后还有两步远的时候,他们突然起身离开了。两个家伙欢呼雀跃了一下之后就晃晃悠悠地走远了,只见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一个粉红色的收纳包。呀呼,一箭双雕!我冲了上去。
我不仅把他们收拾了一顿,还抢走了那个收纳包,一下子完成两个任务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根据地坐下来,心满意足地打开了收纳包。然而里面除长款钱包、零钱袋以外,还装着存折、身份证、网银动态口令牌等各种重要物品,我开始紧张起来,搞不好还有可能会被请去警察局。头疼,我枕着收纳包打算直接睡一觉。虽然肚子很饿,可是比起吃东西来,此时此刻的我更需要睡上一觉。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醒来了,因为脑子里浮现出收纳包失主的脸。从身份证上的照片和年龄来看,失主是一位老太太。那张慈祥的面孔总是浮现在脑海中,弄得我一直睡不踏实。于是我重新打开收纳包,翻看了里面的手册,只见最后一页上写着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还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拾得此手册者请与本人联系,酬谢。”拾得此手册者……这个“者”字让我有那么片刻感觉像个“人”了,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走向公共电话亭,从零钱袋中取出硬币之后,拨通了手册上的电话。不一会儿,那头就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听上去有些焦急。她说她会尽快赶到首尔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老板。
青坡洞胡同里的一家小便利店——“ALWAYS”,我来这个地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就连我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优点,就是不用担心冬天的寒冷和空腹带来的饥饿感,而缺点就是不能喝酒,但我还是忍住了。自从接受了老板的提议之后,我就把酒戒了,开始来便利店上班。这么做大概是出于我体内仅存的那一点儿生存本能吧。就像流浪猫怀孕后跑到人家家里去生小猫崽一样,也许我也还有生存下去的最后理由,所以才把酒瘾给戒了,来到这个庇护所。
戒了酒后,我吃的东西多了,睡得也暖和了,身体状况有了明显改善。回到板间屋里卸下紧张,从中午一直躺到晚上,这里仿佛成了治疗我的病房。到了晚上起来上夜班时,什么疾病都像消失了似的,一身轻松。在“生与死”的平衡木上,我一直都在“死”的这边徘徊,这下我也能慢慢地走上平衡木,小心翼翼地打开双臂,寻找平衡。更令人惊讶的是,脑袋里的血液也开始流通了,现在不仅能够回答上同事们的提问,思考的速度也变快了,而且接待客人时口吃的毛病也愈发见好了。
总之一句话,我又变回“人”了,如冷冻人的大脑般冰冻起来的那个地方,仿佛有电流通过似的,横亘在记忆与现实之间的冰壁正在融化,猛犸象这样的庞然大物也缓缓地从冰川里浮现出来。埋藏在我记忆中的那些尸体,如同僵尸一般站了起来,一窝蜂地朝我扑了过来。我一面被它们撕咬着,一面拼了命地想要看清楚它们的脸,但这些都还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随着我越来越熟悉便利店的工作,记忆也变得越来越活跃。某天一大早,一个女人带着女儿来到店里买东西,瞬间,仿佛空气都变了样子,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她和女儿在货架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像在参观美术馆似的,还相互分享着各自喜欢的口味。当母亲问到女儿喜欢吃什么零食时,女儿的回答是那么的认真,她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情。看着这样真情流露、似曾相识的场面,我的记忆开始不断被拉扯。最后,母女俩达成协议,心满意足地将零食拿到了收银台,我却不敢抬起头来看她们。因为我怕和她们对视的瞬间,双腿上的筋就像全部断掉一样,整个人会瘫坐下去。
结完账后,我才勉强抬起了头,望着她们走出便利店的背影,我记起了自己也有妻女的事实。是在这个时候我脱口喊出了女儿的名字吗?那位母亲和女儿在那一刻回头望向了我。当看见她们的脸后,我才停下继续往记忆深处探寻的脚步。
我又重新回归沉寂之中。晚上默默地守在店里,白天回到棺材般的板间屋里,拉上窗帘,任自己淹没在黑暗中。解决了温饱问题后,酒瘾便悄悄地冒了出来,每次我都要借助玉米须茶来将它抑制下去。为什么是玉米须茶?因为当我在寻找酒精饮料的替代品时,正好看见玉米须茶搞“买一赠一”的促销活动。不知道是不是“安慰剂效应”,反正喝完玉米须茶后,不仅口渴缓解了,喝酒的欲望也降低了。
上了一个月班之后,扣除老板预支的100万工资,还能剩下80万左右。在便利店上一个月夜班的工资比我过去几年在首尔站里乞讨和捡来的钱还多,但是我并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花钱的,于是把剩下的80万现金叠起来,直接塞进大衣口袋里,也不去想它。虽然老板让我赶紧去补办被注销的身份证,然后开通存折和银行卡,但我并不想这么做,便一拖再拖。刚来到这里时,因为出面阻止那几个袭击老板的小混混,我不得不去了一趟警察局,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知道了自己的本名和身份证号,所幸的是我没有犯罪前科。但一出警察局后,我又立即丢掉了自己的本名。
一旦重新补办身份证,我就得生活下去,如果回归正常生活的话,必然又会再次遭受痛苦。无论是依稀记起来的那些事,还是即将浮出水面的过去,我都没有勇气去直面它们。既然这些创伤令我无法承受,甚至严重到烧断记忆的保险丝,那我又何苦再去唤醒它们呢?
只要过完这个冬天就可以了,我想。或许是老独孤死去的那个冬天,让我感到害怕;又或许是从他僵硬的后背散发出的寒气,驱使我去寻找一个更暖和的地方。而便利店不就是最佳的选择吗?在便利店里,我可以稍微舒适地度过这个冬天,打起最后的精神。到了春天,我要连独孤这个名字也一并丢弃,真正成为一个无名氏,飞向天空。在我还有力气的时候,我要离开首尔站,从跨江大桥上面纵身跳下去,融入横在这座城市的江河里。所以,这个冬天,我要在这里积攒能够支撑我纵身一跃的力气。
但是自从重新记起妻子后,她的面容便一直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去警察局的时候,我被告知自己有家庭、有妻女,但我选择了遗忘,现在这个事实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清晰。我想起妻子的面容和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个子小小,一头短发,个性沉稳,十分文静,对每件事都寡言少语、深思熟虑,对我的脾气和自以为是常常一笑置之。但是那一天,妻子却冲我发火了。这是为什么呢?是什么原因让她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呢?她尽管眼神里满是愤怒,却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寡言,这让我愈发地感到生气,她把我甩开之后便提着行李出了家门。
门口传来“当啷”的声音,把我从记忆中拉了回来,此刻的我正在清晨的便利店收银台前打着瞌睡。趁着大清早去上班的顾客还在那儿挑选商品,我拿起了一旁的玉米须茶,猛灌几口下去。以前都是靠酗酒来压抑着这些记忆碎片,现在为了不让它们再次冒出来,我只能一口接一口地灌着这瓶清澈透亮的棕色饮料。
年末的时候,便利店的前辈诗贤被其他便利店挖走了。首先,我对有人挖走便利店的兼职生这件事感到很意外;其次,她说这都要归功于我,离职前还送了一把剃须刀给我,这让我再一次感到很意外。我稀里糊涂地接下剃须刀,摸了摸新长出来的胡茬,刺刺的。诗贤让我好好刮胡子、好好过日子,我也祝她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诗贤走了以后,我和另一位同事吴女士分担的工作量就多了起来。吴女士仍然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如果说流浪生活给我带来了什么收获,那就是能立即分辨出人们视线里隐藏着的含义。在首尔站的那段日子,大部分人看我的视线都是三分同情七分轻蔑,偶尔也会有个别真心替我担忧的人。虽然难以置信,但也有一些羡慕的目光,虽然可能连他们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而吴女士看我的视线则是一分同情九分蔑视,蔑视占了绝对上风。但我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受到打击。实际上,在交接工作的过程中,感到不自在和辛苦的人反而是她。交完班后,我会清扫一下周边卫生,擦一擦门口的桌子,每次她都让我不要弄了,赶紧下班。本来搞卫生是件好事,但她不想看见我在她面前晃悠来晃悠去的。不管吴女士喜不喜欢,我还是照旧做着我的事情。因为我想尽己所能地去报答老板,是她雇用了我,让我能在最后一个冬天睡上舒服觉。
不过有一位住在附近的白发老奶奶,每次看见我打扫都感到甚是欣慰。她看上去八十多岁的样子,总是驼着背,脖子上缠着一条像大蟒蛇一样的围巾,在附近到处溜达。有一次,她看到我正在擦便利店门口的桌子,就问我,大冬天的,又没有客人,为什么还要每天都打扫。我说得擦掉那些鸽子粪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太太很讨厌遍地的鸽子和鸽子粪,她听了我的回答后,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情。
第二天,白发老奶奶就像出来遛弯似的,带上其他老奶奶们来到店里。她们都很喜欢便利店里特有的促销活动,有时还会带上孙子孙女一起来挑选“买二赠一”的商品。有一次,白发老奶奶在店里买了饮料,为了感谢她,我帮她把饮料提到了她家里。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老年人活动中心那儿和其他老人炫耀了一番,从那以后,其他老奶奶在店里买了东西,也会让我帮她们提回去。甚至还有人将地址告诉我,让我一会儿给送过去的。反正我也没事可做,而且让自己累一点的话,回到板间屋后才能睡得更好,所以我并没有理由拒绝她们。再说,不管是和她们一块儿提回去,还是我自己送货上门,老奶奶们经常都会给我塞一些年糕、麻花和水果之类的。
她们对我来说,有的像是奶奶,有的像是母亲,有的像是姑姑和姨妈。在与她们相处的过程中,我能感应到残存在记忆里的母性关怀,这让我心里感到一阵阵的温热。要说有什么烦恼的话,就是奶奶们即使戴着满口假牙,也还是不厌其烦地向我打听着五花八门的问题。“小伙结婚了吗?”“离过一次婚了吧?”“再给你找个媳妇?”“今年多大了?”“要不要和我侄女见个面?”“来便利店上班以前是做什么的?”“平时去教会吗?”“有没有兴趣来我们果园工作啊?”……她们随心所欲地问着各种或相同或不同的问题。我只好轮番用“没有”“不是”“没关系”“不用了”这些话来应付她们。幸好,可能是老人们觉得我的人生经历比较坎坷,问了几次之后,也就不再问了。只有那位白发老奶奶是个例外,每回见到我都得问上一遍,仿佛把这些问题当成流行歌曲来哼唱了。
“你以前是干啥子的呀?我老了,帮是帮不上啥子忙咯,但我还是要问问,不然我这好奇心忍不住啊。你说长得这么俊,咋跑来干这个了呢?”
老人家,我也是一无所知啊,要是我能记起来的话,我也很想告诉您。因为您对我很好,所以我也很希望能解答您的疑惑。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正是白发老奶奶的不停念叨,才让我心中一直有这个疑问——我、究竟、是、谁?
不管怎样,便利店的上午时段变得繁忙了起来,但吴女士对此似乎不大满意,总是数落道,即便多了这些老奶奶们光顾,又能多卖几个钱?不过事实证明,便利店的销售额确实增加了,见老板高兴,吴女士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毕竟便利店如果因为生意不好而关门大吉的话,她自己也会因此丢了工作。
新年到来之际,吴女士突然向我道歉了。她说去年对我有些误会,觉得很抱歉,希望新的一年能一起加油好好干。于是我对她说,她炸的便利店炸鸡最好吃了。吴女士听后,说比起她家的男人,和我聊天倒更谈得来,还向我发起了牢骚。她叹了口气,说跟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这辈子都无法沟通。她失落的样子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无法沟通”这个词语,让我的胸口一阵发堵。是谁说我无法沟通来着,是妻子?还是女儿?那个满脸尽是失望,和我再无话可说的样子,落寞离开的她……既像是妻子,又像是女儿。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确定她到底是谁。
在那之后没几天,吴女士刚来上班就哭了起来,我急忙过去想安抚她一下,结果却发现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好把我平时用于戒酒的玉米须茶递给了她。她喝了一口饮料后,心情似乎稍微平复了些。然后她缓了口气,开始像机关枪一样抱怨起她的儿子来。她和儿子之间有着十分严重的隔阂,她的儿子似乎已经厌倦了脱离正轨的人生,但是又很难重新步入正轨。事实上,这个社会也不是说只要你一直在正轨上奔跑,就一定能平安抵达目的地,所以我也无法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着吴女士倾诉。她是有多无处倾诉才会对我说这些呢?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听她诉说。
“换位思考”,这个词也是在我脱离人生轨道之后才领悟出来的。之前我基本上都是过着我行我素的人生,有很多听我话的人,我的感受永远排在第一位,不能接受的就请他离开。即便面对家人,我也是这种态度。想到这里,之前那个疑团终于解开了。说我无法沟通的人,正是我的女儿。我努力地回忆着女儿的面庞,拼了命地不让眼泪落下。妻子一直都在容忍我的无法沟通和我行我素。长期以来,我都以为妻子认同我说的话,可事实上,她只是在忍受我罢了。
女儿则不同,虽然她不像妻子,但是更不像我。如吴女士所说,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怎么会跟自己这么不一样?同样地,我和女儿也有着许多不同的地方。性别、思维方式、代沟这些就不用说了,连口味、兴趣也都很不一样。女儿不吃肉,对学习也不感兴趣。在丛林般竞争激烈的大韩民国社会,像她这样的“草食动物”太弱了,所以她总少不了挨我骂。小时候这么说她几句,她还会假装听一听,可是青春期之后,她就开始逆反了。这是我无法接受的,但妻子成了女儿的保护壳。那时的我一直认为是妻子导致我和女儿之间无法正常交流,但现在我似乎明白了,造成我和女儿之间出现这种隔膜的原因在我,是我把妻子辛辛苦苦制造的机会一脚踢开,于是女儿在我的眼里成了一个任性的孩子,而在女儿的眼里我成了一个透明人。这,就是一切问题的开端。家庭的破碎,人生的不幸,妻女的离去,一切都缘于我的漠不关心和高傲自大。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在痛苦中失去了记忆,好不容易重新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才开始悟出换位思考的道理,眼里也开始会流露出同情,开始学着怎样走进人的内心。可是这个时候,我的身边却没有人了,再去找能够好好交流的人似乎为时已晚。但是我要振作起来。眼前的吴女士正在擦拭着眼泪,眼看一只脚就要踏入我曾经深陷的泥沼里了,我要帮助她,正因为我自己亲身经历过那种痛苦和悲伤,所以我必须得对她说些什么。就在那时,我想起了嘉蒙说过的话。
于是,我把三角饭团递给了吴女士,建议她写一封信,把饭团和信一起拿给儿子,还让她倾听一下儿子的心声,我告诉她,就像现在我听你倾诉一样,你回去也听一听儿子倾诉。吴女士听后,点了点头,我感到羞愧难当。我再也没有写信和倾听的机会了,有的只是羞愧和痛苦。
新年假期结束后,从国外流入的传染病越来越严重。各地的集体感染事件激增,口罩和免洗洗手液都卖断货了。老板拿了几个口罩给我和吴女士,让我们在上班时戴。老板因为肺不太好,之前就囤了一些,本打算留到雾霾严重的时候戴。
即使上夜班时要一直戴着口罩接待客人,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结完账后,再从旁边挤一些洗手液出来搓搓手。这些情况明明都很陌生,我却能感觉到自己应付自如。
第二天,为了谨慎起见,老板又给我们分发了薄薄的乳胶手套。戴上那手套的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一道闪电。我不会忘记这种触感,我把洗手液挤到手套上,搓了搓双手,然后伸到鼻子前,细细地闻了闻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我也顾不上店里有客人,直接就冲出了收银台,跑到最里面那堵有镜子的墙前面站定,审视自己戴口罩的样子。一头短发、一对剑眉,还有一双小眼睛,这和口罩放在一起非常配套,它就像在揭示着我的过去。被口罩遮住的脸,洗手液的酒精味,乳胶手套的熟悉触感,以及那种应付自如的感觉,无一不在唤醒过去的我。
我曾是一名医生。
如果现在给我一件白大褂,一把手术刀,我似乎什么手术都可以做。手术室里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仿佛钻进了我的鼻子里,医疗器械的噪声如同背景音乐般笼罩着我的身体。我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出去,像是要逃离手术室一般,我摘下口罩,呼吸着外面的冷空气。为了不让记忆消散,我得一刻不停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都抓住这些记忆不断进行拆散和重组。就像在一直不停地刺激着大脑。随着我对自己的了解越多,涌上心头的痛苦、恐惧和一种未知的抵触感就越强烈,再也无从抑制。
一天,有位客人声称自己是老板的儿子,拿了四罐啤酒却不肯付钱。那人的眼睛和鼻子长得和老板一模一样,这也验证了他所说的话不假,但我还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他走。这也算是我作为一名店员所能尽到的最大努力。我想让他知道,像他这样一个从来不帮忙打理店铺,还总是想着打便利店主意的家伙,是没有特权可言的。他气红了耳朵,喘着粗气离开了,过了一个小时又折返回来。那时我正在摆货,他满身酒气地朝我走来,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里是他和老板的笑脸。“现在能证明我是老板的儿子了吧?”说完,他又询问了啤酒的销售情况,我如实告诉了他,他却极力否定了我,拿起啤酒愤愤然离开了。那令人心寒的模样,瞬间让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我有一个哥哥,他也是个无比令人寒心的家伙。我和哥哥都很聪明,只是我把聪明劲儿用在了学习上,而哥哥放在了动歪脑筋和歪心思上。哥哥早早就开始靠骗人谋生,根本看不起那时刚升入医科大学的我,还说,当医生能挣几个钱?中间有几年他毫无音讯,后来突然又来了消息,想来应该是在监狱里度过了一段日子。
最后一次见到哥哥,是他找到我实习的医院里来,带着威胁的口吻问我要钱。我告诉他,医院里有手术刀,有剪刀,还有剧毒物质,什么类型的杀人工具都有,医生不仅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见血就跟家常便饭一样。在那之后,哥哥的容貌和关于他的记忆,就都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
然而在恢复记忆的过程中,老板的儿子让我重新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当哥哥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后,其他家庭成员的面容就像长在同一根藤上的地瓜,也一道被带了出来。哥哥和我的聪明随了母亲,但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抛下了无能的父亲,自己离开了家,把两个还在上小学的儿子丢给了奶奶带。
父亲在工地里干着别人口中的那种苦力活,一向沉默寡言。他时不时会打一下我们,时不时给我们买一些吃的,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别说照顾我们,他就连自己的人生都应付不过来,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但和哥哥不同的是,父亲可能是看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对我有所期待,所以还送我去上了补习班,时不时给我些零花钱用。我却遗传了母亲的“冷血”基因,一考上医科大学,就迫不及待地学母亲离开了家。为了忘掉父亲和哥哥在的那个家,我靠做家教赚生活费,拼了命地学习。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呼吸不一样的空气,和家境不错的女人组建属于我自己的家庭。而我也几乎要实现了。这些记忆就像梦魇一样折磨着我,我却无可奈何,只能任由自己被这个梦魇支配。
口罩抢购热潮爆发后,人们为了购买口罩,在药店门口排起了长龙。随着大邱的确诊病例激增,全国各地的医疗人员纷纷驰援相助。一场新冠疫情颠覆了整个世界,此刻的我戴着口罩陷入了沉思。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我。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意大利家庭的不幸事例,他们的亲人因为新冠病毒生命垂危,可是家人们却无法为其送终。
我的脑海里也有一个想法如同传染病肆虐般侵蚀着我。那些像病毒一样的记忆向我高呼,是时候该选择自己真正的人生了。真是神奇,在死亡大肆横行的时刻,方才看见了生命的意义。即使这是我生命里最后一段时光,我也要去探索它的意义。
我恢复了自己的身份。重新办理了身份证之后,我找回了用户名和密码,进入了互联网上属于我的世界。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吗?云盘里有着关于我——不,应该说是关于我和那个事件的一切记录。就像体内有一个编好程序的自动导航系统启动了一样,我立马就反应过来这些都意味着什么。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我找了老板谈话。她默默地听我说完辞职理由——一个非常私人的理由,之后表示她很理解我,因为这也解开了她的困惑。她深知便利店就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无论是顾客还是店员,都只是暂时的过客,便利店就好比人生的加油站,人们在这里稍做停顿,补充一些物资或金钱之后就会离开。在这个加油站里,我不仅加满了油,甚至还修好了车子。既然车子已经修好了,我也该离开了,是时候重新上路了。老板好像是这么对我说的。
跟踪我的那个男人看上去大约有六十岁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跟踪,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业余的跟踪。他和我上了同一节地铁车厢后,坐在斜对面的老弱病残专座上,故意扭过头去避开我的视线。我观察了一下他的侧脸,竟然和我的父亲有点像。那中看不中用的大块头和固执死板的面相,无不让我联想到自己的父亲。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看起来和我最后一次见到的父亲年纪相仿。
当我发现他像我的父亲之后,很自然地就猜到了是谁派他来跟踪我的。只是,那个和我哥哥很像的人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事?为什么要白费心机来挖掘我的过去?不过真是邪了门了,我并不讨厌他们。现在想起父亲和哥哥,我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厌烦了。我故意看了看跟踪我的男人,像提示他跟上来似的,然后在狎鸥亭站下了车。
到了医院后,我发现已经没有多少张认识的面孔了。院长对待员工的态度就像对待医疗耗材一样,所以用人从来都不长久。当我踏入这个曾经熟悉的工作环境后,过去的感觉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前台员工问我有什么事,我拿出咄咄逼人的气势回答完她之后,径直走向院长室。
院长一点儿也没有变。时隔四年,我再次回到这里,他依然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若无其事地问我有没有兴趣再回来工作。我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在一个快要关门的医院要怎么工作?他也毫不客气地说,看你这几年也吃了不少苦的样子,要是还想荒废下去,就继续做你的蠢事吧。
“你应该很感激我这几年消失了……但现在你和……这个医院的事情很快就会公之于众……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怎么?内部举报的话,还能给你减刑吗?”
“对你来说……人无异于物品和废品……能赚钱的就是物品……不能赚钱的就是废品……”
“这不是你在行的吗?所以我才招你来上班的啊。”
“但是……人并不是那样的,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不能……像你那样撇清了关系……草草对待的。”
那一刻,院长露出了阴险的微笑,上半身朝我这边倾了过来,说:
“看你这么严肃的样子,那我也严肃点好了。在你销声匿迹的那段时间,我派人去找过你,都是些非常专业的人士,可是居然都没找着你,害得他们连尾款都没收到。现在我要是放出点儿风声给他们,说你出现了,并答应把尾款和利息一块儿结算给他们,他们肯定会把你五花大绑地送到我面前来,然后呢,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我笑了。先是嘴角上扬着微笑,然后颧骨一耸一耸地开始大笑起来。院长转动着眼珠子,想看看我是真疯了,还是在装腔作势。那个样子甚是滑稽,我不由得笑得更大声了。看来恶人都不太喜欢笑声,只见那家伙的脸都拧到了一块儿了。
“你死定了,我非要弄死你不可。”
我收住了笑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又何妨。告诉你,我已经……举报了。最近有很多……报道这些的电视台。所以,你的那笔尾款……与其给他们……还不如拿来给你自己请个律师。”
“疯子,你想着从我这里弄钱,却把文件给流出去了?到时候你也得一起进去。真搞笑,哈哈。”
“我和你说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你在这和我装什么,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工作?我已经答应给你留个位置了。还是说你想要钱?”
“我想要的是……这个。”
我举起左手,张开了自进医院起就戴着乳胶手套的手。院长想看我到底要做什么,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我的左手握紧拳头,右手则像飞鹰猎食般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不给他留下一丁点儿反抗的空间,直接往他的脸上就是一拳。院长的脖子“咔哒”地响了一声。我又反向给了他一拳。“哎呀呀!”然后这才松开了他的衣领,院长的脖子歪向一边,“扑通”一下瘫坐在了椅子上。
我撇下这个痛苦不堪的家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早上交完班后,我正准备回家,忽然有人把我叫住了。回头一看,是郑作家拖着行李箱,正大步流星地朝便利店走来。不久前,郑作家搬到了对面的小楼里写话剧,但现在她又要离开这里了。她说剧本的初稿已经出来了,现在要回大学路去了。见她露出了爽朗的微笑,我也跟着笑了。我从她那儿获得了很大的帮助,尽管她不是心理医生,但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也给了我很多建议。多亏了她做的这些,不停地刺激着大脑,才让我重新找回了记忆。
“希望您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剧本……能在舞台上精彩呈现。”
“新冠疫情越来越严重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我多不容易才写出来的毕生杰作啊,世界却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都什么事儿啊。”
郑作家说道,口罩上方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笑着谈论自己的悲剧,却让人感受到一种积极的能量。这就是怀揣梦想之人才具有的能量吧?我们一起在凌晨的便利店里聊过天。为了了解我的过去,她也向我吐露了许多她的过去。我很羡慕,因为她对自己想做的事情甘之如饴、孜孜不倦。我曾问过她,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她说,人生本来就是一个不断解决问题的过程。反正无论如何都是要解决问题的,何不努力去挑选一个好点儿的问题来解决呢。
“独孤,您找回您的记忆了吗?在我的作品里,您的那个角色最后找回了自己的记忆。”
“也许是作家您这么写的缘故……我想起来很多东西了。谢谢您。”
郑作家举起了拳头,我也握起拳头和她碰了碰。这是新冠疫情时代的握手法。她笔下那个角色的记忆和我的记忆并没有交融在一起,因为我们都知道没有这个必要。
晚上刚过十点,那位销售员又来到店里,买了一瓶玉米须茶,一桶芝麻拉面和两块“买一赠一”的巧克力,还冲我微微一笑。一想到他那对懂事的双胞胎女儿,我的嘴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我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远东医院洪科长的电话号码和我的本名。见他一脸疑惑,我便问他,您不是在卖医疗器械吗?然后让他去找这个洪科长,说是我介绍的,对他多少会有所帮助。
男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用意,连声道谢,还说进展顺利的话,一定会答谢我。我目送着他离开便利店。洪科长是我的大学同学,白天已经和他通了电话。他很诧异我会主动跟他联系,听说我要给他介绍一个销售员时,他再次感到很惊讶。不知道是因为他还记得自己欠了我人情,还是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具有影响力,总之,他答应我会把销售员的事情放在心上。如果洪科长从销售员那儿了解到我的近况,想必还会再吃一惊吧。
今天是老郭培训的第三天,他正动作迟缓地给一对看似母女的客人结账。可能是对自己的磨蹭感到过意不去,在客人临走时,老郭大声地冲她们喊道:“谢谢惠顾,请慢走。”走向门口的小女孩也转过身来,鞠了个躬回道:“再见!”看见那乖巧的样子,老郭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大概是察觉到我在看他,很快他就收敛了笑声,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到现在我还没弄明白怎么个分开结账法,人老了就是笨手笨脚的,拖慢了培训进度真过意不去啊。”
哪里的话。要不是他来顶替我上夜班,我也没法辞掉便利店的工作。而且也多亏了他今天递给我的那张纸条,我才能离开这里。我用今天新买的手机在网上搜索诗贤的视频,“轻轻松松搞定便利店工作——便利频道”上又上传了新的内容。我点开“轻松让你学会如何进行分开结账”的视频后,把手机递给了老郭。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条码扫描器,一步一步认认真真地跟着诗贤教的去做。听到手机里不时传出诗贤沉着稳重的声音,我也感到非常开心。
“各位,虽然这个频道的名字叫作‘便利频道’,但其实便利店的工作是很辛苦的。毕竟是工作嘛。最重要的是,为了让顾客感到‘便利’,我们员工就要去承受一些‘不便利’。因为只有我们不怕辛苦、不怕麻烦,对方才会觉得更加舒适和周到。这是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领悟出来的。所以,哪怕是短期兼职,也希望你们能用自己的‘不便’去换取顾客的‘便利’。而我呢,一定会尽可能地帮助大家去减少这些‘不便’。那么,今天便利频道的内容就到此结束啦。”
凌晨的时候,原本只想着在旁边看看老郭是怎么摆货的,因为老郭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以前在军队里是补给队的,干这种活肯定没问题,结果今天又出错了,我只好又给他强调了一遍摆货的顺序。
天快亮时,我们坐在店里的角落吃起了泡面。老郭就像憋了一肚子话无处可说似的,开始天南地北地扯了起来。他说老板看起来人很好,又说同样都是上夜班,在便利店上班就要比当警卫强,还问我记不记得老板的儿子姜民植昨天见到他时那个惊吓的样子,然后哈哈地笑个不停。我也停下了筷子,忍不住笑了半天。
老板的儿子看见老郭在便利店里上班时,就像见了鬼一样,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原本是为了把我赶出便利店才请的老郭,却没料到会看见这一幕。他连珠炮似的质问老郭,为什么要到别人的店里来捣乱?而老郭则淡定自若地说,在大韩民国有自由选择职业的权利,还说自己帮他赶走了独孤,任务已经完成了。老板的儿子大发脾气,嚷嚷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把店铺给卖了。老郭回应说自己会帮助老板一起守住这个店铺。老板儿子听后,更是气得直跳脚,开始撒起泼来。最后,我走上前对他说,这里距离派出所只有五分钟距离,要是不想在自己母亲的店里被警察抓走,就赶紧消停消停吧。他这才冲着老郭怒喝道,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可信的家伙,然后愤愤地踹了一脚门离开了。
“这会儿让他知道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以后应该能少上点儿当了吧。”老郭淡淡地说道。
“前几天,老板……向我抱怨,她儿子想要收购的……那家啤酒作坊也是骗人的。因为他执意要卖了便利店……把钱投资到那里,所以老板才去打听了一下……结果发现那真是一塌糊涂。”
老郭听完后,干笑道:
“所以才来找我发泄的啊。”
“老板……因为她儿子……操了不少的心。您原本就认识……那个家伙,麻烦您多留意留意他。”
“是啊。不过就算那家伙现在这个样子,过一两个月,他又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打电话过来说要请吃饭。”
说完,老郭看向了蒙蒙亮的窗外。远处南山塔的轮廓已经逐渐清晰起来,这预示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他看着南山塔,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的。我把剩下的泡面吃完之后,收拾了一下桌面。突然间,他转过来问我:
“你有家人吗?”
他的眼神中透着落寞。我朝他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我对家人都很不好,真是后悔啊,现在就算见了面,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我很希望自己能告诉他该怎么办,因为我也有着同样的问题,但也正因如此,我什么话也说不上来。老郭见我神情黯然,一言不发,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多余的话,冲我摆了摆手,然后端着泡面转过身去了。
“就跟对客人那样……就行了。”
见我突然开口,他又回过头来看向我。
“对待客人的时候……您很亲切……对家人时……也像对客人那样,就……可以了。”
“像对待客人那样……原来如此。看来我还得在这儿多学一学怎么待客接物。”
老郭说了声谢谢,便转回身去了。仔细想想,其实家人不也是我们在人生旅途上遇见的客人吗?不管是贵宾还是不速之客,只要像对待客人一样对待他们,就不会互相造成伤害。虽然这只是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但是能解答到他的疑问,也让我感到宽慰。只是,这也能成为我自己的答案吗?不,应该问,我也有资格成为谁的客人吗?
确认完吴女士和老郭的交接后,我才离开便利店,朝首尔站走去。先是穿过原来“住”的地方,然后经过广场,来到公交车站。红色的长途客车将从这里出发,带我去往我今天的目的地。候车的时候,我想起了吴女士和她的儿子。吴女士刚才笑着对我说,她和儿子现在会互相发短信了。那天跟我聊完之后,她回去就认认真真写了封信,连同三角饭团一起交给了儿子。没过多久,手机里就收到一条很长的回信。儿子先向她道了歉,然后说自己有真正想去做的事情,现在正在着手准备中,希望她能稍微谅解一下,并给自己一点时间。就是这样一条短信,也能让吴女士重新建立起对儿子的信心。
她打开对话框,向我展示了发射爱心的动物贴图,说这是儿子买给她的表情包。我虽然看不出那个动物到底是狸子还是鼹鼠,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她现在很开心。
归根结底,生活就是一种关系,而关系就在于沟通。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幸福并不遥远,它就在和身边人分享心声的过程当中。去年秋冬在ALWAYS便利店度过的那些日子,不,应该还要追溯到之前在首尔站度过的那几年,我一直在慢慢地学习和体会。给家人送行的人们,等待恋人的人们,与父母同行的人们,与朋友一起离开的人们……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自言自语、兀自徘徊、黯然神伤,艰难地从中获得领悟。
长途客车在路上开了很久,然后驶入京畿南部的一个乡镇。这个地方似乎还在开发的阶段,国道上经常有混凝土搅拌车和施工车辆来来往往。客车在国道上的一个车站停了下来,把我放下后又扬尘而去。我往回走了一小段,来到下车前就看见的那个路标处,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上面显示距离追悼公园“THE HOME”还有500米。于是我顺着坡向上又走了500多米,边走边想,这个追悼公园的名字该怎么翻译呢?“家?”“家庭?”“摇篮?”我忽然就能理解为什么这么起名了。“HOME”就只能是“HOME”。一想到我这个无家可归的“HOMELESS”正在往“HOME”走,我的心情就变得十分微妙。那里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死了之后没办法去住,活着的时候也不被欢迎的地方。但现在我马上就快走到了,是时候该抬起头来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