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公园的入口处有一座巨大的雕塑,大到让人一见它就心生一种压迫感,路过这座雕塑之后,我掏出老郭递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的地址是“Green A-303”,我摘下口罩喘了口气。公园建在一处向阳的山丘上,坡有点陡,我累得气喘吁吁的,大口呼吸着山上新鲜的空气。大概因为这里是亡灵之家吧,周围空无一人。就算摘了口罩,也不会受人白眼,我把口罩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咨询的时候,那个女孩看上去很担心,问了各种问题,比如手术时会不会痛,有没有副作用,需不需要定期做修补手术等。我告诉她手术时会进行全身麻醉,她担心的那些问题只有在江北周边那些不正规的医院才会发生。
“新闻上那些报道都是为了博人眼球的,换句话说,就是因为太离谱了,才会上新闻的。您大可不必这么担心,这里可是狎鸥亭洞啊。您也是了解过我们整形医院才来的,对吧?”
“因为……这是我攒了很久的钱,没法儿再做第二次手术或者其他附加手术了……我可能有点儿太紧张了,毕竟是第一次。”
“您选择我们是对的,这会是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手术,不用担心,只要好好听医院和医生的指示就行了。”
“好的,那我就放心多了,谢谢医生。”
一周后,在这位患者接受手术的时候,我对着另一位来访者重复说着同样的话。女孩的手术由牙科那边的老崔进行,因为有人来咨询,所以在老崔做手术时,我只看了一会儿就出去了。我一边叫我的病人放心,一边却将她交给了幽灵医生,结果导致她在手术过程中丧了命。
院长迅速出面处理了这件事。幽灵医生当然是像幽灵一样不存在的,她的死亡变成了一起医疗事故。尽管死者家属来闹,要我们还回他们女儿的命来,还说要把医院告上法庭,但院长动用了司法界的关系,所以他们连起诉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医院给了家属一笔合适的赔偿金,我也因此离职了,这个事件才算平息下来。院长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避避风头。而我也很久没有休假了,难得可以在家里歇一歇。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了?
是因为我把手术交给了幽灵医生吗?还是因为我觉得代理手术是理所当然的,为了多和一个人商谈,多赚一个人的钱就离开了手术室?或是因为我欺骗了那位眼里满是担心和期待,委托我做手术的患者?还是说,我根本就不应该在把代理手术视为家常便饭,眼里只有钱的院长底下工作?再不然就是错在我精神世界太过贫瘠,当医生的初衷就只是抬高身份?又或者应该怪到我那贫穷和无能的父母头上?是他们造就了从十几岁开始就愤世嫉俗,一心只想着过有权有钱的生活的我。
那时的我无从知道答案,哪怕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却也明白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我站在Green A-303号前,看着这个等于被我亲手杀死的女孩,永远被定格在了稚气未退的二十二岁,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我只好拿出口罩擦拭泪水。
我无法直视她。为了找工作和面试,她决定在自己的脸上投资,大学期间一直忙着打工赚钱。为了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她努力地去迎合这个社会的标准,却反而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那把夺走她生命的无情刀刃,仿佛仍握在我的手中,让我汗毛直立。
我忍住泪水,把手伸进大衣深处,掏出的不是刀,而是一束花,是昨天提前买好的。我把红色的假花贴在她的灵位上,然后不知所措地站着。眼泪又开始流下来。
听见有人进出的声音,我戴上了被泪水浸湿的口罩,低下头。我闭上泪流不止的眼睛,开始不停地请罪祷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请不要……原谅我。在那边……请安息。请……一定要……安息。
回程的长途客车一进入首尔后就开始堵车,我合上眼睛,就像在睡觉一样,努力抑制着喷涌而出的情绪。
我搪塞妻子说自己正在带薪休假,可是妻子并不买账,一直询问前因后果。我的经验告诉我,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厚颜无耻、胆大包天一些。于是我又找了个借口,说是因为和院长之间有点矛盾,所以休息一阵。不过这个理由也没能坚持多久。因为患者生前所在的志愿者团体跑来医院门口举牌示威,所以这个事情很快就在电视和互联网上传开了。
妻子想要知道真相,但我选择了避而不答。真相有什么重要的?为了自己,为了家人的未来,死死地闭上嘴、什么也不要说才是正确的选择。可是妻子仍不依不饶,说女儿也很想知道爸爸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说啊,这不是更应该少说为妙、矢口否认到底吗?无奈之下,我只好告诉妻子,医疗事故并不是我造成的,是徐科长那边的问题,这种事在我们这一行不是常有的吗?而且,院长处理这类事情很在行,一切很快就能回归正轨,现在医院里乱作一团,我只是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而已。
妻子不相信这个说法,也不再和我说话了。每天不知道她都去哪干些什么,是去烧香拜佛,还是去外面瞎转,总之,天天都回来得很晚。女儿大概也嗅出了家里的异样,渐渐地,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某个周日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家里等外卖,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我拿起手机打给妻子,电话一接通,我就劈头盖脸地发泄了一顿。难道你以为我喜欢过这样的生活吗?在那种医院里上班,你以为我的良心就不会受谴责吗?我每天在这样险象环生的地方工作,还不都是为了你和女儿!不然要怎么生活?你以为容易吗?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免不了会有被淘汰的人,也会有受害者,我辛辛苦苦工作都是为了我们一家人!现在我只不过就是累了,想休息一下,这样你也不支持我?你到底在哪里?还不给我赶紧回来!
那天晚上,妻子和女儿很晚才回到家里。两个人坐在我面前,一脸的心灰意冷。妻子说先给各自一段时间冷静,医院的事情查清楚之前,她不会再去指责什么。我同意了,然后低头看向女儿,想要看到她表示顺从的目光。女儿也抬起她的小眼睛看着我。性格、气质、外貌统统和我不一样的女儿,唯一遗传到我的就是那双小眼睛,这让我尤为不喜欢。要是其他方面像我,眼睛像她妈妈那该有多好!心里头的这个想法突然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你要好好听爸爸的话,这样上大学前我就给你做双眼皮手术。”
“怎么?连我也要杀吗?”
女儿满不在乎的一句话,让我和妻子顿时怔住了。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身体开始颤抖。但女儿并没有收回她那轻蔑的目光。就在那一刻,我的手掌不自觉地举了起来。妻子连忙挡在我和女儿中间。她一边挡住我颤抖不止的身体,一边朝我不断喊着什么,但这时我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妻子拼命把我推开,不让我冲向女儿。我条件反射地一把推开妻子,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撞到了柜子上。
等我回过神来时,女儿已经坐在昏倒在地的妻子身旁,正慌慌张张地往哪儿打电话。我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愣愣地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
医生建议妻子治疗完撞伤的地方后,最好再住院休息几天。妻子躺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眼神空洞,一直避开我的视线。我为自己犯的错向她赔罪道歉,并向她保证不会再犯了,可她还是一声不吭,保持着沉默。妻子不想看见我,转过身去面朝窗户。我坐在监护人座椅上,用手掌揉搓着脸,强忍住眼泪,垂下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妻子突然说道:
“你以为你这是在守护我们吗?”
我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倚在病床旁妻子浮肿的脸。
“为了守护我们而做的那些事……你以后可以不用再做了。”
“……什么意思?”
她闭上了眼睛。我默默地缓了口气。
“你想要守护家人的话,首先要做的就是对家人坦诚。”
她希望我告诉她真相,但我还是无法满足她。我怕我一开口说出那些曾经犯下的过错,她就会做出最终决断。因此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几天后,出院的妻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虽然看着还有几分心灰意冷,但我相信时间会冲淡这一切。正好这时医院也让我回去上班了,于是我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重新回到了岗位上。
但当我下班回到家里一看,妻子和女儿都不见了。一切都完了。
我也完了。妻子和女儿不知道去了哪儿,电话也不接。曾经的我一心想要逃离童年那个凄惨的家,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家庭,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毁了。如果不把自己灌醉,我根本无法入睡。
因为连着几天没去上班,院长给我打来了电话。我冲着电话嚷道,我的家散了,我也快疯了。院长嘲笑道,那你就永远歇着吧。对于院长而言,我说的话都只是胡嚷嚷而已。但我决定要给他点教训,他当我是废物,那我也要把他拉下水,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稍微弥补一下我的人生。
我收集了有关医院非法行医的资料,上传到了云端账号,同时还在一直寻找妻子和女儿的下落。即便这样,我的状态还是越来越糟。在调查医院的非法行径时,我不得不直面自己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对妻子和女儿的愧疚,加上对我“杀死”的患者的愧疚,两种愧疚交织在一起,紧紧扼住了喉咙,使我感到了痛苦和恶心。这时候,只有酒精能让我暂时逃避这一切。于是,再也无法承受的我开始天天浸泡在酒精里,渐渐地,它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日常生活。最后,我不得不在寻找妻女之前,先把自己找回来。
得知妻子和女儿在大邱的消息时,我正在贴满封条的家中独自苟延残喘着。我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收拾好行李,来到了首尔站。我握着前往大邱的列车票,正在等待进站,可是只要我一想到在检票口那头妻子和女儿的脸,全身就不由得哆嗦起来。在冒了一阵冷汗之后,我撕掉了车票,转身飞奔起来。我来到洗手间里呕吐,然后直接就那样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身上只剩下了裤子和衬衫。高档外套、手工皮鞋、钱包、随身包早已被人偷走了。我光着脚站了起来,看着洗手间里的镜子。镜中又出现了妻子和女儿的面容。当她们的脸又重新变成了我自己迷茫的脸时,我用头撞了上去。
从那以后,我再也无法踏出首尔站半步了。人们叫我“流浪汉”,流浪汉们叫我“独孤”。这是死去的老人的名字,作为我的新名字也还不错。
到了首尔站后,我入住了会贤洞一家有浴缸的旅馆。往浴缸里放满热水后,我躺了进去,将整个身体都泡在热水中。当泡到皮肤表面密密麻麻地沁出汗珠的时候,我喝了口玉米须茶。直到把买来的四瓶玉米须茶全部喝完,我才在浴缸里好好地洗了一遍身体。接着,我用力撒了泡尿,像要把体内所有的脏东西都排出来似的。然后重新冲了个澡,刷了牙,从浴室出来后就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穿好衣服来到街上。肚子虽然有点饿,但是空腹的感觉也挺好的。一旦开始空腹,我可以连着几天都不吃东西,这样更有助于保持头脑清醒。
首尔站映入眼帘,我的心脏突然开始跳得很快。又过了几个红绿灯之后,我来到首尔站广场。不知道什么团体正在给流浪汉们发放口罩。流浪汉戴着口罩的样子看上去极其别扭。这么做是为了流浪汉吗,还是为了防止他们成为感染源?或者两者兼有吧。戴上口罩后,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都只是一种叫作“人类”的病毒,任何人都可能会被感染或者成为感染源。这种病毒在地球上已经肆虐了数万年。
买好去大邱的列车票后,我不禁又想起四年前在这里晕倒的情景。但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不远处,老板提了一个装着便当的便利店塑料袋向我走来。尽管我说不用来送行,她还是坚持要来。她说既然是在首尔站见面的,就要在首尔站分别,这个说法似乎也合情合理。我被说服了。事实上我也迫切需要老板的帮助。万一我又把车票撕掉,然后冲到洗手间里把自己撞晕了呢,我希望到时候老板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都是你爱吃的。”
老板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山珍海味”便当和玉米须茶。我呆呆地看了会儿,说不出任何话来。
“去大邱以后,就可以证明你是医生了吧?”
“已经打电话……确认过了。”
在韩国这个国家,即便医生犯了谋杀或性侵这样的罪行,也不会吊销他的医师执照。所以,医师执照又有“不死鸟执照”之称。为什么?因为医疗界人士和法律界人士的关系好。说不定正是仗着这一点,我们才会干出那些龌龊事来。利用这可怕的特权去杀人和救人,渐渐地,也许就真把自己当成一个全知全能的神了。我曾经有一位患者,在手术之后成功当上了艺人,人们都说她是出自“医神”之手。但其实我只是一个人,一个目中无人的人,一个丧尽天良的人,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罢了。
“我本来是不想放你走的,可你说要去大邱做志愿者,在这节骨眼上我又怎么能拦你呢?我了解你的为人,所以去了那边你也能干得不错,多保重身体吧。”
“……这都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到现在还睡在这儿……更别说什么去大邱了。”
“那我这是不是也算给抗疫出了一份力?”
“当然了。”
自从当了医生,我一次也没做过志愿者,但现在我要去驰援大邱了。这时,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昨天去祭奠那位躺在骨灰盒里的患者。虽然去大邱并不能赎我的罪,却是一个让我铭记罪行,继续生活下去的方法。以后我也还会继续寻找这样的方法活下去。
“人们戴上口罩后变得比以前安静了。”
“是啊。”
“大家都自说自话,各个都自以为是地吵着闹着,可这个社会又不是中学教室。也许地球就是为了让人类闭嘴,才发生了这场瘟疫吧。”
“还有不戴口罩……也吵吵闹闹的人。”
“这种家伙就该挨骂。”
“啊……哈哈。”
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有说戴口罩不方便的,也有说因为疫情这个那个不方便的,还有说自己想怎样就怎样的,可是这个社会本来就是这样啊,生活本来就是不方便的。”
“好像是……这样的。”
“你知道吗?附近的居民都说我们的便利店是‘不便的便利店’。”
“原来您也……知道啊。”
“当然了,货架上的商品种类不齐全,特价活动也比其他地方要少得多,还不像那些小商店能讨价还价,总之各方面都很不方便。”
“不便的……便利店……”
“但你来了之后就有所改善了,无论是对客人还是对我来说。只是,现在又要变得不方便了。”
“为什么……呢?”
“你说呢?去大邱办完事就回来吧。”
我尴尬地笑了笑。也许是会了我的意,老板拍了拍我的背,说:
“还是算了。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人哪,就该尝一尝不方便的滋味。所以,我们便利店变回原来那样是对的,你千万不要回来了。”
“……好。”
“不要光顾着做志愿者,家人也要见一见。”
嗯?我对老板说过妻子和女儿在大邱吗?难道是我的记忆又开始模糊了?
她是怎么察觉出我的心思来的呢?老板很像她所信奉的那位神。在这世界上被赋予神圣力量的人不是“医神”,而是像老板那样善解人意的人。
快到发车时间了,我却迟迟迈不开脚步,好似有块隐形的磁铁从后面吸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我战战兢兢地站在老板身旁,仿佛她就是我的吸氧机。
“去吧,站太久,我也累了。”
我转过身,看着老板。这是把我撇下之后消失的妈妈吗?是照顾了我一段时间后去世的亲奶奶吗?她是谁?我抱着她,低声说:
“您救了……一个……本来该死的人。虽然很惭愧……但我会继续活下去的。”
她默默地抱着我,用瘦小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背。
过了检票口后,我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到站台。找到座位坐下之后,我的眼泪就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希望火车赶紧出发,然后飞快地奔跑起来,快到把我的眼泪带走,快到一口气就能到达大邱。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我迫切的心愿,火车缓缓启动了。出了首尔站之后从窗外望去,似乎能看到去便利店的路,好像还能看见那个叫青色山坡的青坡洞,还有那家极不便利的便利店。
火车开上了汉江铁桥。上午的阳光映射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虽然我说自己成为流浪汉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首尔站和那附近一带,但其实有一次例外。那次我去了汉江,爬上大桥后,想要纵身跳下去,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我原本打算在便利店度过今年冬天之后,就从麻浦大桥或者元晓大桥上跳下去。但现在我明白了——
江,不是用来投的,而是用来渡的。
桥,不是让人跳的,而是让人过的。
泪水依旧不止。虽然感到无地自容,但我决定活下去,带着负罪感一直活下去。抛弃一己私欲,尽力去帮助他人,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尽我所能去拯救别人。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我会努力寻找家人,向她们真诚地道歉,如果她们不想见到我,那么我会把这份歉意埋在心底,然后转身离开。我会记住,不管怎样生活都是充满意义的,生活也是一直在继续的,纵使生活不易,我仍要坚持。
火车驶过汉江,我的眼泪止住了。
致谢
感谢给予我作品灵感的吴平锡老师、负责审校的郑宥利老师、GS25文来格兰德店、提供构思的卞龙均老师和刘正浣老师、分享手工啤酒知识的郑贤哲老师、把故事整编成书的namubench出版社李秀澈代表和河智顺主编及各位员工、负责封面设计的潘智秀老师、写推荐词的郑汝蔚作家、提供创作室的土地文化馆馆长金世熙老师及各位相关人员。在此,我谨向所有人献上诚挚的感谢。(以上所有人名、店名等固有名词均为音译。)
金浩然
二〇二一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