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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珍海味”便当

作者:韩-金浩然/译者:朱萱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当廉英淑女士发现手提包里的收纳包不见时,列车已经行驶到平泽市附近了。问题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弄丢了收纳包。丢东西还是其次,让她忧心忡忡的是自己那越来越差的记性。她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都去了哪儿,不知不觉间出了一头冷汗。

在首尔站购买KTX高速列车票时,收纳包肯定还在。因为要从钱包里取出银行卡才能买票,而钱包就装在收纳包里。买完票后,廉女士就坐在候车室的电视机前,看了半个多小时的24小时新闻频道。上车后,她抱着手提包睡了一会儿,醒来时一切都还是原样。直到方才,她打开手提包拿手机,才发现里头的收纳包不见了。一想到钱包、存折、记事本这些最重要的个人物品都在收纳包里,她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廉女士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如同这趟飞速疾驰的列车一般。她极力在脑海中回忆,仿佛连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也要全部想起来似的。廉女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是自言自语,又是抖腿。一旁的中年男子忍不住干咳了一声。

但打断她思绪的并不是这咳嗽声,而是从包里传来的手机铃声。那是阿巴乐队的歌,歌名却想不起来了。是Chiquitita,还是Dancing Queen?……哎呀,准希啊,看来外婆真的是老年痴呆了。

廉女士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手机,终于想起了歌名叫Thank You for the Music。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02”开头的陌生号码。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喂,您好?”

对方没有应答,但听电话那头的嘈杂音像是在公共场所。

“请问是哪位?”

“您是廉……英淑……吗?”

对面瓮声瓮气、含混不清的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一头熊结束冬眠后,从洞穴出来时发出的第一声嘶吼。

“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钱包……”

“啊,是您捡到了我的钱包吗?您在哪儿?”

“……首尔。”

“首尔哪里?请问是首尔站吗?”

“对,首尔……站。”

她把手机拿开一些,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清了清嗓子说:

“谢谢您帮我找回钱包,但我现在在列车上,等到了下一站,我就下车赶回去。您能暂时帮我保管一下,或者寄存在什么地方吗?见面后我会酬谢您的。”

“我就在这儿……也没……别处可去。”

“是吗?好的,那我们在首尔站哪儿碰面呢?”

“机……机场快线方向的……GS便利店。”

“谢谢,我尽快赶过去。”

“不用……着急。”

“好的,谢谢。”

电话挂断后,廉女士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因为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像动物的一样,说起话来还口齿不清,几乎能确定对方就是一个流浪汉。关键还是他那句“也没……别处可去”,以及一看就是公共电话的“02”号码,这些迹象都表明了他肯定是一个没有手机的流浪汉。廉女士的心情一刻也无法放松,尽管对方已经说了会归还钱包,她依然感到不放心,生怕对方还会提出别的要求来。

不过,既然对方好意打来电话说要归还钱包,应该也不至于会害人。酬金的话,把钱包里的四万块现金拿给他应该足够了。这时,列车里正好响起了即将到达天安站的广播,廉女士把手机塞回包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当返回首尔的列车经过水原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Thank You for the Music的歌词就像预防老年痴呆似的,一直在循环播放。来电显示还是方才的号码。廉女士按捺住内心的不安,接起电话。

“……是我。”

电话里传来男子拘拘儒儒的声音。廉女士就像面对正在狡辩的学生那样,加重了几分语气道:

“请说。”

“那个……老师[1],我肚子饿了……”

“所以呢?”

“我可以买份……便利店的……便、便当吗?”

廉女士的心里顿时泛起一丝温热,她能感觉到“老师”这个称呼和“便当”两个字让自己变得宽容了些。

“好的,您去买吧,光吃饭容易口干,您再买瓶饮料就着喝吧。”

“谢、谢谢。”

电话刚挂没多久,手机上就传来了结账付款的短信通知。这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打电话时已经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前了。看他这么饥饿,廉女士更加肯定,他就是一个在首尔站里称王称霸,和遍地的鸽子称兄道弟的流浪汉。她仔细看了看短信上的内容:GS朴赞浩Too Much便当,4900韩元。没买饮料,看来脸皮也还不算太厚,廉女士想道。本来还有点儿不放心,犹豫着要不要找个人一块儿过去,但现在她决定只身前往。尽管她已经七十岁了,还有点儿疑似老年痴呆的症状,但她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威严。直到从讲台上退下来,她都不曾向谁屈服过,面对形形色色的学生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所以她决定相信自己。

到了首尔站之后,一出来就能看见机场快线方向的手扶梯。乘坐电梯下来,右前方就是一家GS便利店,那个声音像熊一样的男子就坐在那门口,正缩成一团埋头吃着便当。廉女士慢慢走近后,男子的样子越来越清晰,她的神经不禁再次紧绷起来。男子一头长发,像拖把布一样结成了团,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运动外套,脏兮兮的裤子已经分辨不出是米色还是棕色了。他正在非常认真地用筷子夹着便当里的脆皮肠。果然是个流浪汉。廉女士稳了稳心神,朝男子走去。

可就在这时,三个陌生男子突然冲向正在吃便当的男子。受到惊吓的廉女士只好停下脚步。显然,这三个像鬣狗般的男子也是流浪汉。他们把拿着便当的男子按倒在地,拼了命地想抢夺什么东西。廉女士环顾四周,急得直跺脚,却没有人愿意停下来劝阻,都以为是流浪汉们之间寻常的斗殴,用余光瞟了两眼就走了。

男子的便当掉到了地上。为了抵御围攻,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可还是被那些家伙勒住了脖子……强行掰开了双臂……护在怀里的东西最终还是被他们抢走了。这一幕恰好被焦急的廉女士看在眼里。那些家伙抢走的,不正是自己那个粉色的收纳包吗!

三个流浪汉朝男子踹了几脚,想把他甩掉后离开这里。廉女士手脚发抖,惊慌失措地瘫坐在地上。这时男子重新站了起来,朝抢走收纳包的那个家伙冲了过去。

“啊啊——”

伴随着一声怪叫,男子抓住那个家伙的腿,把对方摔了个四脚朝天,然后趁机按在那家伙的身上,试图把收纳包夺回来。其他两个流浪汉见状,也迅速扑了上去。这让廉女士顿时怒火冲天,她猛地站起来,朝他们冲了过去,脖颈上露出了青筋。

“你们这些家伙!还不放下那个包!!”

廉女士的叫喊声和架势让几个流浪汉住了手。她冲上前,举起手提包,劈头盖脸地砸向离她最近的流浪汉。听见“嗷”的一声惨叫后,其他两人也纷纷站起来,开始向后倒退。

“小偷!偷我的钱包!!你们这群小偷!!”

廉女士的尖叫声引来不少围观的路人,几个流浪汉开始掉头逃窜,只剩下便当男子抱着收纳包蜷缩在原地。廉女士走到男子身旁。

“你没事吧?”

男子抬头望向廉女士。他的眼皮被打得瘀肿,鼻涕里夹杂着鼻血,嘴唇被胡子遮盖,看上去就像一个出去打猎时受了伤的原始人。他缓缓坐直身子,似乎才意识到围攻自己的家伙们已经走了。廉女士拿出手帕,在男子面前蹲了下来。

流浪汉身上那股特有的酸臭味顿时扑鼻而来,令人作呕。廉女士屏住呼吸,把手帕递给男子。但男子摇摇头,用外套袖子擦了擦鼻子。廉女士一边担心男子会把鼻涕蹭到自己的收纳包上,一边又对这样的自己反感不已。

“你真的没事吗?”

男子点点头,细细打量起廉女士来。那眼神让廉女士感到不安,有片刻甚至让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想赶紧离开。对,是时候该向他要回自己的收纳包了。

“谢谢你帮我保管那个包。”

男子用右手抽出夹在左臂下的收纳包,递给廉女士。可正当廉女士准备接过来时,他又把手缩了回去,重新揣回自己怀里。他细细地端详起廉女士,然后打开收纳包。

“你在干什么?”

“钱包……真是您的吗?”

“当然是我的,不然我怎么会在这儿?刚才是我和你通电话的,你不记得了吗?”

男子毫无根据的怀疑让廉女士越发来气。男子没做任何回应,自顾自地翻着收纳包。他从里头找到钱包后,掏出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号……”

“啊?你这是当我在说谎呢?”

“得确认清楚……我有责任要归还、还给……主人。”

“上面不是有我的照片嘛,你自己比对比对。”

男子眨巴着瘀肿的眼睛,看看身份证,又看看廉女士。

“和照片……长得不像。”

一脸荒唐的廉女士不禁咂起舌来,甚至都顾不上生气了。

“很久、很久了,这照片。”男子补充道。

照片确实是很久以前拍的了,但也应该认得出来才对啊!或许正好从侧面说明了男子的健康状态不太好,眼神有问题。难不成她真的已经老到认不出来了吗?

“哎”,廉女士发出一声短叹,对男子一字一字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号。

“520725-×××××××,行了吧?”

“没、没错。得确认清楚……对吧?”

男子的眼神似乎在寻求对方的同意。他把身份证放回钱包之后,塞入收纳包里还给了廉女士。廉女士拿到收纳包,这才觉得一颗心落定了,对男子的感激之情也开始涌了上来。无论是为了守住收纳包导致自己被其他流浪汉打伤,还是为了把收纳包物归原主、认认真真地核实信息,要是没有一点儿责任心的话,都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

这时男子吃力地站了起来。廉女士也连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四万块现金。

“这个你拿着。”

看见递过来的钱,男子显得有些犹疑。

“收下吧。”

男子没有伸手去接现金,而是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团来历不明的纸。他用那团纸擦了擦鼻血就转身离开了。廉女士握着酬谢金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她看见男子趔趔趄趄地走到便利店门口,在刚才吃便当的地方俯下身子。于是廉女士也跟了上去。

男子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打翻的便当,自言自语起来,过了会儿还发出一声叹息。一直默默注视着男子背影的廉女士走到男子身旁,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背。男子回过头来,廉女士便像安抚受挫的学生那样,对他说道:

“大叔,跟我去个地方吧,怎么样?”

从西部站方向的出口出来后,男子停住了脚步,那样子就像是不愿离开大自然怀抱的食草动物,浑身都在抗拒着登上停在柏油路面上的货车。廉女士催促着朝他招了招手,他才走出了首尔站,一起走向月洞街。男子跟在廉女士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廉女士快步经过葛月洞,朝着青坡洞方向一直走。晚秋的银杏从树上掉下来,散发着与男子身上相似的气味。廉女士不由得想,自己怎么会突然把他带出来了呢?

不管怎样,廉女士还是想答谢一下这位拒收酬谢金的男子,一来是感谢他拼了命地捍卫自己的收纳包,二来是想表示一下支持,虽然是个流浪汉,但他做了正确的事情。不得不说这也是职业病的一种体现,廉女士长期站在讲台上,已经习惯了对学生的行为做出相应的反馈。最重要的是,自她出生到现在都是一名教徒,因为流浪汉率先展现了“善良的撒玛利亚人”形象,所以她也想成为一个“善良的撒玛利亚人”。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后,他们穿过了西部站阴暗的后巷,眼前出现一栋简约大气的教会建筑。可能因为前面就是女子大学,街上开始有很多穿着牛仔裤配大衣的女大学生,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因为上电视而走红的小吃店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廉女士回头看了看男子,男子正在东张西望,周围的街景让他应接不暇。有的人看见他们后就绕道走开了,也不知道在他们眼里自己和流浪汉的这个组合是怎么样的,廉女士好奇的同时不免又有些紧张,毕竟她就住在青坡洞这一带,而且她的店铺也在这边。

往淑明女子大学方向走的时候,男子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廉女士。穿过两条小巷,他们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拐角处有个便利店。那里就是廉女士名下的小商铺,可以给男子提供新的便当。廉女士推开便利店的门,招手示意男子进来,男子有些迟疑,但还是跟着廉女士进了便利店。

“欢迎光临!啊,是您来了?”

兼职生诗贤放下手机,笑着向廉女士问好。廉女士也笑了笑,但诗贤的脸上随即露出惊愕的神情。

“没关系,是客人。”

听说是客人后,诗贤看男子的表情变得更加拧巴了。这姑娘还有待修炼哪,廉女士心想。然后拉着男子的手臂,来到摆放便当的货架前。也不知道是已经猜出了廉女士的意图,还是压根就没在想什么,男子只是一言不发地跟着廉女士。

“想吃什么,随便挑吧。”

“?”

“这是我开的便利店,不用有顾虑,尽管挑。”

“那……嗯……欸?”

刚刚还双眼放光的男子突然咧开嘴发起呆来。

“怎么?没有你想吃的吗?”

“没有……朴赞浩……便当……”

“这里不是GS便利店,朴赞浩便当要GS便利店才有。不过我们这儿也有很多好吃的,你挑挑看吧。”

“……朴赞浩,便当也做得好……”

听男子一直念叨竞争对手家的便当,廉女士略感不耐烦,她抓起一个最大的便当递给男子,说:“吃这个吧,‘山珍海味’便当,这个好,小菜也多。”

男子接过便当,认认真真地数了数小菜的种类,一共十二种。廉女士看见男子在那研究便当,心下想道:你这家伙,对流浪汉来说这算是御膳级别的了。“确认”完便当之后,男子抬起头向廉女士鞠了个躬,然后走向便利店外面的桌子,仿佛那儿是他的专座一样。

绿色的塑料露天桌子很快就成了男子的小餐桌。他像对待贵重物品般打开便当盒,郑重其事地将筷子掰成两半,夹起一口米饭送入口中。廉女士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男子后,转过身去拿了一个杯装的大酱汤到收银台。心领神会的诗贤立马拿起商品扫了扫码,廉女士往大酱汤里倒入热水,拿着勺子走了出去。

“就着这个一块儿吃吧,吃饭还是得配点儿汤水。”

男子看了看大酱汤,又看了看廉女士,勺子也没拿,直接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他好像都不知道烫似的,咕噜噜地就把大酱汤干掉了一半,接着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重新拿起了筷子。

廉女士返回店里,拿纸杯装了一杯水出来,放到了男子旁边。然后在男子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便当。男子的吃相就像是一只抱着蜜罐吃蜂蜜的熊,也不知道是从冬眠中醒来后饿坏了,还是为了进入冬眠而在摄取营养。不过话说回来,流浪汉不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吗?怎么他的块头这么大?或许和穷人的肥胖率高是一个原理吧,廉女士心想。再不然就可能是因为他吃得太急了,所以才那样。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男子抬头看向廉女士,嘴角沾着泡菜汁。他的眼神不像刚才那般警惕了,表情温顺了许多。

“很好……吃。”

男子看看边上的便当盖,又说:

“真的是山、山珍海味……”

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向廉女士点了点头之后,又捧起了大酱汤。男子的行为已经没有那么慌乱了,看来是填饱肚子后,精神状态都恢复过来了。男子用筷子夹着剩下的炒鱼糕,廉女士看着那样子,一股奇妙的满足感油然而生,男子对剩下那点炒鱼糕的执着,也让她窥探到了生活的崇高意义。

“以后要是饿了,可以随时来这里吃便当。”

男子停下筷子,瞪大眼睛看着廉女士。

“我会和兼职生们都打好招呼,你直接过来吃就行,不用给钱。”

“您是说过、过期的那些吗?”

“不是,新鲜的,为什么要吃过期的?”

“因为兼职生……都是吃过期的。我觉得那些是……最好的。”

“我们便利店不吃过期的食物,兼职生也是,你也是,要吃就吃保质期内的,我会提前跟他们说好。”

男子发了一会儿怔,又一次向廉女士点了点头。接着,他继续吃力地夹他的炒鱼糕,廉女士这才想起要拿勺子给他。可是男子接过勺子时愣了一会儿,那样子就好像大猩猩拿到智能手机似的。不过这就好比骑自行车,学会以后哪怕许久不骑,身体也还是会有记忆的。不消一会儿,他就用勺子把散碎的炒鱼糕拢到一块儿舀了起来,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

男子看了看吃得干干净净的塑料便当盒,抬起头对廉女士说:

“我……吃饱了。谢谢。”

“我才要谢谢你帮我找回收纳包呢。”

“那个……原本在两个家伙手里。”

“两个家伙?”

“嗯……所以我教训了他们一顿,从他们手里抢了过来……就是装着钱包的那个东西……”

“也就是说,你特地又从那些偷我钱包的家伙手中抢了过来?就是为了还给我?”

男子点点头,喝了一口廉女士给他接的水。

“两个人的话……我没问题,但三个人的话……不太行。下次……我再单独教训教训他们。”

说完,男子似乎又想起了方才在首尔站的情形,恨恨地龇了龇牙。发黄的牙齿和牙缝里的辣椒面不免让廉女士蹙起了眉头。但从他炫耀自己能打的那个样子中,廉女士感受到了某种活力,所以也就没有太反感。

喝完纸杯里的水,男子环顾了一下四周,问:

“这儿……是哪里?”

“这儿?青坡洞,青色的山坡。”

“青色……山坡……真好听啊。”

男子浓密的胡须底下露出上扬的嘴角,他拿起便当盒和大酱汤盒站起身来,将它们扔进可回收垃圾箱里,动作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接着,他回到廉女士的面前坐下,从外衣口袋里又掏出了那团纸来擦嘴。做完这些,男子朝廉女士鞠了个90度的躬便离开了。

男子就像下了班回家一样朝首尔站走去,廉女士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才回到店里。刚一进去,诗贤就投来好奇的目光,迫不及待地开始问这问那。廉女士便告诉她自己在列车上是如何发现收纳包弄丢了,又是如何发展到刚才那一幕的。听着廉女士的故事,诗贤不禁觉得既惊讶又担心,连连发出“天哪、天哪”的感叹。

“这人有意思,很实在,真难相信他会是一个流浪汉。”

“可我怎么看他都像一个流浪汉啊……您还是快看看钱包里少没少东西吧。”

廉女士打开收纳包确认了一下,一切都还是原样。廉女士冲诗贤笑了,故意也要让她看看。突然间,廉女士似乎想起了什么,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给诗贤看。

“照片和我不像吗?”

“一样呢,就是多了几根白发,但看上去一点儿也没变老。”

廉女士端详起身份证上的照片来。证件照上的自己看上去确实和现在大不一样了。

“气归气,但他说得没错。”

“嗯?”

“这人还真挺实在,诗贤你啊,也真善解人意。”

廉女士交代诗贤,以后只要那个大块头流浪汉过来,就拿便当给他吃,还让诗贤通知其他兼职生。尽管诗贤看上去不太乐意,但她还是将廉女士的指示发到了便利店的员工群里。廉女士心满意足地在店里逛了起来,可不消一会儿,低落的情绪又找上来了。因为刚才男子在吃便当的时候,有客人过来买东西,她却全然没有印象。一想到自己真有可能患上老年痴呆,廉女士就不免担忧起来,感到一阵苦涩。不过,廉女士还是决定往好的方面想,因为今天受到了别人的帮助,自己也帮助了别人,已经很不错了。

“老板,您不去釜山了吗?”

“哎呀,瞧我这记性。”

这一天还没有结束。哪怕迟一点儿,今晚也必须得赶到釜山。参加完堂姐的葬礼,廉女士打算在釜山小住上几天。

收好收纳包后,廉女士又往首尔站方向去了。

五天后,廉女士从釜山办完事回来,经过店里看看,诗贤正给一对情侣结着账,便用眼神朝她打了个招呼。等那对情侣一走,诗贤立即走出收银台,来到廉女士跟前。两人寒暄了几句,廉女士又循例问了一下店里近日的情况,诗贤回答完之后,迫不及待地贴到她身边说道:

“老板,那人每天都来报到,一天也没落下过。”

“谁啊……啊,那个流浪汉?”

“对,每次都在我上班的时候过来,然后吃一份便当就走。”

“其他人上班的时候没来过吗?”

“对啊,就只在我上班的时间段来。”

“那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廉女士的调侃让诗贤不无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廉女士也不介意,笑着说是逗她玩的。

“可是老板,我再仔细一想,他只在我上班的时候来,是因为他都踩着晚上八点下架过期便当的那个时间来。”

“什么?我不是说了要拿保质期内的便当给他吗?”

“是啊,我也跟他说了,但他非要拿过期便当,我也没辙啊。”

“那也不行啊,我都说了让他吃新鲜的……这不是说话不算数了吗?”

“老板,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他要是在收银台前一直叨叨个没完,别的不说,就说那味道,臭得跟咱店里放了一大坨粪便似的,有的客人见了他掉头就走。您说怎么办呢?想让他快点离开的话,只能是答应他的要求了。等他走了以后,我还得给店里通通风、换换气。”

“哎,知道了。”

“依我看呀,他就是掐好时间来的,不然怎么会每天都刚好在过期便当下架的时间出现呢?”

“……这人果然实在。”

“昨天他来晚了,我还担心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看诗贤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真的担心的样子,廉女士不禁失笑。这个诗贤,长得高高瘦瘦的,连内心也这么柔软,每次看到她,廉女士都会想起随风乱舞的广告气模。

“诗贤哪,你这么善良,可怎么在这个社会生存?”

“老板才是真正的心地善良呢,每天都给流浪汉送便当……万一他要是带上流浪汉兄弟们过来,可如何是好?”诗贤反驳道。

当然了,这气模也有反弹的时候。

“他不是那种人。”

“哎哟,您怎么知道呢?”

“我看人很准,所以才请了你嘛。”

“您果然厉害。”

虽然廉女士没有小女儿,但诗贤就像是小女儿般的存在,和她拌嘴总是那么有趣。一方面,廉女士希望诗贤能够考上公务员,昂首挺胸地离开这里,另一方面,一想到她要离开便利店,又抑制不住地感到阵阵惋惜。

当啷。门口的铃声响起,有客人进来了,诗贤边说着“欢迎光临”,边走向收银台。廉女士环顾一圈便利店,看了看剩下的便当,决定下次要在处理过期便当的时间段过来,问问流浪汉叫什么名字。

那天晚上回到家后,廉女士看着看着电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突然间,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儿子”两个大字。再一看时间,已经半夜十二点了。这个人物和这个时间组合在一起,让廉女士感到一阵压力,不禁胃里一阵翻腾。她接起电话,果不其然,电话那头传来了醉醺醺的声音。儿子压根不知道她去了釜山,也不知道明天就是她的生日,却口口声声地说着爱她,还说因为自己没能尽到孝道感到很抱歉。每次上演完这一出煽情戏后,话题都会回到便利店是否应该继续存在的问题上。廉女士说用不着他来操心,儿子却总能说出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譬如便利店生意不好,还不如关了,拿那笔钱来投资自己的生意,这样母亲也能乐得清闲……忍无可忍的廉女士强硬地说道:

“民植啊,自家人是不能欺骗自家人的。”

“妈,您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难道儿子真像那种人吗?”

“作为一名退休的历史教师,我可以告诉你,国家也好,个人也好,都是基于历史来做出评价的。你想想自己过去都做了些什么,你能相信你自己吗?”

“唉,妈,我很孤独。姐也是,您也是,为什么你们在反而让我更孤独,这叫一家人?到底为什么?”

“你要是发酒疯的话,就挂了吧。”

“妈——”

挂断电话后,廉女士走向厨房。心脏就像在油花四溅的烤盘上烤过似的,刺辣辣的疼痛感压迫着整个胸口。她打开冰箱,开了一听啤酒,咕噜噜地灌了下去,仿佛想以此来浇灭一腔的怒火,缓解心脏的痛感,却被呛到咳个不停。为了忘记儿子喝醉酒说的胡话,自己竟也喝起了酒,廉女士为自己感到甚是失望。

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凭借着果断的判断力和魄力,廉女士自认为一生过得还算顺利。但唯独在处理子女问题上,她总会变成一台失衡的天平。就算关了便利店,用那笔钱来支持儿子所谓的“事业”,不管怎样都权当打水漂了。可接下来呢?接下来他又该觊觎现在住着的这个两居室住房了吧?剩下这个已经有二十年房龄的房子是廉女士最后的财产,位于青坡洞山坡上一栋已经褪色的老旧楼房三层。儿子不把廉女士的全部财产都榨干吸净,也许都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儿子不仅没出息,还是一个准骗子。儿媳可能也是认清楚了这一点,结了婚还不满两年,就匆匆地和他离了婚。那时候,廉女士还很生气儿媳做出这样绝情的决定……结果不得不承认,绝大部分问题其实都出在自己儿子身上。离婚后的三年里,儿子把剩下的财产挥霍一空,变得落魄不堪。那时,作为唯一能帮上忙的母亲,自己正在做什么呢?为什么能担心首尔站流浪汉的一日三餐,却不能照顾离家在外喝醉酒的儿子?廉女士喝完剩下的啤酒,立即在餐桌前做起了祷告。她能做的就只有祷告和祈求而已。

生日当天,廉女士和女儿、女婿,以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外孙女准希一起度过。今年的生日,女儿一家没有来青坡洞,而是邀请了廉女士去她们家附近商住楼里的韩牛饭店。女儿住在东部二村洞的海尔阔居,虽然和廉女士所在的青坡洞住宅区一样都位于龙山区,二者之间却有着天壤之别。继江南三区之后,龙山区可以说是首尔市房地产价格最昂贵的地区了。可廉女士所在的青坡洞一带却仍属于平民区,主要都是些建在山坡上的小楼房,还有大学附近大片的寄宿屋。虽然女儿女婿总戏称自己是银行的奴隶,可一直都在踏踏实实地存钱,他们的目标是在准希升初中时,举家迁至江南宝地。这种进攻式的、充满野心的理财观和生活观,与廉女士保守的经济观截然不同,有时候廉女士很好奇,这种差异究竟是来自女儿的能力,还是女婿的本领?不过她也明白,这一切源于两人的叠加效应。自打他们结婚以后,女儿越来越不像自家人,而女婿则越来越有亲家范儿。值得庆幸的是,女儿一家相处得还不错,不像儿子夫妇那样又是吵架又是闹离婚的,在这方面还算比较让人省心。只是廉女士隐约有种预感,无论是谈话内容还是思维方式都已经发生变化的女儿,一旦从龙山搬去了江南,她们的关系也会像这现实距离一样越拉越远。

然而,他们突然提议吃韩牛,还是在价格高昂的饭店里,说是为了给母亲庆生,给丈母娘庆生……坦白说,廉女士感到的负担多过感动。因为之前她们都是在淑大入口附近的一家烤猪排店给她庆祝生日的。廉女士不自在地入了座,看见外孙女准希后,方才露出笑容。当然,准希只顾着刷手机视频,根本没有留意到外婆的目光。但只要能见到外孙女,廉女士除了开心还是开心。女儿和女婿自顾自地聊起金融产品,又是储蓄型又是保本型,听得廉女士云里雾里,她只希望韩牛赶紧上来,好专心致志地吃东西。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是唯一有资格享受的人,廉女士心想。

上菜后,廉女士一门心思将女婿烤好的肉送往嘴里。女儿忙着照看准希,女婿忙着烤肉。女儿在给廉女士倒上啤酒提议干杯后,便像等了许久似的,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

“妈,我们这回给准希报了跆拳道班。”

“女孩子学什么跆拳道……”

“不是,您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学跆拳道哪有男女之分?上回准希在学校里被男生打了,是她自己先提出要学跆拳道的,这样别人才不敢随便欺负她。”

女儿说得没错。廉女士为自己老派的思想感到羞愧,表情不自觉地变得僵硬起来。女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饭桌上的氛围,女儿喝完了杯里的啤酒。廉女士赶紧把视线转向准希,表情这才自然了些。

“准希啊,你想学跆拳道吗?”

“嗯。”

准希头也不抬地答道,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油管视频。

“我们听说,在您住的那头有个很好的跆拳道馆,教练非常不错,以前还是国家队候选团的,人也年轻,教学理念也好……在东村妈妈网上都传开了。”

“什么是东村妈妈网?”

“东部二村洞的妈妈们在线上交流的社交网站。”

“那个教练不是傻吗?怎么不把跆拳道馆搬到有钱人多的东部二村洞去,开在青坡洞的小巷子里有什么用?”

“教练也想搬来东部二村洞啊,可这边租金不是贵嘛。总之,咱不能干等着他过来开馆,得把准希送过去学习,所以我们想请您帮个忙。”

无比嫩滑的韩牛像突然卡在了牙缝里,怎么咬都咬不动了。廉女士自然不讨厌和外孙女相处,只是不喜欢那个时间段不能任由自己掌控。

跆拳道班和小提琴班中间空了两个小时,女儿希望廉女士在那个时间段能帮忙照看一下准希。又因为补习班接送车的时间比较尴尬,所以廉女士还得亲自送准希坐公交车去上小提琴课。对于一个看似每天无所事事的退休老太太而言,帮忙照看外孙女两个多小时好像也不是件难事。但问题是,廉女士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不时得去看看便利店,还要去教会做做志愿者,为了预防老年痴呆,每天还要抄一抄英语单词。可是,这些事情如果和女儿、外孙女的事情撞在一起,也就只能让位了。

廉女士无法不接受女儿的请求。尽管谁也没有提及辛苦费的事,但她相信女儿和女婿会看着给,所以什么也没有多说就答应了下来。

在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廉女士想起了便利店的员工们。与放纵任性的儿子和精明傲慢的女儿相比,共事的员工反倒感觉更像是一家人,相处起来更自在。这话要是被女儿听见,肯定又要说她是无良老板,只会把员工当成家人乱使唤了。可事实就是这样啊。她既没有要求员工对她也要像对待家人一般,也没有因为把员工当成家人,就毫不客气地向他们提出无理的要求。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因为现在身边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便利店的员工了。

上早班的吴女士是廉女士在小区里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也是和她去同一个教会的教友。两人一路同甘共苦,共同经历了许多,吴女士实际上也把廉女士当成了自己的亲姐。而上下午班的诗贤对廉女士而言既像女儿又像侄女,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多关照她一些。诗贤工作快一年了,除偶尔会算错账以外,从未惹过什么麻烦。更重要的是,便利店的兼职生总是干几天就走,诗贤却坚持干了一年,单凭这一点就已经非常值得肯定了。在这方面,上夜班的成弼同样也称得上是头等功臣,他从便利店开业没多久,就一直干到了现在。还记得两年前,便利店刚刚开业时,上夜班的兼职生总是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让廉女士十分头疼。五十多岁的成弼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经常来店里买烟,那时住在便利店附近的一个半地下室里。夜班兼职的招聘传单一贴出来,他就问廉女士自己能否也试试,还强调了自己正好失业,想要再找一份工作却处处碰壁,如果能在便利店里上个夜班,好歹还能补贴点儿家用。从他的言辞中,廉女士感受到了作为家里顶梁柱的迫切,于是在原来时薪的基础上给他又加了五百韩元。因为新政府上台后大幅上调了最低时薪,所以成弼一个月能领到两百多万的工资。从那之后的一年半里,一直都是他昼夜颠倒地坚守在便利店最辛苦的夜班岗位上。

站在老板的立场,理所当然是希望自己的员工能一直干下去。廉女士却不然,或许把员工当成了家人就是这个样子吧。不管是诗贤还是成弼,如果他们有机会如愿以偿找到心仪的工作,廉女士都会很乐意放手让他们去实现自己的目标。她甚至还给诗贤介绍过一份不错的工作,但幸好诗贤只去了一天就跑回来了。诗贤说自己还没准备好当一个上班族,还想回来继续上班,那个样子廉女士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周末的兼职找的是淑明女大的学生,偶尔平日里要是有空出的时间段,也会请教会青年团的学生来顶替。自从有了这些喜欢打打散工、赚赚零花钱的“兼职人才库”后,廉女士就不怎么需要亲自上阵顶班了。对于个体业主而言,用人问题就是头等大事,但廉女士在这方面并没有怎么费过神。平日里,像家人一般的固定员工、涉世未深的兼职大学生都称呼廉女士为“老板”,和她一起经营着这家便利店。这让廉女士时常感到很新奇,同时也很感激。

唯一的问题就是生意不好。

廉女士的教师退休金足以让她养活自己。之所以开便利店,是因为在考虑怎么处理丈夫的遗产时,她听取了弟弟的建议。弟弟经营了三间便利店,他总是强调,想要赚钱的话,至少得开三间便利店,并且还要不断地扩大规模。廉女士却认为经营这一间店就已经足够了。她自己可以靠退休金生活,便利店的收入只要能解决员工们的生计问题就可以了。虽然她一开始也没有预想到,但现在吴女士和成弼都要靠便利店这份收入来维持生计,诗贤备考公务员的开销也同样依赖这份收入。自从她意识到开店不仅是为了她自己,还关乎员工们的生计问题后,原本与“老板”“个体户”毫不沾边的廉女士便开始对便利店的生意上心了。

刚开始时,便利店的生意也还不错,但六个月后,在相距不到一百米的范围内又新开了两家其他连锁品牌的便利店。自那以后,两家便利店便开启了疯狂的竞争模式,大搞特搞优惠活动。相对而言,廉女士的便利店比较低调,所以过去的好日子便一去不复返,最后落得现在这般冷清。

廉女士从未想过要靠便利店挣大钱,只是担心如果店铺因为入不敷出而不得不关门的话,自己的员工们会无处可去。她万万没想到竞争会如此激烈,也不知道店铺还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廉女士专门在处理过期便当的时间段来到店里,正好看见那个“流浪汉”男子在收拾便利店外面的桌子。秋夜已有了凉意,男子俯着身子把烟头、纸杯和啤酒罐一一捡起来。他动作缓慢地将捡起的垃圾拿到分类垃圾桶,仔细地进行着分类,看起来倒是挺像样的。这时诗贤拿着便当走出来,放到桌面上后,故意发出了点声响。男子闻声转过来,朝她淡淡地点了点头。诗贤也点了点头,就在转身之际,她发现了正在看着他们的廉女士。

“哎哟,您来啦?”

“特地送便当出来呢?”

“是啊,他还帮忙打扫卫生呢……多不好意思啊。”

诗贤笑了笑,回到店里。随后男子再次进入了廉女士的视野。他向廉女士弯腰打了个招呼后,打开了便当盒盖。廉女士一声不吭地坐到他对面,便当应该用微波炉加热过,还冒着白气。男子看到廉女士坐下后,显得有些拘谨,嗫嚅了片刻,看见摆手示意他吃饭后,才拿起了筷子。接着,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绿色的瓶子。

那是一个绿色烧酒瓶,里面的烧酒只剩下一半。他打开瓶盖,倒入刚才特地留下来的纸杯中。廉女士并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吃便当和喝酒。不一会儿,他也就放开了,专心致志地吃起了饭。

等男子吃得差不多时,廉女士从便利店里拿了两瓶易拉罐咖啡出来,重新坐到了男子对面。男子看见递给他的易拉罐咖啡,面露喜色,垂着脑袋拉开了瓶盖,像喝蜂蜜那般咕噜噜地喝了起来。廉女士也在喝着咖啡。晚秋的凉意仿佛被这温热的咖啡一扫而空。夏天的时候,有不少客人会来这里喝啤酒。或是因为噪声问题,或是因为抽烟问题,一直以来不乏居民投诉,乱扔垃圾的问题也得不到很好的解决。但是,便利店门口这张桌子对于小区的居民而言,确实是个能够放松和休息片刻的地方。所以尽管遭到各方的屡次投诉,廉女士还是坚持将这个空间保留了下来。

“天气……很冷吧?”

廉女士吃惊地看向男子,仿佛有什么幽灵在她耳边吹口哨似的。方才吃饭时见他一言不发,以为他不喜交谈,都准备放弃问他的姓名了,可是没想到他自己先打开了话匣子,这又重新激起了廉女士的好奇心。

“是啊,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还要继续待在首尔站吗?”

“就是因为天冷了……才更要待在那儿。”

咦?比起上周见面的时候,说话似乎顺畅了些。可能是每天来便利店吃便当,有助于让他更好地融入社会。廉女士决定趁此机会把想问的都问了。

“你一天就吃这一顿饭吗?”

“去教会活动的话……有午饭吃……但是我不喜欢唱圣歌。”

“啊哈,也是。话说回来,你家在哪儿?没想过回去吗?”

“……我不知道。”

“那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

“你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吗?那年纪呢?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不知道。”

“唉。”

一问三不知,那和保持沉默有什么区别?就连一贯眼尖的廉女士,一时间竟也分辨不出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是装不知道。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弃,要想进行交流的话,至少得知道对方的名字。

“那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男子不语,只是把目光投向了首尔站方向。他是想回去了吗?回到自己唯一熟悉的那个地方……就在这时,他回过头来正面凝视着廉女士,答道:

“独……孤……”

“独孤?”

“独孤……大家……都这么叫我。”

“独孤是你的姓吗,还是你的名字?”

“就叫……独孤。”

廉女士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道:

“好的,那独孤你可别忘了每天过来,听说前几天你来晚了,叫人怪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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