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不停地解决问题。斑驳的人行道上,仁景吃力地拖着行李箱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身后的行李箱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今天,仁景最先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找到一个越冬的落脚点。幸运的是,这个落脚点已经有着落了。但对于她这么一个路痴来说,要穿过首尔这些老旧的巷子,找到目的地,终究不是一件易事。从南营站一下车,仁景就打开了手机地图,并顺利走到了青坡教会,但当她来到教会后面的小巷子时,仁景的iPhone突然自动关机了。冬天来了!每到冬天,仁景这部旧iPhone总是毫无预兆地强行罢工,这让仁景寻找落脚点的难度瞬间又提升了一个等级。本来想给别人打电话求助一下,但这棵最后的救命稻草就这样随风而逝了。去他……仁景忍住呼之欲出的一串脏话,打算找个地方问问路。
在巷子与巷子间的一个小三岔路口处,仁景发现了一家便利店,她使出浑身力气拖着行李箱,径直朝那里走去。毕竟是家便利店,总归能给点儿便利吧。仁景把行李箱放在便利店门口,然后从货架上随手抓起一板长方形的巧克力。转过身去就是收银台,一位个子很高的二十几岁女兼职生站在那儿,正关注着仁景的一举一动。
结完账之后,仁景马上撕开巧克力的包装咬了一口。因为一直拖着行李箱走路,她的四肢都累得直打战,补充了点糖分后,才感觉好多了。仁景觉察到兼职生在看自己后,匆匆地吃完手中的巧克力,然后像嚼口香糖一样嚼着嘴里的巧克力,厚着脸皮走去问兼职生:“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兼职生同意了仁景的请求,仁景感激地看了看她,然后迅速把行李箱放倒,从里边掏出了一本小册子,所幸电话号码都记在了上面。仁景在便利店的座机上按下一串号码之后,从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稍显稚气的女大学生的声音。仁景先向对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因为手机没电而跑到便利店借电话的事。“便利店?您现在在ALWAYS吗?”听到仁景肯定的答复后,对方笑着说自己就在对面住宅的三楼。仁景听后,放下电话向外望了望。对面住宅三楼的窗户开着,窗边的女孩正冲仁景挥着手,那个女孩笑起来和熙秀老师一模一样。
今年秋天,仁景是在原州朴景利土地文化馆里度过的。土地文化馆是创作大河长篇小说《土地》的已故作家朴景利女士专门为作家后辈们建立的地方,这里为文人墨客和艺术家们免费提供创作空间和一日三餐。仁景成为作家之后,第一次来到土地文化馆生活,那时的她打算在这里为自己的作家生涯画上句号。
仁景把大学路的出租房退了,行李全寄回了老家,只拖了个行李箱就来到了这里。土地文化馆坐落在原州市郊区一个安静的村落里,就像一个供作家们藏身的要塞。在这里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非常适合独处,每天在小路上一边散步一边整理纷飞的思绪,还能享受到文化馆提供的健康饮食。每个人都像一颗行星,小心翼翼地公转着,同时也在悄悄地关注着别人,这样的生活也别有一番趣味。有些作家会在午餐之后打乒乓球,有些作家会在晚餐之后拿上米酒,跑到附近的小溪边聚在一起畅饮。如果放在以前,仁景肯定会凭借活泼开朗的性格,融入其中任意一个圈子里。但这一次,仁景想要专心度过自己一个人的时光。因为如果在这里都没法写出什么东西来的话,她就打算放弃写作了。但是,即便是和自己独处,也并不意味着就能写出好作品。不过仁景也并没有因此感到焦虑。因为一直以来,她都写不出什么东西来,即便是写出什么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在舞台上呈现出来。所以,仁景需要做的就是坚持。她扪心自问,自己究竟适不适合当一名戏剧作家。与此同时,树上的枫叶已经悄然落下,秋色也渐渐浓郁起来。
大约在土地文化馆里生活了三周的时候,熙秀老师主动和仁景亲近起来。熙秀老师属于中坚力量的小说家,同时也是一名教授,在光州一所大学里教文学,看起来和仁景小姨差不多岁数。她在休假期间走访了国内外大大小小的文学馆,最后把土地文化馆定为这趟旅途的终点站。来到土地文化馆之后,熙秀老师注意到了独自一人扎在创作室里写作的仁景。
“你居然是为了放弃写作,才来到创作室。真像小说里的情节啊。要是拿戏剧来比喻的话,这应该属于荒诞剧吧?”
“就……没什么办法了,感觉已经快达到我的极限了,之前一路磕磕绊绊的,自己也算是熬了过来,但现在觉得有点儿累了。”
“歇一歇吧。朴景利老师生前也说过,即便这里的作家看上去没写什么东西,整天这晃晃那晃晃的,但这些也都属于写作的范畴,所以不要去打扰他们。郑作家你也好好静下心来,想一想作品吧,如果没有一点想法就开始写的话,那只能算是打字,不是写作。”
“谢谢您的建议,之前我从来没有正式学过写作,教授您说的话太让我受益匪浅了。”
“不要叫我教授,叫我老师好了,就叫我熙秀老师吧。以后别自己一个人散步了,叫上我,咱们一起。”
在第一次和熙秀老师散步的经历中,仁景感受到了来自熙秀老师的鼓励和关怀。从那之后,仁景一直都和熙秀老师一起散步。她们会来到文化馆附近延世大学里的湖水边上散步,也会在附近的林荫小路上散步。在即将告别土地文化馆之际,她们还一起去爬了雉岳山。仁景非常不舍得和熙秀老师说再见,她就像是自己坚定的战友。
在离开创作室的前一周,熙秀老师询问仁景接下来的打算。仁景回答道,虽然在这里没写出来多少东西,但自己已经重拾信心,打算回首尔再找一个创作室。不当作家的念头也暂时打消了,可以说这也是一种收获吧。在首尔放飞的梦想,就要在首尔实现。听到这番话,熙秀老师点了点头。
“打算去哪里找创作室啊?”熙秀老师问道。
仁景打算找个考试院,毕竟自己的钱也不够,意志力也没那么顽强,所以打算去考试院背水一战。她告诉熙秀老师,如果过了这个冬天,仍旧写不出一部作品的话,就会痛痛快快地放弃写作,回到釜山老家。
回到釜山,可以做的事情就很多了。家人在南浦洞的“罐头市场”做生意,回去的话可以去那工作,也可以去朋友们的店里帮忙。到时候父母肯定会劝自己去相亲,一直这样随大溜下去的话,接下来的环节应该就是结婚生子了。
“回到老家,除写作以外,似乎什么都可以做。”仁景苦涩地笑了笑,说道。
熙秀老师也尴尬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熙秀老师问仁景,如果不去考试院,去别的地方怎么样?她说自己正上大学的女儿假期要回光州老家,到时候在淑明女子大学前租的全税房就会空出来,所以提议仁景去那里写作。看到仁景露出又惊讶又犹豫的表情,熙秀老师又补充道,反正女儿三月份还会回来上学,仁景也只能在那住三个月,在这期间希望她能够安心搞创作。熙秀老师不仅把自己女儿的房子免费给仁景住,还照顾到她的心情,特意用了一种类似拜托的口吻,这让仁景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向来坚强的仁景,从不轻易在别人面前落泪,这回却因为熙秀老师的话哽咽了。她并没有直接对熙秀老师说出感谢的话,而是冲她挤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仁景又有了一个临时工作室,不知道这会不会才是她最后的创作空间呢?她的首尔生活、作家生涯、喜剧演员生涯,也许都会在这个位于龙山区青坡洞的房子里画上句号。
“妈妈还让我带作家姐姐去附近转转呢……这可怎么办呀,我一会儿就要坐男朋友的车回光州了。”
“没关系,我自己也能转转。在这住的期间,我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啊哈,真爽快呀。我妈妈就有点儿较真……是因为您曾经做过演员吗?看上去不像作家,感觉很直爽。”
“不做演员了,也是一个较真的作家。”
仁景蹙起眉头,故意摆出了一副执拗的表情来。熙秀老师的女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优秀的人连生出来的孩子也这么优秀啊。仁景想起在土地文化馆的最后一天熙秀老师对她说的话。多亏了老师,我才能在那里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但是……老师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虽然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但哪怕有些拙劣,仁景也要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熙秀老师聚精会神地想了一会儿,答道:
“鲍勃·迪伦小的时候,他的外婆曾对他说过,幸福并不在任何一条路上,幸福本身就是那条路。你所遇见的每个人都在打一场艰苦的战斗,所以你要友善地对待他们。”
熙秀老师说,不知为什么,在见到仁景的那一刻就想起了鲍勃·迪伦。得到老师如此充分的回答之后,仁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说着自己也是鲍勃·迪伦的粉丝。
在鲍勃·迪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第二年,仁景也成了一名作家。就像歌手鲍勃·迪伦跨界获得文学奖一样,仁景也从一名演员变为了一名戏剧作家,所以这位吟游诗人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席重要的位置。在鲍勃·迪伦当选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时,仁景却因为批判前辈出演的戏剧而遭受非议。仁景接受不了别人说她一个演员在那不懂装懂,自己写不出什么作品,却对别人的作品指指点点。于是那年年底,她把以前抽空写下的戏剧作品,投到了新人作家征稿活动“新春文艺”上,并且成功入选了,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然而,问题也接踵而至。在仁景成为戏剧作家之后,演员的工作就减少了,但她创作的戏剧又很难有机会在舞台上展现。一些演员觉得和一个戏剧作家同台演出很有压力,而一些策划人又觉得她是一个演员,所以不把她创作的作品放在眼里。总之,这样的情况让仁景越来越焦虑不安,她感受不到别人对她的尊重。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而事实上她也常常发火。这股怒火最终烧到了自己头上,她的名声因此大打折扣。
仁景决定搬出大学路,主要也是因为她下定决心不再当演员了。过去五年多里,仁景在每年夏天的演出上,都扮演着同一个主人公的角色,那是一个在婚礼前两天离家出走的二十七岁新娘——“光娜”。这个人物不仅是仁景饰演的角色,更成了她在这个圈子的名片。可就在前年春天,制作人把仁景叫到跟前,告诉她以后不能一起工作了。理由是仁景在现实中已经三十七岁了,虽然一直以来表现都不错,但也是时候把“光娜”这个角色让给年轻的后辈们了。到这里为止仁景都还能接受。她表示认同之后,制作人又接着说,下次让你来演一个更成熟的角色。听了这话,仁景不屑地笑了笑,“哐当”一声摔门而去。回到出租屋之后,仁景愤怒的情绪依然久久得不到平复。更成熟的角色?是指那些只有上了岁数才能演的角色吗?去他的成熟角色,他爱给谁演给谁演!仁景大喊着,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创作出一部成熟的作品来。
两年时间过去了,仁景却只完成了寥寥几部作品。躺在文件夹里的那些剧本都快“成熟”过了头,眼看着就要发霉腐烂了。仁景就像一个游荡在大学路的幽灵,有时候帮同事们的作品打打下手,有时候在酒桌上心虚地听别人喊自己一声“作家”。虽然因为作品突然入选而成了一名戏剧作家,但她的文笔终究还是太过青涩,难以让她稳稳扎根于作家的地位。为了积累经验,仁景也在不停地写东西,稿件却一直被打回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年夏天,一个前辈的剧团终于将仁景的出道作品搬上了舞台。但无论是票房也好,评价也罢,都不尽如人意,只给仁景留下了惨淡的回忆。
她始终相信人生就是在不停地解决问题,但一路走来,仁景解决问题的能力似乎全都消失殆尽了。十年前,为了成为一名演员,仁景揣着全税房的押金来到首尔,如今那笔钱早就拿来交出租屋的押金和月租了,能从房东那拿回来的押金也已经所剩无几了。自己一直怀揣着的戏剧梦似乎被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既没有舞台供她演出,也没有机会呈现她创作的舞台。仁景的想象力枯竭了,写作能力也如同老旧的手机电池一般,转眼间便消失殆尽。
仁景搬进了专门为她收拾出来的房间后,坐在桌子旁边喘了口气。不知道即将在这里度过的三个月又会怎样改变她的人生呢?所幸这里离首尔站很近,如果三个月内无法完成一部作品,她就打算直奔首尔站,跳上回釜山的火车。这时,熙秀老师的女儿敲了敲门,抿嘴笑着说男朋友的车来了。
把熙秀老师的女儿送走后,一阵困意袭来,没一会儿,仁景的眼睛就合上了。
醒来之后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看来是累着了。睡觉的时候可能是流了些冷汗,短袖衬衫潮乎乎的,肚子也饿瘪了。仁景不打算动家里原来的食物,于是套上外衣出了门。
仁景哈着气走进了白天那家便利店,收银台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欢迎光临”。站在那里的中年男子,让仁景联想到剧团里常见的大块头演员。长相也偏演技派,不靠颜值,靠演技取胜的那种。这家便利店晚上肯定不会有小偷光顾,仁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向了货架。
太难了,仁景喜欢的零食一个也没有,冷藏区的食物更是少得可怜。紫菜卷饭和三明治都只剩下仁景不喜欢的口味,便当也只有两个了,而且一看就不怎么样。
没办法,仁景只好挑了个速冻饺子和肉脯,然后走到冰柜前面,打算挑点儿啤酒。可是就连在四罐一万块的促销啤酒中,她也很难挑选出自己喜欢的,不得已只好作罢,从冰柜里拿了两罐喜力啤酒。
“便当本来就这么少吗?”
“因、因为……怕卖……不出去。”
收银台的中年男子被仁景的提问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答道。
忙着写作的时候,仁景嫌做饭麻烦,经常都会在便利店里买便当吃。所以男子的回答不免让她感到有些可惜。她拿起速冻饺子,忽然想起忘记留意家里有没有微波炉了。她扫了一圈四周,但是没有看见微波炉的影子,便询问中年男子。男子说微波炉坏了,今天刚刚拿去修理。他不停地道着歉,但说话还是磕磕绊绊的。
“没关系,没什么好道歉的……就是觉得有点儿不方便。”
“也不知怎的……是啊,就成了……不方便的便利店。”
听到男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仁景忍不住笑了。这种别具一格的自嘲是怎么回事?这个说自己上班的便利店不方便的中年男子,不知道之前是做什么的呢?仁景直直地看着男子的脸,坚韧的下颌线,大大的鼻子,半开半合的眼睛,再加上这副大身板,让仁景不禁联想到了困顿的熊,或是疲乏的大猩猩。男子连仁景在想什么都不知道,还冲着她嘿嘿地笑呢。
“您喜欢‘山珍海味’便当吗?”
男子冷不防地问了一句,仁景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那款卖得最好了……每次一上货就马上卖光……需要的话,我以后给您……留一个。”
“没关系,不用给我留。”
仁景抱着买好的东西,迅速离开了便利店。“谢谢惠顾。”男子低沉的声音听着真油腻。这都什么呀,本来便利店里缺东少西的就已经够不方便了,那个大叔还这么多管闲事,让人不自在。仁景决定,以后只在下午那个女生上班的时候过来买东西。
仁景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钟了。真是的,这一天到底是怎么过的啊。昨天凌晨吃了点肉脯,喝了点啤酒之后,她就开始动手把房间布置成工作室,一直忙活到了早上。然后她甩掉上班人潮出发,穿过淑明女子大学,来到山坡另一边的孝昌公园。悠闲地绕着孝昌公园走了五圈后,仁景感到心旷神怡,又在住处附近转了转,还找到了一些不错的散步路线和市场、超市、饭店等,之后就回家洗了个澡。到了中午,淡淡的困意袭来,但她忍住没睡,看了看征稿信息,又了解了一下戏剧圈子的动态。动手写稿之前需要给自己一点儿动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些临近截稿日期的项目。但不巧近期都没有什么活动,于是仁景又想起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下午很晚的时候,仁景去了早上散步时发现的餐馆,点了一份嫩豆腐汤吃。虽然很想念土地文化馆提供的免费健康餐,但这里毕竟是首尔,为了省钱,她决定每天只下馆子吃一顿饭。
回到住处后,仁景看起了美剧《绝命毒师》。每当感到焦躁的时候,她都会习惯性地用这部剧来治愈自己,“Breaking Bad”这串标题一出现,她就会在嘴里念叨着“打破不幸”。虽然仁景后来知道了这不是它的本意,但因为最开始看的盗版资源上错翻成了“打破不幸”,所以她一直对这个名字印象更深。主人公沃尔特的人生就是这样,为了打破自己遭遇的种种不幸,他开始制造和贩卖毒品。是出于这个原因吗?每当仁景感到迷茫,未来一片灰暗的时候,她都会找这部剧来看。而且《绝命毒师》这部剧百看不厌,即使看过了再看,还是同样吸引人,有很多东西值得学习。再加上已经熟知了剧情,所以伴着它入眠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凌晨一点,仁景的肚子叽里咕噜地叫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应该事先买点儿东西回来的,应该把这黑白颠倒的生物钟调整过来的,应该好好珍惜在这里的时间的……不管怎样,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吧。
仁景披上外套准备去便利店,突然想起那个碍眼的大块头男子。本来打算去别家便利店看看,但一想到这大冷天要在街上瞎逛就放弃了,还是忍一忍,去家门口那个不便的便利店算了。
当啷。推开便利店的门后,店里一片安静。那个男子不在。之前坏掉的微波炉应该是修好了,摆在了窗户边上,但商品的种类依然还是那么有限。因为便利店生意不怎么好,所以不能进太多的货,结果导致更少人来光顾,如此便形成一个恶性循环,这让仁景联想到了处境相似的自己,胃里不由隐隐作痛,肚子也感到更饿了,于是她快步走到冷藏食品区。
这次又是只剩了两个看上去不怎么样的便当,仁景总觉得它们还是昨天那两个,仔细一看,还有一份便当被压在了下面。仁景把上面的便当挪开后,拿起来瞧了瞧。这份便当看上去十分诱人,光小菜就有十二种,还有不少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仁景拿起便当走向收银台,但仍不见男子的踪影,是在仓库里吗?这大半夜的不在店里看店,跑哪儿去了?唉,今天也是个不便的便利店啊。就在仁景不耐烦地四处张望时,放在收银台上的A4纸映入了眼帘,上面用黑色油性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大字:
内急!请稍等一下。
哈!仁景不禁失笑。内急……也是,人有三急嘛。但就算要去,不也应该把纸贴在门上,把门锁好再去吗?放在收银台上这算怎么回事啊?要是有人发现店员不在,趁机拿走商品和现金可怎么办?他是觉得在居民区附近就不会遭贼了吗?还是说哪怕被搬空了也无所谓?就算是有监控,这么下去,没贼的地方也会来贼了,太不安全了。看到这种情况,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的仁景自然是忍不了的。
当啷,随着门铃声响,男子走了进来,一看那表情就是解决痛快了,他的目光正好和仁景撞上了。男子小声嘀咕着什么,迅速走向了收银台,仁景侧身给他让了让路,并投去不满的目光。
“这个……好吃。”男子一边结账一边说。
仁景仔细一瞧,自己挑的便当就是男子昨天说的那款“山珍海味”。
“给您找到了啊……我明明藏得很好……”
“什么?”
“昨天……您不是想找个好点儿的便当吗……我就把它放下边了,嗯。”
所以呢?我得谢谢你吗?面对男子这份让人不太自在又有点多余的好意,仁景有些不知所措。结完账后,仁景拿着便当走到微波炉旁边。住的地方没有微波炉,只好在这儿加热完再回去。仁景撕开便当上的塑料包装,把便当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等待的间隙,仁景扭头看了一眼男子,只见男子立马竖起了大拇指。这大叔可真是让人不自在啊。仁景朝着男子咚咚咚地走了过去。
“大叔,您刚刚把店这么晾着就走了,那可不行啊。”
“我、我、憋不住了……在这儿……这个……”
男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举起了那张A4纸。
“我的意思是,您就那么把纸放桌上可不行啊,怎么说也得贴在门上,把门锁好了再走啊。要是有些不懂事的学生进来,看店里空着,突然起了贼心怎么办?有个说法叫‘破窗理论’,意思就是说,如果对破了的窗户放任不管,偷盗和犯罪的情况就会越来越多。您要是把店这么晾着不管,那么发生这些情况的概率就会越来越大。我看您也是这家店的员工,任何老板都应该不希望自己的员工这么干活吧。您还是上点儿心吧。”
仁景原本就属于那种无论是非曲直都要刨根问底的性格,再加上男子的多管闲事总是让她感到不自在,所以为了和男子彻底划清界限,她开始滔滔不绝长篇大论了起来。一般来讲,表现成这个样子,男人都会觉得烦,也就不会再来招惹仁景了。果真,男子默默地听着仁景的长篇大论,可能是不好意思了,就把头低了下去。
“那个……您说得都没错……但……我能说两句吗?”
“您说。”
“我有那个‘肠易激综合征’……所以……就憋不住屎……刚才……我本来是……想把它贴门上的,找胶带的时候弯了一下腰……那时候,唉,有点……拉、拉出来了……所以……就没贴……直接放收银台上了……门也没锁……因为我得赶紧跑……到那儿我一脱裤子就……”
“行了!”
所以说,他是因为拉到了裤子上,急着要跑去厕所,所以才没锁门的……仁景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突然间,仁景好像感觉到男子的身上正散发着阵阵屎臭味,好恶心,这便利店真是太不方便了。
“我知道了,您下次注意点吧。”
仁景转身走到微波炉旁,留下男子在原地注视着自己的背影。她取出便当后,飞快地冲向便利店门口。可就在这时,男子又低头行了个礼,大声说道:
“今天因为着急拉屎……对不起!”
“哎真是!我是来买饭的,别总屎啊屎的了!”
你急着拉屎?我还急着发火呢!正要推门的仁景回头看了看男子,提高了嗓门说道。真是忍不了了!我!可是大学路出了名的“臭脾气”——郑仁景!男子看见仁景发怒,惊讶地睁大眼睛愣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慢慢吞吞地不停说着“对不起”。那磕磕巴巴的说话腔调也着实让人难以忍受。仁景推开门跑了出来,嘴里说着:“看我还来不来这儿。”
来青坡洞生活也有一周时间了,但仁景的写作工作仍迟迟没有进展。仁景不打算接着在土地文化馆里写的内容继续写下去,有几个点子一直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转圈圈。比起太过抽象的内容,仁景更想写一些贴近现实生活的故事,她也不想写那种特别商业化的概念型作品。仁景想写那种正剧,在一个现实的空间里,各种人物角色可以相互擦出火花,这样的剧不会让观众产生距离感,可以让观众和站在舞台上的演员形成共鸣。观众一边观看演出,一边感受其中的趣味性和紧张感,演出落幕之后,走在街上还会久久回味着剧情。这种才是仁景想要创作的剧本。
在桌子前战战兢兢地坐上一整天后,总是令仁景烦躁万分。外面的天气越来越冷了,为了省钱,仁景也减少了出去吃饭的次数,开始在家里做些简单的饭菜。一到晚上,仁景便会坐在窗边的垫子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外面下班回家的人们发呆。她的一天也就这么结束了。
最近这段日子,一到半夜十一点左右,仁景就会看见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便利店外面的桌子旁,配着方便面喝一瓶烧酒再走。是从上往下看的缘故吗?男人头顶的头发稀疏得可怜,他在西服外面套了件大衣,总是把紫菜卷饭泡在芝麻拉面里,就像喝汤饭那样呼噜噜地大口吃着,然后又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烧酒。就算天气再怎么寒冷,他也会像上班打卡一样,来这吃一口再回家。仁景一边在楼上看着男人,一边在心里想着他为什么会这样。不知不觉地,仁景开始对这名独自在深夜喝酒的上班族产生了好奇心。
今天便利店的那个大块头怎么和这个上班族坐在一起了?那个大块头手里还拿了一个大纸杯,正在喝着什么东西。可是怎么看都不像咖啡,倒像是洋酒。呦呵,这上着班还喝起酒来了,怪不得说话的时候总是口齿不清、结结巴巴的。原来是喝了点酒啊?虽然跟我没什么关系,可他这兼职当的,还真是花样百出啊。这时,男子又拿起了一个塑料瓶样的东西往杯子里倒。但那不是酒。看瓶身有点像“天空大麦茶”?或者是“17茶”?不过看着也挺像“枳椇子茶”的。这又是个什么情况呢?仁景屏息凝神开始观察起来。
只见大块头和上班族喝着那个淡褐色的饮料,嘀嘀咕咕地在聊着天。可是突然间,上班族冲大块头嚷嚷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身就走了。大块头耸了耸肩,把桌子收拾干净之后也回到便利店。发生了什么?仁景的好奇心喷涌而出,就像快要爆出来的痘痘一样痒得不行。于是仁景披上外套出了家门。
“您认识刚才那个上班族吗?”
仁景突然冲进店里问道,男子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
“他是常、常客啊。”
“他是做什么的?”
“我也不清楚……啊,他爱吃‘金三角’套餐。”
“金三角?”
“就是芝麻拉面和……金枪鱼紫菜卷饭,还有真露烧酒……他经常只吃这三样。”
“所以叫……‘金三角’?”
“没错。‘金三角’。”
“刚才他跟您说什么了?看他走的时候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劝他戒酒……让他喝点别的……但他好像不爱听。”
“您让他喝什么了?”
“这个。”
男子满不在意地拿起了一旁的塑料瓶。是玉米须茶。
“为什么……让他喝这个?”
“戒酒的话,喝这个好……我也是喝了这个之后……就不想喝酒了。”
仁景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这个男子比想象中还要奇怪。但是,如果说上一次他让仁景感到了不自在的话,那么这一次,他成功激起了仁景的好奇心。居然劝店里的常客别喝酒,改喝玉米须茶……还有,那个“金三角”又是个什么东西?做成套餐捆绑销售好像也很不错。这个脑回路清奇的无厘头男子,顿时让仁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叔您原来是做什么的啊?”
“您是为了……问这个才来的吗?”
哎哟哟,变着相地让我买东西呢这是?仁景点了点头后,转了一圈货架,拿了芝麻拉面、金枪鱼紫菜卷饭,还拿了瓶真露烧酒,最后又挑了瓶玉米须茶。仁景把它们拿到收银台上结账时,又问了一遍男子。但男子只是歪了歪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大叔,您原来是混黑社会的吗?”
“不、不是。”
“那是从看守所里出来的?现在改邪归正了?”
“我才不是……那种人。”
“那……是留守爸爸?”
“我也不是留守爸爸。”
“啊!内退!原来是内退了啊。听说最近都实行‘自愿退休制’,提前申请退休的人越来越多了,我猜的没错吧?”
男子有些不知所措,摇了摇头,然后把装着东西的塑料袋递给了仁景。可是仁景没接,直直地盯着男子看,眼里射出的目光像是要把男子看穿一样。
“那您到底是做什么的啊?我太好奇了,您就告诉我吧?”
“流浪汉。”
“啥?首尔站那边的流浪汉?”
“……是的。”
“在那之前呢?”
“之、之前……就不知道了。酒喝得太多,得了痴呆。”
“酒精中毒性痴呆……是有这样的可能。那您流浪了几年啊?”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那您是怎么来到这里上班的?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会在这儿上班啊?”
“这个……是老板说天气太冷……别在首尔站待着……让我在这儿过冬。”
“哇!哇!”
仁景情不自禁地连连发出感叹,对着这个说自己是流浪汉的男子左看看右看看。过去的事情真的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吗?她反复又问了男子几次,但男子还是说自己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想不起来什么了。于是仁景向男子建议,以后每天凌晨都跟自己聊聊天,多说说话,没准就能想起来什么了。男子没办法,只好歪了歪头,说知道了。最后,仁景问了男子的名字就离开了便利店。
外号独孤,不知道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姓什么……仁景一边吃着“金三角”,一边在嘴里小声嘀咕着男子的话。大概是因为发掘到一个有意思的人物,仁景觉得连酒的味道都变甜了。这个“金三角”组合作为夜宵或独酌的选择还挺不错的,很新鲜。虽然玉米须茶的搭配有点违和,但既然那个饱受酒精性痴呆折磨的男子说,这是他戒酒的替代品,也还是挺有意义的。仁景决定继续观察观察这个男子。
仁景决心要好好利用一下自己黑白颠倒的生物钟。每天凌晨起床后她都会去便利店,就像上班一样,一边吃着“山珍海味”便当,一边和独孤聊天。独孤要比想象中更聪明,也很有眼力见。仁景在和独孤聊了几次天之后,干脆开始拿着笔记本,把他们之间的对话主题都记录了下来。意外的采访给她带来了写作的勇气。
独孤的失忆似乎不仅是酒精中毒性痴呆造成的,还和精神创伤有关系。成为作家之后,仁景读过很多关于心理学的书籍,其中特别关注过情感型创伤的问题。书中的人物一般都遭受过可怕的情感型创伤,在那种情况下,他们想要守护的东西决定了他们的未来。而独孤的选择就是闭上眼睛逃避一切。不过,现在他正在慢慢恢复的过程中,通过与他人的交流,他逐渐拾回勇气,开始直面自己的伤口了。
直面和战胜伤痛的那份努力抑或欲望,不仅成了人物的动力,也成了人物的特质。而这种特质就体现在了他在分叉路口做出的选择上。独孤在便利店老板的帮助之下,从首尔站来到了这里,正在努力地重新融入社会,直面自己的心理阴影。
“可以确定的是……我原来的生活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好像几乎没有和别人分享过什么东西,所以没有像这样温暖的回忆。”
“温暖的回忆……您指的是?”
“就像现在一样,和您这样的人一起……随意地聊聊天……”
“我看您和那个吃‘金三角’套餐的顾客也挺熟的啊?”
“就是说啊……在便利店里和客人接触……一来二去好像就跟大家熟络了起来。就算刚开始只是假装亲近,可慢慢地,好像也就真的亲近起来了。”
“这话说得真好,我可以写下来吗?”
仁景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独孤刚才说的话,一边问道。
“您不是已经在写着了吗……往那本子上……”
“不是,我是说写进我的作品里。我不是告诉过您,我是个戏剧作家吗?”
“啊,对哈,写剧本的对吧?那我也会……出现在上面吗?”
“我还没想好呢。现在就是在搜集素材……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大叔您给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本来我都想放弃了呢,多亏了您,我才又燃起了勇气。”
“能帮上忙……就好。那既然这样……您有什么要买的吗?”
“看看,您以前肯定是个生意人。”
仁景嗤嗤地笑着,拿了四罐啤酒和一个三明治到收银台。独孤就像刚卖出一台车的销售员一样,掬起满脸笑容给她结账。取材对象和作家之间这种互帮互助的关系似乎也很不错。
临近年末,各种没营养的问候让仁景的手机响个不停。群发的短信就不用看了,未接电话里也没什么让人高兴的名字。登上好久没碰的脸书,一看也没什么感兴趣的人,厌烦的人倒是一大堆。仁景不得不承认,这朋友圈子越来越窄都是她自找的。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有人洞悉了她的落寞一样,打来了电话,仁景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后愣住了。
是“THEATRE Q”的金代表。就是那个两年前拿仁景的年龄说事,说她不适合继续演二十几岁角色的制作人,也是导致仁景放弃继续当演员的家伙。虽然他也一度是仁景仰仗着的衣食父母,但在过去两年的时间里,双方连一条短信都没有发过。
仁景站了起来,拿着手机从桌子前走到窗边座椅旁。她犹豫着要不要接电话,紧张的心情就跟这手机一样颤个不停。如果手机停止振动的话,和金代表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嗡……嗡……仁景突然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催着独孤要直面自己的心理阴影。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嗡……嗡……仁景用力按下了通话键。
金代表说:“这不是到年末了吗,就想起你来了,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去年年末就不好奇我过得怎么样吗?”仁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金代表圆滑地答道,就算去年给仁景打了电话,估计她也不会接,现在过去都差不多两年了,觉得气也该消了,所以这才打电话过来的。听金代表这么说,仁景心里仅剩的一点儿小疙瘩也消失了,于是开门见山地说道:“金代表也不是为了问个近况就会给我打电话的人,说吧,这次打电话给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金代表说了一句“你的性子还是那么急”,然后才向仁景说了改编的提议,他希望仁景能给一部已经买下版权的小说进行戏剧改编。改编……没准这就是自己最后一次写东西了,真不想把时间花在改编上。看仁景有些犹豫,金代表催促道:
“你先看看小说吧,夏天出版的,一点儿都不难,挺有意思的。台词也多,非常具有戏剧性。我的意思就是,这个工作它不难做。”
“不,我不会看的。我怕看了之后就想做了。”
“这么久没联系,难得给你介绍工作……你这么决绝的话,我可是会伤心的。”
“金代表,其实,我可能要放弃当作家了,所以我还是想最后写一部原创。”
“喂!郑仁景!演员你不干了,作家你也不干了……你真不打算在大学路混了?一天到晚说什么最后最后的。”
“不当演员,明明都是因为代表您啊。”
“所以我这不来给你介绍写作的工作了嘛。”
“反正我是发自肺腑的,我都宅四个月了,就是在构思最后的作品。”
“所以呢,有什么还不错的想法吗?别是什么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吧?”
什么天马行空,仁景咕咚咕咚地喝了两口放在窗边的玉米须茶,提高了嗓门说道:
“我都构思完了!现在就差写了。”
“是吗?那你念给我听听。”
“没动笔之前就把点子告诉别人,这是忌讳,难道您不知道吗?还是算了吧。”
“呦,有点儿意思,郑作家,你说说呗。想法不错的话,咱们就做这个,改编的工作可以先放一边。”
本来是为了推掉改编的工作,才说自己想写原创的,但目前为止还没真的定下来什么,也就是从便利店那个奇怪的男子身上取取材、找找头绪。仁景看着窗外,寻思着要怎么随便编编糊弄过去的时候,楼下的便利店映入她的眼帘。
“是不是突然让你说,你又觉得不咋的了?那就暂时把那个往后推一推,先做改编吧,投资我都已经拉来了,马上就能给你打定金……”
“便利店,是关于便利店的故事。”
“便利店?”
“舞台是便利店,有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主人公是身份不明的便利店夜班兼职生。”
“唔……”
“这名夜班兼职生是一个中年男人,他不知晓自己的过去,因为他患了酒精中毒性痴呆。来便利店的客人都在猜测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什么黑社会、有前科的人、脱北者、内退职工,甚至还有人猜他是外星人!但这个男人还是照旧给客人们推荐着便利店的商品……然而……最神奇的是,顾客买了男人推荐的商品之后,烦恼就会一扫而光。”
“那……不是《深夜食堂》吗?”
“《深夜食堂》?当然,那也是一部非常棒的作品,但这是便利店!这个男人也不做饭。《深夜食堂》里不用挖掘老板的过去,但我这个故事的主线就是一步一步了解主人公的真实身份。男人的过去会以回忆的场面穿插着展现出来,这样人们就能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便利店里工作不可了。还有,这个男人彻夜都要在便利店里等待,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等着进货呗。”
“哎呀,您别煞风景啊。我想表现出一种像《等待戈多》那样的格调,像剧里的弗拉季米尔和爱斯特拉冈那样,这名夜班兼职在每个深夜都和喝醉的常客聊天。到时候会有很多台词,还吃着那个‘金三角’套餐。”
“金三角?毒品吗?”
“反正就是一种夜宵套餐吧,由芝麻拉面、金枪鱼紫菜卷饭和真露烧酒组成的三件套。”
“这个主意不错啊,还能植入广告,吸引观众们去吃。”
“没错,让观众参与进来,把套餐作为礼物送给他们,传到社交媒体上,这样就能植入广告。总之,这个‘金三角’是男人推荐给常客的套餐,常客吃了后,一天的疲乏都被治愈了,就这样,两个人轮番说着台词。然后,还有个刻薄挑剔的女作家,她是个讨人厌的顾客。因为是作家,所以经常深夜工作,自然而然地就会经常和男人碰面,他们俩之间又会发生一些事情……”
“怎么听起来像你啊。”
“才不是呢。这个女作家十分讨厌这家便利店,觉得男人看上去不像个好人,店里的商品也很少,一点儿也不方便。但冬天这么冷,深更半夜的也不能为了买吃的走太远,所以就算不方便也唯有忍着……总之就是非常的不方便。”
“郑作家。”
“怎么了?”
“就来这个吧,咱们一起。”
“真的吗?可我还没开始写呢。”
“你这不都写出来了吗,在脑子里。明年就让它出版,我敢打包票,这不会是你最后一部作品。这部作品出版了以后,下一部自然就能写出来了。”
“……您真这么想吗?”
“嗯。”
“您为什么这么做呢?我真的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代表您答应得也太轻松了,这不对劲儿吧,我还没写呢。”
“你明天把题目写上带过来吧,一般都是签了合同之后,稿子就写出来了。”
“金代表。”
“怎么了?”
“谢谢您,真心的。”
“我又不傻,你的想法不错,我也能从你的声音里听到你的渴求……感觉你一定能写好。”
“我本来就写得好。”
“行行行。对了,题目叫什么?”
“什么题目?”
“你刚说那作品的题目啊。”
“呃……便利店,极其不便利的……所以……就叫《不便的便利店》。”
挂了金代表的电话之后,仁景点开了笔记本电脑里的文档编辑软件,然后噼里啪啦地开始敲起键盘来。她打上标题又空了两行,开始创作这部新的作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就是她最后一部作品。仁景一直不停歇地打着字。有的创作不过就是打字而已。如果你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在反复琢磨着作品,冷不防提起它来便能使你文思泉涌的话,此时你需要做的就只剩下像打字员一样疯狂敲击键盘。如果手指都跟不上思考的速度了,那就证明你现在做得很好。仁景就像在演戏一样,一边说着台词一边打着字,仿佛是她的左手和右手在对话一样。写作能力的封印像被解除了一样,仁景一刻不停地编写着故事。不知不觉就从傍晚写到了深夜,随着冬日的天空渐渐变成墨色,仁景电脑屏幕上的字也变得密密麻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