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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荔箫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7:55

她直言告诉父母她想进宫,纵使家中不止她一个孩子,父母也还是不愿意让她去的……皇宫那个地方哪年不死几个宫女啊?“几个”那算好的啊!

父母的阻拦耐不住她坚持,何况家中确实不宽裕,平时衣食不缺,但要生病就得考虑考虑生得起生不起,而宫里一个月的俸禄就够家里过上半年了。总而言之在正方(素儿)反方(父母)进行了一番亢长的辩论之后,素儿可算是如愿以偿地进了宫了。

“中家人子”既然是做宫女,挑选步骤也就没那么复杂严格。长相凑合、无恶疾、不傻即可,闵氏素儿全方位合格……

不仅合格,她还算是较优秀的,嗯,和其他普通的平民之女比起来长相算标致。这意味着她不用去做那些打扫庭院之类的粗活,可以得到一份相对来讲好一点的差事,起码能在人前露露脸。

学完了基础的规矩就算是掌握了后宫基础生活技能,宦官带着几个小宫女各去各的宫室。素儿要服侍的人,是位列八十一御女的嫔御张氏,位份不算高,正七品丽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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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仪还是头一次选家人子时入的宫,已经快要三十岁了。初封正八品穆华,十五年里晋了一品,这大约也算是不得宠嫔妃的模范代表了!专注失宠十五年啊!

后来,素儿听说,张丽仪并不是不得宠,也不是没晋位。她进宫的第二年就生下了十皇子,曾做过正二品昭华。在明德十年的时候,帝大病了一场,钦天监官员夜观天象,说张昭华与帝八字不合,她就自请降最末等的采女,最终的结果是帝只下旨降其正七品丽仪,但从此终究是失宠了。

彼时,素儿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宫女,她不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故事背后可能藏着多少九曲十八弯。

因为张丽仪失宠,来繁泽宫的人很少,可以说这一宫的宫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没那么多勾心斗角,也没那么多规矩束着。素儿做事灵巧,张丽仪待她也不错,逢年过节,张丽仪甚至愿意和她们这些小宫女玩上一玩,一起剪个窗花或是扎个灯笼什么的,她觉得宫里的日子还挺好过。

若是真没机会见上四皇子一面,就这样下去也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嘤……终于到了《踏青游》~~我能接着求各位冒个泡么TAT……木有人吭声好忐忑啊有木有……关于为毛提起清明没提扫墓……因为……相对于扫墓……我更喜欢踏青这个习俗……而且它也确实是个清明习俗不是我瞎编的……【让男主女主在墓地相见也不合适啊对吧……】【↓基友茴笙的文《凰诀》,请戳图片↓】

☆、踏青游·宫中

转眼到了中秋。寻常人家是要阖家团圆的,宫女不能随意出宫,就围在一起备上几样吃食闲聊,也算是个团圆。各宫都有赐下来的宫饼,不过得宠宫嫔宫中的讲究些,花样繁多,张丽仪这样的就简单些,普通的豆沙枣泥。

宫饼、热茶、美眷,正是一屋子的好景致,一男子摇着扇进了门,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淡青色直裾深衣衬得身材颀长,因还没及冠,乌发只绾上去以木簪箍住。年长的宫女忙起身施一万福,口中道:“十殿下万安。”素儿等几个小宫女便也起来跟着行了礼。

来者便是张丽仪之子、大燕十皇子贺兰於玠。

十皇子走到张丽仪面前,端然一个长揖:“母妃万安。”张丽仪弯眉浅笑,檀口轻言了一声“可”,便招呼他坐,又命宫人上茶。

十皇子在张丽仪案几对面正坐下来,淡睨了旁边几个意犹未尽的宫女一眼,笑道:“方才看你们和母妃聊得正欢,我一来倒像是扰了你们的兴致。都坐吧。”

几个服侍的时间长的宫女也习惯了,未多推脱,依言坐下。惟素儿愣在那里:他的声音……和四皇子太像了。

只她一个人站着显得很显眼,张丽仪看向她,不解道:“素儿,怎么了?来坐。”

素儿这才回神,忙应了一声“诺”,过去在案几旁跪坐下。

她的心神,全乱了。如果不是因为刘原亲口告诉她那是四殿下,她一定会认为眼前这位十皇子就是当日赔她风筝那人。最后只好找了个理由提前行礼告退。

后来,她试探着问年长的宫女:“十殿下都十四岁了,四殿下得多大了?”这样的相似,她不得不怀疑其实那天的人是十皇子。

已进宫三年的若絮笑道:“看着中间隔了好几个兄弟,其实四殿下也就比十殿下大四岁罢了。宫里嫔妃多,五殿下就比四殿下晚三个月出生,六殿下七殿下又是双生子,八殿下比十殿下大两岁,九殿下比他大一岁不到……哎?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素儿放了心,顺便感叹了一下皇家的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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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儿进宫后接到的最好的任务是张丽仪对她说:“四皇子要大婚了,这是贺礼,你送去四皇子府。”

她顿时对张丽仪好感倍增……

和一名宦官一道到了四皇子府,进入府中看到的却是正往外走的十皇子。素儿福□去,十皇子一抬手命免礼,看到她手里捧着的盒子问:“母妃备的礼?”

“是,为贺四殿下大婚备下的礼。”素儿垂首应道。

“左相大人刚到,四哥恐怕没空见你,礼放下,回宫复命就是了。”听十皇子这么说,素儿的心骤然凉了。也没其他办法,“诺”了一声,将贺礼交给府中下人,便准备回宫复命。十皇子却又道:“我也要进宫向母妃问安,一道走吧。”

“诺。”

皇子车驾,宫女按规矩只能在车外随侍。不过十皇子上车时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上车吧。”

素儿仍只是垂首站着,不是故意不理,只是心中还在懊恼到了四皇子府愣是没见到四皇子本尊,顺带着把左相全家都问候了一遍,没注意到十皇子这话是对她说的……

十皇子被晾在了车前,一阵小风吹过……

头顶被什么硬物一敲,恍然抬头,十皇子持着折扇眉毛微蹙,问她:“大白天发什么愣?跟你说话听到没有?”

素儿微惊,连忙双手交叠伏地请罪:“殿下恕罪,奴婢一时……”一时想念四殿下心切没注意到十殿下您啊!可这话不能说啊!

“认错倒快,起吧。”十皇子转身上车,马车缓缓向王宫驶去。素儿跟在后面,问同来的宦官:“殿下刚才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上车。”

“……”素儿心中再度问候了左相全家。

四皇子府离皇宫的距离并不算很近,虽则马车保持着很不错的匀速运动,但素儿的体力呈下滑趋势,逐渐地开始走两步小跑三步的追车过程。心中一声长叹:怎么就偏偏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走神了呢!

还有旁边这位宦官仁兄,您脚力真好啊……

马车一停,素儿尽量维持着仪态低头暗喘气,离皇宫还有一半的路程,还好明天不当值啊!

旁边是个茶楼,十皇子提步进去,他们在外面静候。素儿累得心里一阵念叨:十殿下你慢点出来慢点出来……慢慢喝茶不着急……

可惜十皇子根本不是去喝茶的,具体是干什么就不知道了,总之不一刻就出来了。

十皇子看着这个在深秋时节跑得大汗淋漓的小姑娘,面色一沉:“上车。”

这次素儿听得甚是清晰,欢天喜地地道了一声“诺”,跟着十皇子上了车。

马车再次驶起,坐在车里的素儿神色拘谨到不仅她自己不自在,连一旁的十皇子都觉得不自在。半晌,语声清冷地警告道:“下次再心不在焉,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素儿怕极了,又跪下身,低着头唯唯诺诺:“奴婢明白,下次……不会了。”

大燕朝车同轨,即便是皇子的车驾也大不到哪里去。她这么一跪,十皇子的足尖就在她额前,眼前这双黑底的靴子上绣的银纹分明是皇族才能用的纹饰,就像有意在提醒她今日开罪的是什么人一样,直惊得她冷汗涔涔。

仿佛听到一声轻笑:“起来坐吧。”

她又蹭到席上规规矩矩地正坐,十皇子问她:“叫什么名字?”

“奴婢素儿。”

“素儿。”十皇子轻一点头,“听你雅言①说得正,锦都人还是煜都人?”

自大燕建国以来便大力普及雅言,然三十几年前出了一场动乱,连国都也自原本的煜都东迁至锦都。一时的混乱之下,难免诸事无章,更没工夫去管你学不学雅言的事,一阵子荒废下来,便只有当年的帝都煜都与现今的锦都两城还通用雅言了。

“奴婢锦都人。”

十皇子“哦”了一声,一笑:“听说近些年,锦都平民女子愿意进宫的少,新选进来的中家人子没几个锦都人。”

素儿低首承认道:“是,奴婢六岁时便有选家人子的中贵人来问,九岁又问过,奴婢都没进宫……”

十皇子便觉得奇怪了:“那怎的今年进宫了?可是家中生了什么变故?”

“不是……”素儿道,察觉到十皇子目光中的探究,后悔自己怎么就全盘托出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了,不敢不答,硬着头皮道,“奴婢……想见一个人……”

“谁?”

“……”怎么还一问到底啊!素儿低头不敢言,十皇子带着点慵意清清淡淡道:“说,恕你无罪。你要是非让我觉得你想当宫妃,我就只能一会儿禀给母妃了。”

“……不是!”素儿急道,觉出失礼,又颌下首,“不是……奴婢……奴婢想见……四殿下。”此话一出,立即一系列脸红发烫心跳加速的连锁反应。

结果十皇子一声了然地轻笑:“还真是。”

……?怎么个意思?

“四哥才名动锦都,多少贵女痴了心。”十皇子笑看她一眼,“现在看来痴心的还不只是贵女啊……”

这话使得素儿无地自容,以她的出身,何堪与锦都贵女们相争?可说到底,她也没想争什么……她不过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在此后的日子里,虽常能见到十皇子,但也不过是他来向张丽仪问安的时候她在旁边侍奉着,远说不上熟络。种种迹象表明,十皇子和四皇子的关系是很不错的,她却不好开口让十皇子帮忙带她见四皇子一面,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雅言】就是过去官方推行的普通话……【↓基友茴笙的文《凰诀》,请戳图片↓】

☆、踏青游·王府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十五岁那年。

明德二十年,帝薨,皇四子继位,改年号嘉远,册正妃黎氏为后。按大燕惯例,皇子十六岁便及冠,及冠就可封王。此时十皇子於玠及冠已一年有余,但因明德帝身体欠佳,封王的旨意迟迟未下。四皇子与其素来亲厚,继位第一件事,就是封了他崇亲王,封地在大燕北部映阳,五十余座城池,方圆万里。

张丽仪被尊为德太妃留在宫中,将素儿赐给了崇亲王。那天,随着崇亲王一道离开锦都的素儿,遥遥望着这座城,心中一片阴云。她想见的那个人,大概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马车里,她跪坐在旁为崇亲王倒茶,崇亲王看着她颤抖的手,一语道破她的心事:“进宫有三年了吧?还是想见他?”

她怔了怔,沉稳应道:“是。”她也不知这是为何,不过是三年前听他说了一句话而已,怎么就留下了这般的执念?

崇亲王微阖着眼,笑意浅淡。其实十皇子是个极英俊的男子,才气亦不差,及冠之后如四皇子——当今陛下一样,迷住了不少贵女的芳心。素儿在他身边该是知足的,可她就是忘不了当年的笑声和话语。

片刻,崇亲王睁开眼,睇视着她,她浑身一紧:“殿下有事?”

崇亲王又看了她少顷,才笑道:“本是在想父皇百日已过你怎么还穿得这么素淡,仔细一想,这三年里你好像总穿得清清淡淡的……”

素儿不觉一怔:“殿下若是不喜,奴婢这便去换了就是。”

崇亲王缓一摇头:“不必,这样挺好。”向车外吩咐了一句,“去取那新得的红珊瑚璎珞来。”

一盏茶的工夫,帘外递进来一只锦盒。盒中躺着璎珞一枚,珊瑚所制,颜色正得灼眼,仅是打开锦盒那一瞬的红光流转,便已映衬得素儿面色娇艳。

“戴上看看。”崇亲王将盒子推至她面前,她慌张道,“殿下,这是……”这是新得的贡品,就这一串,色泽好到宫中珊瑚饰物皆不可比。宫人把这璎珞奉到嘉远帝面前的时候,正巧崇亲王在向嘉远帝辞行,嘉远帝拿过来一看,笑道:“好是好,可就这一串,朕赏了谁也不合适,倒不如十弟你拿去讨美人欢心。”

就这么一句话,这件让六宫垂涎的稀世珍宝就到了崇亲王手里。莫说宫嫔们听了之后对碰巧进宫捡了个便宜的崇亲王颇为怨念,连素儿听了这事儿都心里大呼“陛下您心真宽”。

现在,这件让后宫粉黛一瞬间将崇亲王视作情敌的宝贝就这么摆在了她眼前,还配上了一句轻描淡写的“戴上看看”。

“你别管它是什么,本王说让你戴上看看。”这语气……怎么听着分明是想把这个“六宫情敌”的名头转嫁给她……

即便出了宫不至于得罪六宫……可是殿下您的妻妾们也都在打这东西的主意好吗!

素儿极不情愿地慢吞吞地将璎珞拿出来带在项上。她穿着一件白罗缠枝暗纹交领襦,下裙是淡得不能再淡的杏黄,和这红珊瑚璎珞一配,衬得白襦愈白,红珊瑚愈红,盈盈红光反在脸上,向来清素的一张脸也显得明艳几分了。

崇亲王端详半晌,满意地点点头:“挺好看的,戴着吧。”

“……”其实真的是有意在转嫁这个情敌的名头吧。

素儿欠欠身子,低低道:“谢殿下,但如此珍品,不是奴婢配得上的。”

崇亲王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都说了你戴挺好看的,哪还有什么配不上,留着吧。”

素儿无奈,只好谢过收下。为了不招惹麻烦,过了那日之后,就摘下来小心地收起来没再戴过,崇亲王倒也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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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素儿入宫已有三年,但从前总觉得离家不远,还在一座城中,不过隔了一道宫墙而已。这次陡然到了千里之外的映阳,顿觉心中空落落的。王府在桓州,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依亲王制而建,府在前,园在后,前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后园风景如画静谧幽深。到达桓州那天,崇亲王带两名得宠妾侍四处观赏,素儿自是随侍在侧,却是心猿意马,总想着兴许这辈子也回不了锦都见不了父母了,更是没机会见到如今已是九五之尊的那人了……

世间万事大约都有个两面性,唯独这“三心二意”铁定不是好事。素儿这厢思绪在锦都,就没注意眼前正观景的崇亲王已停了脚步,直至额头碰了他的后背才猛惊觉。崇亲王奇怪地回过头,她匆忙俯身跪下:“殿下……”

额前仍是双黑底的靴子,上面的纹饰却比三年前的级别更高。她恍然想起三年前那句“下次再心不在焉,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浑身一冷。上次还能在心里抱怨左相捣乱,这次只好骂自己不长眼了。

许是因为心情好,崇亲王对于她这样的冲撞倒也没说什么,只说让她起身。

到了晚上,在书房看书的他在素儿来上茶时却突然放下书徐徐问她:“当年你去皇兄府上送贺礼,回宫的时候心不在焉,那个时候本王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居然是要秋后算账么!!!

殿下您这个做法不道德啊!!!

素儿强作冷静地在案边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回道:“奴婢记得。”

“记得?”崇亲王眉头一挑,将书扔在桌上,看着她问,“那今儿这出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张丽仪脾气好,素儿在宫里这几年没怎么挨过罚,但她也看得明白,主子不罚便是不罚,若是要罚,任你如何求情也照样会罚。遂俯身一拜,语声清泠地认真认错:“是奴婢的错,但凭殿下责罚。”

崇亲王轻哼一笑:“错在哪了?”

“奴婢一时走神……撞了殿下。”

“不,不是。”崇亲王俯视着她摇头,见她疑惑地想要抬头却终没敢抬,仍是深深地伏地,便道,“起来说。”

素儿直起身,崇亲王抬杯喝了口茶说:“你是个宫女,你服侍谁就该忠于谁。从前在宫里是母妃不知道不管,如今,你是我崇亲王府的人,本王要你专心伺候,心里不许再想没关的人。你若做不到……”他一笑,“就别怪本王不给你留面子。”

素儿只觉后背一阵湿冷,德太妃待人宽和,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充满威胁的话。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也是宽和的,风姿卓约,可这番话从他口中以这样慢条斯理的语气讲出来,在她听来比面对一个彪形大汉的呵斥还要恐怖。

她再俯身下拜,身形几欲不稳:“诺,奴婢谨记。”

崇亲王不近人情的警告让她突然想通了些事情,一直以来她对于四皇子——当今陛下的感情其实都是她的单相思,其实可能连单相思都算不上,那是她年幼时留下的一种执念罢了。但这种执念却能给她惹来莫大的麻烦,就如今日,如果崇亲王要怪罪,她连解释都没的解释。如今她已身在映阳,与其让这种执念继续困扰着自己惹来祸端,倒不如忘了,专心做分内事图个清静。

人便是这样容易使自己受困也容易使自己脱困的动物,一旦想通了,从前的难题便霎时消失了。

素儿为人乖巧,做事也谨慎精明,又是德太妃赐下来的人,在府中本就受尊敬。现下抛开了杂念,做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很快就成了崇亲王面前最得脸的人。

崇亲王很会治国,到封地不出三个月,便调整赋税,连斩了三个贪官,雷厉风行地彻查从前的冤案,映阳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在崇亲王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素儿多半是在他身边的,看着他运筹帷幄,看着他指点一方江山。

她看到的,件件皆是大事,每一个决定都会在映阳掀起一阵新的波澜,直让她在旁边觉得心潮澎湃,心中对崇亲王暗生敬仰,对清明节的那个声音的记忆反倒淡了。

很快,到了年末。

那天傍晚,崇亲王写完最后一道诏书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见他搁下笔,她问:“殿下,传膳吗?厨房备下许久了。”

他只笑道:“不了,出去走走。”

这严冬腊月的,桓州远比锦都冷多了。素儿以为他就是想在王府园子里走走,结果他径直就出了府,还没让任何人跟着——除了她。

城里已经年味儿十足了,夜市比往常热闹了很多,卖得东西也有所不同,多了不少年货。

崇亲王穿着一身很普通的浅棕色直裾,外披着黑色狐皮斗篷,看着与寻常的富家公子无二。素儿跟在他身后很是郁闷,因不知道他要出府,她只是随手扯了件斗篷披上,料子是不错,但不够厚,走了一会儿就全身冷飕飕的。碰巧又在信期,小腹开始隐隐抽痛,只能紧裹着斗篷忍着,她横不能跟崇亲王说一句“殿下您先逛着我回去加件衣服”吧!

进了家酒馆,在隔间里正坐下来勉强觉得好些,强打精神给崇亲王斟酒,身子一挪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咣”地一声将酒壶放回桌上,几乎是无法自制地俯在了桌上,冷汗直流。

“素儿!”崇亲王一惊,忙伸手去扶她,“素儿,怎么了?”

素儿说不出话,挣扎着摇摇头,又痛得一阵痉挛。若不是刚刚进店还什么都没吃,崇亲王定要以为她是被店家下毒了……

素儿禁不住地倒抽冷气,越是倒抽冷气疼得越厉害,连带着手脚也阵阵酸痛。几乎已经是被崇亲王半搂在怀里,想要起来又浑身使不上什么力,终于痛得扛不住向失措的崇亲王提了要求:“殿下……有热水么……”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跪坐”……呃,其实准确点应该用“正坐”……椅子是宋朝之后才有的,在此之前汉族人都是正坐……本文架空,这方面用的是宋朝以前的做法……【附加小贴士】所以网上某些鄙视华夏祖先们跪来跪去、半吊子地指责这是天生奴性的人真心够了好吗!!!在那个木有椅子的年代跪坐根本不是个事儿好吗!!!上朝的时候君臣都跪着好吗!人家真心在家也这么坐着的啊捶桌子……再进一步说……文里素儿是跪坐没错……可崇亲王也是………………【↓基友茴笙的文《凰诀》,请戳图片↓】

☆、踏青游·责难

崇亲王一手托着她,一手半点没耽搁地提起茶壶倒了碗水送到她嘴边,素儿一口气灌下去,仍有些烫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她分明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寒气被逼了出去,疼痛瞬间减缓大半。

崇亲王舒了口气,扶着她坐好,没等她谢罪先发了问:“怎么回事?病了?”

素儿向他颌了颌首:“没有,许是方才受了点儿凉……多谢殿下。”

崇亲王睨她一眼,径自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回府。”

素儿知道自己扰了他的兴致,不敢多说什么,忙不迭地站起身跟着他出去。到了门口,崇亲王感觉到一阵迎面扑来的凉气,脚下一停,回头看了素儿一眼,伸手解下斗篷上的系带,将斗篷递给她:“披上。”

“殿下……”素儿微愕,向后退了半步,垂首道,“殿下,外面天寒。”

“外面天寒,身体不适更得多穿点。”崇亲王抿唇一笑,“披上吧,离得不远,不碍事。”

她犹豫着伸手接过,狐皮斗篷可真够沉啊……

披在身上,一阵暖意。崇亲王提步便迈出了门,寒风中身形丝毫未变,仍是那般的风姿卓约。素儿痴了短短一瞬,恢复清醒。

回了府,掌事的宦官张隐迎出来一看就愣了:素儿穿着崇亲王的斗篷,崇亲王没穿斗篷,这什么情况?

崇亲王全然无视了那双充满惊愕及八卦的眼睛,淡定吩咐道:“去请大夫来。”

张隐领命去了,崇亲王却没接着再往屋里走:“先送你回房吧。”

素儿愣了愣,迅速解下斗篷还给他,端然向他一福:“不劳殿下!奴婢自己回去便可。”她猜到那大夫十有八九是给她请的,才不想让他知道她刚才那个反应学名叫“痛经”呢,微丢人啊……

不过素儿忘了……

这根本就是他的王府……

大夫为她诊过之后,将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地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崇亲王。晚上,在她喝着热腾腾的生姜红糖的时候,崇亲王推门就进来了。

素儿放下碗,未及起身行礼,崇亲王先说了话:“坐着吧。”

看了那碗暗红色的汤汁一眼,轻一挑眉,在她对面正坐下去:“信期到了不知道多穿点?穿得少了不知道不出门?”

“这不是……殿下要出门走走……”

“本王要出门走走,你冷就不知道说一声?”

“……”崇亲王,你在这儿跟一姑娘聊信期的注意事项合适嘛?再说你要我怎么说啊?真的说一句“殿下您先逛着我回去加件衣服”吗?

素儿想了一想,低头原原本本地回答说:“殿下说要奴婢专心伺候,不许想其他的。”

“……”崇亲王噎了一瞬,薄怒道,“胆子大了敢堵本王的话了?本王说不让你想什么你心里明白,你自己身体上的事算什么‘其他的’?”

素儿低眉不语,神情无比恭顺全然挑不出错。崇亲王无奈,短叹一声道:“六哥前阵子打猎得了几张白貂皮,品质不错,改天让人做了斗篷给你送来。”他又看了那碗姜汤一眼,“快喝吧,别放凉了。”

离座便走,素儿在身后俯身:“恭送殿下。”

上次因为穿得清素得了串红珊瑚璎珞,这次因为信期受凉又到手一件白貂皮斗篷,其间大小赏赐无数暂且不提。

这日子莫名其妙地滋润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斗篷送到她手里的第二天,她就穿着去见崇亲王。崇亲王正思索着映阳南部雪灾的事儿,听得门响抬头一看,便见素儿一袭白貂进了屋里,那貂毛颜色纯正色泽也极好,和她那张素净的小脸儿正是相衬,崇亲王脑中不自主地闪过个词:粉雕玉砌。

素儿行至案前,盈盈一福:“殿下。”

“可。”崇亲王微笑赞道,“很漂亮。”

素儿含羞颌首:“多谢殿下。”解下斗篷挂在旁边的木架上,跪坐案边给崇亲王研着墨,崇亲王忽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前天,孟良娣怎么回事?”

素儿执着玄霜①的手一顿。是那天她披在崇亲王斗篷回府的事传得广了,添油加醋地多了不少故事,前天在后园遇见崇亲王的妾侍孟良娣,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她惑主。本无意辩驳,可那话说得太露骨太刻薄,她一时气不过便出言顶了两句,料想孟良娣也不敢擅自动她,谁知这事直接传到崇亲王耳朵里了。

她放下玄霜,谦卑地低下头,却说了一句:“那天的事,奴婢无错。”

崇亲王一时讶异,一直以来素儿都是个谨小慎微的形象,出了什么事往往二话不说就先认罪,哪怕自己并没有怪她的意思——便如那日在酒馆,要不是他先开了口发问,她估计也是要谢罪的。怎么这次出言顶撞了孟良娣反倒死咬自己无错了?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有怪她的意思,听她这么说,反倒很有兴趣听听她到底什么意思了,淡一笑,问她:“顶撞了孟良娣,你还有理了?”

素儿的脸已然冷了下来,语气强硬半步不退:“是良娣毁奴婢清誉在先。”

她低着头,没看到崇亲王眉心狠一跳,只听他带着玩味问她:“毁你清誉?呵,在你眼里,他们认为你跟了本王便是毁你清誉?”

……这是什么逻辑。

素儿听出他话中的不悦,可她心里还不痛快呢,出言争辩道:“明明没有的事硬要说有,不是毁奴婢清誉是什么!殿下爱怎么想怎么想,要杀要剐奴婢认了!反正此事奴婢自认无错!”

来劲……

作死!

侍立一旁的几名侍女恨不能冲过去把素儿这张嘴给堵上,可看崇亲王面色暗沉,连求情的话都咽了回去。

崇亲王气得面色一阵发白之后,冷笑涟涟:“好啊,这是你自己找罪受!顶撞孟良娣在先,顶撞本王在后,来人,拖出去脊杖六十!”

脊杖……六十?!脊杖和寻常杖责不同,特制的竹板打在脊背上,损伤五脏六腑不说,要瘫痪也是很有可能的。崇亲王对下人和善,虽然赏罚分明,但“罚”往往是罚俸一类,鲜少动刑,在府里人看来,罚谁跪上一个时辰都已经是极重的惩罚了。今儿倒好,脊杖六十?素儿你这是把全府未来十年内可能受到惩罚的痛苦指数总和一人全担了啊……

梁山好汉才脊杖四十!

素儿你好魄力好胆识!王府英雄永垂不朽!

一众侍女纷纷给跪了……

“殿下,脊杖六十是要她的命啊!”

“殿下,闵尚侍不过一时失言,求殿下恕罪!”

“殿下,脊杖六十连青壮男子也难以承受,尚侍岂受得了!”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崇亲王愈怒,瞥了跪坐一旁面无血色的素儿一眼,冷言朗声道:“就在这儿打,谁再说情同罪论处。”

瞬间全体静音。

素儿自听见他那句“拖出去脊杖六十”起,就吓得连认错后悔都忘了,呆坐在地,旁人的求情她一句也没听见。直到侍从来拖她,她才半回过神,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温润的君子此时冷厉异常的脸,带着几分赌气狠下心决定就算真被打死也不认错。

那天,一众当值的侍女就看着素儿这个在崇亲王面前混得最好的甚至一度传出花边新闻的红人跪在书房中央受罚,板子一下下打在她背上,一阵阵闷响。崇亲王就端坐在那持着本书看着,泰然自若。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夸赞她新衣好看……

眼看着刚打了几下而已,素儿的身子就已经摇摇晃晃地跪不稳了,就是一声不吭,旁人看着真心着急:素儿你哑巴了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过十下,素儿已然是双手强撑着地支撑身体,要真等打完六十,她定要香消玉殒了。又几杖下去,素儿的双手猛一攥裙摆,一声闷咳,几滴血洒在裙上。

崇亲王正盯着书页的目光一凛,一直在旁察言观色却不做声的掌事宦官张隐此刻恰到好处地开了口:“殿下……差不多了,毕竟是德太妃宫里赐下来的人,打坏了不好交代……”

崇亲王自如地放下书册,淡看着素儿,似不经意道:“停吧,扶她回房歇着。张隐,请大夫来。”

还好,倒还没说让她就此自生自灭了。素儿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撑着站起身被人半拖半扶着出了门。

张隐带着大夫进了素儿房里,她自是对张隐千恩万谢,若不是他出言相劝,自己必定难逃一劫了。张隐却道:“唉,你谢我干什么!说到底是殿下不忍心你死,不然咱怎么劝也是没用的。你想想,德太妃是殿下的生母,殿下就算真打死你,到太妃那儿又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张隐不过是寻了个由头给了崇亲王这个台阶下让他放素儿一命罢了。

素儿侧躺在榻上默然,张隐又说:“等伤养好了,你就在外头服侍吧,近前我找个人替了。”

素儿点点头:“诺。”

素儿身上的外伤还算好,但内伤不轻,内服外用地调养了大半个月才算好了,这个新年就在各种的汤药带来的苦涩中这样度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玄霜】就是研墨用的那个东西……【↓基友茴笙的文《凰诀》,请戳图片↓】

☆、踏青游·病中

  正月,桓州还是很冷的。在外伺候的侍女级别较之近身侍女低了很多,崇亲王之前赏下来的那件白貂斗篷她自是不敢再穿了。伤病初愈,一受寒难免反反复复。张隐特意安排她在书房门口,屋里暖和,门口也就不那么冷。

崇亲王最近好像遇到了什么难事,已经许久不去各女眷处了,整天地在书房里理事,睡得也越发晚了。他不睡,一众下人也只能等着,屋里还好,屋外一刮夜风冷得刺骨,素儿捂着嘴一阵猛咳还是惊动了崇亲王。

崇亲王皱了皱眉道:“张隐,叫他们都去睡吧,不必候着了。”

张隐躬身应“诺”后去吩咐,低声向素儿道:“若不行你再歇几天吧,这儿也不缺你一个。”

素儿欠了欠身道:“诺,多谢中贵人,奴婢明日歇上一天便好,今日是当晚值,还不累。”

书房不算大,他们在门口说话崇亲王隐约能听见,搁下笔到门口一看,眉毛轻挑:“你怎么在这儿?”

听这口气,好像是不想再看到她了,素儿心中惶惶。难不成她在皇宫服侍了三年,又在王府做到了如此高的级别,最后的结果竟是要被逐出府去自寻生路?

她觉得心里一阵寒冷,铺天盖地的寒冷,却好像不是因为担忧自己的未来出路。至于是为什么,她也说不清,她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下惊惧地抬头看向他。对上他温和的眼神时,心里一阵强烈的感觉逼得她险些要开口求他,告诉他只要能让她留在王府,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如果他觉得她碍眼,她可以避开。

她被自己心底的想法弄得一蒙,倒还是崇亲王先开了口:“伤好了?”

“是。”素儿低首回答,盈盈一福,“殿下万安。”

“进来。”崇亲王深看她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跟着崇亲王回到书房内,崇亲王在案几前落座,她站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崇亲王微一笑:“打傻了?来坐。”

她忐忑不安地跪坐下来,崇亲王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君山银针,喝了暖暖身子。”

“……诺,谢殿下。”

“等身子大好了再来。”

“诺。”

“不必在外面了,进来做你该做的事。”

素儿沉默片刻,才又应道:“诺。”

崇亲王便又一笑:“怕我还是怨我?”

素儿的头垂得很低:“奴婢不敢。”

崇亲王未置可否,只淡然道:“今后长个记性,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得有数。”

“诺。”

他拿起书敲在她的头顶上:“别唯唯诺诺了。外面冷,身子又没好全,别受凉了,去侧间睡吧。”

书房的侧间备有床榻,是供上夜的下人休息的,崇亲王府人性化设置之一。素儿站起身万福道:“奴婢告退,殿下有事叫奴婢一声就好。”眉眼含笑,好心情溢于言表。

到了寅时,崇亲王也准备回房去睡。经过侧间,看素儿侧躺在榻睡得正香屋内却烛火通明,还真以为自己需要什么就会来叫她?蹑手蹑脚去熄了烛火,阖好门转身离开。

崇亲王睡得少,卯时末回到书房见她还在睡也没有叫她。

但到了午时她还没醒,崇亲王就无语了……

让人去叫她,不一会儿,侍女匆匆回来禀道:“殿下,素儿是病了,额上滚烫的。”

崇亲王一愣。是他疏忽了,素儿往日在面前伺候,从来没起晚过,何况是睡到午时?吩咐人去请大夫,自己起身去了侧间,便见素儿面色潮红,嘴唇又烧得发白。

倒了杯水一点点喂给她,素儿无意识地喝下去半杯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见四周敞亮,又看崇亲王就坐在面前,慌忙地撑起身:“殿下……这……什么时辰了?”

“午时。你病了,烧得厉害,接着睡吧。”崇亲王晃了晃手上剩下的半杯水,“还喝不喝?”

素儿心里还是有些怕崇亲王的——动辄脊杖六十啊!换谁谁不怕啊!

没打完也不行啊!

摇摇头:“谢殿下。奴婢没什么大碍,回房歇一歇就好了。”

“回房?”崇亲王瞥她一眼:“在这儿歇着吧,一会儿大夫就来。”又把杯子里倒满了水,塞在她手里,“嘴都干裂了还不喝。休息吧,别不自在,本王走了。”

崇亲王一天中总有大半时间是在书房中的,素儿病着住在书房侧间,就时不常地被探望。时不时还会有侍女端着小点心进来告诉她“殿下说这点心清淡,应该合你胃口”。别说,十有八九还真是合胃口……

不过么,这个养病的环境真令人忐忑……

这个养病的环境真容易被八卦……

八卦不要紧,让不该听到的人听到就有麻烦了,但剧情的走向往往都是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怕什么就来什么”。

第三天,崇亲王外出赴宴,孟良娣就来了,所谓冤家路窄。

“我还以为是府里下人乱传,原来是真的?”孟良娣语声轻蔑,素儿以为她是要说自己住在书房侧间不合规矩,可她却说,“殿下果真是重罚了你打得你起不来身?”

因为是书房侧间,想着崇亲王就在旁边,多少有些不方便,因此素儿虽是卧床养病却一直衣着整齐。见孟良娣进来,离榻敛衣下拜,看她没有让自己起身的意思,就仍是跪着,直起身莞尔道:“良娣从哪听的话?殿下不曾罚过奴婢,奴婢在这儿卧床不过是因为近日染了风寒身体不适。”

这话当然是假的,要不是受了罚身体虚外加在外面伺候了两日,哪会染风寒?可素儿偏偏就是个不肯低头的性子,就算孟良娣知道这是假话她也不会服软。

“还嘴硬?”孟良娣一声轻笑,“不是已经从尚侍降了常侍了?”

王府内的女官,正五品的尚侍已是最高了,以下还有典侍、选侍,再往下才是常侍。这是张隐做的主,怕崇亲王见了素儿心烦,就把她调到了外面服侍,级别也自然而然的要降,一降就降了两品半。后来崇亲王说让她养好病后回去侍候,那只是跟她说了,张隐没在场不知情,级别也就没升回去。

“奴婢是尚侍也好、常侍也罢,都是殿下身边的人,不劳良娣评说。”

“这话就错了。”孟良娣悠然一笑,“从前你是正五品尚侍,虽说也是下人,但到底是府里最高的女官,我不敢动你;今儿个么……”孟良娣目光一冷,“我再不管,闵常侍连规矩都要忘了。”

“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是尚侍也好、常侍也罢,都是殿下身边的人。良娣看奴婢不顺眼奴婢知道,可良娣就算要打要罚,也该禀明殿下,至少也该知会中贵人亦或是尚侍,岂有动私刑的道理?”

孟良娣不愠不恼地听她说完,才徐徐笑道:“还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做。说到底,你不就是个奴婢?宫里赏下来的又如何?我倒要看看我今儿罚了你这惑主的贱婢德太妃娘娘能说什么。来人,带走。”

若论家室,孟良娣也是大燕朝排得上的贵女了,骠骑将军独女,不过是因为庶出自小就矮了旁人一头。嫁给十皇子也未能做正妃,十皇子封了王她仍只是良娣,但崇亲王未有正妻,府里一众妾侍中她地位最尊,后来又生下长子,在府中所享待遇便与正妃无二了。从她进门开始,素儿就知道没好事,崇亲王又不在府里,她要杀要剐,自己也只能悉听尊便了。

倒没想到,孟良娣这个将门之女心思颇毒。

不打不骂,罚顶盆!

罚顶盆就算了,只穿中衣裙!

只穿中衣裙就算了,在室外!

在室外就算了,具体坐标在府门口!

孟良娣你对汉族传统姑娘的心理承受能力的估算有点高啊……你莫不是锦都小说家们最近最爱写的从未来穿越来的故事的女主角?

所谓顶盆,就是接一盆水让你跪那儿把盆顶头顶上。

什么?能不能用手扶?

不用手扶那叫杂技……

顶盆其实算不上个实在的刑罚,不过大家用起来愈发顺手,因为后来发展出了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我没想刁难你,但你要是把水洒了咱再另说!”

素儿知道孟良娣现在就是这个想法,因此即便身体虚弱不已,还是硬撑着不动。一月底,寒风瑟瑟,先是手指最先没了直觉,很快浑身也都麻木了,只有双腿一阵阵发热发疼,犹如针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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