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怕臣妾为难夫人?”皇后面上的笑意浓艳了几分,摇头说,“臣妾不会。”
於玠歉然笑道:“是朕多心,朕走了。”
皇后颌首:“多谢陛下。”
素儿施礼道:“恭送陛下。”
皇后半坐起身子,倚在榻上,舒了口气,吩咐宫人说:“都退下吧,本宫有话单独和夫人说。”
宫人们退去后,皇后拍了拍榻边示意素儿坐,又端详她半晌,才淡淡道:“当年本宫一时之气,陛下记到现在,你……别记恨本宫。”
素儿忙慰道:“娘娘什么话,当初是臣妾气盛顶撞了娘娘。”
皇后笑了一笑,又说:“本宫一直很讨厌你,当初是,现在也是。”皇后轻轻一叹,继道,“本宫不明白你到底强在哪。若说本宫是庶出,也好歹也是骠骑将军的独女,总比你这个寻常人家的女儿高上一些;若说你帮了陛下大忙,可本宫乃至本宫的整个家族也没少出力……陛下他,偏偏就把你看得更重。”
素儿无言,皇后神色怅然:“送你进宫的事,陛下瞒得很好。你就这么突然从王府消失了,我还以为是你惹恼了陛下被赶走了,很是高兴了一阵子。”说着自嘲一笑,“直到那天陛下喝得大醉,抓着我的手问我……‘素儿,本王问你愿不愿意进宫,你怎么就答应了呢?’”皇后认认真真地看着素儿,憔悴的面容更显黯淡,“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素儿沉默着,觉得一股液体一直在眼眶里涌着,又一次次被她强行忍下。她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当她在宫里步步为营的时候,他竟是这般念着她。
☆、踏青游·皇后
她还以为,她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他待她好,也不过是因为她有功,他有愧。所以她不愿意做他的宫嫔,时不时地去试探他的底线,巴不得他废了自己才好,无论是死了还是在冷宫了结余生都比这样心里舒服。
所谓当局者迷,她忘了,如果他真的只是因为她有功才待她好、给她夫人的位子,那她的大不敬也就足够抹了先前的功劳,他何必一次次地容忍?
“中秋之后,陛下决定起兵,他三番五次派人打探你的消息,大概是宫里听到了风声,他什么也打听不到。我知道他担忧,但没想到他会直言告诉我,待他登基为帝时,你若真遭遇不测,便谥你为后,不再立后……在他眼里,跟你比起来,我什么都不算。”
皇后轻笑的声音多有凄悲之意,素儿深吸一口气,镇静道:“娘娘为何告诉臣妾这些?”
皇后沉了片刻,正色道:“本宫这病本宫自己清楚……本宫的日子不长了。阿询还小,本宫这个做母亲的照顾不了他,总得找个人照顾他。沈贤妃和姜昭华都有自己的孩子,势力也复杂,本宫信不过;徐良则家中又和本宫母族不合……”她抬眸看向素儿,语中隐有不甘,“到最后……本宫竟只能把孩子交给最大的对手。”
“娘娘……”
“若你今后有了孩子,陛下定是宠爱的。阿询不会同他争皇位……”
“皇后娘娘!”素儿忍不住打断她的话,“娘娘何必说在这些,皇长子既嫡又长,日后这位子……自是他的。”
皇后摇头:“本宫只想提前把话说清了。本朝素来立贤不立长,他若真是才学过人,陛下将皇位给他也就罢了;若不然,决不让他以嫡长之名去争皇位……兄弟相残的事,本宫不愿自己的儿子去做。”
素儿垂下羽睫:“诺,臣妾会按娘娘的意思教导皇长子。”
皇后颌首:“多谢。”又道,“若陛下要封你为后,你不要推辞。本宫希望,阿询一直是名副其实的嫡子。”这和先前的话多有冲突,若连皇位也不在乎,又何必在乎嫡子与否?再说,皇后的儿子,即便由旁的嫔妃抚养了,也仍是嫡出,她却强调“名副其实”。
素儿心里疑惑但没有问出,皇后自觉地释了疑:“本宫是庶出,庶出的滋味本宫晓得,本宫不想阿询沾上半点‘庶’字。他的继母,也必须是嫡母。”
素儿思绪复杂。皇后对于“嫡庶”已执着得近乎疯狂,她知道,这是多年来积攒下的恼意。贵族间的关系素来复杂,哪怕是亲人,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即便入宫后过得很累,十二岁前的日子也还是开心的。不像皇后,从小就看惯了尔虞我诈跟红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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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儿走出长秋宫,出门便见到了那个玄色背影。她走到他身侧:“陛下。”
於玠看她面色发白,眉心一搐:“皇后她……跟你说什么了?”
素儿颌首:“说了很多,有臣妾知道的,也有臣妾不知道的;有臣妾想得到的,也有臣妾想不到的。”
他仍蹙着眉,她抬了抬眼,眼底带笑:“臣妾先前以为自己只是陛下手里的一颗棋子,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他一愣,旋即笑了,伸手扶住她的双肩与她四目相对:“当然不是,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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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皇后孟氏薨,谥曰庄娴。
遵庄娴皇后遗愿,皇长子贺兰永询交云清夫人闵氏抚养,并册闵氏为后。
这是一个悲喜交加的秋季。国丧未过,宫人们尤戴着孝,从宫中到民间,一切宴乐活动也皆禁止,新后闵氏却在此时有孕。
不论新后有孕与否,国丧还是国丧,中秋宫宴按礼取消。原本该是进宫参宴的贵族命妇们,此时则是进宫哀悼庄娴皇后。整个皇宫一片悲伤,素儿自然也是在这种气氛中无法脱开。
於玠怕她孕中多思,特准她在国丧期仍可传歌舞解闷。话是这么说,可素儿一次也没传过。她听说这旨意一下,朝臣便是一片反对,这确是不合规矩的。就算不管朝臣,后宫还有这许许多多的眼睛盯着看着,她这个毫无家族势力的皇后,不知有多少人想推她下去。
他知道她的顾虑与谨慎,搂着她,颇有愧意:“辛苦你了。”
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不说话。
他忽然说:“改日我陪你出宫走走吧。”
她心中一动,抬起头看着他道:“嗯……臣妾想回家看看,这么多年也没回去过。但……臣妾自己回去就好,陛下同去多有不便。”
他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随你的意,让张隐安排。”
她又道:“再过些日子吧,现在身孕才两个多月,出点岔子就会……”只觉搂着自己的手一紧,她笑睨他一眼,“陛下也担心不是?所以臣妾想等来年元月再回去。”
那时候胎稳了,谁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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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回家省亲的日子定在正月十六,按她自己的意,没有安排皇后仪仗,只是挑了几个宫人随行。
素儿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快速移动的景物,难免有些恍神。玉漓瞧出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姐姐,怎么了?”
素儿回过头,抿唇一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那年陛下受封崇亲王时,我随陛下一起离开锦都的时候。当时也是这样看着窗外,还以为自己永远回不来了。”世事变迁,同样的情景呈现在眼前,她却已是截然不同的身份了。
如今的她,母仪天下。
玉漓突然“哎”了一声:“姐姐,你看,那是不是张婕妤?”
素儿又往窗外看了看,略有惊喜:“还真是。”随即转头斥了玉漓一句,“说话不当心,还婕妤婕妤地叫,让有心人听了去非要挑你的不是!”
宫里人多口杂,她这个皇后当得不容易。不仅是她,连带她身边所有宫人都是时时处处小心谨慎。唯独玉漓,和她太熟悉,说话时不常地没轻没重。玉漓抱歉地扯了扯嘴角:“知道了……我平日里挺当心的,就是在姐姐面前才没这么多顾忌……”
素儿扬声一句“停车”,马车稳稳停下,她向玉漓道:“去请她上来坐坐,也有些日子不见了。”
片刻,容琳随着玉漓一道上了马车,向素儿欠了欠身:“皇后娘娘。”
容琳清瘦了许多,面色也不似从前那般红润,双眸都显得昏暗了。素儿见此,心中难免酸楚,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先请她坐。
无言了一会儿,素儿才道:“我听说陛下封了你郡主的位子,也想给你再赐婚,你都不要。这样下去怎么行?今后的日子怎么熬得下去。”
容琳苦涩一笑:“江山易主的事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熬不下去的……好歹曾是天子宫嫔,断没有再嫁的道理。”后一句话说得颇有愤意,素儿知道她是心中不快自己从了新帝又不敢直言,也没有辩解。又安静了一会儿,她犹豫着问:“你……去看过他吗?”
容琳轻笑:“当然,每日都去。今天也是刚从他的陵寝回来。”
素儿神色骤然大变,惊问:“你说什么!他……”
容琳不解她的为何会如此反应,蹙眉道:“怎么?娘娘还不知?还是明知如此却故作惊讶?”
素儿呼吸急促,玉漓急忙上前为她抚着胸口,急向容琳道:“现在说这个干什么……娘娘怀着身孕听不得这些……”
素儿蓦然伸手抓住玉漓的手腕,语气森然:“你也知道?”
玉漓被她的表情嚇住,一时接不上话,素儿再度看向容琳,声音有些发哑,一字字都似从心上撕下来一般,夹杂着无法言说的震惊与痛苦:“他是自尽……还是……”
容琳这才意识到她是确实不知此事,见她如此也有些怕,若她孕中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做了太后的姑母也救不了自己。
“告诉我!”素儿喝了一声,又陡然无力,“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容琳咬了咬下唇,极不情愿地吞吞吐吐道:“七个月前……表哥……赐死了他……”
真的是他!
他一直在骗她!骗了她七个月!
他告诉她她无人可殉、告诉她他和嘉远帝不一样,当着她的面对舒亲王说“大事已成,他不足为患”,他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不会杀他……
她以为,君子言出必行,君王更无戏言;或者,抛开这些,她以为,他不会骗她……
所以她才那么轻而易举地相信了他的话,甚至没有想过要打听虚实。
今天,容琳实实在在地告诉她,她错了。
素儿银牙紧咬,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落在红色凤鸟纹的交领襦上,一滴又一滴。她的喉间忽然迸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凄厉得近乎中箭鸿鹄的哀鸣。
玉漓惊慌地扶住她:“姐姐……姐姐你有着身孕……”
太晚了。素儿只觉腹间一阵搐痛,额上顿时生了一层冷汗,痛感逐渐加剧,直痛得她呼吸困难。她的思绪在一阵阵接连不断的剧痛中逐渐变得模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玉漓向窗外尖叫的一声:“不好了!娘娘见红了!”
之后,一片黑暗。
她在疼痛中再度醒来,已回到宫中,长秋宫椒房殿。
一众宫人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她木讷地看着他们,好像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他死了,那个说不上对她很好但终究是小心地保护着她的人死了。
十二岁那年踏青时遇到的那个人、让她一直执念的那个人死了。
她终究没能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年清明的那个小姑娘。
而杀了他的,就是一直对她很好的那个人。
他明明知道她的心思,仍旧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趴桌】好想开宫斗坑啊……好想开宫斗坑啊……我真的好想开宫斗坑啊……忍字头上一把刀啊……【↓基友茴笙的文《凰诀》,请戳图片↓】
☆、踏青游·决断
她在这样的煎熬中,任由产婆摆布着。就像一个木偶,她们说怎么做她就照做,但她实际上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把孩子生下来的,只知道很痛,身上很痛,痛得刺骨。但心里更痛。
她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然后,听到产婆说:“恭喜娘娘,虽是早产,小帝姬也还健康。”
接着,便是宫人们一叠声的问安:“陛下。”
她倏然清醒,侧头看向正朝她走来的那个人。这个时候,她本应该是喜悦地和他一起看看他们的女儿,可她却连半点笑意也无,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他坐到自己榻边,她冷冷道:“陛下,产房血气重,陛下不宜久留。”
“素儿……”他已经知道了她早产的原因,急切地想要解释,在椒房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此时面对她时,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的解释。
他从宫女手中抱过女儿,吩咐宫人都退下,又做回她的榻边,沉一叹:“我知道你怪我。”
换来的是她的冷笑:“岂敢。”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她没有挣脱,就像没有生命一般任由他握着,他说:“朝堂的事……你不懂……”
她又是一声冷笑:“臣妾想休息了,陛下慢走。”
一声叹息之后,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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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姬诞生,但皇帝一连三天没有踏足长秋宫。莫说后宫开始了各种议论,连太后也觉得甚为奇怪,前往看望皇后时几次试探又什么都没问出。
第四天下午,玉漓给素儿端上了补身子的汤药,方道:“陛下知会了六宫,册帝姬为公主,封号……肃悦。”
素儿端着瓷碗的手一颤。按大燕的规矩,帝姬许嫁之年方可赐封公主,得圣心提前的也有,可是她才出生三天。
素儿“哦”了一声,将碗放在手边案上,漫不经心地问:“名字都还没有,急着赐封号干什么。哪个肃?”肃悦,素儿心悦,於玠的意思她明白,但她也知道封号中为了避自己名讳绝不可能是“素”字。
玉漓欠身回道:“肃穆的肃。”
素儿的手持着调羹在碗中一下下舀着,话语慢而轻缓:“直接回了陛下去,这封号太庄重,不好。”
“这……”玉漓面露难色,犹犹豫豫道,“已经六宫皆知了不说,这个时候……旨意恐怕已经到了礼部了……”
素儿面色冷如白霜:“去照我的话说,告诉陛下,要么给帝姬换封号,要么废后!”
“姐姐……”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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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的工夫后,皇帝驾临长秋宫,衣袍间怒气夹杂。素儿端然一福礼:“陛下万福。”
分明地觉出他将怒意压了下去,一声:“免。”
无声起身。面容清秀的皇后对面是清隽儒雅的帝王,本该是一对璧人,本来也确实是一对璧人,如今中间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冷了半刻,帝王一声沉重叹息,伸手要抚上妻子的脸颊:“素儿……”
刚被他的手指触到,她便向触电一般躲开了,向后退了半步,不言不语。於玠的手滞在半空,垂下,低低一笑:“要跟我赌气到什么时候?”
没有答复。
他兀自踱了两步,环视着椒房殿的陈设,又回过头看她,轻哼一声:“不说话?”
她确实没有说话。
“来人,把席玉漓拖下去杖毙!”他的语中犹带着笑意,她黛眉一跳:“陛下!”
两名宦官止了步。素儿敛衣一拜,沉稳道:“陛下,玉漓只是去替臣妾传话,有什么错也不是她的错。”
椒房殿里明明安静得毫无声息,却又人人都能分明地感觉到皇帝的怒意。素儿目不斜视地跪在那儿盯着地面,一尘不染的地上隐隐倒映着她的面容。
他直被她气得又是一声笑,吩咐宫人:“都退下。”
“陛……陛下……”同样跪伏在地被惊得一声冷汗的玉漓仍是大着胆子道了一句,“娘娘刚生了孩子……不宜久跪……”
“退下!”皇帝一声怒喝,宫人们终是都退了下去。
他冷睇着如一尊雕塑般跪地的素儿,声音平静,略有嘲意:“当年王府的一个小丫头,如今胆子是愈发大了,敢亲口说出让朕废了你的话,你真当朕不敢?”
这是自他称帝以来,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朕”。虽是她先恨上了他,有心要让他废后,心中仍不免一痛,沉默片刻,道:“臣妾家中无任何背景,陛下自没有什么不敢。”
当年在王府的时候,她处事谨慎,但凡跪地请罪时,无一次不是心中忐忑惧怕的。而今日,却是无半分惧意,唯求他一道旨意废后或是赐死。
预想中的发火却没等来,她觉得肩头被人一扶,就听到他无奈而温和的声音:“起来说。”
他们在案前相对而坐,他径自提起茶壶倒茶,倒了一半忽而笑起来。她疑惑,但没发问,只听他说:“突然想起来那年腊月,我说要出府走走,你在信期也不敢说一声,结果在酒馆里疼得死去活来。”笑睨她一眼,继续倒茶,“后来终于撑不住了,问我有热水没有。”他将其中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回忆着说,“那是你第一次向我提要求吧。多大点事,你缓过来之后神色惊慌得像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错一样。”
他又喝了口茶。她的目光在回忆中变得有些乱,轻别过头去不看他,只冷道:“多久以前的事了,陛下说这个干什么?”
他就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说:“后来,孟良娣……庄娴皇后那个事,我听你说到府里谣传你与我的事是毁你清誉,不知怎么就恼了,叫人罚了你。其实我也知道你的话并无错,可你又死撑着不肯服软,连一句话也不肯说,半个台阶都不给我下。”他的声音微微沉了,“所以,那件事,我还真得多谢张隐。”
若不是张隐及时开口铺了这个台阶,她便死定了。
素儿静静神,淡淡一笑:“是啊,若不然,臣妾当时就死了,也就不能进宫助陛下完成大业了。”
他身形一颤,眼中的痛苦一闪而过,转而又是笑意温润:“我知道你怨我,那事……我确实无可辩驳。今天跟你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你我好歹夫妻一场。就算现在在你眼里已经不是夫妻了,也好歹还有从前的情分在。你怎么想的、要我怎么做,明明白白告诉我,每天劳心费神和我赌气,伤的可是你自己的身子。”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沉沉地呼出,端起茶盏却没有饮,只是感受着阵阵热气带来的茶香。思绪在茶香中逐渐平静、清晰,她搁下茶盏,回视着他,道:“是,就如陛下所说,好歹夫妻一场。而且,陛下待臣妾不错,一直都不错,无论是在映阳还是锦都,这些臣妾都知道。”她垂下眼帘,凝视着杯中茶水不再看他,她怕看到他神色的变化后,这番话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但是,陛下,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无法挽回,若硬要挽回,也毫无意义……当年陛下怒罚臣妾带来的伤在身上,好了便好了,连疤也没留下;但这次,在心上……臣妾知道朝堂之上陛下有陛下的无奈,可臣妾的心思陛下也清楚。当年臣妾会参加采选都只是想见他一面,如今……陛下您,杀了他……”
他苦笑点头:“是,这些我知道。可事已至此,我没办法让他再活过来——就算有,也不能。那么,你要我怎么做?”
她略有困惑:“臣妾不明白陛下指得是什么。”
他语气坚决地解释:“我要你好好活着,尽量舒心地活着,你要我怎么做?”
她垂首跪坐良久,终是说出了这几日一直盘旋心头的那句话:“臣妾但求……与陛下……老死不相往来……”
“素儿……”他分明地倒抽了口气,她忍回了已经夺到了眼眶的泪水,继道:“陛下,这件事,已是一道无法消除的鸿沟……臣妾只要与陛下相见,便不可能视这道鸿沟为无物,只会让这道鸿沟越来越深……臣妾现在只是对陛下有怨,但臣妾不想恨陛下。”她离席一拜,“求陛下废后!”
“你……”他怔了良久,似在判断这话究竟是不是她亲口说出的,终是眼里一黯,“我答应你。”
“谢陛下。”
“我日后不再来见你就是了,废后大可不必。”他留下这样一句话,没有说原因便拂袖离去。她已提出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他竟还不废了她……
素儿呆坐在地,直至玉漓匆匆进殿扶住脸色苍白的她,急问:“姐姐……怎么了?”
她怅然苦笑,摇头说:“没什么,我解决了一件不得不解决的事。”
☆、踏青游·帝后
皇帝真的一连五年没有踏足长秋宫。这种事自然是人尽皆知,起初人人都道这是要废后了,可时间长了又觉得陛下好像完全没这个意思。没人敢直接问皇帝缘由,六宫嫔妃去向皇后问安时同样没人敢问,而这一对夫妻,对此也是半句不提,就好像这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
於玠给了沈贤妃协理六宫的权力,平日里该由皇后出席的各项庆典也都由沈贤妃代替,但凤印却一直没有易主。
这样的事情,在传遍了后宫后,很快就会传到前朝。素儿知道,这是世家们将自家女儿推向后位的绝佳由头,但那一纸废后诏书却始终见不到。
只是有的时候,在皇长子永询从他父皇的书房回来时,会对她说:“母后,儿臣今天向父皇问安的时候,又听说有人请旨要父皇废了母后,立沈母妃为后了。”
八岁的永询一脸的不忿,素儿揽过他,嗔笑道:“你还小,这些个闲事不要管,好好读书练武才是要紧的。”
五岁的肃悦公主便跑过去拉着永询的手说:“就是就是,大哥哥不生气,父皇才不会废了母后呢!上次父皇跟我说啦,母后不是他第一个皇后,但一定是最后一个皇后。所以,如果废了母后他就没有皇后啦!那他干嘛废了母后?”
肃悦公主歪着脑袋眨着眼睛,逻辑清晰地阐明了自己的想法。素儿黛眉微蹙,隐有怒意:“肃悦!母后叮嘱了你多少次,不要在你父皇面前提母后,你还跑去问这些!”
肃悦公主连连摇头:“才不是,肃悦只是问父皇,为什么别的帝姬都有小字,肃悦只有封号没有小字。父皇说,肃悦的封号是为母后图吉利的,多叫一叫这封号母后兴许就开心了,所以不给肃悦小字。”
肃悦,素儿心悦。原来他仍是想着这个,怨不得她几次给肃悦拟了小字叫人呈上去之后都没了下文。
她心里太清楚他待自己的好,但是,就如她先前对他说的,嘉远帝的死,终究是他们间一道无法消除的鸿沟。见得越多,鸿沟便越深,如今两不相见,反倒无比平和,互相念着对方的好。
这大约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如果他一直不废她,那么她到死都是皇后,死后亦是按皇后礼葬,入天家宗祠;而如果他先她一步走了,她便是大燕朝的太后,享无限风光。
可每每想到后者,她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在轻柔却又分明地告诉她,她希望如果他先走一步,便同时赐死自己,然后……合葬。
这合葬的想法,一次次被她强自打消。
是他杀了他,她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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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的这一天,他会来长秋宫,也纯属是个意外。
本来是嫔妃照常向皇后问安,不过闲聊家常罢了,却忽然起了争执,再往后竟动起了手。
有孕的沈美人一怒之下推了她,她额角撞在桌上,顿时血流如注。永询护母心切,情急中便上去推开了沈美人,沈美人动了胎气,登时腹痛难忍,急传了太医才保住胎。
这堪称大燕承熙朝后宫第一流血事件。
当皇帝匆匆赶到长秋宫椒房殿时,沈美人被人扶着坐在席上,一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怒气,柔荑指着皇后大骂:“贱人!究竟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有心加害皇嗣!”
太医正为素儿包扎额上伤口,素儿不耐地合着眼,手指轻柔着太阳穴,懒得同她争执:“本宫到底还是中宫皇后,沈美人说话仔细。”
沈美人还要再骂,就听素儿身边的肃悦公主一声清脆地“父皇”,惶然回身看去,不知皇帝已经在殿门口站了多久。
素儿也是一怔,立即起身前行,率一众嫔妃一道行大礼问安。他的衣摆出现在她面前,又经过了她的身边,他扶起沈美人,语气温和:“起来。”
沈美人站起身,看着於玠满脸委屈,带着哭腔道:“陛下救臣妾……皇后娘娘要害臣妾的孩子……”
一语既出,皇帝蹙了眉头,淡看了仍旧跪着的皇后一眼。一旁的肃悦公主瞪着眼睛,怒指着沈美人道:“你胡说!分明是你先伤的母后!你从一进殿就对母后冷嘲热讽!母后说了你两句你就动手!”小小的肃悦公主快言快语,素儿直起身子,一把拉过她:“肃悦!住口!”
“张隐。”皇帝沉沉开口,分明的不悦,语声倒仍平静,“传旨下去,晋沈美人为正五品姬以示安抚。”
“谢陛下。”沈姬脸上虽犹挂着泪痕,却是破涕为笑,刚欲拜谢,被於玠伸手拦住,“免了,好好安胎,朕送你回去。”
他揽着沈姬,直至经过素儿时才又看了她一眼,冷淡一句:“长秋宫上下罚俸半年。”
素儿心中一沉:“诺,恭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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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掀起的又是一阵要求废后的议论。除却她毒害皇嗣这一条之外,几位重臣更是翻出了她的旧事。说她是嘉远帝的宫嫔,如今能当皇后自是狐媚惑主的结果。更是列举了古往今来的一系列妖废与之作比,看这阵势,竟是不仅要求皇帝废了她,而是要皇帝赐死她了。
这些事愈演愈烈,最终闹到右相在朝堂之上以死相逼跪请陛下清君侧的地步,好在被侍卫拦下才没有血溅当场。
而这些事,也终于传到了一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素儿耳中。
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求见於玠,拿不准他是否会见自己,只得去央求太后安排。
听是太后的召见,皇帝一刻也没耽搁地就去了,被人请去侧殿看到皇后时不禁一愣。
“陛下万安。”素儿垂首一福。他蹙蹙眉,旋即一笑,径自到案前坐下,道:“坐下说。”
素儿走过去与他相对而坐,他兀自倒着茶,忽地笑了:“那年中秋,是我借母后的名义见你。怎么,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我了?”
她哑然一笑,他又问:“什么事不能直接来找我说,非得兜个圈子?”
她也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然说:“昨天朝上的事,臣妾听说了。”他轻一挑眉,等着她的下文。她说,“请陛下大局为重。”
於玠轻笑:“你说的‘大局为重’如果是指废后,就不必再说了。”
素儿沉默了会儿,说:“陛下待臣妾好臣妾知道,可臣妾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值得陛下待臣妾这么好。”
他看着她,她不紧不慢地冷静分析自己:“论容貌,臣妾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些个词都沾不上;论才情更没得提,臣妾家中小门小户,入宫后才勉强识得些字看过些书罢了。这后宫里,比臣妾强的宫嫔笔笔皆是。”
他蓦地被她问住了。像是灌酒一般一口饮尽了杯中的余茶,笑着一句:“若没别的事,我走了。”
“陛下!右相大人三朝元老,您不能……”
於玠懒得听,站起身扔给她一句“后宫别干政”,把她堵得死死的。
出了殿门,於玠不免一声干笑:这素儿,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年里将她比作妲己褒姒之流要他废后的声音从来不曾停止过,只是都被他强压了下去,加之她从前没出过什么差错,也就都不了了之了。这次的事之所以闹得厉害,不过是因为沈姬给他们了个合适的由头,她还真以为这是头一次提起废后之事?
素儿在侧殿呆坐良久。她心中明白,一女不侍二夫,一妃不侍两帝,她遭人非议再正常不过,不正常的是为何这非议在她做了五年皇后之后才起来。如果之前自己未曾听说,是因为於玠有意隐瞒,那么为何这次他瞒不住?
她毫无征兆地忽然想起庄娴皇后曾对她说“沈贤妃和姜昭华都有自己的孩子,势力也复杂,本宫信不过……”
心思一动,豁然明朗。
右相是沈贤妃的父亲,沈姬是她的庶妹,所有这些事,不过都是为了给沈贤妃铺一条坐上后位的道路。下一步,便是立沈贤妃的儿子为太子,沈家必能权大于天!
怪不得他说“后宫别干政”,原来这事归根到底就是政事。
她的手猛地攥住衣摆,紧握成拳。自己怎么就这么傻,竟现在才明白,她不该给他压力求他废后,不能助沈家成事!
五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动用了身为皇后的权力,给了与沈贤妃素来不和的姜昭华协理六宫的职权,后宫便真正的出现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姜家的权臣们抓住了这次机会,竭尽全力阻止沈家废后——如果他们想让自家女儿登上后位,就绝不能让沈家得逞,否则在闵素儿被废后,后位定是沈贤妃的。
帝后二人就这么毫无商量但很默契地配合了起来,沈家与皇权的抗衡很快转变成了沈家与姜家的对决,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只好各退一步让此事平息。各退一步的结果折射到后宫,就是沈贤妃晋夫人位,姜昭华晋从一品淑妃。
之后,一切恢复正常,包括於玠和素儿也恢复了往日互不相见的情况。
四个月后,沈贤妃暴毙,死亡原因是有人在她的菜肴里下了砒霜。
一切证据直指姜淑妃,陛下震怒,下旨赐死。
一切都发生得这样快,又结束得这样快。事情传到长秋宫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身为皇后的素儿再做任何事情了,只是知会她一声而已。
正在用膳的她搁下筷子,无声一笑:陛下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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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青游·终章
那场废后风波的再次互不相见,他们坚持了十年。
明明同在一个皇宫内,明明是全天下最高贵的一对夫妻,却都当作对方不存在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必须见她。
当张隐在椒房殿里对她说“陛下请娘娘务必去一趟”的时候,她的心猛悬了起来。
到了成舒殿门口,看到几位重臣刚刚出来。互行一礼,她提步入殿,在榻前端然一福:“陛下……”在看到於玠时,“圣安”两个字生生哽住。
榻上之人,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已与她印象中那个清隽儒雅的帝王判若两人。她知道,他的日子不长了。
他要宫人都退下,撑坐起身,一阵咳嗽。素儿只一瞬的犹豫,便走上前去扶住他,他苦笑着被她扶着坐正身子,伸手握住她的手:“素儿,二十一年了。”
她一怔,反应了一下他指的是什么:他们认识二十一年了。
“你恨了我十五年。”他说,她低首:“臣妾没恨过陛下,这十五年不肯见陛下就是为了不恨陛下。”
他笑笑,对她的说辞不置可否。他的脸上,犹自挂着温和的笑,话语却虚弱无力:“我死之后,皇位是阿询的,你自然是太后。等将来,你若愿意,便与我合葬;若不愿意……”他短一叹,“你自己决定就好。”
她在恍惚中,不觉泪眼迷蒙,抬手一擦眼泪,却被他看到腕上之物。
那是一枚精致的五彩线手环,线中掺了金丝,收口处还有一枚小小的羊脂玉。手环看上去并不新了,色泽已有些暗淡,唯那羊脂玉在人气儿的滋养下格外温润。
於玠凝神看了许久,慵懒一笑:“这丫头有意思,都说五彩线得在端午后第一场雨时剪了冲走才能避灾,如今……都十几年过去了,她倒还带着。”
那年中秋时,赫亲王说了类似的话,之后的争执让她险些送命。今日在这样的情境下再听到这话,心里却只有酸楚。她强压泪意,垂眸一笑:“陛下,今天端午。”
他觉得有些累,便又躺了回去,深深呼出一口气,无比平静地说道:“有一件事,我从来没问过你……我听说四哥待你,也就如待其他嫔妃一般,为何他在你心里就这么重?”
她摇了摇头:“这事说来可笑……不过是小时候一次偶然的相遇罢了,但是,臣妾忘不了。”她语声微顿,抿一抿唇,又说,“陛下待臣妾很好,但陛下不该杀了他……”
他长长一声叹:“是啊,那事终是我对不起你。”他微侧过头,睇视着她问,“你与他小时候的相见,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这般忘不了?”
她沉吟少倾,檀口轻言起那桩埋藏在心里二十一年的旧事,一字一句连成那年的故事,也铺成了她这些年的命运。最后,她一声自嘲的笑:“其实,说到底,当年的一切情分也不过是他那一句‘这小丫头有意思,好一张不饶人的嘴。刘原,这姑娘若不要你赔的风筝,你便不用回来了’罢了。”
於玠眼中光芒一闪,又黯下去,阖目缓道:“有趣,有趣……”
他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说:“我想睡一觉,你……也回去休息吧。”
素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种强烈的感觉告诉她,他睡过去,就不会醒来了。她跪坐在榻边,语气温柔但嗓音有些沙哑:“陛下睡吧,臣妾在这里陪着陛下。”
他又笑一笑,沉沉睡去。真的没有醒来。
那天,她抓着他的手,感受着那逐渐消失的温度,眼泪越涌越厉害。
这个在她信期时将她拢在斗篷里带回王府的温度,这个在她被府中妾侍刁难时送她回房休息的温度,再不会有了……
她觉得一块巨石忽然压在了她的心上,压得她好痛,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终是以一声凄厉的呼喊释放了这种压抑,宫人们闻声匆匆赶来,却见皇后娘娘已然恢复平静,双目无神地跪坐在陛下榻边,良久,仿若刚察觉到宫人进来一般,颤抖着吐出四个字:“陛下……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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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熙十五年,帝崩,皇长子贺兰永询继位,改年号隆庆,尊其嫡母闵氏为皇太后。
事情若是这般如常地继续下去,便与我锁香楼毫无干系了。手札中这个故事的篇幅已经这样的长,我想最终的转折应是快了。合上书册,取出阅忆香在那瓶“踏青游”里一浸,大致算了算时间将其剪短,将最后一小截插在栓了白线的平安扣里,引燃。
画面中的妇人面容清秀,虽是生了细细的皱纹,仍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必然也是一美人。她手里翻着一本册子,一旁的宫女禀道:“这些便是今年要送出宫去养老的宦官了,太后若看着没别的问题,内务府就这样去办了。”
她缓缓点着头,目光蓦地停住,持着册子的手也颤抖起来。我连忙解下白线,转到了她的视角上,那颤颤巍巍的目光,正落在一个名字上:刘原。
那年清明时随嘉远帝一道踏青的宦侍。
她静了静神,将那册子交给宫女:“没别的问题,传那刘原来见哀家。”
片刻后,一个宦官被带到,看服饰级别不低。年纪并不算大,四五十岁而已,走起路来却有点跛,这大概就是他要被早早送出宫去养老的原因。
他的礼还没行下去,就被太后亲自起身扶住,弄得他受宠若惊,一时怔住。
太后含笑看他片刻,道:“你大约是不记得我了,但当年若不是你告诉我那人是神宗……我也不会进宫。”
刘原愣了一愣:“神宗?”那是嘉远帝的庙号。
太后轻一点头:“是,二十四年前那个清明节,神宗的马车压坏了我的风筝,我追问你那是谁……你还记不记得?”
那件事,在闵素儿心里是件大事,但在刘原心里不过是个小小的事故,他认真地回想了良久,才道:“臣想起来了,不过恐怕太后记错了……那不是神宗,是先帝。”
我看到闵素儿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向后退了两步,被宫女扶住了才站稳,不敢相信地问他:“你……你说什么?”
刘原并不知她为何是这样的反应,虽有些怕,也只能照实回答说:“那确是先帝……臣当年虽然是神宗身边的人,但那次确是随先帝出的宫。那时神宗冠礼在即,先帝与神宗交好,帮神宗督着冠礼的事宜,神宗为了办事方便,便让臣跟在先帝身边了一阵子……”
我无法想象当时闵素儿心中是怎样的震惊,原来这些年所有的纠葛,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
如果没有这个误会,她或许不会进宫,或许后来会和承熙帝好好的做夫妻……
可这个误会就这样出现了,让她执念了二十四年,折磨了她二十四年,然后又一语道出真相。
这简直是老天刻意而嚣张的捉弄。
后来,她离开了皇宫,去了映阳,承熙帝曾经的封地。在那里,她遇到了当时正在四处游历的两位锁香楼楼主,也就是我爹娘。
灵探不知道她的来头,只凭职业经验感觉在她身上有生意可做,把她带去见了我娘。在我娘向她详细介绍了业务之后,她说:“原来锁香楼真的存在……”
我娘愣住:“夫人知道我们?”
“是,朝廷一直在找你们,我怎会不知道?”她笑了一笑,“不过,我不会说出去,这生意你放心做。”
我娘哑了哑,问她:“你想忘掉哪段记忆?”
“十二岁以后,全部。”
我娘愕了一会儿:“那个……失去这么多记忆……你会死的……”
不想她一哂:“哦?是么?那很好。”我打量着画面中她的装束:红珊瑚璎珞、白貂斗篷,还有腕上那一枚五彩线手环,每一件,都是贺兰於玠送给她的。
当天晚上,她写好一封信送了出去,告诉娘在做完生意后尽快离开,因为很快会有人来找她。
爹娘按她的要求炼了忆香,浸在阅忆香里读了才知道她是当朝太后,收拾行装匆忙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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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尽,我怅然一叹:“也不知后来怎样了。”
昭泊淡然一笑,告诉我:“十四年前,太后薨于映阳,谥曰云清,与先帝合葬。”
我哑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不知道这究竟算是喜剧还是悲剧。只觉得心中凄凉无比,干笑一声:“这到底是个什么误会!当年刘原明明说那是‘四殿下’,怎么就成了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