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了了还在疯狂摇头不停摆手,像个无助而无辜的孩子。
郑景彦的呼吸尽管微弱,却忽然急促起来。
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他抬起手臂,抓住离他最近的人,身体里的剩余力量全部迸发出来,手背上突起的青筋显示着主人的坚忍执着。
“老大?”
郑景彦的嘴唇微动,发声却很困难,众人不得不很用心地屏息侧耳,才勉强听清了他吐出的字眼。
“不关……她、的事……是、是……我自己……”
其实每一个人都很清楚郑景彦想要说什么,但看着他费尽全力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齐,众人的心皆重重沉了下去,别过眼,不忍再看。
这副奄奄一息、不似人形的模样,让人很难将他和那个意气风发,英姿勃勃的重案组警司联系在一起。
“老大,你别急!有什么话就等去了医院处理好伤口再说吧。”
“是啊是啊,老大,别浪费多余的力气。”
“老大,你放心啊,我们不会为难这位小姐的,她……”
队员们纷纷开口,语气紧凑,也不知是想安抚他的情绪,还是不忍再看他的虚弱之中倔强的拼命。
然而,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还没有讲完,郑景彦就已经率先不愿意听了。
或者,是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算得上深吸的话,因为他的胸膛,根本没有任何的起伏。然后,他的眼皮像是支撑不住了一般,轻轻地,慢慢地盖上了。
原本那一道细小的缝隙,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合在了一起。
手,重重垂落在地,拍起洋洋洒洒的尘埃,飘荡在死寂的空气中,像是唱着哀歌的细小精灵。
时光似是停住了脚步,静止的感觉如同一把巨大的镰刀,缓慢地切割着众人的心。他们脸上的表情无限凝固,放大,再放大,渐渐汇成一幅模糊不清的图画。
只有那无比清晰无比整齐的吼声,响彻云霄。
——“老大!”
外面好像下雨了,凉飕飕的雨丝飘进来,打在面颊上,却是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郭了了呆住不动,耳畔嗡鸣一片,手上的血已经快干了,却不再温热,冰凉而黏稠,很吓人。
她想,他只是又昏死过去了而已。这没什么的……
但是,是谁在哭呢?
你们怎么能在郑景彦面前哭呢?不怕他这会站起来就地抽得你们找不着北吗?不怕他康复以后十倍百倍地加大你们的训练强度嘛?不怕他以后拿这件事到处说,在同事面前嘲笑你们吗?
“喂,你们还愣着干嘛?!快把老大抬上车啊!”
之前那个发号施令的男人终于再次站出来,他的手按在额上,头发被压得凌乱一片,眸中的水汽逐渐上涌,但立刻被他粗糙的大手狠狠抹掉了。
“快点!”
“动作轻点儿,把他的头托住!”
“别碰到车门!”
他的声音很大,就好像想接着这骇人的威慑力,来掩饰什么一样。
郭了了在一片混乱之中被两个人利落地扯上了警车,她根本走不了路,鞋子磨着地面,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狼狈得不得了。
“凌风……”发着抖的声音,男人憋着嗓子抽气,“老大他……没有气儿了……”
“胡说!”被叫做凌风的男人砰地一声砸上车门,转过身一把揪住刚才开口的人的衣领子,用平时审犯人的那种眼神和口气,恶狠狠道,“瓶子我警告你,你他妈要是再敢胡说八道,老子一拳揍死你丫的!”
“凌风,你不要这个样子……”
“瓶子他只是——”
有人想劝。
“都闭嘴,小宋开车!”
郭了了无力地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如此反复了好多遍。
刺耳的马达声轰响,像是能盖过世间一切的悲欢冷暖、生离死别。
车内气氛压抑,似乎用千斤的棉被裹住一般,连气都透不过来。
说好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也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那是一种没有呜咽声的静默流泪,彼此背对着背,都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的窝囊样,但偏偏,车窗能反射出每一个人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然而郭了了没有哭,擦得光洁的车窗上映着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宛如死水一般静默。
车窗外面,真的下雨了……
倾盆大雨,从裂开的口子里,哗啦啦地往外倒。
惊天动地。
-
霍璟然快要发疯了。
从黎嫂打电话告诉他郭了了不见了,他整个人就一直处于暴走的边缘。
“什么叫不见了?你讲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不见,在哪里不见的?你怎么会放着她一个人走开?她怀着孩子你不知道吗?”
霍璟然当时一边狠狠拍着办公桌,一边像机关枪似的一气呵成地问出这一长串的话来。那种荷枪实弹的恐惧感震得在门外拿着文件等他签的三个部门总监浑身发颤,站立不稳。
与此同时,也吓得忠心的老妈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喘气结巴的份。
霍大少爷鲜少对她们下人发脾气,而且她在霍宅工作的时间也不长,所以她根本不了解,盛怒之下的霍璟然连讲一通电话都能要人命。
后来总算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霍璟然索性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开车出了公司直奔菜市场。
他先找到黎嫂,让她回家去等,可能郭了了这会在家了也不一定。
然后霍璟然在周围的各条大道上都绕了一圈,由于找得仔细,他便紧扣着最低时速开车,被一干司机骂得狗血淋头他也完全不在乎,却还是无功而返。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车徒步找人的时候,手机又响,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但通话中却提到了郭了了的名字,让他立刻赶到环城街道最大的人民医院。
环城街道?医院?
霍璟然先是愣了半秒,接着猛地按了一下喇叭,在半清醒半震惊的心境下调转方向盘。
飞车超车闯红灯,霍璟然不遗余力地破坏着交通规则,后头有几辆巡警车追了他好几条街,却还是没能将他拦下来。
反正凭着他的家底,要买下整个交通局都没问题,几张罚单又算得了什么。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电梯却一直停在十五楼不肯动,像是成心和他过不去。
电梯门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安静地低头玩着手机,有的随口搭讪两句便攀谈起来,但更多的还是嘈杂的骂声,此起彼伏。
霍璟然脑袋胀痛,郭了了的眉目在他的眼前频频浮现,他没法再等下去。
他要见到她,现在就要!
于是他冲向另一头的楼梯口,拔足狂奔。浪费体力,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
五分钟之后——
幽亮的长廊上,大理石地砖干净得像是那水洗过一般,上面一个脚印都没有,反倒印出了来往的人们淡漠而苍凉的容颜。
医院永远是这样,散不尽的福尔马林味,让人很不舒服,霍璟然下意识双眉紧皱。
他眯起眼睛,认真地寻找郭了了的身影。
那个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的,紧张到差点发狂的女人,到底在哪里?
霍璟然抓着头发,自嘲地笑了一下,然而视线稍稍斜过一个角度,赫然就瞧见了她。
只一眼,只一眼他便找到了她。11Fi9。
然而,才刚走近两步,霍璟然脸上欣喜的表情立刻被阴霾覆盖,他的眉蹙得比先前更紧了。
郭了了疲惫地靠在墙上,下巴仰起,眼睛是紧紧闭着的,明亮的白炽灯打在她的脸上,却照不出丝毫的光彩来。
她双臂抱胸,双腿交叉,很随意闲适的姿势。
但有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她在发抖。抖得那么厉害,筛子似的,根本掩饰不住。
“……了了。”
一口气跑上了十八楼,霍璟然喘得厉害,但这种时候他就算断气也得先把人揽到怀里再说。于是他径直上前,三步并作两步两步,裤管带起一阵劲风。
郭了了听见熟悉的声音,稍稍将脑袋压低了一些,然而视线有些晃,在还没有捕捉到来人之前,鼻尖就沁入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的后脑被人按住,紧接着便贴上一方灼热的胸膛。有力的臂膀环绕着她瘦骨如柴的脊背,郭了了如同惊梦般倏然睁大眼睛,跌在一方如此及时的怀抱里,她的眼眶立刻泛起了湿意。
“了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霍璟然轻叹一声,压住不稳的呼吸,然后温柔地接住她全身的重量,像是在抱一个梦魇的婴儿。
郭了了闷在他的怀里摇头,声音也是闷闷的,“璟然,璟然。”
却只是一个劲地叫着他的名字。
就好像一个咒语一般,重复地念,一不小心就会产生奇迹。
霍璟然不知道的是,郭了了的双手双脚都发软,如果刚才他没有出现拥住她,这一刻,她恐怕正沿着墙壁下滑,最后跌坐在地上,却连抱住膝盖的力气都没有。
“了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医院的药水味虽然浓,但要掩盖住郭了了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血腥味,根本是不可能的。
但尽管霍璟然问得很小心,他还是明显感受到了郭了了身体的震颤,俨然待宰的小动物一般。这种无声胜有声的抗拒让他的心抽痛了一下,语气不由地更加轻柔。
“了了,你别害怕。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郭了了搂紧他的腰,沉痛出声:“璟然,郑景彦他……”
霍璟然疑惑她为什么会忽然提到郑景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下去,“他怎么了?”
郭了了从他怀里抽出身来,她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霍璟然冰凉的指尖轻轻凑上去碰了一下,却在下一秒听到她说——
“他死了。”
霍璟然的手指倏然僵住,眼眸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死了?怎么会?
那个男人,可是警界的神话啊!
但是郭了了绝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霍璟然低下头,她死死捂着嘴唇,一点缝隙也不留,眼泪很快涌了出来,覆上原先的泪痕,很痛,很痛。
却远远不及心痛。
郭了了知道,如果郑景彦没有那样狠绝地自己捅了自己一刀,他能活得再久一点。
至少,能撑到到众人将他推进急诊室抢救。
那样子,是不是就有另一番光景了?
然而事实是,他们将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急诊室的红灯才亮了三十秒,却又骤然熄灭,就像是拿严峻的生命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样。
然后大门被推开,郭了了看见医生和护士扎堆走了出来,先后摘下口罩,做着经典的摇手动作。
怎么看怎么讽刺。
郭了了的脚下像是骤然裂开了一个大洞,她踉跄一步,笔直坠了下去。
她心想也好,不如就摔个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但很可惜,这个洞是无底的。
郭了了终于明白,自己只能沉浸在无穷无尽的自责之中,再也爬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擅作主张地出门呢?她为什么要不知死活地闯进他的任务中去呢?她为什么要这么没用被坏人抓住呢?她又为什么,在最后关头不将那把刀丢掉呢?
到最后,郭了了甚至忍不住想,郑景彦,是不是自己间接害死的?她被这样子极端的想法吓到了,但人有时候,是没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思绪的。
郑景彦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了。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刻死的,但是作为警务人员,因公殉职是要很确切地记到档案里去的。
最后,无奈之下,医生只好将他躺上手术床的那一刻作为他的死亡时间。
13时27分36秒。
几个数字,便是他生命的休止符,惨惨戚戚,寥寥草草。
他的一生那样辉煌:警察世家,维护正义,警界传奇……结尾却是那样苍凉。
苍凉到,只用几抔土,就可以完完全全盖住。
白寒依来的时候,狼狈得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在滴水不说,裤脚和衣摆处还破了两道口子,还很可能受了伤。她或许是跌了一跤,掉了伞,才会变成这副模样。但是,她依旧美好得像是盛夏凌晨盛开的清丽昙花。
“寒依。”郭了了叫着她的名字,手不自觉地扯紧自己的衣服。
霍璟然眸光微顿,也转过头看向她,白寒依身上那股充满死气的凄切让他不由地眉头紧蹙。
但是,白寒依径直掠过他们两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手术室的大门。目不斜视,就连眨动也不曾,她的眼光是死的。
新婚丧偶,她是该有多痛,多悲凉……15173393
“大嫂。”
郑景彦的下属们雕像似的杵在门口,看着她走近,脊背不由地挺得笔直,颤巍巍地吐出两个字来。
然而白寒依仍旧无动于衷,风一样地同他们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郑景彦不嗜睡,永远都是精神抖擞眸光熠熠的模样,然而现在,他如此安静地闭着眼睛,白色的帆布贴在他身上是那样的怆然凄凉。
白寒依往前走了两步,默然站了一会,然后坐到他床边。她轻轻握住郑景彦冰块一样的手掌,依恋着贴上自己的脸颊,那绝冷的温度让她不禁嘶了口气,但她舍不得放开,只深深注视着爱人的眉目,轻声地唤:“景彦。”
空气自然静默依旧,白寒依似乎心有不甘,非要郑景彦有所回应一般,执着地又叫了两声,众人一看情况不太对,连忙踩着极轻的步子走进去,他们真担心白寒依会受不了刺激发狂发疯,或者直接昏死过去。
然而,白寒依出人意料地很理智,很冷静,她终于肯回过头正眼看着他们,薄唇微动,问出一句,“景彦他……怎么死的?”
明显听到嘶气的声音,众人脸上的表情顿时都变得非常难看。
“大嫂,你很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吧。具体的,我们之后会告诉你的。”
“回答我,我现在就要知道!”白寒依抓住凌风的手,强硬地要求。
她的丈夫,她最爱的男人,此时此刻正冷冰冰地躺在她的面前。再不会抱着她,亲吻她的眼睑,笑着低诉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而他浑身浴血,不知道受过多少折磨才会死得这样惨烈。她说什么都得弄清楚他的死因。
凌风用力吸了口气,他需要太多的勇气来说出接下来的一番话。
“医生说……老大被注射、了一种很罕见的神经毒素。只要一毫克便能在一分钟毒死一个人。但剂量过大的话,反而可以让人无法死得那么快那么容易。它能改变血液的密集程度,当血液饱和,血管再也承受不住的时候——它们就会爆开……”
白寒依像是被猛击了一棍似的,身子大幅发起颤来,她觉得,自己脑中最强悍的那根神经,已经断成千百段了。而而度开的。
“凌风,你他妈脑子坏掉了是不是?干嘛非要说得这么详细?还嫌大嫂不够伤心吗?”
旁人站着的人都给他说得遍体生寒,虽然已经听过一次,但不代表他们能再承受第二次。
又担心地转过头看看白寒依面若死灰的脸,纷纷拿拳头往凌风背上狠狠招呼。
凌风受着伙伴们的打,颇有负罪感地低下头。
这些话,字字句句全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了,以至于开口陈述的时候,就那样顺其自然地蹦了出来,没有错,更没有漏。
他再次吸气,“我还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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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3-5-11 21:46:55 本章字数:10920
“凌风你!”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数落。
“没有关系,你们让他说。”白寒依伸出手示意凌风继续,面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承受得了,我也必须要承受。我要知道,景彦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弄成这个样子,才会……离我而去。”
大家顿时呼吸一窒,面面相觑了片刻,黯然地抿住唇,然后统一缄默了。就剩下凌风还在机器一样地坚持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完成那一段话。
“医生还说,老大的身体里检测出了微量的神经敏感素。也就是说,每一根血管爆裂的时候,他的知觉比正常的人要敏锐十五倍。他无法因为疼痛而陷入昏迷状态,因为他的全部神经都处于兴奋状态,所以,他只能在极为清醒的精神状态下,承受着翻了十多倍的痛苦。”
真的,古书上说的筋脉尽断、粉身碎骨,也不过如此了。
人群中传来了生不如死的低吟。谁来……谁来让他停下来啊!
风风我们八。白寒依目不转睛地望着床上的男人,抵死咬住下唇,很快就尝到了铁锈味。身体里的骨架像是错位了一样,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却冒了一头的冷汗。
“最后还有胸口上那一刀——刺透了大动脉,算是致命伤。那个时候,老大的求生意志已经完全丧失,他是下了狠心,不想活了……”
既然是注定要死的,有勇气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壮烈?
“大嫂,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白寒依没有抬头,轻轻地问。她很温柔地抚过郑景彦的脸颊,正专注地抹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是我们没用!让老大以身犯险,受尽折磨,到最后,甚至来不及救他……都是我们的错!”凌风一拳砸在墙面上,震下细碎的白色粉末,其余的同伴愧怍地垂下头,上前按了按他的肩膀。
“我不怪你们……我想,景彦也不会怪你们的。”白寒依还在对付那一道血痕,不敢太用力,像是害怕弄痛郑景彦一样,然后她麻木地牵起唇角,像是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喃喃着,“我一直害怕会有这么一天:很突然的,我们就天人永隔了。我告诉自己,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我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快……我们俩,竟然连一年都熬不到。”
光是听着她不带半点热度的话语,在场的所有人就又再一次落泪了。
但是,尽管白寒依的眸中承受着天穹一般无边无际的哀切,从见到郑景彦的遗体到现在,她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的面上的确有湿意,但那只是冰凉的雨水而已。
“大嫂……”
“大嫂,你哭出来吧,别忍着。”
“哭?我为什么要哭?”白寒依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用力擦过苍白的脸颊,直到把它擦得干燥发红才罢休,然后用一种让人心碎的语调缓缓说道,“我不哭……他说过的,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而且,他最喜欢看我笑了。我是郑景彦的妻子,怎么能不听他的话呢……”
“还有你们!”白寒依忽然伸出手指,提高嗓音,“你们是他并肩作战的队友,快把眼泪擦掉!通通都不准哭!”
众人脊背一颤,她这种义正言辞的训话方式,像极了郑景彦。
就在早上,他们还站成一排,畏畏缩缩地垂着脑袋,听着悦耳的男中音讲着不客气到骨子里却一针见血的话,看着心目中最了不起的男人的鞋尖,在视线里慢悠悠地走过来,又踱过去。
然而现在……
天还没有黑,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大嫂,你不要这样子好不好?!”年纪最小的俞弯弯跪到白寒依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腰,乞求着大喊,“老大他死了,他已经死了!就让我们大哭一场吧,就让他最放心不下的队友,最爱的妻子,送他最后一程吧!”
“弯弯你干什么?别这样,快点站起来,你弄疼大嫂了!”
凌风去拉她,但俞弯弯就是不肯撒手,泪流满面地伏在白寒依的膝上,猛力摇着她的身子,却像是在摇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白寒依的倔强吓坏了所有的人。
女人是最有权力放声大哭的,但她却拼命在忍,忍到浑身痉、挛,牙齿打颤,嘴唇上血红一片,都不肯啜泣哪怕是半秒钟的时间。也不知道到底在固守着什么,意义又在哪里。
这让人不得不担心,她的精神状况是否出现了问题。
凌风最后还是强制性地把俞弯弯扯开了,这里是医院,又是在郑景彦的遗体前,大哭大闹的成什么样子。
更何况,柔弱的白寒依哪里受得住这样剧烈的晃动。
“大嫂,对不起,弯弯她太激动了。你没事吧?”
白寒依胃中翻腾,脑子更是晕得厉害,但还是勉力撑住身体。
她或许是想点头示意自己没事,但是,不知怎么的,她整个人竟然随着那个动作直挺挺摔了下去。
凌风离她最近,虽然立刻反应过来急速伸出了手,也还是慢了一步。
郭了了急吸了一口气,想叫她的名字,但有人比她更急。
“依依!”
霍璟然这一声完全是下意识才喊出来的。他就站在门外,听不真切里头的一团人在说什么,但看着白寒依就那样毫无依凭地倒在了地上,心立刻就揪起来了。
是了,他舍不得……
说愧疚也好不忍也好疼惜也好,他怎么舍得曾经离他的心最近的女人,受这样的苦?
郭了了的耳朵一抽一抽地疼,她僵硬地侧过脸,想看看此刻霍璟然的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但抬头的那一刻她忽然无声地笑起来,还需要看吗?男人的身体早已经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霍璟然赫然迈出一大步,作势就要往里走,但衣角却在同一时刻被人拽住,受了牵制无法再动。
“璟然,别去。”
郭了了小声提醒。
霍璟然诧异地低下头看向她,只见郭了了的眸中隐隐泛着水光,哀切而无助。
她用了两根手指抓住他衣服的一角,原本是那么的用力,此刻却像是受了他视线的灼烫,正讪讪地一寸一寸地抽离。
到最后,郭了了叹了口气,刚准备识相地转过头,往回缩的手却被霍璟然握住了。
她一惊,试探着动了动,对方却包裹得更紧,就像是在强调着什么一样。郭了了更加摸不着头脑,“璟然?”
霍璟然将食指抵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然后他横抱起她,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头顶悠悠荡开,“你肯定是吓坏了……不要想太多,我带你回家。”
郭了了安静地缩在他有力的臂弯中,身子僵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摸摸脸颊。
就在几秒钟之前,她可悲的想法无所遁形,甚至本能地付诸了行动,自欺欺人到极点。
直到意识过来的时候郭了了才扪心自问,她究竟在做什么呢?
拖住霍璟然的脚步,试图让他不要靠近白寒依?她凭的什么?是不是太过高估自己?
这种行径,无耻得像是又老又丑的巫婆不择手段想要从公主身上抢夺美丽与高贵一样。
结局是显而易见的。
但郭了了想不到,霍璟然这个不合格的王子三观竟然碎得如此彻底,真就能够不管倒地不起的白寒依,转而对着自己温柔缱绻。
她莫明就有些负罪感,觉得好像自己是从白寒依那儿偷了这份柔情蜜意。也觉得委屈了霍璟然,他本不需要这样违心的。
不是抗拒他给的假象,而是害怕,一旦弥足深陷,唯恐再难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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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霍宅来了一位预料之外的访客。
了了听黎嫂说有警察在客厅里等她,立刻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就出了房间。
霍璟然那时候还没有出门,外套披了一半,但莫明放心不下,又重新脱下衣服挂到衣帽架上,然后陪着郭了了一同会客。
凌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交叉托住满是胡渣的下巴。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瓷杯,刚刚冲泡好的上等红茶香气四溢,他却提不起半分兴致,连正眼都没有给它一个。
“凌警官。”
听到人声,凌风抬起头来,和郭了了打了个照面,他的眼窝深陷,眼白上遍布血丝,发红发胀,应该是一整晚没有合眼。
郑景彦的死对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队友的打击,恐怕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凌风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就说:“郭小姐,今天我来,是想向你询问昨天在环城街道那个废弃的仓库里发生的事情。”
郭了了心想该来的终究是会来的,不管她有多么不愿意去回想,但郑景彦死得太惨太冤枉,要是自己能帮得上忙,真的应该在所不辞。
她清清嗓子,将冰凉的手掌放在腿上用力搓动了两下,“好,你问吧。”
凌风刻意瞄了霍璟然一眼,毫不客气地开口,“能不能请这位先生回避?”15173393
郭了了的脸色一僵,下意识看向默默包住她的双手传递着温暖的霍璟然,然后朝着凌风讨好地笑,带着一丝乞求说道,“他不在,我可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凌警官,你就通融一下吧。”
凌风耸耸肩膀,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需要她的配合。
霍璟然继续不动声色地旁听。
“郭小姐,麻烦你大致说一下案件发生的经过,我得记录。”
凌风拿出本子和笔,挑眉示意郭了了可以开始了,但却撞上对方犯难地抓着头发,吞吐着,“呃……我要从哪里说起呢?”
凌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宽泛了,而且郑景彦没有摘下通讯器之前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再提也没有必要,“就从你被带到那个废弃的仓库开始吧……”
郭了了努力回忆着,“在菜市场的时候,我就已经被那个人打昏了,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后来也不清楚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那个时候周围很黑,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我听到了一点人声,接着他们就给我打了一针,之后我就又晕过去了……”
凌风咬着笔杆,皱着眉看向郭了了。她不由有些惭愧,但事实如此她也没有办法,只好轻声道歉,“对不起,我只记得这些……帮不上你什么忙。”
“他们给你注射、了麻醉剂?”
郭了了被忽然出声的霍璟然吓了一跳,但对方的眼神认真得不得了,她先是微愣,“啊”了一声,然后用力点了点头。11Fi9。
事实证明,每当霍璟然眯起双眼,射出像鹰隼那般犀利而尖刻的眸光的时候,他的心情一定不会太好。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做出什么来,没有人可以预料。
郭了了紧张得呼吸加速,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劲。
凌风才不在乎霍璟然为什么会突然插话,但“麻醉剂”三个字让他脑中灵光一闪,思绪的某一个角落似乎被清理干净,渐渐明朗起来。
搜查小组在现场找到了一支针管,虽然踩碎了,但经过鉴证科的同事鉴定之后,发现了针管的内壁上残留着微量的神经毒素以及麻醉剂。
基本上可以确定那就是杀害郑景彦的凶器。
之所以能够检测出两种溶液的成分,那是因为它们的密度不相同,而且彼此不相溶,无法混合在一起。
装在同一根针管里,也是为了便利。当要对付某个很强大很难搞的对手时,就先注射麻醉剂让他昏迷,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毒死他,再简单不过了。
这是黑帮惯用的伎俩。
只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分开使用了而已。
昏的是郭了了,死的是郑景彦。
但是让人头疼的是,经过指纹采集,仪器起码识别出了二十个不同的指纹。这针管经了太多人的手,就算警方将来抓到了所有的嫌犯,但光凭着这种站不太住脚的呈堂证供,是很难将人定罪的。
然而,此刻看着郭了了,凌风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
“我想问,你刚才说听到有人说话——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郭了了只停顿了一秒钟,然后无比确定地说,“就是在菜场把我抓走的男人。他的声音很特别,是裂的。”
那人拿枪抵着自己的腰还凑在她耳边说了那么多的话,郭了了绝对不会听错的。
“而且,给我注射麻醉剂的就是他,我敢肯定。”
“你说真的?!”
郭了了毫不犹豫地点头。
凌风阴霾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看起来很是大快人心。
也就是说,那根针管,在郭了了昏迷过去之后,照理说应该一直拿在炭头手上。
虽然在她再次醒来的那一小段时间内可能还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但范围已经缩小了很多。
协助调查慢慢顺利了起来,凌风记录到一半,忽然停下了笔,“那……老大在临死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他和我说了两个字——地街。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按字面理解,应该是个地名。”
“那是S市最大的黑市。”凌风沉声道。
“黑市?”郭了了不解,“为什么他要告诉我这个呢?”
“对不起,这涉及到我们重案组的内部机密,不方便透露给你。”
“哦。”郭了了脸一烫,急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不好奇。”
其实凌风一直都想不通,凭着郑景彦铁骨铮铮,永不服输的性子,怎么会做出自杀这种只属于弱者的行径来。
那是他们仰望了多年的男人,刀山火海哪里都敢去闯上一闯。他不怕死,只怕死得窝囊,死得不够轰烈。
作为警界的传说和神话,郑景彦绝对是名副其实。以至于他的死讯传出,没有人相信他是自杀而亡的。
退一万步来讲,郑景彦如果想死得干脆,何必非要等受了无数波的折磨,等到郭了了有了知觉,才当着这被吓得不轻的姑娘的面自己刺自己一刀,他完全可以在刚中毒的时候就了结生命。
凌风一直到现在才明白,郑景彦这样做的理由。
他正是为了让郭了了告诉他们那批军火的去处,才坚持了那么久,承受了常人无法承受的痛楚。
果然啊,这个男人,不管是生是死,都不曾让他们失望过一丝一毫。
凌风正视郭了了,目光灼灼,长出了一口气感激道,“不管怎样,郭小姐,谢谢你的配合。”
“不客气。”郭了了也放松下来,但还是有些忐忑地说,“希望我能帮到你们。”
凌风信心满满的眼神足以说明一切。
“我该走了。”凌风站起来,郭了了想送他出去,却被他婉言谢绝了。
但郭了了明显还有话要说,凌风没有办法,只好任她一直跟着走到门口。
最终,他叹了口气,回过头静静看着她,牵出一丝无声的鼓励来。
“对了……”郭了了眉间似乎有些犹豫,但紧了紧拳头,还是异常认真地仰头问他,“我想知道,寒依怎么样了?”
凌风其实猜出了她的问题,但还是没由来地顿了顿,挠着后脑,神色异样,“我也说不清……你如果关心,就抽空去看看她吧。”
“嗯,我……”
郭了了的“会”字还没有吐出来,凌风又迅速改口,“我说错了,应该是你可以去试试看。因为,目前为止,大嫂任何人都不想见。”
一句话让郭了了的心沉到谷底,她抽了口气,回身去看霍璟然的脸。男人的神色令人捉摸不清,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凌风所说的话,视线完全没有焦距,就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样。
他有心事。
而且,还是了不得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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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的清晨,风和日丽,但却透着一股刺人的寒。
郭了了起得很早,可以说,她是根本没有睡着过。
这些天来她的睡眠状况简直差得要死,再这样下去,身子迟早会垮掉的。怀着宝宝,也不能吃安眠药助眠,但其他物理方法一点用都没有。她想,自己有必要去看看医生了。
不想也不能让霍璟然知道她每晚失眠,郭了了在床上麻木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个小时,等天大亮了才恹恹地爬起来。
在房里尽情折腾了好久,最后用拙劣的化妆技术盖住了骇人的黑眼圈,她才慢吞吞地下楼。
霍璟然果然已经坐在餐桌前等她,依旧是一身黑色的正装,却不似往日那般帅气逼人,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
郭了了顿时觉得心口发堵,动动唇,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起来了啊?过来吃早餐。”霍璟然一边说,一边拿勺子往三明治上抹起司,然后递给郭了了。
“睡得好不好?”
郭了了心虚得可以,抿住唇不回答,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霍璟然也不识破,只是抬了抬眼镜,沉默着切下一块煎蛋送进嘴里。他很少戴这个,但某些时候为了遮掩一些东西,还是有必要挂在鼻梁上的。
今天是郑景彦的葬礼,地点在郊外的远山公墓,离得挺远,驱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郭了了其实并不想往胃里塞东西,因为她知道再过不久就会全部吐出来,完全没必要做这种多余的进食的举动。
她很想和霍璟然说,“我们直接过去吧”,但她看着他精心涂好的递到她面前的三明治,就是开不了口。
男人和往常一样喝着牛奶,视线正好擦过郭了了咬着一片三明治,却半天没吞下去,他放下杯子,凑近问了一句:“不好吃?”
郭了了摇摇头,她一点胃口都没有,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等你吃完了,我们再去公墓。”
郭了了一听,马上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又抓起两片面包,然后叠在一起一股脑儿塞进嘴里,竟然用了不到十秒的时间就咽了下去。
然后她抹抹嘴巴,对着霍璟然说道:“走吧。”
“……”
PS:我竟然发现有时候会把“霍璟然”和“郑景彦”两个名字搞混来写= =,虽然检查过,但难免会错漏,亲们如果看到了,请按理解改正过来- -
107 久违的程铭
更新时间:2013-5-11 21:49:25 本章字数:17229
吊唁仪式在八时整进行,霍璟然和郭了了到得不早亦不晚。
站在最前面的那五六排人全部军装出席,肩上的勋章在灯光正胜的礼堂中熠熠发亮。
牧师低沉而庄严的嗓音在麦克风的传送下响彻半空,缓慢地讲述着郑景彦尽管短暂,但却异常辉煌的一生。
接下来是遗体瞻仰,人们按顺序一个接一个绕着棺木走一圈,然后对着遗体深深鞠躬,将花束轻轻放在角落。
借着人群终于散开,郭了了开始寻找白寒依的身影。
很快的,她便看见了她。
女人消瘦了许多,因此显得更加高挑,笔直地立在那里,女神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她穿着黑色的收身长裙,一条御寒的坎肩,毛绒狨地围在脖子上。长长的黑色手套一直拉至手肘处,手中携一朵白色的花,衬得她的容颜更为清丽。深灰色的帽子斜着扣在她的头发上,薄薄的纱遮住眼睛,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般看不清晰。
白寒依只静静地站着,依旧优雅,依旧美丽,但却冰冷得像是一尊了无生机的雕像一般,连眼神都宛如一滩死水。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仿佛外界的纷扰都通通与她无关了一般。
旁人上前慰问,别说是开口,她连头都不愿意点一下。
她的父母还有公婆站在她的左右,哭得声嘶力竭,她却眼皮都不抬。
郭了了的双眸痛得厉害,不由唏嘘了一声,转过头不忍再看。
霍璟然握着她的手的力度不受控制地加大,她无意识竭力抽气,刚想喊“痛”,却看到对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写满隐痛,整张脸绷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