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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琼·西尔伯/译者:秦程程 当前章节:146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1

她要怎么办呢?没有艾哈迈德,夜店根本经营不下去。莉莉安能挺过去的,多艰难的日子她都能挺过去,但具体要怎么做呢?音乐家们打算为艾哈迈德举办一场纪念音乐会,而且据说作为音乐会的一项内容,他们还要为莉莉安募集捐款。在此之前,一位律师打来电话,说要和莉莉安交代遗产问题。很显然,艾哈迈德的大部分收益(哪来的收益)都用来投资房地产了。除去留给姐妹们的一大笔资金,艾哈迈德在比弗利山庄还有两套别墅,在奥利也遗留有大块地皮。如今,这些都属于莉莉安了,其价值远远超过她所估计的。莉莉安震惊了——这简直比发现艾哈迈德出轨还让她惊讶。他欺骗了她,给了她致命一击。也许,艾哈迈德是怕她乱花钱才不告诉她自己到底有多少财产。好吧,她的确想挥霍一把。难道艾哈迈德可以对她说不吗?

这个秘密真让人不舒服。莉莉安已经被无边的绝望彻底打倒了,如今又为从天而降的巨额遗产心花怒放,这感觉当真好奇怪。倘若死亡能吞噬一切,那所有的钱是否都归她所有了呢?如今看来,这完全可能。莉莉安什么都没做,只把代理人寄来的关于房租的支票兑换成了现金。莉莉安觉得自己正在犯下某种罪行,正在秘密攫取他人的钱财,而内心却欢喜不已。她成了间谍,艾哈迈德没有妻子,所以她便扮演了这位妻子。这真是份待遇优厚的工作。

“我觉得自己是个骗子。”莉莉安对埃米尔说。

“有人喜欢那种感觉。”埃米尔说。他并不是见钱眼开之人——所以他才住在乡下,靠贩卖奶酪为生——但也没那么天真。

在打理财产方面,莉莉安绝对是门外汉,但她愿意学习,她坚信自己比大多数人聪明。后来,她成了铁腕老板(对此,莉莉安毫不吃惊),警惕贪腐,精明圆滑地应对承包商,提高租金,开除懒散之人,巧妙避税,莉莉安样样做得来。不仅如此,她还抓住最佳时机出售了奥利的地皮。

在报业媒体看来,这算不上什么大手笔,但对出生于砖匠家庭的莉莉安而言,这些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但在法国,莉莉安从未被错当成出身高贵之人。有一次,她和埃米尔去昂提布度假,酒店中的几个美国人非说莉莉安有贵族血统,真是搞笑死了。埃米尔觉得肯定是这些美国人听到他说自己想念酋长,所以才有此推测。最终,莉莉安和一位美国女士成了朋友,她叫迪迪,身材娇小,待人热情,喜欢在早餐时间讲笑话,晚上,她还和莉莉安一起去听爵士乐。在音乐方面,她还是有些品味的。

有了相互做伴的密友,莉莉安很开心,所以趁着这个假期,她决定和迪迪去纽约。两个女人相处得很融洽,尽管不知为何,迪迪得出了一个近乎滑稽的结论,莉莉安喜欢参加舞会和慈善活动。“这年头,有钱人不多啦。”迪迪说。她的意思大概是原来坐拥三亿的现在只剩两亿了。

莉莉安同样“深陷危机”,损失了不少钱——毕竟,现在不是投资房地产的好时候。之后的一系列挽救措施更是以惨痛收场。她选择去纽约(莉莉安向来喜欢美国人),一个主要目的是暂时逃离生意场,免得自己再把钱投到错误的地方。持续了数月的噩梦早已瓦解了莉莉安的自信。如今的她只想外出旅行,与其让钱打水漂,还不如花掉痛快呢。埃米尔不在乎母亲能留给他多少财产。或者世上没有人不在乎钱?

派对设在一座非常漂亮的公园里,这是政府修建的绿地,位于一百○五街附近,确实有别于纽约其他地方。景致自然没得说。成排的果树、绿意盎然的草坪,喷泉则是一组用青铜雕成的跳舞的少女。“人们喜欢在这里举办婚礼,但我觉得这公园不够迷人。”一个男孩说。

“谁说婚礼必须要迷人?”莉莉安说。

“我没结过婚,还是您懂得多。”他说。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男孩的头很好看,近似方形,有着说不出的优雅,棕色的头发打了啫喱,整整齐齐梳到脑后,露出前额。

“我的婚礼是在清真寺办的。”莉莉安说。

男孩问莉莉安是否想再要杯潘趣酒,或者来点吃的。

看到莉莉安独自站在那边,迪迪立刻走了过去。“派对很成功,真让人高兴。”她说,“大家欢聚一堂。只为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

她们身后站着位女士,头戴可爱的宽檐草帽,但帽子上用来装饰的花朵却格外怪异。她不怎么关心麻风病患者,这是当然的,她为何要关心呢?和美元相比,关心值几个钱?此时此刻,莉莉安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有时,她也会善心大发。

男孩回来了,手里端着盘印度蜜饯,据他说,这是用鹰嘴豆粉、糖和经过澄清的奶油制成的,味道相当鲜美。“在印度我就靠这些东西充饥。”他说。

“你在印度时喜欢吃这个?”莉莉安问。

“既喜欢,又不喜欢。很复杂的感觉,令人难以想象。印度就是充满矛盾、充满颠覆性的地方。”

莉莉安越来越喜欢这个男孩了。

“不问问有多少卡路里就吃。”迪迪说,“但你不必担心。”

“她当然不用担心。”鲁迪说,“这是法国人的秘密,不是吗?法兰西人民可是优越感十足呢。”

客人都离开了,服务员正在把椅子折叠起来,鲁迪和助手维纳还在场地上徘徊。“大功告成!”她说,“来的人真不少。”

“这玩意儿太费钱了,”鲁迪说,“利润又低。我们可不是大公司。”

“哦,收益不济又不是一两天了,有什么新奇的?”

“是啊。”鲁迪说,“有我呢。我会带领大家渡过难关。”

就凭他,还谈什么渡难关,鲁迪的老朋友肯定会笑他犯傻。在他们眼中,打扮得西装革履的鲁迪就是个傻帽,整天游手好闲,却假装自己是上班族。他们不知道,鲁迪是专业人士,最擅长劝对方掏钱。谁想被骗子耍得团团转?但面对鲁迪这样谦逊的年轻人,你会心甘情愿把支票递给他的。那才是缴械的意义所在:莫名其妙就被某种东西击中了。

鲁迪带女友们参加过慈善派对,她们无不盛装出席,争着成为全场的焦点。他很庆幸自己目前还是单身。莉莉安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她自视甚高,行事谨慎(她到底是怎么把酋长搞到手的?),和迪迪完全不是一路人。此时此刻,鲁迪还没有时间和她套交情。

玛丽走过草坪,拍拍鲁迪的头。她是公司名义上的老板,体型肥胖,声音柔和,穿一身米黄色的亚麻质地的衣服。“做得不错。”她说。

“哦,你跟所有男孩都是这么说的。”鲁迪回应道。用稍显调情的口吻和她说话准没错。玛丽虽是印度和孟加拉国分公司的董事长,但大部分决策都是当即制订的,根本不用她批准。

“真高兴和你并肩战斗。”玛丽说。十足的废话,这是她的一贯风格。

“汉森希望中心”的经营状况并不乐观。南亚的雨季开始了。去年,暴雨引发的洪水摧毁了至少四家康复中心,如今其中三家的重修工程还远没有完结。鲁迪的邮箱里堆满了经理们请求支援的信件,可谓哀鸿遍野,好像只要说服他就万事大吉了。请不要忘记我们,这是最常见的说辞。

鲁迪的某任女友曾说他在从事一项“高压工作”,后来,他就把这个女孩甩了。亲爱的经理们,听闻你们的悲惨遭遇,我深感压力巨大。好吧。但自从干了这项工作,鲁迪好像喝酒喝得更凶了。当然,他也干了点别的事。

鲁迪离开会场,径直走到公园另一侧(最后的天光总是那样柔和,真漂亮啊,他喜欢这座属于他的城市),乘坐开往布鲁克林区的地铁,返回位于格林堡的公寓。一进门,鲁迪就瘫倒在沙发上,立刻昏睡了过去。这一觉当真漫长,竟好像过去了好多年,再醒来已是午夜十一点了。这个时候除了起床,洗把脸,出去闲逛,还真没什么其他事好干。

鲁迪去了几个街区之外的酒吧,他一边痛饮啤酒,一边听乐队唱歌。这是个后朋克风格的乐团,水平还行,但算不上激动人心。这帮家伙先吼了几首单调乏味的圣歌,然后开始模仿性手枪乐队(从十岁开始,鲁迪就喜欢上这支乐队了),而且模仿得惟妙惟肖。他们声嘶力竭地唱着自己如何想毁灭过路人,因为他们要做无政府主义者。震破苍穹的嘶吼声,这当然不是无政府主义者的“遗作”。问问那些占领华尔街的人,有谁还记得这些歌?鲁迪倒希望他们记得。再也没有人把革命当作信念了,鲁迪深知其中原因,但口齿伶俐的华尔街占领者们也说过,革命的结果并非总是尽如人意。从某种程度上说,鲁迪是仇富的,而他所接触的富人也许是真正的至善之辈。

喊声变得越发高亢,震得人脑袋疼,鲁迪受不住刺激,决定起身离开。他已经不年轻了,实在欣赏不了这种垃圾音乐。但睡觉还为时尚早,鲁迪又走过几个街区,来到一家专门演奏古旧爵士乐和怪异蓝调的俱乐部,光临此地的要么是上岁数的老家伙,要么是暴发户,《泰晤士报》曾经的一篇特写几乎毁掉整个俱乐部。如今,这里的混蛋也算济济一堂了,但那又如何?混蛋也有喜欢音乐的权利。

俱乐部里果真人山人海。鲁迪喜欢鱼龙混杂的地方——一个留着小络腮胡的拉丁裔年轻人旁边坐着位年长的妇女,上穿带兜帽的汗衫,下配缎子质地的宽松长裤,居然还戴着珍珠饰品,她肯定住在富人区。一位垂垂老者正在用钢琴弹奏《我是一只蜂王》 。

演出接近尾声,人们开始走来走去,鲁迪挑了个吧台边的好位置。不远处,两位女士一边点着饮品,一边互相逗趣。其中一个好像对英文绕口令不太在行,发音总出错。另一个戴着珍珠首饰的女人正在大笑不止,居然是莉莉安(他没认错吧?),她怎么跑这儿来了?难道俱乐部被列入了旅游指南,连欧洲名流都要来此一探究竟?“您好啊,幸会。”鲁迪朝莉莉安走去。

莉莉安愣了愣神,才想起眼前的男人是谁。“哦,原来是在公园认识的朋友。”她说。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他说,“真是太棒了。”

莉莉安度过了愉快的一晚。她碰到老朋友了,二十多岁时,莉莉安就认识这位美国女人。她叫芭芭拉,上大学时在巴黎住过一年,这次相聚依然是埃米尔通过邮件安排的,整个过程极有戏剧性,这孩子可真够聪明的。遥想青年时代,两个女孩可是夜店的常客,经常在异性堆里摸爬滚打。好多细节,莉莉安已经忘了,她也不想记起来,但芭芭拉却记忆犹新。如今的芭芭拉更显精瘦,皮肤也更为苍白——莉莉安应该认不出来——但一到晚上,年轻时的容颜便开始显现了,那是纽约人特有的凌乱和散漫。

她们的醉是装出来的,但也绝称不上清醒。为什么要清醒呢?芭芭拉的丈夫已经回家睡觉了,而莉莉安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前男友,他就坐在某张桌子后面。男人来自美国,是个单簧管演奏家,她从他那里偷走了一些现金。不可能,莉莉安甚至无法想象他现在的模样,但如果是他,自己要说些什么呢,莉莉安想。总之,带着那笔钱对你没好处。他是酒鬼,也许已经死了。上次见面,他还在地铁站里吹单簧管乞讨呢。

“您朋友付过账了。”服务生说。他指那位在花园主持派对的男孩。

“您真有绅士风度。”莉莉安用法语向他道谢。

芭芭拉向鲁迪做了自我介绍。

“我认识莉莉安时,她还是个小美女。”

“她现在也是小美女啊。”鲁迪说。

“哦。”莉莉安说,“省省吧。”

钢琴演奏又开始了。老者弹琴的样子很奇怪,好像动动手就会让自己受惊似的。他是莉莉安最喜欢的纽约人。

“你热爱音乐,对吧?”男孩转身说道,“从你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来。”

莉莉安只得大笑:“我在纽约的确没少走路。”

“你必须让我给你当导游,我可是东道主。”

“你能让我看到纽约与众不同的一面?”

“你等着看好啦。”鲁迪说。

哦,她果真愿意等吗?她喜欢这个男孩,但他身上的那股自信却令人反感。莉莉安再次看向弹钢琴的老者。疲惫,却透着静谧的快活,这是怎样的曲调啊。原来人还能这样老去,莉莉安想。

“我带你去好地方转转。”男孩说,“将来,你也可以带我参观巴黎。”

“她可是个好导游。”芭芭拉窃笑着说。

演奏结束后,他们仨起身离开。男孩主动走到旁边街区一个人多的地方,帮忙拦出租车。

“你还真是闪闪发光呢。”鲁迪对莉莉安说,“那条绸缎质地的裤子。”

“希望司机能看到。”芭芭拉说。

“你就是夜空中的明月。”鲁迪说。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莉莉安的珍珠耳坠。指尖划过她的脖颈。这家伙在干吗?莉莉安想。

鲁迪疯狂地朝一辆出租车挥手,司机靠边停了下来。“告诉我酒店的名字。”鲁迪对莉莉安说,语速相当快,“我会打电话给你,约定观光时间。”莉莉安本不愿说的,但最终还是告诉他了。突然,鲁迪猛地弯下腰,吻了她的脸颊。鲁迪的脸上尽是毛发,扎人得很,还透着汗水和男性皮肤上特有的油脂味。“希望再次见到你。”他边把莉莉安搂在怀里,边低声耳语。这个拥抱持续了很长时间。之后,莉莉安冷冷地瞥了鲁迪一眼,但那时,他正在和芭芭拉握手,根本没瞧见。“好好照顾两位女士。”鲁迪嘱咐出租车司机。

莉莉安因为异性对自己示好而感觉受到羞辱,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尽管有时她不喜欢对方,但面对那些和自己搭讪、套近乎的男人,她通常不会针锋相对。莉莉安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事情就是这样。出租车内,芭芭拉处于半梦半醒间,窗外的街道漆黑一片,莉莉安被那个夸张的拥抱惹恼了。换作年轻那会儿,她大概只知道鲁迪想和她上床(谁不想呢),但如今,这却和钱扯上了关系。他是在利用她,利用她在金钱方面的虚荣心。

可惜,她并没那么多钱。羞辱也是白搭。所谓的印度麻风病人就是靠捐赠过活吗?那晚回酒店,莉莉安做了个梦,她梦到自己赤身裸体地坐在满是沙砾的马路边上。她想找东西遮盖住自己——阴沟里的塑料袋、包装纸、肮脏的旧报纸,她把凡是能收集到的废品全堆在大腿上。旁边还有一群同样赤身裸体的孩子,他们也在满地找食物。这些孩子称呼莉莉安为“女士”,他们正在和她说着什么,莉莉安却突然惊醒了。

这里是纽约的酒店,身下铺着雪白的床单,房间里有些冷,美国人酷爱吹空调。她没理由待在这儿,纽约能带给她什么?娱乐,消遣,逃离。这是个粗鲁、野蛮的城市,贪得无厌的傻瓜随处可见:她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星期日,酒精的作用还未完全消退,他要给迪迪打电话,这是首要任务,鲁迪记得很清楚。她每周都要去教堂,中午才能接电话,所以鲁迪可以慢悠悠地享受他的早餐时光。

“我想问你莉莉安的事。”他说,“捐赠者总想要点回报。你知道,如此才有满足感。莉莉安想要什么呢?”

“你知道我担心什么。”迪迪说,“你没看过照片吗,印度教徒喜欢把神祇的塑像摆在院子里,上面饰有金盏花的花环。莉莉安可能不喜欢那些东西。在印度,教派之间的暴力争斗是很普遍的。”

哦,拜托。迪迪的眼光可是很敏锐的,这次好像有点发挥失常。

“给她点礼物用于祭奠她的丈夫如何?”鲁迪说。

“这个主意很贴心啊。”迪迪说,“我绝对想不到。这就是你的做事风格吧?知道何时该做何事,也知道怎样讨对方欢心。”

“没错,但把麻风病和浪漫两个字挂上钩还是挺困难的。”

“我听说过几个浪漫故事。”迪迪说,“全是你撰写的。”

上期时事通讯的确刊登过鲁迪的一篇特写。在印度的坦贾武尔附近的一座康复中心里有对罹患麻风病的夫妇,贝美拉和潘迪。他们同住一个村,孩提时代就定了亲,后来贝美拉患上麻风病,婚约被迫取消。多年后,他们在“汉森希望中心”偶然重逢,当时,潘迪已然病重,如今在药物的帮助下,他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贝美拉虽年纪大了,但身体状况也有所恢复,因此,他们决定结婚。

鲁迪要如何把故事改编成新闻体呢?伤害、抛弃、放逐,鲁迪并未提及这些负面内容。但他喜欢这个故事,毕竟是爱战胜了一切,谁不喜欢大团圆结局呢?其实,鲁迪并非爱情至上者。在印度,贝瑞希望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但鲁迪拒绝了,虽然那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他何不抓住时机,成全那段爱情呢?好吧,他做不到。

鲁迪想到了莉莉安,如今的她不太可能再婚,也许,她真想为亡夫举办一场别具特色的纪念仪式,就像当初印度国王为妻子建造泰姬陵一样。坦白说,除了悼念这个主题,鲁迪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奉承寡妇。你必须小心行事,即使对方表现出某种痛苦的悔恨或急于发泄隐藏在心底的怒气,你也不能抱怨。追忆讲究抽象,绝不能有一说一。记得有次参加葬礼,鲁迪听到了一份令人无语的悼词,里面竟然包含“她是爱慕虚荣的混蛋”这种句子,朗读者是死者生前最好的朋友,这位死者正是刚被鲁迪甩掉的前女友克拉拉,说鲁迪在从事高压职业的也是她。

克拉拉只不过是用流行心理学的观点对这位称得上高级白领的白人男性表达一下同情而已,鲁迪就把人家甩了,当真不近人情。鲁迪告诉克拉拉她根本不了解这份工作,克拉拉却回应道:“没人愿意搭理你,趋炎附势的家伙。还真以为自己和耶稣一样见识过地狱呢。”克拉拉边说边抹泪,鲁迪却几乎没在意。数月后,克拉拉失足跌入没有标记的电梯井里,不幸身亡。

鲁迪自觉对不起她,当初应该待她好点的,死亡果然与悔恨相伴相生。鲁迪向来留不住女人(许多女人都提到过这点),生于所谓的第一世界,却不带丝毫优越感,鲁迪觉得全世界貌似只有他一人能做到。也许,莉莉安已经领略到他的优点了。

就这样安排。先带莉莉安去远足,见识几个有意思的地方,但不能太累。接近傍晚时,迪迪来找他们,三个人再舒舒服服坐下来喝杯鸡尾酒。鲁迪拨通了酒店电话,告诉莉莉安自己打算带她逛逛附近的街区,而不是去景点打卡。

“我不确定能不能去。”莉莉安说,“我过会儿再打给你好吗?”

放下电话后,鲁迪满心郁闷。难道莉莉安还有其他必须要做的事?鲁迪想起了位于皇后区的杰克逊高地,那里居住着许多南亚人,规模都快赶上孟买了,或者杰克逊高地只是一个城市神话?包裹beeda的叶子,摆放在橱窗里镶有珠饰的纱丽,帕特兄弟超市,装满箱的秋葵、苦瓜和柚子,用麻袋分装的三十六个种类的大米,花梨木擀面杖,黄铜质地的圆形大浅盘……她喜欢那里吗?十足的小印度——也许这种说法并不正确。不,她会喜欢那里的。

也许她想参观摩洛哥人聚居区?她的亡夫是摩洛哥人。埃斯托利亚倒有一个小型聚居区,还有家口碑不错的饭馆。

也许,她想去自己长大的地方看看。鲁迪在纽约东村长大,一住就是十八年。父母的方法很明智,他们把公寓细分成几间,鲁迪不仅有属于自己的房间,还有一个专属“树屋”,就是所谓的高架床。他的父母在一家左翼电台工作——这对夫妇脾气暴躁,整天像着了魔似的,从来不管孩子。在鲁迪的少年时代,母亲不幸罹患白血病,这种慢性病拖垮了她的身体,死神已近在咫尺。鲁迪和父亲每天都给她做饭,日日夜夜为她演奏她喜欢的歌曲,包括奥蒂斯·雷丁、约翰·列侬和“乡村乔与鱼乐队”的音乐。如今,鲁迪的父亲和现在的妻子住在纽约州北部,但第二大街的老邻居们还在,几乎没什么变化。

鲁迪会给莉莉安一两天时间考虑,他不想给对方施加压力。要么愿意,要么不愿意,答案无非这两个。倘若莉莉安拒绝怎么办?她给“汉森希望中心”捐款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鲁迪认为是百分之三十。他时不时地会像投资银行家那样思考问题。如果能摸清她丈夫的情况就好了,展开工作会更容易。莉莉安用的是娘家的姓氏,所以网络搜索这条路走不通。摩洛哥到底有几位酋长?查来查去都是宗教领袖,这个思路可能不太正确。

泰米尔纳德邦的儿童救助中心仍在漏雨,这可够荒谬的,如果能说服那位枯燥无趣、打扮过于讲究的老女人掏钱,维修工作早完成了。世道真是糟透了,怎么就没人愿意惩治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呢?鲁迪真想榨干那个老女人,让她把钱都吐出来,他真的想,可惜就是做不到。

那天晚上,鲁迪相当郁闷。他在利文顿街的酒吧里坐了好几个小时,一杯接一杯地灌啤酒,他要用酒精压灭心头的怒火(喝高了的人都会犯这种错误)。不仅如此,他还和某个呆子就拟建在世贸大厦遗址旁的建筑物的名字的问题聊得热火朝天。

“五十一号公园。”鲁迪说,“那里叫五十一号公园。”

鲁迪想到了莉莉安,纽约的黑暗面竟要悉数暴露在她面前,真令人感到羞愧。“我是家财万贯的恐怖分子,为了这个项目,我可是倾尽所有啊。”鲁迪说,“你看不出来吗?”

“你真会讲笑话。”男人说。

“我是暴徒。”鲁迪说完就起身离开了,给人一种冒傻气的感觉。

对莉莉安来说,纽约纵有千般不是,所幸物价比法国便宜。当然,有的橱窗商品也不怎么好看,但布卢明代尔百货公司当真值得一逛,莉莉安买了件极称心的太阳裙和三件不同颜色的薄纱上衣。她有足够的欧元,血拼不成问题,虽然投资失利,但也没到穷光蛋的程度。给埃米尔买点什么呢?对于衣服,他丝毫没有兴趣,唯一的例外是艾哈迈德送给他的那件弹力羊驼呢高领毛衣,埃米尔一直穿到现在。艾哈迈德更极品,别人送他什么,他都要转送出去,比如那件阿玛尼运动夹克。莉莉安本是买给他当生日礼物的,后来却被他转送给了俱乐部的鼓手,但艾哈迈德绝不会让送礼人有受辱的感觉——他性格幽默,为人正直,办事相当牢靠。

在布卢明代尔百货找到埃米尔喜欢的东西是不可能了,但莉莉安却看中了一款非常漂亮的袖口手镯,黄铜材质,上面镶有大块的珊瑚和绿松石。价格虽超过心理预期,但她还是买了。刚把手镯放进购物袋,莉莉安就动摇了,甚至心生悔意。钱反正花出去了,就这样吧,莉莉安装作视而不见,好像故意和自己过不去似的。

睡觉前,莉莉安收到了儿子的短信,她非常高兴。奶酪销量不错,也就是说大部分都卖出去了,没留在仓库中发霉。

莉莉安是绝对的拜金女,然而,从那天起,她忽然就对金钱失去兴趣了。哪天?就是从美国单簧管演奏家那里偷走钱的那天,莉莉安从没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他要钱有何用?只能把自己醉死了事。

那时的莉莉安可是个尤物,成天穿着入时的衣服,只为钓到金龟婿。事实证明,她果真成功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功男士简直被她迷得团团转。他是家乐福公司的副总裁,多金又深情,据说前妻是个身材矮胖的家伙,这种女人哪有魅力可言。男士貌似对莉莉安很满意,她既漂亮又风趣,和自己很相配。总体而言,这个男人还不赖,但就是喜欢命令别人。比如,他要求莉莉安凌晨两点来他家,约会穿什么也得他说了算。一次,在出租车里,莉莉安当着他朋友的面对他提出异议,这家伙居然大发雷霆,丝毫不给莉莉安留脸面。“财富上不平等,哪来礼貌可言。”莉莉安的朋友,信奉马克思主义的伊薇特说道。为了挚爱的男人放下自尊,这种事并不少见,莉莉安也可以做到,但被你不爱的人精神虐待就很掉价了。莉莉安本以为在这段关系中自己可以成为赢家,哪知最终还是铩羽而归。

之后,莉莉安又交过许多任男友,其中也有穷光蛋级别的人物,直到她发现自己怀上了埃米尔为止,但至少,她还是喜欢过这些男人的。莉莉安从没意识到自己居然是个纯粹主义者。

第二天,鲁迪仍没接到莉莉安的电话。她并不讨厌你,鲁迪劝自己,不,也许她真的讨厌你。那个拥抱就是证据,他清楚地记得莉莉安脸上的怪异表情。哦,该死,他究竟怎么了?他去过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的苏门答腊岛和印度北部,在这些地方,你甚至不能和女人握手——他到底犯什么病了?

转天早晨,上班还不到五分钟,助手维娜就来通知鲁迪,说莉莉安打电话过来了。“你必须带我见识下真正的纽约,不能只在贵得要死的富人区转悠。”莉莉安说。

“都听你的。”鲁迪说,“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真正的纽约。”她说。

一个人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和准捐款人沟通感情时,鲁迪总要这样思考问题。莉莉安这种富有魅力、容颜不减当年的美人,也许她最想要的是他人的艳羡。丝绸长裤和睫毛膏不是为了给自己看的。鲁迪本可以找几位男士随行,为莉莉安营造出众星捧月的感觉,但这样不太正式,而且他必须充分利用和莉莉安独处的时间,说服她为机构捐款。多奇怪的职业。想当初为大学工作时,鲁迪要帮同事们制作金字塔图表,需要多少笔捐款,每笔捐款数额多少,这些都是有待统计的内容,但“汉森希望中心”的经营模式没那么严谨。据鲁迪调查,莉莉安的名下只有一家法国小公司,其资产转移速度非常之快,鲁迪百分百确定,莉莉安拥有的财产绝不仅限于这些。而且,据调查显示,莉莉安在此之前从没向任何慈善机构捐出过大笔现金(欧元),这算不上好消息。也许,“汉森希望中心”能开此先河。这个时刻你将永远铭记。

鲁迪甚至不相信慈善这回事,人类需要的是正义,而非施舍。鲁迪生长于左翼分子家庭,他深知正义的重要性。但这些麻风病人已经等不及了,他们等不到印度政府建立全民免费医疗的那天。死亡是不可阻挡的,但金钱却可以延缓死神的脚步。

当初混迹于俱乐部时,鲁迪曾和一个女孩约会过。她经常在凌晨五点钟走出某个聚会场所,衣服镶满亮片,满头满脸全是汗,头发横七竖八凌乱不堪。女孩会在地上留下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等待某个同时出没的幸运儿捡走。每次回家前,她都要这么干,因为在她看来,这是份幸运。当时,鲁迪的母亲已病入膏肓,他认为女孩根本不懂幸运的真正含义,但即便如此,他也照做了。鲁迪将钞票塞入地铁站围栏或人行道的缝隙中,有时是五美元,有时是十美元,每次塞钱,他都要在心里默念:请拿去吧。

现代民间组织不会拿幸运做幌子募集善款,虽然全世界的人都坚信在雕像周围放钱可以带来幸运。鲁迪听迪迪谈论过“赐福”一说,但他知道迪迪绝不会和莉莉安提及此事,以这种不当的方式招人取笑,可不太明智。

鲁迪想带莉莉安去康尼岛——既时髦,又不太危险——这会儿正在用公司电脑查阅相关信息,恰在此时,维娜按铃,通知他莉莉安来了,她就在这儿,就在办公室里。这是个非常好的兆头。捐款人喜欢把慈善公司当成自己的地盘,而且是可以随意出入的那种。

可惜,维娜刚把莉莉安领进来,她就开始道歉:“你肯定觉得我糟糕透了。”莉莉安是来取消约定的,她要和芭芭拉去纽约州北部的乡村看什么房子。

那坐一分钟,喝杯冰茶再走总可以吧?

她也许愿意配合。

“也好,我正想休息休息。”鲁迪说,“一家专门收留儿童的康复中心正在漏雨,屋顶坏了那么长时间都修不好,真是令人难过。”

“是啊,哦,屋顶。”

“我希望那个地方快点修好,因为过不了多久,贝美拉和潘迪就要在那里举行婚礼了。他们幼时订婚,但贝美拉染上麻风病后被村民赶了出去。历经多年,他们居然再次相遇。这个故事太棒了。”

鲁迪不是最擅长讲故事吗?

“都快赶上宝莱坞电影了。”他说,“失而复得的真爱。”

鲁迪给莉莉安看了电脑中他们的照片。潘迪留着小胡子,身穿白色短袖上衣,系着带格子图案的腰布,贝美拉穿着碎花图案的棉质纱丽,他们的笑容相当灿烂。

“他们身后是什么教堂?”莉莉安问。

“这是公理会教友经营的康复中心,也是个以虔诚著称的基督教派,教友们工作十分努力。无论出自何种原因,人们总能做出正确的事。这就是我的观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好像不太明白。维娜终于把茶端来了——该死,她怎么耽搁这么久?——谢天谢地,鲁迪可以借机喘口气,琢磨下一个话题。

这就叫办事不力。上次出糗还是在印度,做什么错什么。对于金钱这东西,他到底了解多少?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应聘一个整天靠数钱、看钱过日子的工作?也许,他的愚蠢之处就是不够爱钱,对足以操纵世界的金钱不够重视,所以才要遭受处罚。

莉莉安讨厌冰茶,除了糖就是冰块。

“你和丈夫去过摩洛哥吗?”鲁迪问,“婚礼是在那里举办的?”

“我们的婚礼非常壮观。”莉莉安回答,“我是被别人扛进新房的,然后在铺了软垫的桌子上坐定,全身戴满了黄金首饰,手上脚上还有用指甲花染料绘制的图案。我丈夫坐在他朋友的肩膀上。音乐也动听极了,有长长的喇叭,还有许多鼓。”

其实,这是艾哈迈德表亲的婚礼。莉莉安在他的姐妹那里看过录像。谁能想象她会打扮成那样?

“倘若屋顶能修好,贝美拉和潘迪会十分高兴的。”

“那是当然。”

“去年,我们失去了好几位捐款人,因为他们把钱投给了马多夫。”

“十足的骗子。”莉莉安说,“大骗子。也许他喜欢说谎。”

“我喜欢人们为纪念配偶而送出的礼物,比如沙·贾汗为蒙塔兹修建的泰姬陵。那才是爱的显现。”

就他,还知道什么是爱?怒火在莉莉安的心底默默升腾着。他根本不知爱为何物。

莉莉安想起她那两次因爱受伤的经历。第一次,埃米尔只有两周大,这孩子相当好动,一秒钟都不让她睡觉,一个人带孩子真是令人崩溃,那种无助感太可怕了,莉莉安从未有过这种体会。埃米尔的爸爸和一个从法兰克福来的女孩私奔了,当时莉莉安还不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一个朋友带着可口的热饭菜来看她,还建议莉莉安把孩子交给福利院抚养,莉莉安二话没说,直接朝她啐了过去,唾沫正好喷在这位女友的脸上。多么戏剧化的一幕,从此,她失去了这位有用的朋友,这真是爱的显现。

第二次是和艾哈迈德。那时,他们刚刚同居,莉莉安确定,艾哈迈德和另一个女人仍有来往。那是他以前认识的,有时这个女人还会在俱乐部献唱,艾哈迈德经常凌晨回家,上床前总要洗个澡,然后为莉莉安准备好丰盛的次日午餐。如果自己对艾哈迈德发火,他很可能一去不归,所以莉莉安决定装聋作哑——她竭尽所能,说服自己沉住气,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最终,艾哈迈德主动和那个女人分手了。

莉莉安仍然记得艾哈迈德躺在自己身边的感觉,刚刚出浴冒着水汽的身体,枕头上湿漉漉的头发。保持沉默(因为她没遇到别的好男人)意味着在漫长的艰难岁月中,莉莉安甘愿扮演低声下气的角色。另寻新欢容易,但想找第二个艾哈迈德却不可能了。

艾哈迈德经常从俱乐部带剩菜剩饭回家以节省开销,埃米尔特别能吃。他是什么时候富起来的,肯定不是那时候。艾哈迈德向来出手大方,这是夜店店主的“通病”,不管哪位演奏者带妻子来,他都会买香槟招待人家,除此之外,还要给他们新出生的宝宝送上婴儿床和婴儿推车。几乎所有人都得过他的恩惠。

然而,艾哈迈德却很少露富,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多少房、多少地、多少钞票。在他看来,财富和根茎一样,适合在黑暗中生长,待到时机成熟,方能显露真身。艾哈迈德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告诉她真相?如今,借助丈夫的遗产,莉莉安成了家财万贯的富人,有时她会忘记这点,她已经习惯用富人的思维考虑问题,比如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生活窘迫,精于算计是必需的。每当家里断粮,莉莉安总要穿着华丽的衣服,剪个时髦发型,故意到富人区兜圈子,有些绅士会主动为她买单。那时,她还年轻,有碰运气的资本。但她会小心行事,精准判断,从不靠近危险分子,莉莉安绝非胸大无脑、不计后果的笨女人。

“有时,年岁较大的捐赠人会立下遗嘱,用遗赠的方式捐款。”鲁迪说,“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慷慨解囊。”

什么?他居然当着莉莉安的面说这些,简直难以置信。难道他觉得她快死了?

“参观泰姬陵的游客。”莉莉安说,“不想看到穷人吗?”

鲁迪一脸困惑。

“在法国,我会给流浪汉钱。”

“我也是,尤其在街上碰到他们的时候。”

“不,不。”她说,“我指的不是硬币。法国有个基金会,我是主要捐款人,专门资助街头音乐家,就是靠演奏乐器乞讨的那些家伙,有的水平可真不赖!”

“太棒了你。”

“我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手里没剩多少钱,但我十分高兴。”

“我们的许多麻风病人都无家可归。”鲁迪说,“好吧,不能说成我们的麻风病人。”

“就是你们的,反正不是我的!”莉莉安大笑着说。

“苦难者太多了,就在我们居住的城市里。”鲁迪说,“也包括纽约。”

“真希望去乡村小住些日子。”她说,“山里要凉快些,对吧?日子过得也平静。”

“你和朋友们肯定会度过一段美好时光的,我知道。”鲁迪说 ,“我们会想你的,但我不会阻止你离开。”

他放弃了,莉莉安看得出来。他知道什么是彻底失败。鲁迪向后捋捋头发,又揉揉眼,好像此时此刻只有他一人在场。

但这并非故事的最终结局。莉莉安明白,是道别的时候了,回巴黎前,她和鲁迪也许不会再见面了。尽管他犯了傻,企图以这种方式说服她捐款,但无论如何,能认识这位小伙子,她还是很高兴的。也许,出于礼貌,莉莉安应该象征性地捐点钱,因为她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也许贝美拉也会用指甲花染料在手上画些图案,印度也有这个传统。”鲁迪说。

他就不能不说话吗?莉莉安发觉自己竟已伸出手去,好像她的手背上也涂着指甲花染料。孩提时代,每当爸爸用皮带扣抽打她作为惩罚时,莉莉安会乖乖伸出手去,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也许,贝美拉也有相似的经历。活着不易,这个道理莉莉安明白,不用别人告诉她。

“希望她和我一样,也能有个美好的婚礼。”莉莉安说。

艾哈迈德总说他讨厌法国人的吝啬。离开办公室前,莉莉安通过信用卡捐赠了一万五千美元。她突然有些自我陶醉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那样做。没准鲁迪还认为她捐得少呢——谁知道大家都捐了多少钱?——但他依旧向她温柔地道谢,说这笔钱可以用来修补漏水的屋顶。

“这个秋天,孩子们可以不被雨淋了。”他说。

在回酒店的途中,莉莉安兴奋得不知所以,就像痛痛快快地血拼了一场一样。她的确花了不少钱。莉莉安已经等不及要告诉埃米尔了,谁让这家伙总认为自己老妈肤浅的。

突然,莉莉安怀疑自己是否犯了某个错误。她来纽约是为了摆脱投资失利的阴影,谁知竟又折腾掉一大笔钱。简直可笑死了,竟和老木偶剧差不多,到处都是滑稽的反转。他装作好孩子的样子,对她纠缠不休,她却猛然转身,吓了他一跳。她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猝不及防。她一直都知道。

果然是怪异的故事:大老远去趟纽约,只为给南亚的穷人捐钱,还是些与她素未谋面的穷人!她还从未做过这种事。只要想做,何时都不晚!她要用一种尽量不冒傻气的方式讲述这个故事,或者干脆不让第二个人知道。

如今莉莉安成了麻风病人的朋友,她习惯了这种感觉,她也喜欢这种感觉。纽约——既丑陋又有趣的城市——之行成功告一段落。笨男孩鲁迪也许正在办公室里接受同事们的祝贺,或者他们正举着小塑料杯,准备为莉莉安的慷慨解囊而干杯。为莉莉安干杯!希望这是鲁迪的提议。道别时,这家伙居然没和她拥抱,真够粗鲁的。

莉莉安想把自己的善举告诉艾哈迈德。他一定会欣赏她,也定会展露出灿烂的笑容——对这种出自善意的冲动行为,他总是赞赏有加。他绝不会任由他人嘲笑莉莉安,说这是荒唐之事。谁会嘲笑她呢?世界上真有人嘲笑她吗?莉莉安这辈子还从未被别人嘲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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