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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青山七惠/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15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书名:跳舞的星座

作者:〔日〕青山七惠

译者:林青华

责任编辑:缪伶超 许明珠

矮脚鸡

今天早上,当那个自行车差点撞上我的男初中生俯视着滚落路边水沟的我、啧啧称奇并顺带致歉“对不起”时,我想起了奶奶养的矮脚鸡。

矮脚鸡养在奶奶家屋后。

那是个一整天都晒不到太阳的地方。那地方并不是后院,只能称之为“屋后”;树木繁茂不堪,乱挤乱长;仿佛一块堆放了很久的落叶堆,寒碜得会让过路人大皱眉头……拼命生长的树木叶子密密麻麻,空气流通极差。再往里是一片晦暗,看不真切。

房子正面是一条两车道县道,禁止超车。从那里拐过来的小路通往后门口。后门口放着旧蹭鞋垫,凹凸不平,一裁为三,对着树木丛的昏暗处摆成一长串。下过大雨的时候,不知何故那些蹭鞋垫就会变得湿淋淋,树木丛里头会流出浑浊的水,一流起来就好些时候都止不住。水流弄脏了小路的沥青。奶奶给水龙头接上软管,冲刷那些脏水,水雾制造出一片彩虹。等冲干净了,她就丢下水管,弓腰钻进屋后树木丛中,不见了人影。她是牵挂那些矮脚鸡。

矮脚鸡养在树木丛中的笼子里。

最开头,我是被抱着看的。我在屋前玩耍,奶奶对我说:“我去神社,拿酸浆果来。”我爱听奶奶吹酸浆果,她把掏空的酸浆果灵巧地衔在嘴里,吹出“哔哔——”的声音。那么想着,被乖乖抱了起来;在后门口,奶奶转了个方向,是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我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奶奶没放开我。“不要不要,奶奶,我不要嘛!”奶奶弯下腰,踩在第一块蹭鞋垫上。“不要不要,奶奶,我说了不要嘛!”喊叫着,视野就暗了下来。“咯咯咯!”耳中传来奇妙的声音,随即,从没闻过的、咸咸的气味扑鼻而来。我心中一紧,闭合双眼,屏住气,把脸埋进奶奶的肩窝。

来吧,瞧瞧吧,快瞧瞧呀!好可爱呢!瞧瞧吧!

奶奶晃着我的身体。最初轻轻摇,渐渐大胆地摇。

我手脚并用,拼死搂紧了奶奶,不要被她放出去,一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过一会儿,摇晃停止了。就在我安心地松开手脚的瞬间,奶奶从上按着我的脑袋,像拧瓶盖一样让我的脸朝向正面。惊吓和气愤让我睁开了眼睛。

草木覆盖之下,眼看就要垮掉的格子笼里头,一些圆滚滚的东西集结成一团,干巴巴,又暗又脏。某一部分像一大团粪便,在笼子中央一动不动。某一部分从那团东西扯开来,从笼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在这团东西的边上,黏糊糊的、发亮的黑红色在颤巍巍地摇晃着。

“这就是矮脚鸡啦。”

我发出一声惊叫。奶奶抱着我弯下身子,要打开笼子的锁。我又发出一声惊呼,手脚乱蹬,手背都乱打在最爱的奶奶脸上了,脚也踢到奶奶肚子,可不知为何,奶奶就是不放开我。好一番挣扎之后,我终于摆脱了奶奶的胳膊,一溜烟往光亮处跑去。

在最后一块蹭鞋垫处,我脚下一滑,以滑垒的姿势,脑袋朝前往小路飞出去。正好母亲的车子从大门口的县道拐进来,差一点轧到了我。

屋后那边非常热闹,又臭又暗。

补充一下:那么昏暗潮湿的地方,肯定很多毛虫。我害怕矮脚鸡。可毛虫更加可怕。想多了,会害怕得全身哆嗦。

虽然这么说,当我专注、细致入微地思考可怕之物时,就会变得有些精神。现在和从前都觉得这一点实在是不可思议。

奶奶喜欢叫“地狱”的食物。

这种食物的名字就像开玩笑,但奶奶并不在乎。她极普通地说一声“中午吃‘地狱’吧”,又极普通地吃掉了。

所谓“地狱”,是一种简单的小吃。做法是在煮好的、热腾腾的细面条上,撒上五香粉,到看上去通红的样子,再浇上热面汤就行。“地狱”的说法谁也不懂。跟谁说,人家都说没听说过那种食物。肯定是奶奶出生的乡下的叫法吧。在那个家的时候,我也常吃“地狱”。吃起来辣辣的直冒汗。

第一次看见矮脚鸡那天的下一个周末,或者再晚一点,午饭时端来的“地狱”上面,放了一个闪闪亮的黄色鸡蛋。

“这是矮脚鸡的蛋。”

奶奶说道。

我不想吃矮脚鸡的蛋。吃鸡蛋的话,一般的鸡蛋就好了。矮脚鸡的蛋腥腥的样子。一想到这颗蛋来自屋后那地方——不,是刚从屋后取出,还浑身热乎的样子,就怎么也不想看、不想吃、不想闻它的气味。可我还是看了。

蛋黄呈现出一条圆圆的弧线,饱满而有弹性;周围铺了一圈蛋白。透明的蛋白起着镜片的作用,把它下面撒满的五香粉细粒放大了。原以为五香粉是通红的,仔细一看,有绿色的颗粒,也有黑色的颗粒。

我还在观察,奶奶从饭桌对面插入一双筷子,把鸡蛋搅拌均匀。鸡蛋起了泡泡,跟五香粉和面汤融合到一起,大海碗里面呈现了矮脚鸡的颜色。

“嗬嗬,真好吃。”

说着,奶奶的大海碗也变成了同样的颜色。鼻子和嘴唇之间也沾了一点那种颜色。

到了傍晚,奶奶说“我去取鸡蛋”,就走出了厨房门。

我害怕一个人留在家里,赶紧穿上鞋子去追奶奶。奶奶哼着歌儿,驼着背,踩着蹭鞋垫,消失在屋后的树木丛中。我在那块蹭鞋垫前止了步。

树木丛中,时不时传来“苦哇——”或者“嘿——”的鸣叫声,是人的嘴巴发不出来的、嘲讽般的声音。“奶奶?”我喊了也没有回应。我越喊,那些鸣叫声就越响亮。

我双手捂着耳朵,一边大声唱自己喜爱的动画片主题歌、脚下和身子配合着跳舞,一边等着奶奶。我那时在上一个爵士舞幼儿班,打算将来成为一个很棒的伴舞。

矮脚鸡不断地生蛋。

每次来玩,就看见客厅被炉上摆的鸡蛋方阵在扩大。

“咯咯咯地生蛋,赶都赶不了。我又得去取啦。”

奶奶说家里都吃不了了,拿毛巾垫在筐里摆好鸡蛋,挨家分给邻居们呢。

我们家里面,不仅有奶奶,还有爷爷,还有小猫小狗。不过,难得一见爷爷的身影。他一早开一辆白色轻型货车外出,到了晚上都不怎么回来。二位老人加上一只狗、两只猫、矮脚鸡,感觉还有某些更小的生物……共同挤住在客厅兼作寝室、厨房连着浴室的一所狭小平房里。

狗的名字是太郎,它拖着后腿,嗷嗷叫不停。人要摸它时,它就很暴躁,所以几乎不带它散步。谁也不喜欢它,不明白怎么还养着。小时候我对狗不怎么感兴趣。长大之后,突然感觉到狗的魅力。我觉得什么狗都可爱。尤其喜欢伯尔尼兹山地犬或者圣伯纳犬那样的大型犬只。每次路上遇到这样超大的狗,我都惊喜痴迷,太郎肯定无法理解这样的我吧。可怜的太郎很早就死了,但是在什么时候、怎么死的呢?我感觉路上的伯尔尼兹山地犬或者圣伯纳犬知道我忘记了太郎临终的情况。我觉得它们在责备我。不过,它们会宽恕我吗……那时候,我喜欢的是猫,不是狗。

有两只猫,一只叫俺,虎斑猫。另一只叫小奴,波斯猫。俺不喜欢小孩子,只要听见我的脚步声,就夺门而出。跑得慢的小奴便落入我手中。我不管小奴的抵触,又抱又抚,或者抓来昆虫丢给它,看它的反应,闻它的掌心、咬它的后背。猫儿极少会咽喉咕噜咕噜响。

头一次见小奴,是在超市稻下屋。

奶奶和弟弟们挤在妈妈的车子里,去稻下屋买做晚饭的东西时,奶奶躲开其他人,喊我的名字。我走过去,奶奶轻轻提起烹饪服的衣兜,让我窥看里头。衣兜深处是黑乎乎的一团,是一只银色小猫。它小小的、圆乎乎的,像一块湿抹布似的。小猫抬头看我,“喵喵”地叫。

“是只波斯猫哩。”

那一瞬间,奶奶光彩照人。

虽然我老早前就非常喜欢奶奶,但是在这个瞬间决定下来的。我决定,全世界我最崇拜的就是奶奶。我发誓,终有一天我要成为这个人的孩子。这个决心清晰地留在了我自己的心里。在那之后不久,我每个周末,都坐着妈妈的车子离开两个弟弟,独自一人被托付在奶奶家。

我有两个弟弟,二人是异卵双胞胎。

我们相差三岁。听说会有双胞胎弟弟时,我很高兴。不过,他们如我的期待出生之后,到即使大一点了,仍不理睬唯一的姐姐我,所以我在家里头总感到挺孤单的。

可在奶奶家就不同了。我是爷爷奶奶的长孙。爷爷奶奶尤其是奶奶溺爱我,我相信自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特别的存在。正因为这样,我现在格外孤独。

“矮脚鸡的蛋不好吃。”

最初和我一起对矮脚鸡大皱眉头的妈妈不知何时也消失在屋后了。双手满满捧着鸡蛋回来的妈妈总是浅笑着。

妈妈拿回来的鸡蛋跟奶奶每天拿回来的鸡蛋,颜色和个头都不同。没准那蛋不是矮脚鸡的蛋,也许是二人分别在屋后生下的蛋吧?我只是想了想,没打算说出来,妈妈却突然红着脸说:“不是我生的。”

“你也去拿些回来。屋后还有好多呢。”

我假装没听见。我用奶奶自制的狗尾巴草逗弄小奴时,妈妈从厨房拿来一个空的草莓盒子,在上面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摆上鸡蛋。然后,她又朝我说了什么,我依然硬装没听见,背向着她。不一会儿,小奴玩腻了,一下子跑出门了。我回头一看,见草莓盒子空着,妈妈双手又捧起了满满的鸡蛋。

“摆一下试试?”

妈妈跟我默默对视着。这时,去邻居家派发鸡蛋的奶奶回来了。

“吃了晚饭再走?”

奶奶建议道。

我扑向奶奶,夺下她手上的篮子。篮子里满满地放着用鸡蛋交换来的蔬菜和点心。我从中单单选出巧克力点心,这时,妈妈说:

“我想吃‘地狱’好久啦。”

我跟奶奶中午也吃了“地狱”。奶奶站起来,开始煮面条。上桌的大海碗满满的,跟中午一样,顶端也有一颗矮脚鸡的蛋,晶莹透亮。

“普通的鸡蛋好。”

我的嘀咕被无视了。正小心避开鸡蛋吃面时,妈妈的筷子从一旁插进来,跟奶奶做法一样——不,比奶奶搅得更猛,咕噜咕噜,大海碗里仿佛卷起了漩涡。

我好想哭,但一直忍着没哭。我鼻尖冒汗,手握筷子拼命吃“地狱”。

“这样没节制地猛生,身体会受不了的。”

奶奶去稻下屋,到废物利用的角落拿了好多透明的鸡蛋盒子回家。

“得出货啦。”

这阵子,“地狱”上搁的矮脚鸡蛋增至两颗,不再是一颗了。碗面上平摊不下两颗蛋,所以就摆成了两边对峙的形状,或者把鸡蛋摆成好像在监视我的样子。这种事必须尽快结束才行。

在奶奶去屋后取蛋时,我打开电冰箱的门,在整整占据了一层的鸡蛋里拿起一颗。

鸡蛋凉飕飕的。

轻轻握在手里,感觉到自己的体温转移到蛋壳表面,有一点点暖和了。我有点厌恶地把蛋握在手心,感觉与其说我在对它施加影响,不如说它也希望我抚摸它似的。姑且不论矮脚鸡……这个蛋本身挺棒的吧。形状好,滑滑的,分量恰到好处……

盯着它看,一下子产生了怜惜之情。我忍不住张开双唇,伸出舌头,舔了舔蛋壳。就在这一瞬间,那嘲弄似的腔调、极讨厌的鸡鸣声响起来,打破了我跟鸡蛋的首次结合。

我慌忙跳上椅子,从面向小路的水槽的窗户探身外望,只见一只毛茸茸、胖墩墩的茶色矮脚鸡,在路中央挺胸昂首,蹦跳扑扇。

随即见奶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要扑住矮脚鸡。矮脚鸡躲过奶奶的手,发出怪声,往小路深处逃去。它每跑一步,身子都笨拙地摇晃着,但脚下惊人地快。途中,矮脚鸡出其不意地来了个急转弯,从奶奶脚下冲过,返回来路。有点罗圈腿的奶奶反应不及,要抓矮脚鸡的双手按在地上。等她站稳了,便一百八十度改变方向,紧追矮脚鸡而去。

矮脚鸡伸长脖子,一条直线地猛冲,那鸡冠和鸡尾的长羽毛如招展的大旗。另一方面,紧追不舍的奶奶累惨了,拼命张嘴喘气。这时我才察觉,刚才发出怪声的是奶奶。

奶奶有危险,我得紧急增援!我连忙下了椅子,穿上鞋子,跑出外头,转往小路。

这时,那边的争斗已经结束。我最喜欢的人站在那里,带着和往常一样的、温和的笑容。

奶奶胸前紧紧抱着那只茶色的矮脚鸡。

矮脚鸡厚厚的红鸡冠触碰着奶奶的嘴唇,奶奶把脸挨碰着矮脚鸡脸颊的地方。

“想散步吧?”

奶奶说道。

“可大家都等着呢。最重要的是大家伙儿。就自己一个到处跑可不行哩。”

“嘘——哩、嘘——哩。”奶奶一边嘴里发出声音,一边抱着精疲力竭的矮脚鸡,消失在屋后的树木丛中。

矮脚鸡继续生蛋。好几只试图逃走,每次都是奶奶及时冲出来。“地狱”上面铺的鸡蛋成了三颗。

“你去取一下鸡蛋吧。”

一天傍晚,奶奶终于说了。

“我不干。”

我拿定主意。

“奶奶现在忙不过来。”

“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奶奶停下洗土豆的手,没说话,挺伤心的样子。我不放弃,但也不想我崇拜的、最爱的奶奶露出这种表情。

“现在应该生下好多了。不去取走,它们就会住得不舒服,都得病了。”

“奶奶去就行了嘛。”

“奶奶现在手上没空。”

奶奶那么说着,水龙头下洗土豆的手仍旧停着。而她俯视我的神色,与其说是伤心,不如说是遗憾的。与其说是遗憾的,不如说是讨厌的。与其说是讨厌的,不如说是怜悯的。

“说真的,奶奶也是矮脚鸡吗?”

“说什么呀!奶奶不是矮脚鸡,是矮脚鸡的朋友。”

“矮脚鸡就是矮脚鸡,成不了朋友的呀。”

“小奴虽然是猫,也是你的朋友吧?”

那只小奴,此刻正在佛坛的紫色坐垫上,盘作一团,睡得很香。

“你跟小奴去吧。”

我抱起猫,走下泥地,穿上新买的粉红色胶鞋。这种鞋和动画片主人公穿的是一样的。小奴醒了,不高兴地活动着手脚,想回到原先的地方。我紧紧地抱着它,不放它走。虽然这猫确是重要的朋友,但到了关键时刻,我是乐于牺牲友情的。到了室外,小奴乖一点了;它把前爪挂在我毛衣的锁骨位置,稳定好姿势。

脚下已经到了第一块脏脏的蹭鞋垫边上。里头透出“咯咯咯”的鸣叫声和那种咸咸的气味。

“因为我得拿走鸡蛋嘛。”

我不是爱跟动物说话那种孩子。所以那时不知不觉就跟小奴说了起来、而小奴作出反应、带粉红色的银色耳朵抖动了一下的时候,我十分难为情。我回头看,确认那里没有人。只听见洗土豆的流水声。

我踏上第一块蹭鞋垫。然后踏上第二块。迈向第三块的途中,我一咬牙钻进了树木丛中。我屏住气,低着头,尽量不触碰树木的枝叶,弯着腰一口气钻进树木丛深处。那里很快就开始了雄浑的大合唱:“苦哇——!”“嘿——!”我一抬头,就看见好多好多矮脚鸡,各自占据着几乎垮掉的笼子的一格格网眼。

压抑着的恐惧崩不住了,我差一点昏迷过去。

(我一定要拿到鸡蛋。)

可我硬是下了决心。

“我一定要拿到鸡蛋。”

我说出了口。

小奴紧张起来,露出爪子,竖起了毛。我松开手,放走了它。小奴逃走时前爪一扬,在我下巴猛划了一下。我看见笼子边上有用S形铁丝上锁。我用手指捏着铁丝,拿走它,略微打开了笼子的一边。

“我一定要拿到鸡蛋。”

我欠着身子,钻进笼子。能感觉波浪似的动静,矮脚鸡在往后退走。在狭窄的笼子里,鸣叫声越发在耳边震响。这些噪声形成的声浪波长时而错位、时而重叠,一直在另一个地方产生了轰鸣。

“我一定要拿到鸡蛋。”

我欠着身子往前走,将矮脚鸡往里头赶。

矮脚鸡挤成一堆,继续往后退走。从鸡群向各处延伸的、形状像挤出来的奶油尖儿的头部,以同样的节奏前后摇摆。我又迈出一步,就听见脚下传来小小的“啪嚓”声。我轻轻抬起鞋子,只见踩破了一颗蛋。一瞬间,膝后被猛撞了一下。与此同时,前面的矮脚鸡群往两边分开,如同摩西渡海似的。我脸朝下扑倒在鸡群让开的空间里。

我需要一点点时间。

我手肘撑地,抬起头,用手去摸被袭击的膝后。有湿漉漉的感觉。我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血还是矮脚鸡的唾液。总而言之湿漉漉的,很脏。不单膝后,全身都脏。耳朵里头好像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我呼出一口气,闻到与吸入空气同样的气味。心里平静得不可思议。身上没有丝毫力气。我放平手肘,脸完全贴着地面。于是,蛋壳清凉、滑溜的触感在干涸的舌尖复苏了。我悠然自得地俯卧着,只是轻轻向后扭头。

是一群矮脚鸡。

矮脚鸡围着我,打量着我,神气地左顾右盼,厚厚的鸡冠红红燃烧着。一只发出了长长的、含混的鸣叫声。另一只接着鸣叫。声音交缠,形成了巨大的声波,晃动着笼子,那种轰鸣的高音不知又从何处传来了。即便用手堵住耳朵,那种轰鸣也从内部压迫着鼓膜。轰鸣逐渐变得锐利,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更接近疼痛。当痛楚渐渐变成了麻痹的瞬间,无数鸡冠同时“咔”地打开,半透明的微温液体“哗哗”地流到我身上。

发出惊呼的同时,我被踩踏着、被尖嘴啄着、在鸡尿粪里打滚。好一场死斗。我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揪住了一条鸡腿,使劲把它从巨型鸡群中“噗嗤”地拽了出来。然后我四肢爬动,终于逃出了鸡笼。我站起来,抱着一只矮脚鸡,拼命朝光亮方向跑。然而,就在我要踏上第一块蹭鞋垫时,那只矮脚鸡猛踹我的侧腹,伤痕累累的我弯成了九十度,滑出了垫子,摔在了小路上。

这时,妈妈的车子从大门外的县道拐进来,我又差点被那车子轧到。我被抱上车子,人事不省地拉回家。

奶奶直到去世一直在养矮脚鸡。

有一天,一位邻居来取鸡蛋,她在屋后的笼子里发现了倒下的奶奶,叫来了急救车。

七七之后,矮脚鸡被卖掉了。经营业者过来砍伐了屋后的树木,拆掉了鸡笼。爷爷打算把那里用作停车场的,但怎么算空间也仅够纵向停两辆车,计划很快受挫。

“变得好冷清呀。”

爷爷那么说着。九年后,爷爷因心脏病与世长辞那天,我经过一番死斗之后拽出来的矮脚鸡,在我家院子里生了一颗蛋。

烟幕

我搭乘电车,来到郊外的街市。

闲静的住宅小区,有一排排低层公寓楼和带院子的独户小楼,其中一座灰色宅邸尤其引人注目。围住院子的厚墙之高,远超一个大人,简直就像一座要塞,厚墙到处镂空为扇形,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嵌在木门上的石板门牌,形状和大小恰似一块半平鱼肉饼,上面深深刻着“田宫”二字。

门上既没设铃铛也没安装蜂鸣器,喊门的办法只有一个:一边用拳头砸门,一边大叫大喊,“田宫先生,早上好哇!”如果边喊“田宫先生,早上好哇!”边继续用拳头砸门时从墙壁孔洞往里看的话,就能看到田宫老人出现在三层的露台,一身运动服打扮,手拿球棒,俯视着这边。“田宫先生!早上好!”我鞠躬施礼,再抬起头时,老人已背过身去,开始练习挥棒。嗖!嗖!每次挥棒,田宫老爷爷的上半身都看似转了二百七十度,这怎么可能呢?准备挥棒时确实背向这边,挥棒之后,就能看见他的右边侧脸。我一边通过孔洞窥看,一边继续用拳头敲门。门突然打开了,出现了面带倦容的年轻女主人。

我跟随她走进院子,只见年老的大丹犬深雪和文田肚皮贴在草地上,耷拉着脑袋,和蔼地注视着我。我也回看它们。这个家里欢迎我的,只有它俩。昨天在药店为它俩买的“老犬点心”,此刻在我夹克内兜里沙沙作响。

“深雪正拉肚子呢……”

年轻女主人嘟哝着,走过种满了梅树和松树的通道。玄关门廊里,放在藤椅上的格子花纹膝毯一半掉在地上。年轻女主人拿走膝毯坐上去,慢慢地捡起散落脚边的《时尚》杂志。

“便秘和拉肚子,一直反反复复啊。”

“我看哪里说过,拉肚子也是便秘的一种。”

“狗也用狗的方式感觉到衰老了吧……我最近感觉怪怪的。”

年轻女主人在膝上摊开杂志,随即把两只手放进胸口处呈心形的围裙兜里,闭上眼睛。

“经常觉得胸闷。老做噩梦,总是睡不好。”

“……”

“在梦里,我总在岗亭。我是巡查部长,身穿厚厚的、硬邦邦的制服,手拿警棍,叉腿站立在岗亭前,守望着街市……不过,现实里那是我从前的恋人。他当了警官,跟女警同事结了婚,据说现在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如果我跟他结了婚,恐怕此刻我要么正在精心制作便当,要么给奶瓶消毒,要么在缝补袜子吧。我就不会在这种地方,一早就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了……不过,我虽然这样子坐着,心里也忙碌着。要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堆积如山,一个人实在做不了……我经常在想那位女警同事。想个没完时,就觉得那位女警同事其实就是自己吧?于是,夜里也无法安稳入睡。”

“太太,您做什么运动吗?”

“运动?”

“一天用十五分钟运动身体的话,就能睡好啦。正好现在处理库存,有折价的爵士舞鞋。非常轻便哩。如果您有兴趣,下次我拿样品过来。尺码二十二点五合适吗?”

“你是说,让我穿着鞋睡觉吗?”

年轻女主人睁开眼睛,瞪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狗那里去了。

我走进开着的门,站在脱鞋处,向着里头喊:“有人吗?”没有回音。这个家的人对于来过一次的人真是满不在乎的。新来者要入其门太难了;可一旦进入过一次的话,也就没那么难了。我进这家的门花了八个月,我的前任花了一年零五个月。我前任的时代,开门者不是现在的年轻女主人,据说是个模特似的高个女子,将头发剪成一样长短的发型。还说她的肤色是奶茶色,呼气有煮胡萝卜气味。这位前任告诉我“那个美女是田宫老人从前的俄罗斯恋人生的女儿”,等等。他某天突然说“我去做个健康检查就回来”,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公司,跟客户拉美舞蹈班的讲师一起下落不明了。在员工们中间,这件事一直是午饭时的话题,而我总觉得那位拉美舞蹈班的讲师,就是生活在这个家的、奶茶肤色的美女。

因为一直没有回音,我就脱鞋进房间。我穿着带来的黑白相间方格花纹拖鞋,穿过长长的走廊,往一向被带去的饭厅走。还是上午,周围却微暗,很特别。走廊深处的饭厅开着门,空无一人。八人餐桌上丢弃着吃过的、乱糟糟的六人份早餐。我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的动静。闲着没事,我就把带来的包和纸袋放在地上,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我妈妈呢?”

我闻声回头,见一个女孩子站在饭厅入口,手里拿着纺锤形面包似的东西。这孩子是刚才的年轻女主人的独生女,据说名字叫小直。

“小直,奶奶在吗?”

“咋会在嘛。”

小直横穿房间,往后面的巨型浅绿色沙发上一躺,双脚架在靠背上。裙子掀到了大腿上,仪态实在很糟,可这孩子也是我的一个重要客户。与其让她形成端坐的习惯、把脚型弄歪,不如就那么随意摆,这样对跳芭蕾好。这孩子已经从我这里买了三条芭蕾舞裙、四双舞鞋、七件紧身衣裤和一套少女用的化妆工具。

“小直,之前的演出会怎么样?”

少女沉默了。她啃着面包,眼睛一直盯着这边。我继续埋头收拾桌子。小直走近来。

“哎,我妈妈呢?”

“你妈妈在玄关。”

“她在干什么?”

“好像在照料狗。”

“我想养蝶耳狗,可妈妈说因为有深雪和文田,所以不行。”

“老年的狗必须很小心照顾呀。”

“为什么?”

“因为老年的狗很聪明。”

“你说话怎么那么无聊嘛。”

我一回头,见一块面包砸了过来。我下巴被击中,身子一晃,双手撑在桌面上,却正好按在了吃剩的西式炒鸡蛋的碟子上。哇!我不禁喊了一声。小直看我手上沾了蛋液,大笑起来,手舞足蹈地跑出了饭厅。

我把食具都搬到水槽,取肥皂洗了手。从水槽前横向的窗户,可以将大门口看不见的南边庭院一览无遗。

在正面围墙的内侧,淡黄色的木香蔷薇开得正旺。看它一眼,起床后一直不佳的心绪一扫而空。我非常喜欢木香蔷薇。只要看着它,人心就不会变坏。因为木香蔷薇的盛开,这个国家的春天看不见地狱。不论多小都行,我什么时候会拥有一间带院子的房子呢?一旦拥有那么一个家,我就会让围着院子的围墙爬满木香蔷薇,让它们尽情开放。

正面庭院种植了许多树木,都是寓意好的松树梅树等。这里宽阔的后院则不同,除了木香蔷薇,没有显眼的树木。蔷薇前面只有一大片葱绿的草地。在围墙和家之间的中间位置挖了一个洞,大得刚好能放入一辆小型货车。之前,田宫老人颤巍巍指着说,要趁着冬天在那里面放水。据说放了鱼,水面结冰了,就能凿洞钓鱼了。还说钓完鱼,冻得更结实了,就可以让小直溜冰了。那洞里现在堆放着钢管折叠椅。

“那里掉了块面包。”

一留神,我旁边站着文田先生。他是田宫夫妇的儿子或者外甥,这位文田的名字是来源于那只狗还是那只狗的名字来源于他呢?或者同一屋檐下生活着同名的狗和人纯属偶然呢?

“挺不错的样子,我洗洗吃了吧?”

文田先生摇晃着T恤衫紧包着的圆肚子,笑嘻嘻地把一块面包伸到水龙头下。

“那块面包是刚才小直在吃的。”

“是小直吗?那孩子挺傲气的。”

“太太在吗?”

“在啊,大概。”

“我约了太太的……”

“你是要我喊她过来?”

“嗯,那个……”

“我的袜子拿来了?”

我拿起放在桌下的包,从塞得紧紧的商品图录空隙寻找袜子。我的包里常年备着商品图录,商品图录的左边开了孔,裙子、鞋子、紧身衣、服饰用品、舞台用化妆用具、帽子、假发、塑身衣的图片都用黑绳子分类绑好。我现在的工作,就是上门推销上面登载的舞蹈用品。上次来访,我跟文田先生约定带运动袜子过来,那是一种使用有机棉的高级袜子,售价三千六百日元。昨晚我在办公室确实收好了的,但最终没有找到。

“十分抱歉。我尽快带过来。”

“拜托啦。我这个春天就要开始减肥,所以你下次一定要带来啦。”

文田先生走了,他的屁股兜插了一根浅褐色的、警棍似的东西。不对,那不是警棍,是他刚才捡的纺锤形面包——我回过神来的瞬间,就看见小直从廊下冲出来,叫喊着:

“着火啦!”

我用包抵挡着挥舞拳头砸过来的小直。

“小直怎么啦?着火了吗?”

“着火了呀!”

“真的?哪里?”

“是爷爷的房间啊!快!马上叫警察来呀!”

“发生火灾不是喊警察,是喊消防员!不过,得先核实是不是真发生了火灾。”

“笨蛋!再磨蹭全都死翘翘!”

“啊,可是……”

“笨蛋!赶快!”

我出了饭厅,正要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这时小直又跑过来,张开手脚舞得车轮似的,拦住我不让过去。

“你赶紧叫警察呀!跑一下就到了,快跑呀!”

“不是火灾却喊警察,人家会骂的哩。”

“你因为怕人家骂,就让我们全死掉吗?快啊,赶紧去呀!”

小直突然一弯腰,一再使出掌击的招数,转眼间将我推至脱鞋处。然后把一双别人的沙滩凉鞋套在我脚上,滚大木头似的将我推出大门口。藤椅上没有年轻女主人的身影。也看不见两只狗。

“赶紧叫警察!”

我被推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已两手空空站在大门外了。我想直接回家算了,但我脚上穿着沙滩凉鞋,夹克兜里只有狗粮,除了岗亭我又能去哪里?

岗亭前,站着一位胸板厚实的年轻警官。岗亭里坐着另一位相同打扮的男子,他稍微年长,正趴在桌前专注地写东西。

“不好意思,冒昧向您请教。”

“是!”站立的警官面无表情地转向我。

“附近一家人发生火灾,他们让我立即喊警察过去。可以请您一起过去吗?”

“火灾?”

“虽然不像是火灾……但那家人说是火灾,不听我说。您可以一起过去看看吗?”

“你是谁?邻居吗?”

“我是上门联系生意的。”

“是哪家人?”

“是二丁目的田宫先生家。从这里跑过去的话,就是两分钟左右,很近的……”

“哦,是那所大宅子吧。”

警官向里面的人打声招呼,一挺胸,以雄赳赳的步伐开始了巡视。我慌忙跟他并排走,但似乎警官不喜欢跟市民并排走,他马上一步跨到我前面,我们一前一后移动。

至田宫家约四分钟路程,我们在住宅区狭窄的小巷跟两辆小轿车和一辆快递货车擦身而过。我紧跟警官,走得很轻松。从没听说过跟巡逻警官一起走的市民会遇上交通事故的。照这模样,无论是走到关门海峡还是多瑙河河畔,只要跟着警察走,就不用担心被车轧到。

打开电视机或者互联网的新闻网页的话,全世界的自然灾害、杀人抢劫、恐怖事件随即扑面而来,巨细无遗。每一条新闻都悲惨而荒谬,令人目不忍睹。尤其让我浑身发冷的是交通事故的新闻。我老早起就很粗心大意,骑车时骑着骑着就走神了,不看前方而是看着车把中间,经常摔倒在侧沟里。平常走在路上,也经常惹得汽车猛按喇叭。每次看见街上岗亭显示“昨天交通事故死亡0人”,我就大松一口气。尽管人生不易,但要在这种个人无法抵抗的交通时代生存下来,必须得瞻前顾后、左右小心,才能走好眼前的路。

返回田宫家,大门上了锁。说来,看见我和真的警官站在这里,那位狼少女也该满意了吧。我正打算隔着门喊“小直”,却吓了一跳:从主屋后的庭院升起一股灰烟。

身边的警官站着,双手抱胳膊,完全没有动用无线话机之类的意思。充其量只是嚅动了一下绷紧的嘴角,打量那股烟而已。

“家里头应该住着五个人左右吧……”

从围墙的扇形孔洞望去,只见两只摇摇晃晃的老犬并排从主屋后走出来。

“深雪!文田!”

我从墙孔伸入胳膊向它们招手,两只狗迟疑着向我这边走来。

“深雪、文田,打开门锁!”

这时,一直沉默的警官转向我,脸上浮现令人反感的微笑。他肯定是在想:狗怎么可能开锁呢?没等深雪和文田表演,他就冲上去攀住大门,“嘿、嘿!”两下子爬到门顶上,跃进门内,从里头打开了门。

“你那种凉鞋,爬不了吧。”

我不情愿地从打开的门进入院子。打算翻进来的话,一两道门也并非挡得住我。只不过这是我客户的家嘛。客户的家门可不是想翻就翻的,得郑重其事请求允许,不管是狗是猫,应该请求里面生活者开门才是。

大门里头,深雪和文田坐着等我们。我从夹克的兜里取出“老犬点心”,撕破袋子,给两条狗。它们流着口水,啃起了鸡胸肉。我弯腰抚摸着它们的后背。

我一回头,见警官不知何时站在门廊的藤椅前。藤椅上坐着年轻女主人。她仰望着警官。她高高扬起下巴,仿佛要让出自对方嘴里的话遍洒在脸上似的。说不定,这个讨人厌的警官就是年轻女主人从前的恋人?刚才那些胡扯似的话都是真的?小直因为知道底细,所以才要我替妈妈把那男的叫来……?

我搂着两只狗,注视着对视的二人。这时,身缠蓝色软管的少女从松树后面现身了。刚听见“啊!”的一声喊,小直就把手中软管的口对准二人猛喷起水来。

“哎,别闹!”

警官抬起手,更加摆起架子向小直走去。被抛下的年轻女主人像是热烈接吻之后那样,伸长脖子,精疲力竭坐在椅子上。

小直一点也不害怕,正面用软管喷射警官。警官想要制止她时,却另有一条水柱射向他后背。拿新软管的是本应在露台练棒球的田宫老人。

“哎呀,糟了!”

老人慌忙去拧软管的前端,将水洒向杜鹃花植株。小直发出欢喜的叫声,仿佛在唱颤声歌曲似的。她丢下软管,跑到后院去了。——说来忘了,后面正冒着烟呢。

“禁止烧荒!”

浑身湿淋淋的警官一边喊一边追少女去了。

“请你关掉水龙头。”

老爷爷回头说道,我离开狗,去关水龙头。

田宫老人丢下软管,手叉在瘦腰上,默默眺望着后院升起的灰色烟雾。他运动背心外的胳膊一片苍白,脖子、小腿上骨节和血管突起,是那种点了火都烧不着的身体。他看了一会儿烟雾,就慢慢拿起靠在门廊上的球棒,静静地进屋子里了。这时,戴着墨镜的文田先生恰好出来了,站在我身边。

“刚才挺吵的嘛。”

“后院冒着烟呢。”

在蓝天的背景之下,只见灰色烟雾轻飘飘升到三层楼高的田宫家屋顶的高度。如果是火灾,肯定不是那样的冒烟方式。是小直在烧树枝什么的玩吧。

烧树枝什么的……想到这里,一个不祥的图景出现在脑海里:莫非那孩子点着了木香蔷薇?不会的,不论多么刁蛮的小女孩,在木香蔷薇的美面前,都会被净化的。那种花肯定是唯一能免除一切灾厄的花。尽管如此,我还是惴惴不安。那种棉花糖似的淡黄色、绒球形状的花,跟田宫老人不同,的确是易燃的。它是那种让人越看就越想烧掉的花儿。

“哎,老夫人在里头等着你呢。”

不知不觉中,文田先生站在我对面。他没穿鞋也没穿袜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走动。被压坏的年糕似的脚背上,粘了两三根草。

我再次进入家里头。虽然心脏激烈跳动,但不工作可不行。装了生意用品的包和纸袋,仍旧丢在饭厅的地上。里头的商品图录露出半边。

“老婆子说,想核实一下尺寸。”

从后走近来的,还是田宫老人。也许刚才放水感觉有点凉吧,他在运动背心外面加了一件土黄色的开襟毛线衣,没拿球棒。

“听说你的尺寸跟老婆子差不多的样子啊。”

“啊?这个……”

“她说想让你穿给她看看。”

“噢,太太说过想试穿裙子,我今天就带来了……”

“她现在腰不好,连起床都很辛苦呢。但她说你好歹都带来了,得看看才好。你准备好了,就请到二楼里头的房间让她看看吧。”

田宫老人走出了饭厅。

我把纸袋里的东西摊开在沙发上。太太在我上次拿来的图录上说“这件好”,指定了一件祖母绿的长裙。打算在下次交谊舞晚会上穿它跳舞。裙子前胸全是绿色和银色圆形亮片,密集覆盖;肩带一条;裙裾至大腿是深开衩。设计颇为大胆。但是,问题最大的,是我现在必须穿上给她看。而更成问题的是,这件裙子按美国尺寸是4,而我的体型按美国尺寸算是8!

究竟这位小个子太太从何处产生错觉,认为自己和我尺寸一样?刚认识那会儿,她不是还叹气说,真羡慕你这样的骨架体型吗?或者是田宫老人瞎胡闹,想让我这骨架子硬塞进这条窄窄的裙子里,好观赏一番木乃伊吗?但是我穿上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是此时此刻唯一该做的事情,所以我穿了。这种事情并非完全没有经历过。顾客突然想让你穿上,很少有,但有过。

我穿上裙子,走上楼梯。尽管这样,我还是牵挂着庭院里的木香蔷薇。此刻那里有四个人和两条狗,应该正在做着什么吧。但院子里静悄悄,从刚才起就万籁俱寂。

楼梯拐弯处有镜子。镜子里的我走样得叫人吃惊。裙子很紧,胸前的圆形亮片失去了光泽,仿佛是从死恐龙身上揪下来的。祖母绿不适合骨架子大的女人。这个发现也许以后用得上,但此刻只能让我失望。不仅仅是失望,简直是绝望。

楼梯上方传来开门声。从那边吹过来的风混合了苦涩的烟味儿。

我冲下楼梯,跑到屋外。烟雾已经消失了。不过,不祥的预感仍在。我提起裙裾,向后院跑去。

“好怪的裙子!”

小直在庭院正中央,指着我笑歪了脸。她身后是一片淡黄色。啊啊,木香蔷薇没有烧掉!

小直独自一人坐在洞的边上。里面堆放的折叠椅不见了踪影,周围扔着几根黑黑的、炭化的木棍。

“小直,你烧掉了什么呀?”

“警察先生!”

小直站起来,来了个芭蕾的单足旋转。

我窥看洞中。

小直又大声笑着,在洞边做起了侧手翻。

超级明星

我在站台小店抢夺似的买了两个带馅面包,纵身跃入正要关闭的电车车门。

办公室的会议十二点整开始,严禁迟到,无论有何种理由。

一路停站的上行电车挺空的。同一个车厢里,有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名拄银色拐杖的老人、一名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一名戴眼镜的中年女士,然后就是一个小孩;在六个七人座的正中,都各坐了一个人,微妙地错开位置。

片刻,我扫一眼车内之后,首先注意到那孩子。小孩戴着黄色的学校制帽,穿浅蓝色T恤衫配蓝色牛仔裤,但我一眼判断不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从身高来说,充其量也就六七岁,虽没有大人陪着,却很沉着,不东张西望。他颇有仪态地将手放在膝盖上,这莫名地引发我的恐惧:我来到大城市,最惊讶的莫过于这么点大的孩子,就能满不在乎地独自搭乘电车。在妖魔鬼怪为所欲为的大都市里,孩子们为何能够那么淡定?孩子们的心形小脸上,甚至绽开着不知畏惧的笑容。他们不害怕被绑架吗?不害怕被危险人物接近吗?不害怕交通拥挤高峰时被挤得窒息吗?……看得我担心死了。好想设法帮他们一下,但我又害怕灵魂深处那些不合适部分向他们暴露了,被他们嘲笑。绝不可一味地接近孩子们。必须让孩子们保持天真。必须随时让他们笔直地迈向目的地。

电车早早抵达下一站。没有上来新的乘客。我选了戴眼镜女子对面没人的坐席坐下。我坐在边上,而不是正中间。

很安静。五名乘客没看我这个新加入者一眼。各自出神地望向自己对面的窗户。我从包里拿出书来,手一滑,书掉在车厢地板上。这时,五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本书的封面上。《被木香蔷薇所占有》。这是我周末在市民图书馆借的。车厢里飘荡着一丝不安的空气。我慌忙捡起书,低着头翻开书,躲避周围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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