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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青山七惠/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这本书放在图书馆园艺书的角落。被木香蔷薇盛开的封面所吸引,我把它借走了。然而,我回家翻开书的第一页,就大失所望。我越翻越恼火:这是一本荒诞无稽的浪漫小说,跟木香蔷薇毫无关系。不明白为何把这样的书放在园艺类。我只是想读赞美木香蔷薇的美文和教人剪花、驱除害虫的要点的文章……然而,我生气的同时,却被这本浪漫小说吸引住了。

《被木香蔷薇所占有》的女主人公,是一个作品卖不动的小说家,她一边在邮局兼职卖邮票,一边每天写小说。但是,无论她怎么写啊写,都不被编辑认可。最后忽起一念,决定参加当地的足球队。她打算以二十岁前后的年轻人为对象,写一本足球题材的青春小说。但是,小说家在球赛中展现了意想不到的才华,迅速成为头号得分手,曾经动辄患腱鞘炎的手腕缠上了队长标志。她对无心带队的主教练死了心,自兼主教练,发挥了强有力的领导才能,率领由求职女大学生、缺乏运动的主妇组成的弱小球队晋升至日本乙级女子联赛。她开始被伊锅(作者虚构的女主人公所在的城市名)称为“超级明星”。最初只有当地报纸和学生新闻采访她,后来就连全国性的私营电视节目,也纷纷跑来伊锅的市营运动场,使她一跃成为风云人物。作为草根足球界的传奇,她有了进一步出名的机会。由足协推荐,她获得了极难得的荣誉:礼节性拜访欧洲足球名将乔治·莫利约。在伦敦的小茶馆里,她见到了乔治。二人随即堕入爱河。在利兹酒店的床上,她凝视着熟睡的乔治,把他站在教练席时穿的开司米外套、运动衫,迄今指挥过的球队的围巾,光着身子穿上围上,沉浸在幸福之中。但是,乔治得回家。那边等着他的,有他在里斯本当体育教师时认识的妻子以及花朵儿一般的孩子们。二人单独躺在床上时,刚过五十的他看起来几乎就是个老人。脸上布满了醒着时没有的皱纹。他在教练席上展现的精悍面容,也被一圈白发环绕,跟枕头融为一体,随着呼吸起伏。血管突起的手抱着膝,蜷缩成一团沉睡的模样,就跟个干巴巴的大松果一样。她实在难以置信:这个如此孤独、虚弱的男子,就是那个受到全世界的崇敬,无时无刻不经受着攻击,却仍以桀骜不驯的态度继续站在球场上的独一无二的人!二人生活的世界真是天差地别。伤心的她脱下伊锅俱乐部的队服,就此开始了自由自在的欧洲之旅。接下来,她在布达佩斯邂逅了钢琴家瓦尔格。瓦尔格在偏离市中心的多瑙河畔的餐厅里弹奏《黑色星期天》。后来她被摊档雇来卖炸面包,跟瓦尔格一起住在餐厅二楼一个狭小房间里。从唯一的正方形小窗,可以俯视悠久的多瑙河流过。她凝视着晦暗的水面,每夜回想着在伦敦度过的闪光的日子,不禁泪下。就在此时,挚爱的乔治突然出现了。他就站在门口,穿着竖领的开司米外套,戴着发亮的黑色皮手套。一开门,乔治就说,我是在率队远征欧冠联赛的决胜阶段溜出来见你的。她给他沏了咖啡,二人隔着桌子默默对视。这时,瓦尔格下班回来了。瓦尔格完全被仿佛来自梦想世界的伟大主教练征服了,他完全没想到教练会横刀夺爱。非但如此,他扯着自己的T恤衫、执拗地要人家签名,甚至在感激之余,将当天挣到的一点点小费全送给了黑手套。乔治只喝了一口不凉不热的咖啡,就看看表站起来,递给她比赛的球票,说道:“比赛结束后,到A区45号门等我。我们两个人回我的故乡去。”

读到这里,还没到全书的四分之一。故事展开太快,令我眼花缭乱,每读一页都像是被疾风劲吹后似的感到疲惫。但是,这种现实中完全不可能的恋爱故事,却让我十分入迷。可谓神魂颠倒。

电车抵达目的地还有二十分钟。我匆匆翻动书页。

他给的球票,不是赞助商或者球员家人占据的内部人员席位,而是靠上的席位,距离当地醉鬼们瞎嚷嚷、一看到球员射门失败就骂娘的区域遥远得很。我在狂热的男人们中间缩成一团,眼睛盯着豆粒般大小的乔治的身影,他在主教练区域来回走动。等乔治坐下、身影从视野消失时,留在家中的瓦尔格的身影,才有那么一点点出现在脑海里。此刻瓦尔格也在就好了。可我那么想是伪善。他此刻应该正穿着有乔治签名的T恤衫,向餐厅的侍者们炫耀吧——哎哎,你们相信吗?我回到家里,竟然看到老莫就坐在那里,用我的马克杯喝着咖啡哩!

男人们一阵叫喊。球门附近,抢球的球员们挤成一团,球突然弹到了无人地带。穿蓝色队服的9号球员漂亮地带球冲向对方球门。难得的射门机会让整个运动场沸腾了。唯有在巨型屏幕上出现的我的情人沉默着,脸上带着苦涩的表情。这个人,他马上要把我从这里带走。他要夺走我的一切。我处于幸福的巅峰,忘乎所以。9号球员面对守门员,略一侧身,抬腿就——

“那本书有意思吗?”

我猛一惊,抬起头,见刚才坐对面的戴眼镜女子挨着我坐了下来。

“你那本书有意思吗?”

女子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睛倒是没笑。

“噢噢……”

我合上书,目光落在封面上。

“真的?”

“嗯……”

“你是作者的粉丝吗?”

“啊?哦,不,我是偶然在图书馆借的。”

“噢噢,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呢。”

我不动声色地挪移屁股,往坐席另一端的细长墙壁靠,打算在不被察觉之下与她保持一定距离。刚才疏忽大意,完全被那个举止得体的孩子吸引住了。身旁女子的情况的确有可疑之处。她脸色苍白,没有化妆,就像一块洗濯过度的布,虽然干净却残旧了。长头发只用一条橡皮圈扎住,身上穿的家常连衣裙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其下的胸部平板,有可能没穿内衣。

我展露一丝微笑,更加背靠墙壁。可是,那女子又紧跟着挪近我。

“因为您一直读得很入迷,所以我就在意您啦。您为何特别选择了这本书呢?图书馆的书实在是多不胜数。”

“哦,这是由于……”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书的封面上:《被木香蔷薇所占有》。我是被这个书名吸引住了。我想阅读关于木香蔷薇的书。理由仅此而已!身边的女子皱着眉头,定定地盯着书名看。没准这个书名会让取书在手的人瞬间察觉其特殊意思,包含让经过者皱眉头的下流意思呢?如果我是在无意识中被木香蔷薇表面的美之外的、其暗喻所吸引的话,我会感到不安。

“好棒的书名!”

女人完全不在乎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现在正是应季呀。到了春天,当我看见那些黄色花盛开时,就变得非常高兴。”

“这本书被放在园艺书的地方了。”

我低声这么一嘀咕,女子“哦”了一声,一时无语。

“我以为肯定是写木香蔷薇的魅力和剪枝之类的。我的梦想是哪怕是买一块小小的地,也要建一所自己的房子,让围墙爬满木香蔷薇。所以,就打算作为提前的预习……”

“……”

“可是,我打开了才知道,这不是一本园艺书,而是虚构的小说,跟木香蔷薇没有任何关系。写一名作品不好卖的女小说家突然投身足球,在伦敦邂逅一位外国主教练,那位……”

“两人相爱了吧。”

“是的……”

“然后呢?”

“然后二人暂时分手。女子去了布达佩斯,开始与一名钢琴家同居,这时,主教练追来了……”

电车到站了,车门打开,但站台没有等候的乘客。灌入车厢的空气似乎有一股橙子香味。车厢内的其余四名乘客都注视着车窗外,似乎完全不在乎我们的对话。

“……你觉得这本书有意思,于是就读了起来吗?”

电车启动,女子又开口道。

“嗯,这是……”

“是哪些地方,又是怎么有意思的呢?单单听您刚才的介绍,一点也不觉得啊。恳请您再详细一点告诉我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

“突然一下子要我说……”

“您不是读了四分之一了吗?那么瞎扯的故事,您为什么能热心地读下去呢?最开头的地方,小说家为何一下子成了足球运动员?冷静想想,这是没可能的吧。”

“这么说的话……我读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

“您肯定是轻易就相信的性格吧。平时也经常上当受骗吗?”

“那可没有。”

“只要是写出来的东西,你就什么都相信吗?”

“我不是什么都相信的……”

“描写一个差劲小说家成了足球运动员、邂逅外国教练,即所谓普通人邂逅世界著名足球教练、一见钟情这种情节,您认为现实中有可能吗?”

“我认为现实中不会有,但人家这么写……”

“惊呆了。您真是当今稀有的清纯之人呢。”

我越来越烦她,转移到对面坐席的另一头。那女子又跟了过来。旁边七人坐席的戴帽子的小孩突然面露害怕的表情,把脸转向这边。小孩对面坐着一位拄银色拐杖的老人。拐杖竖立在呈八字的两腿中央,老人翘着尖尖的下巴,凝视着正面的车窗。原坐在他对面的女高中生和大学生不知何时下了车或是转到其他车厢了,回过头来时,他们已经不见踪影。

我抬起头,扫一眼窄长液晶显示屏上方贴的电车线路图。离办公室最近的电车站还有三站。我不想再浪费宝贵的自由时间了。希望早一刻待在一人世界里,把小说读下去。仿佛就在这样发呆的期间里,燃起了禁忌之恋的二人就会逃到距我遥不可及的地方去了。那可不好办了。尚未取悦我,二人便逃之夭夭是不能允许的。二人最大的情敌,既不是瓦尔格、教练的太太,也不是道德,而是我。作为有行动力的读者觉醒了的我,这回要断然与那女子拉开距离。我正要站起来,去换一个车厢。这时,那女子使劲扯着我上衣的衣裾说道:

“写这本书的就是我呀。”

我重新坐好,再次注视着对方的脸。这时,女子突然表情一变,露齿微笑。

“对我写的东西,我写什么你就信什么。但眼前的我说的话,你就很难赞同,对吗?文字的力量真是伟大!”

“这本书是你写的?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可我没有证据。我身上有驾照。写书用的是笔名,所以你没有办法知道我的本名吧。不如我让你看看驾照?”

女子把手插进家常连衣裙的兜里,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刚才提了些怪问题。因为我是头一次看见有人在电车里阅读这本书……而且您好像读得很入迷……那本书里写的事情,我全都知道。错不了的。因为是我写的嘛。不过,在布达佩斯遇见的男子姓名不是瓦尔格,应该是维克。”

“不对,不是维克,是瓦尔格。”

“错啦,是维克。”

“可人家是那么写的。”

“顺便说一下,维克的职业,是手风琴演奏者,而不是钢琴家。乔治之所以来布达佩斯,不是来踢欧冠联赛的淘汰赛,是跟布达佩斯洪韦德足球俱乐部踢友谊赛。”

“不不、不对!您瞧,这里写着嘛……”

我翻开书页,想向书作者展示正确的描述。这时,她突然一声惊呼,从我手中夺过书籍。

“写书的人是我啊!”

旁边坐席的孩子望着这边,逃去对面的爱心座位。

“请别从我手上争抢我的小说。”

“哦,不过……”

“我那时候没去A区的45号门。我突然感到害怕。是不是因为我已经这样写了,所以没能前往那个门口吗?”

说完,女子以手掩面,抽泣起来。

“之后又过了很久,回日本的时候……我身无分文,穷困潦倒……一副衰老的模样……头发长及膝盖……全都写出来啦。”

女子断断续续说着,紧紧抱着贴有图书馆标签的书,把书从领口塞进家常连衣裙里。

“这年头,谁都不知道我曾经是伊锅的超级明星!”

她凝视着远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

“不过呀,乔治直到现在还从电视上对我发送暗号。从前他在伦敦如日中天之时,我曾对他说:如果比赛中我也一直能在你身边就好了。虽然我不能加入你的球队,但第四官员之类的总能胜任吧。第四官员英语是FORTH OFFICIAL。这个人总要站在边线正中附近,换人时举出液晶显示板。于是,乔治和我约定:今后对第四官员说话时,总会想起我,就当作对我说话了。”

“……”

“直到现在,看见他比赛中追问第四官员时,我依然会热泪盈眶。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没错,乔治直到现在还责备我。”

离我的目的地仅有两站了。

“我快要下车了,您能把书还我吗?”

我鼓起勇气开口道,女子猛然一惊,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护卫着家常连衣裙里的书。

“我后悔写了这本书。写的时候,通过写作,我能感到,仿佛他就在身边。不过,不一样。我做的简直就是相反的事情。我跟他现在各奔东西,就是这本书造成的。就不该写出来。加上置于你这样厚颜无耻之人的目光下,被你们以充分的时间和庸俗的好奇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写,他一下子就面目全非了。我也好,我至关重要的乔治也好,包在书里谎言之中,被抽取了血肉和眼泪……现在已经变成了又干又扁的东西了!”

书在她胸口的花布上凸显出一个四方形,眼看就要埋入她扁平的肉中。原本,相恋的二人今后要去乔治的故乡、港口城市塞图巴尔,现在她却要将二人埋没在那种地方。

“那本书是借图书馆的。还有十日左右就必须归还。虽然也有延长借阅的做法……”

“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决定向全国的书店回收这本书。只不过无论我到哪儿去,书店书架上都没有我的书。”

“……”

“不过,幸亏听了你的话。这本书肯定是被当成园艺书了吧。我决定往后到园艺书的书架上寻找。”

“那个……不过,那本书不是我买的,是从图书馆借的,所以我必须在限期内归还……”

电车门开了。我向爱心座位的小孩投去求助的目光,但那小孩没跟我对视就下了车,直接跑上站台的阶梯。老人仍旧注视着车窗外,银色拐杖掉在地上。离目的地车站就一站了。没有时间了。

“从刚才起,你一直在说一些奇怪的想法。”

车门一关闭,我就下了决心,正面面对那女子。

“就算你真是书的作者,要回收这本书,可白纸黑字的东西,你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噢噢。”女子张口结舌。

“出了书却仍想将其据为己有,太傲慢了。”

“您这么说,您才是傲慢。您以为出了书就都有阅读的权利吗?”

“那当然。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评论的权利?”

“书只有叙述,不能作答。沉默往往是一名好读者的最佳行为。”

“要人家读这么差劲的故事,谁能够不吭声?我还想说一点:我本想阅读木香蔷薇的书,却被这样的书名明显误导了。”

“这个书名的意思,只有我和乔治知道。就连这个秘密,你也想夺走吗?”

“好了,请赶快还书。我还要读下去。我不想听你说。如果故事的结局是你和你的恋人变得干巴巴的,我就把书装进大信封,寄回出版社!”

女子脸色苍白站起来,书从连衣裙下方掉到地板上。我弯腰捡起书,轻拍一下封面,收入包里。

电车门打开,我快步走下站台时和对面要上车的上班族肩头碰了一下。那位上班族手上拿着一本木香蔷薇封面的书。他发现我手上也拿着同样的书,不好意思地微笑了。我未能报以同样的微笑。我回头望向关闭的车门,看见那女子惊喜地盯着上班族手上的东西。我只是不大明白:照这种情况,这位女子也算是卖得相当好的作家吧?

离会议开始的十二点还有几分钟。

恋人们手牵手,前往塞图巴尔。我在混乱的站台上被踩了脚。尽管被踩痛了,我仍目不旁视地迈向通往检票层的台阶。

恋爱虫

“各位,”部长说道,“希望大家明白一点——”

没有日照的半地下办公室。我们留意着说话人的声色变化,没有去动各自桌上的午饭。

“小王子说,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但在近来一直不景气和不稳定的世界形势的影响下,今天日本用眼睛看得见的,即纯粹为乐趣的趣味,有越来越被人们敬而远之的倾向。前途莫测,对将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这就是我们的未来,或者就是我们心爱的孩子们的未来。我们要努力奋斗,为将来的安稳奉献全部心力。但是,我此刻很想大声地说:重要的东西眼睛看不见吗?不,看得见。各位,来吧,请抬起头。”

我们一齐抬起头。

“我说的不是那些资料上的数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众人笑得都要喘不过气了,部长越发大声地继续演讲。

“在这里,我所谓的重要的东西,是美、美和健康。美的东西,只要看一眼,肯定就能明白它的美。健康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健康。而健康的美,肯定与自然相协调。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身体正是我们最接近的自然物。运用身体与更大的自然相联系,那就是舞蹈。所谓舞蹈,dance,自古就是对遥远的自然做祈祷,对自然表示感谢、乞求自然垂怜并祝福自然的行为,有时也是仪式和咒术的一部分。然而,在充斥着诸多烦恼的现代,人们蔑视身体、只追求眼睛看不见的精神性,在追求过程中寻找抚慰。但是,我们的身体会对那些难以忍受的灵魂产生厌恶。身体由思考的从属中解放出来,只以其自身拥有的能量跃动时,亦即一个人舞蹈起来时,里面就有最强有力的、朴素的拯救。而全身心舞蹈的人,就是彻底的美、完美的美。比起简略地跳波莱罗舞曲的西尔弗·杰艾姆,我觉得把灵魂注入舞蹈中的花笠音头,一定更打动你们的心吧。”

部长长篇大论的日子,必有虫子跑出来。数年前我刚入公司,资深员工富士小姐悄悄跟我说。此刻,这位富士小姐就在我旁边,正要悄悄咽食沙拉乌冬面。

平时淡定的部长,在会议中难得开口,即便说话也只是点评几句,在员工的报告中间表示一下慰劳或者遗憾。然而也不知出于何种生理周期,每年有那么几次,他会在点评中间慢悠悠站起来,进行如此热情洋溢的长篇大论。而资深员工们的传说是真的。部长发表宏论那天,办公室里必出虫子。跑出来的虫子大多是蟑螂或蜘蛛,仅有那么一次,是复印机的进纸格子有蝗虫。是部长说话时,办公室几乎所有人都濒于假死状态,误导了虫子们吗?富士小姐则认为肯定是气压的原因。

“轻视自己和他人身体的人,没有发现自己同时也在轻视四十亿年的生命史。如此可悲之人聚集在一起,彼此枪口相对,结果就破坏了这个地球。所以呢,各位!请大家此刻为自己手上的工作感到自豪!你们并不光是出售鞋子、衣服、紧身衣,你们是通过鞋子、衣服、紧身衣,构筑街垒,防御只重视大脑的一族的毒害。这些家伙让人们争执不已、忘记了肉体。我们在这件工作上要团结一致!”

我回过头,看着窗边展示的跳舞服和紧身服以及堆积如山的鞋箱。心想万一这里被“只重视大脑的一族”的武装人员包围的话,那些东西能变成街垒吗?如果人家从窗口瞄准我们,无处可逃的我们轻而易举就被一网打尽了吧?这间办公室兼卖场约十五张榻榻米大,位于面向马路的大楼的半地下,窗口在墙壁上方。从横向长方形的窗口外面,只能看见行人匆匆来往的脚。“腿脚好的人,人也好”“暗地里观察人家的步伐吧”,是绝少在办公室露面的独裁社长的口头禅。要是从窗户扔进一颗手榴弹,身处蚁穴似的我们就一下子完蛋。既可以从外面锁上进出的门,放水淹没,也可以施放毒气或煤气……

我之所以止不住胡思乱想,恐怕是肚子饿造成的。肚子饿。桌面上放着两个带馅面包,还没开封,我想赶快吃,其中任一个都行。在每月一次、十二点整开始的办公室会议上可以边吃边听各人的报告。唯有部长开始长篇大论时是例外。刚才起就想静悄悄吮吸乌冬面却失败了的富士小姐,是工作了二十年的老员工。她那豪胆可是在二十年岁月里锻炼出来的,只打了六年工的我,连袋子都不敢开,乃是理所当然。同样工作不满十年的会计松平先生、做业务的谭先生、管库存的伊吹先生也都面对动不得的午餐、处于假死状态。他们静止着,整体上带着灰色,仿佛与桌子、电脑一样,同样成为办公室用品。这与昆虫为了隐身的拟态大概是同一回事吧。

“还有,莱切尔姑娘今天会来。”

部长没头没脑地说。凭着这一句话,员工们很快打破了灰色的拟态,恢复了生气勃勃的人的面孔。我们各自嘀咕着“莱切尔”——那难得又听见的名字发音,令人动情。

“部长,这位‘莱切尔’,就是那位‘小莱’吗?”富士小姐问道。

“对,就是那位小莱。”

“哦,太意外了。小莱什么时候来的日本呢?”

“据说是一周前来的。说是之所以没能马上来拜访,是因为得了盲肠炎。”

“盲肠炎啊,我小学四年级也得过。”伊吹好不容易将不冒热气的即食酱汤端到嘴边。“那毛病可真痛得要命。半夜里叫急救车拉到医院,一下子就上手术台,吓死人了。做局部麻醉之后也一直在哭喊。小莱正巧在国外,好可怜。住院了吗?”

“好像住院了。”部长答道。“小莱入保险了吗?”又是富士小姐插话,“住院费很贵吧?”

“莱切尔的话,一定认真入了保险啦。”谭先生边吸食面条边说,“她读高中的时候,登高尾山让毒虫蜇了腿肚子,去过一趟医院,对吧?莱切尔是会从失败学习的孩子啦。”

“毒虫之后是盲肠啊?莱切尔在日本玩各种冒险嘛。”部长绷不住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聊起莱切尔的话题,办公室的气氛顿时明快起来。我开心地将面包袋一扯为二,拿起一个就啃。想念莱切尔活泼的笑容。一想到可以见莱切尔就喜不自禁。只要提起“莱切尔如何如何”就开心。

“小莱借住在社长家吗?”

会计松平先生问道,他曾经迷恋过莱切尔。

“不清楚。我也是今早有电话来才知道的……”部长挠着头说,“据说她刚出院,没问详情。总而言之,她是今晚的飞机离开。因为出发前还有点时间,说是过来看看。”

莱切尔第一次来访办公室,是正好六年前,那时我刚刚就职于这家舞蹈用品公司。

当时,莱切尔十七岁,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交换留学生,要在社长家里寄宿一年。她五岁开始学踢踏舞,跳得很棒。为了买一双新舞鞋,她跟着社长来我们办公室。她身材高挑,宽肩窄腰,蓝眼睛加一头卷曲的长金发,日晒充足的脸颊上散布着雀斑。看她一眼,我们全都心如乱麻:好一位美若天仙的美国丽人!

之后,莱切尔经常到办公室来玩,或学着员工的样子沏茶,或帮忙整理鞋箱,等等。一年到头都压抑阴郁的办公室吹来了宾夕法尼亚爽朗的风。她笨笨的日语给我们带来了活力,大家都“小莱、小莱”地挂念起她来。留学结束的送别仪式上,位于半地下的办公室仿佛因为员工们的伤感下沉了好几厘米。“我会再来的,再见!”莱切尔挥挥手离开,会计松平先生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十分钟后,他半哭半笑地回来了。自此以后,他瘦了,头发变得稀薄,整体上给人被压缩机压缩了的印象。到现在,他还坚持上英语口语课。

莱切尔在美国结婚了。每年圣诞节,她必定给办公室寄来圣诞卡。莱切尔当了一名社会福利工作者。社会福利工作者是干什么的,我们之中没一个人知道。莱切尔为丈夫工作的方便,住在阿肯色州赫普市。据说这是比尔·克林顿出生的城市。她在家里养了一只狗和两只猫。跟丈夫是在大学认识的。去年曾挑战骑马。妹妹当了教堂的敬拜主领。旁边的牧场有可爱的小牛出生了……

办公室门“咔嚓”一下打开了。我们一齐转头望去。然而,站在那里的并不是我们钟爱的美国金发碧眼丽人,而是一位小个子中年男性,穿一身深灰色西服。员工们看着我。办公室接待来客,都由资历最浅的员工负责。

“欢迎光临。”

我把刚吃的面包丢在桌上,走到分隔办公室和店面的柜台。

“您要找什么东西吗?”

男子对店里的舞蹈用品不屑一顾,带着矜持的笑容,挨近柜台。他戴着一副很有品位的黑框威灵顿型眼镜。西裤折痕端正,手提黑色公文包,皮鞋锃亮,一尘不染。此人可能不是顾客,而是某个厂家的头儿。男子隔着柜台把脸挨近来,小声说道:

“莱切尔·赫奈特女士在这里吧。”

此人无可置疑的好品位、清爽宜人的感觉,一瞬间变成了某种极不祥的东西。我直感他必口出不逊,随即站稳了,近距离直视他的眼睛,仿佛要拒绝他的邪念。但是,那名带着微笑的男子眼里没有表情。假如有死神,肯定就是这种人。

我求助似的回头看办公室,只见刚才还滔滔不绝的部长在电脑显示屏后弓着腰,吃着寿司。其他员工在顾客面前中断进餐,手放在键盘上,装作在工作。这一幕讨好人的办公室风景见惯不怪,我倒是多少镇静下来了。

“莱切尔女士不在。”

我清清嗓子说道。男子带着笑容追问一句:“真的?”

“对。莱切尔女士还没来。”

“还没?您这么说,是她马上要来的意思吗?”

拒绝告知“她会来”,是我的本能。“这个么……嗯。”我语焉不详。男子仍继续追问:“她来还是不来?”我身后传来拉椅子的声音。

“您说莱切尔女士怎么了?”

站在我旁边的,是曾爱慕她的松平先生。

“哦,我跟她之间有点事情……”

男子略带微笑地说。

“您有些什么事情呢?”

“是个人方面的事情……”

“您跟她是什么关系呢?”

“也没什么,熟人那种吧。”

“既然这样,您直接联系她不就行了吗?”

“就是怎么都联系不上她。”

平时阴着脸、噘着嘴,一张张翻着票据点算的松平先生,在这位不明来历者跟前,态度却如此坦然直率,这一点打动了我。爱恋着莱切尔时的那个年轻、精干的松平先生回来了。也许这段恋情还没结束呢。也许他直到现在还单身,就是这个原因吧。

“莱切尔不会来这里啦。”

有人大声说道,我回头看,身后叉腿站着富士小姐,那模样比松平先生还有气势。

“莱切尔已经回美国啦。”

我惊讶地盯着富士小姐的侧脸:她究竟想说什么呀?但是,那男子似乎不是很惊讶,他跟富士小姐正面对视。

“不可能的,她应该是搭乘今天的达美航空的航班。”

“那我就不知道了。”

“您说得这么不着边际,我就不好办了。我是做这个的。”

男子从兜里取出银色名片盒,把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让我们看。

梅森侦探事务所

佐伯博己

“贵公司是侦探社吗?”

听见富士小姐大声说话,部长终于站起来,走近柜台:“是侦探吗?”部长拿起名片,取下眼镜,眯着眼睛细看文字。

“嗬嗬,是侦探吗?”

“我第一次见做侦探的人。”

“我也是。”

“我也是。”

谭先生和伊吹先生都站起来,依次拿起侦探的名片看。二人把名片翻过来看看、折一下试试,摆弄够了之后,才放回侦探跟前的柜台。

“那您为什么要找莱切尔女士呢?”部长代表我们向侦探提问,“莱切尔女士出什么事了吗?”

“她在美国的家人委托我们调查。”

“您特地从美国来的?”富士小姐绷起脸,“为什么?你说的‘家人’,是她丈夫吧?小莱跟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便说得更多。如果莱切尔女士今天不搭乘达美航空的航班平安回国,那就麻烦了。我的工作就是见到她、陪她到机场搭乘班机,如此而已。”

莱切尔果然出事了,这么一想,真令人坐立不安。但她本人不在,侦探的话也不好全信。侦探不去找她而跑来我们这里,显然不知道她的所在,或者知道了但去不了吧。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我们都没丝毫心思把莱切尔交到这个死神似的家伙手上。富士小姐刚才大言不惭“莱切尔已经回美国”,看来是很聪明的应对。要维护我们可爱的莱切尔不被怪侦探伤害,员工们要团结一致,坚持这个谎言——大家通过眼神已经达成了一致。

“我就借一下宝地等她了。”

侦探看出多说无益吧,在一张试鞋坐的淡粉红色缎面凳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抱在胸前。

“等等,等等!您这就让我们不好办了啊。”伊吹先生挥动两条戴着花袖套的胳膊,“咚咚”地走近那男子。“那不是客人用的凳子!”

“对呀,你再等,莱切尔也不会来的。不好意思,您别处找吧。”谭先生也从柜台里头声援。

“没事,我就坐等好了。”

“莱切尔已经回去了。”这回松平先生也从柜台走过来。他满脸勇者的喜悦,不惜为保护可爱的人而献身。

“您在这里是浪费时间啦。无论您怎么等,莱切尔都不会来的。”

“莱切尔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不担心吗!”

突然,那男子一声怒喝,大家吓了一跳。

“她曾因盲肠炎入院,大家都知道的吧。但是,从出院那天起,她就失去了一切联络。她美国的丈夫非常担心,但出于某些原因,不可能正式请日本警方追查。所以一番曲折之后就找了我,总而言之,今天早上,从她手机往这里打过电话,这是事实。——接电话的是哪位?”

“是我接的。”部长举了举手,往前迈了一步。“那时候大家还没来上班。办公室里只有我。”

“她为什么打来?”

“没说什么,只说抵达美国机场了。”

“不不,不可能的,她应该说要来这里的。”

“不,她没这么说。她回美国了。应该老早到家了吧。”

“不,不,不会的。如果需要,我现在就打到阿肯色市的家里。她先生每天担心得要发疯了。”

“噢,不靠谱的先生啊。小莱烦透了那么个先生,逃来日本了吧。”富士小姐边说边夸张地双手抱头,“错不了的。我觉得,小莱结婚是太早了。”

“我也觉得她先生挺怪的。”松平先生也不失时机地帮腔,“小莱不是一时冲动玩失踪的人。她为人认真,是个爱关照他人的好心肠的女孩。小莱一定是因为不想回家,才逃到了日本某个地方。说不定她是遭到了家暴吧?”

“没错,肯定是的。我们得帮她逃走!”

“好啦好啦,请二位别紧张。”

部长拍着手掌,让富士小姐和松平先生安静,然后拉过一把淡紫色的凳子,坐在侦探跟前。

“莱切尔女士现在在哪里,我们真的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断言:无论你等待到何时,她都不会来这里。假如您还硬要浪费时间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我们也乐于借那张凳子给您。不过,本公司营业时间至十八点,所以到了十八点,就请您留下凳子离开吧。”

“啊啊,明白了。谢谢您的好意。那我就照您说的,再等一下。”

侦探说着,拉过凳子,在窗户底下坐定。

“这里的窗户好哇,过往人的脚看得很清楚。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莱切尔的脚的形状哦。”

侦探脱下上衣,盘起一条腿坐在缎面凳子上。他看起来比最初的印象老了十岁。也许是角度的原因吧,他额头上突然增加了横纹,甚至刚才隔着柜台见到他时看不见的白发也长出来了。假如借用部长的话,不仅仅是美,仿佛连衰老也能用眼睛看见。

“好了各位!回到工作上吧。虽然刚才的会也没开完——没吃完午饭的人搞定午饭,继续工作!”

部长又拍起了手掌,我们心有不甘地返回各自的办公室座位。

全体员工都故作姿态了,但如果一无所知的莱切尔来店里时这家伙还没死心离开,那会闹成怎么样呢?我想告诉莱切尔有麻烦,但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要应付现实中的这种事情,必须提早克服害羞,问清楚在乎的人的联系方式。

侦探被留在店面,独自一人在衣服、鞋箱的环绕中仰望着窗口。富士小姐和松平先生恨恨地瞪着他的背影。我吃完了剩下的面包之后,认真地设想了一番之后情况的发展。而且,为了赶接下来的约定,我得在一点钟之前吃完午饭、刷牙、离开这里。我回过神来,发现已经是十二点五十七分了。

我拼命咀嚼,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时,部长突然拍案而起,喊道:

“到此为止,一切都结束了!”

办公室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盯着部长。

“莱切尔哪儿都不在了!”

连侦探也站起身,注视着部长。部长静静地来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头,说道:

“老兄,就在刚才,莱切尔乘坐一点整的航班离开了这个国家了。我也不知道目的地。”

这时,侦探也抓住部长肩头说:

“这种谎言骗不了我。她肯定会来这里的——为了见你。”

“不,她不会来。因为我希望与其有她在旁边,不如让她自由。”

二人默默对视。然后互相揪着肩膀,拖拽着,摔坐在凳子上,哭泣起来。被撇在一旁的我们,目瞪口呆地围观两个不忌惮他人目光恸哭不已的中年男人。过了一会儿,松平先生猛地站起来,叫喊道:

“部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部长没有回答。松平先生冲出柜台,走近二人。其余人也一起站起来,紧随其后。在我们的簇拥下,部长和侦探攀着肩头,继续哭泣。

“部长……请您别哭了。”

松平先生把手轻轻搭在他后背,这时,部长抹了一把眼泪,轻抚着对方的肩头。那侦探还抬不起头来。

“这个人不是什么侦探……是从美国来的、莱切尔的先生。”

啊啊!员工们发出一声惊呼。

“莱切尔跟日本人结婚了啊?”伊吹先生的鼻孔鼓了起来。

“我跟我父母都是美国出生的美国人。”

哭泣的男子抬起头说道。然后,他用我们中谁也听不懂的复杂英语嘟哝了什么。似乎是在诅咒上帝。但是,我曾听过跟那些话完全一样的词儿,出自莱切尔的口。六年前的某次,莱切尔吃了一口伊吹先生做的饭团子,扭头就说了一句话,就像吐出了沙子似的。她以为谁也不在吧,可我站在她后面。目光相对的瞬间,她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我则歪歪头,报以暧昧的微笑。莱切尔随即转向大家,一连几句“好吃呀好吃——”,把饭团子吃掉了。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感动极了。莱切尔在我面前诅咒了上帝!背着上帝和大家,就在我的面前!那天,她要走时,扭捏着,很无奈地走近我,在我耳边悄悄告诉我“我讨厌吃干鲣鱼”时,我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

“她……约好了今天一定搭航班跟他回美国,”又开始呜咽的部长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可那不是莱切尔的期待……呜……她一直在我那里……她的身体就在我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健康美就在眼前!为了这种光彩,我、我想,就是失去所有一切都可以……一生中有过一次这种感觉,我就是一个幸福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嗯,这么一说的话就合理了。”抱着胳膊的谭先生频频点头。

“我、我希望她幸福……她明知道被窃听,今天早上打电话说要来这里。也就是说,我们两个给她丈夫设了个圈套……我的工作,就是让莱切尔可以一个人出国,把她丈夫留在这里直到航班起飞……虽然我也可以不向大家提供任何信息,但我想,我说了的话,大家一定会为了莱切尔跟他纠缠,这样就赢得时间了……但是,抱歉变成了这么不像样子的结果……我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还会出这种洋相。”

说到这里,部长低下头,更猛烈地抽泣起来。

“莱切尔说,她已经不爱丈夫了!她说了,在这个世上,她能够爱的只有自己和我而已!”

“这样的话,她也对我说过!”

被抛弃的丈夫脸色通红地喊道。

“这句话,我六年前也听过。”

松平先生反倒是脸色苍白,他搭在二人背上的手无力垂下,当场蹲了下来。他脸上热泪长流。

“那么说,关于盲肠的事,也是撒谎吧?”

伊吹先生问的时候,一个小小的灰色影子在三名潸然泪下的男人头顶掠过。

“啊,是蛾子啊!出蛾子啦!”

不知哪儿来的灰蛾子不灵活地飞着寻找出口,好几次碰到办公室低矮的天花板。

旁观者们定定地注视着那只蛾子。

“放它走吧,放它走吧……”

富士小姐念经似的说着,手拿团扇把可怜的蛾子往窗边赶。

约见的时间就到了。

我强咽下嘴里湿乎乎的东西,把牙具装进包里,默默走出办公室。放它走吧,放它走吧……莱切尔抖落了我们的爱,逃走了。她要飞越亚洲,跨过中东,直至非洲大陆边缘、月亮背面、银河终极,直到真正可以一个人待着。再见!她要逃往无边无际。

家人

午后的地下通道有点暗,低矮的天花板下的来往行人全都弓着背、低着头,一半笼罩在影子里。边上流淌的小水渠微微飘荡着恶臭,到处放置的盆栽观叶植物黑乎乎的,枝繁叶茂。

我在赶已经迟到的午后约会。睡眠不足加上没能午休,越是焦急,脑子越是发蒙。

我混在幽灵般的行人里赶路,路中央出现一台箱形的巨型清扫机器。机器的形状是立方体上加一个压瘪的圆柱,底下是向四面伸出的、长长的绒毛蓝色墩布,墩布在高速旋转。从圆柱部分的驾驶席,能窥见驾驶员的后脑勺,跟墩布同一颜色的帽子,几乎碰到天花板。这机器既高且宽,所以行人只能从两旁排成一列通过。通道拥堵缓慢,令人无奈,可难以忍受的却是机器大声播放的《通行歌》旋律。

之前遇见它时,它播放的似乎是《我牧场上的家》。大白天听着《通行歌》的旋律,我必定产生一种强烈的不安……尤其是在如此阴沉沉的地下通道里面。“请您把《通行歌》改成《我牧场上的家》好吗?”——如果我攀上清扫机,从后拍拍驾驶员提出请求的话,驾驶员会听从吗?“请播放《我牧场上的家》吧!”假如驾驶员不知如何是好,我也可以挨近他耳边哼给他听。可我发现了为难的事情:一旦要我哼出旋律,我就完全想不起来了。终于想起了!就是它啦!旋律重现在脑子里时,却仍是《通行歌》。同样的事情反复了四五次,我放弃了。说起来,这台清扫机现在播放的旋律真是《通行歌》吗?这段占据脑子、挥之不去的旋律不就是《我牧场上的家》吗?或者,实际上《通行歌》里面巧妙隐藏着《我牧场上的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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