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怀疑,脚步却丝毫没有放缓。我要前往一家衣料批发店的仓库。
从刚才起,每次迈步,有单位标志的纸袋子一角都碰撞到小腿,令我很不舒服。纸袋子鼓鼓的,装着斗牛士式的红色晚礼服和卡门式长裙,为不起皱而轻轻折叠。回想起事情经过就难受。我疏忽了收货后的商品检查,出了差错。直到前往订货的弗拉明戈舞蹈班,请人家试穿,这才发现了不能放过的缺陷(领子变形、装饰纽扣缺损、拉链拉不动、羽毛装饰一动就掉),当场就很难堪。打电话到批发店要求换货,对方的负责人却得理不饶人。好说歹说才使对方态度软化了,但我要求对方寄来替换品仍被坚拒。“既然这样,就有劳你们跑一趟仓库,亲自过目确认之后,拿走满足要求的产品吧。”简直就像跟冰块说话一样。可毕竟是我把一个平时开朗、善意的她变成如此薄情的人的,所以我只好照她说的,鼓起劲头外出。
指定的下町仓库里,似乎还有别的负责人在等。对方电话上叮嘱了好几次要“严守时间”,照这样子肯定要迟到了。
我正在清扫机两侧的长队后面排队,一名大力士体型的男子身穿满是衣兜的背心,从旁猛挤了我一下。那劲头之大,让我装着衣服的纸袋一下子脱了手,掉在路边水渠上。我捡起纸袋弄干底部水滴时,队伍长了两倍。我重新排在队伍末尾时,清扫机已经远远跑到通道另一头了。唯有那旋律听起来还是同样大的音量。
那旋律听起来已不再是《通行歌》或者《我牧场上的家》,它勾起我心中的不安,我默默强忍着。我没捂耳朵,而是闭上眼睛,但不安越发严重。是睡眠不足且也没好好午休造成的。虽然此刻是最落魄、最凄惨、最寒碜的时候了,但假如人生最后一刻会回想起什么的话,那么这一刻可能才是最适合用来总结我的人生的吧。
通行了,通行了
这是哪儿的小道
这是天神的小道
在歌声中睁开眼睛,只见旁边一名长发小女孩把手放在我的纸袋边缘,窥看里面的东西。
轻轻通过,到对面去
没有事情,就别过啦
在小女孩歌声的引导下,这儿歌也从我唇中自然流出。
为了庆祝这孩子七岁
请笑纳我的银子吧
唱开了就好了,这的确是那首《通行歌》!
我心里充满喜悦,没去制止已经把两只手伸进纸袋的小女孩。假如人生最后得回想起一样东西,那么只要是像今天这孩子的歌声一样的、某些非常温柔的、令人怀恋的东西就行。
“嘿嘿嘿!快住手!”
一只浅黑的大手抓住了小手,把小手拉出了纸袋。接下来的一瞬间,小女孩的身子“呼”地升起到空中,长头发就像孔雀开屏一样散开,闪耀着绿光。头发的波浪整整齐齐,越往下波浪就越小,到了发梢几厘米时,就不自然地变得笔直。洗完澡,把湿头发编成三条辫子就睡,到了早上再解开,就成了这样的波浪。这孩子昨晚洗完澡找谁编的头发?还是她自己编的?
抱着小女孩的是一个身穿卡其色T恤衫的高个男子。友善的大嘴巴周围胡子拉碴,眼睛大而明亮,体格粗壮。看上去就像是以前的动作片明星。他怀里的小女孩伸出手,用手心按了一下天花板。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个可爱的小掌印。男子见了,同样伸出一只手,在天花板上按了一个掌印。
我不由得从公文包里取出手帕,擦干净二人弄脏了的手。
“谢谢。”
男子对我微笑,孩子擦干净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他眼角聚起鸡爪形的皱纹,露出雪白的龅牙。
“这孩子到十一月就五岁了。”
小女孩不再摸父亲的脸,而是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穿着粉红色沙滩拖鞋的小脚在连衣裙下晃荡着。父亲说声“喘不过气啦”,脸红起来。他想解开孩子的手,装出一脸苦相。
我用给二人擦手的手帕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爸爸,是这个人吗?”
小女孩这才正面看我,她故意跟父亲大声耳语。
好看的富士山形发际线,浓密的眉毛像云一样缭绕。当她定定地注视我时,淡褐色的瞳仁清澈平和。我窥探那眼睛之时,仿佛厚重的岩石一样在心中压迫着自己的紧张感纷纷崩塌,变成了白砂糖似的东西。
“嗯。爸爸也那么觉得。”
“那爸爸,你求她吧。”
“不,还是小雪求一下试试?”
被叫作小雪的女孩没有迟疑,向我伸出了双手。我马上松开拿公文包和纸袋的手,郑重其事地从她父亲手上接过她。小雪像刚才对爸爸一样,用双手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求求你……你要做小雪家的妈妈吗?”
“要做。”
人生最美好的一刻就这样来临了。
小雪越发搂紧我的脖子,悄声说:“谢谢。”
虽然一直在盘算着,但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迎来改变人生的机会。在命运翻天覆地的这一瞬间……我一直相信,当那个时刻来临时,我会清楚地意识到:绝不会放过!为此我已有放弃其他一切的思想准备。所以,请不要灰心!我对以往懦弱的自己无声地呼喊。
“既然这样,说来还早。”
爸爸捡起通道上的公文包和纸袋,离开队伍,向相反方向迈步走去。我抱着小雪跟在他后面。清扫机的电子音乐仍旧响彻通道,但似乎不一样了。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呢?是调子吗?对,是调子。这回的调子跟刚才大不一样,像阳光一样明朗欢快,充满温柔抚慰。
“爸爸走得好快哩。”
我努力追赶,但就像小雪说的,爸爸的背影已经拉开了我们好几米远。我决心不再落后了,停一下步子,然后跑起来。臂力略松了一点,小雪的身体往下坠。虽然跑得吃力,但我此时一刻也不想跟这个意外相逢的孩子分开。拼命跑着跑着,爸爸不知何时已经在我身边,小雪以很勉强的姿势抓住他的肩头。
我们就这个样子互相拉扯着跑过地下通道。
通道渐渐上坡,尽头处看得见地面出口的四方形光亮。
“休息一下吧。”
来到地面出口前,爸爸突然停住脚步。并排跑的我一下子没停住,冲过头三米远,然后返回爸爸身边。途中,小雪从我身上下来,跑向爸爸。我衬衣和裙子贴紧小雪的地方都汗湿了。抱着时没怎么感觉出分量,放下之后才觉得手臂和腰腿疲累。
小雪抱着爸爸的小腿,爸爸穿的山地靴满是泥泞。她的视线穿过我的身体,一直在盯着什么东西。爸爸将公文包和纸袋归拢到右手,空出的左手有力地拢住我的肩头。
“休息休息。”
爸爸带我们去地下通道对面的咖啡馆。一进门,内里意外地深广。近前一角的桌子,一位戴圆顶硬礼帽的男子颇具隐居老者之风,正一边享用冰咖啡一边乘凉。里头近厨房的桌子上,一伙外国游客都穿着红色号衣,正其乐融融地吃着某处特产店买的蛋糕。
“我们也吃蛋糕套餐吧。”
戴帽子的老人安排了一张空的方桌,爸爸背靠墙壁坐下。小雪紧挨着他坐,但随即换到对面落座的我身边。
“妈妈,点什么吃?快点呀,妈妈!”
小雪翻开菜谱,靠着我,搂着我的胳膊,对我的胳膊又掐又磨。
“噢……要不要点拿破仑派呢……”
“那小雪也要拿破仑派。”
“那妈妈也要拿破仑派。”
于是小雪仰头看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也瞪大了眼睛看她。小雪笑了起来。我也笑了。
爸爸把站在收银处无所事事的侍者叫来,下了单子:“要三个拿破仑派。”配的饮料都是冰茶。“哪位要加奶或者柠檬吗?”侍者问道。小雪中气十足地答道:“都不要!”
“感觉之前也一起来过这里吧?”
爸爸喝一口跟拿破仑派一起上的冰茶,眯着眼说。
“我记得呀。那时大家也都是吃拿破仑派。”
“是吧。好像是。”
“没错呀,拿破仑派是我的心头好嘛!”
一点也不错!拿破仑派是我的心头好!我向八百万神灵发誓,自从记事以来,我一次也没有在蛋糕店和咖啡馆点过拿破仑派以外的东西!
“哟,妈妈怎么啦?哭了吗?”
说话的小雪嘴边沾了蛋糕屑和蛋奶羹,脏兮兮的。我用袖口拭去泪水,伸手从爸爸那里拿过公文包,取出携带的药用湿纸巾,轻轻为小雪抹净嘴角。爸爸看着我们。因为他的邋遢胡子上也沾着奶油,我把手伸过桌子去,同样用湿纸巾轻轻帮他擦去。细看之下,他满头大汗。不仅额头上,脖子、胸口都……卡其色T恤衫显出汗迹,渐渐地变成一个深色的“U”字。
“爸爸怎么啦?很热吗?”
爸爸紧握着我要缩回的手,定定地看着我说道:
“我希望你听我说,千万别回头看。”
小雪也放下了叉子,使劲握着我的手。
“你尽可能保持自然。”
不寻常地变得大汗淋漓,又告诫对方说千万别回头、保持自然……那是怎么回事儿,可想而知吧。
说来,刚才和小雪翻菜谱时,有两个一伙儿的男子一前一后进了店,又有一名身穿米黄色西服套装留着狼尾头的女子紧随其后。因为我背向店内,所以他们三人都不在我的视野内。从刚才起,爸爸就很自然地不时望望小雪和我,但他肯定用余光留意着追赶者的动静。
我胁下冷汗津津。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我放开二人的手,取出一片新的湿纸巾给爸爸。他用湿纸巾拭去脸上、脖子上的汗水,用吸管喝着冰茶,隔着桌子把脸凑近来。
“妈妈,请听我现在说的事,这些是我们这家人从前的事。”
“爸爸,我们从刚才就一直在麻烦妈妈呢。”
小雪噘着嘴,用小指搓压着我手背骨头的一处小突起。
“有一天,你说找冤大头下手的路,是无法回头的。我之所以背叛老大,决心不干打打杀杀的事,就是在知道你决不动摇的一刻。小雪出生后,需求越来越多,我们边工作边带孩子,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无论是工作还是工作以外,我跟你跟小雪,三个人一直都是待在一起的。那是我们家人无可替代的回忆。”
“无可替代的回忆……”重要的是此刻这里三人的未来。“无可替代的回忆!”我深深点头,过去也变成了未来的一部分。
“我们抱着小雪,有时搬运各种东西,有时喊不认识的人为‘老爹’、一起上路,有时趁郊游往山里丢各种东西。没有一个人会用怀疑的目光看一对抱婴儿的年轻夫妇。无论是忽悠冤大头时,还是我们作为人生存时,小雪都帮了我们大忙。我们看起来肯定是真正幸福的一家人吧。不过,总这样为某个人而扮成家人,天长日久之中,我们自己都觉得掩藏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什么是扮演,什么是本来面目,我们都已经不知道了。所以,我们是时候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扮演的人生了。我们必须让全世界知道,我们不必扮演幸福家庭也能很幸福。为此,我们无论如何需要你。妈妈,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吗?”
“我明白。”
没错,为了让大喊“你一定要幸福”的别人闭嘴,逢场作戏假扮幸福的事,已经不必了。已经没有必要“被幸福”。因为我们三个脑袋挤在这里,就已足够幸福了。假如人生最后要有一个想起来的时刻,肯定不是在地下通道里有气无力、耷拉着脑袋的时候,而是这样子跟所爱之人拿着拿破仑派、静静相对的时候。
“可是,他们不肯放过我们!”
爸爸斜着瞟一眼,示意他们的存在,轻轻点点头。
“所以,妈妈,现在忽悠我们吧。”
我不作声,一旁的小雪伸出胳膊来抱我的腰。黑亮的长发铺在我的膝上。我感动地抚摸着这些头发。越摸越觉得小雪的头发像糖浆似的散在我的下腹部。哎,爸爸,小雪他们今后怎么办?头发深处传来小雪的声音。“哎,爸爸,小雪他们今后怎么办?”我也跟着问爸爸。
“打算暂且去爸爸的乡下。小雪之前去过的吧?”
“嗯,我去过。”小雪站起来,眼睛闪闪亮,“乡下虽然没有爷爷奶奶,但有好多牛。妈妈骑了其中最大的一头,围着家跑呢。”
“没错,牛亲近妈妈。”
“到了早上,鸡会生好多蛋。鸡也亲近妈妈,一直追着妈妈跑。”
“妈妈容易被动物喜欢上。”
我对二人的对话不住地点头。我在乡下被牛喜欢,像女牛仔骑着牛,也被鸡喜欢。真希望是那样。真那样就好了。
有人把手放在我肩头。我一回头,刚才的二人搭档之一就站在我身后。
“请回避一下可以吗?”
“为什么?”我站了起来。
“当事人之间说说事。”
“我也是当事人。”
男子显得为难,他看了一眼后面桌子的搭档。二人都脚蹬皮鞋、一身深蓝色西服,上班族的标配,但两手空空没带包。
我使劲握住旁边的小雪的手。小雪不安地仰望我。桌子对面的爸爸也注视着我,眼神跟女儿完全一样。
“要说当事人……”
“我是家人。”
“咦,家人?你是家人?”
男子后退一步,冷笑着将我全身上下细细打量一番。似乎因为狼狈和愤怒脚下摇晃。我希望早一刻逃离这种家伙,追求三人的幸福,但身子一时动弹不得。
“妈妈,小雪肚子疼。”
小雪摇晃着我的手。于是我闪现出一个好主意:现在爸爸跟我带上小雪上洗手间,三人从那里的窗户或排气口一起逃脱就行。
“我带你上洗手间。”
我刚拉起小雪的手,爸爸站起来,说道:“还是我去吧,你待着。”小雪迅速放开我的手,绕到桌子那边,握住父亲的手。虽然出人意表,但看他们二人表情突然活了起来,应该是心中有了绝妙的行动方案吧。我点点头,背向二人,独自前往敌方桌子。
“在我丈夫和女儿回来之前谈妥吧。”
我已做好思想准备,在坐着的男子前面落座。另一名男子特地从邻桌拖来椅子,放在挨近我侧面处,一屁股坐下。
虽说提议“谈妥”,但至少我这边没有任何话说。男人们那边似乎不打算了解我的任何事。对面的男子发出下流的声音,啜饮几乎只剩冰块的冰可可。旁边的男子一个劲地抖着腿。
我的前面有个茶色的玻璃门,能看到对面。身体强健的爸爸和天生大忽悠的小雪,肯定一下子就能找到由化妆室出地下通道的方法,从玻璃门另一头跟我招手吧?那么一来,我首先猛踢身边男子的要害,然后在对面男子伸手阻拦之前迷住他的眼睛,一口气逃到那个门口。然后,我跟二人手牵手,到乡下去骑牛、被鸡群包围,余生与家人幸福生活,至死不悔。
背后的外国游客争吵起来,店内开始不时听见结结巴巴的日语。我扭头看,见其中一人在结账的小碟子上放满了零钱。我再次坐好,凝神望着玻璃门。不一会儿,欢快的红色幸福集团说着热闹的外国话走出店子。在那堆人中心,我看见身穿红色斗牛士式晚礼服的爸爸和身穿卡门式裙子、搂着他脖子的小雪。埋在大裙子里的、招人喜爱的小雪从爸爸肩头定定地注视着我。
妈妈,你知道的啦
我们三个一起生活的日子
只是碰巧无法在现实中实现啊
妈妈
只是如此而已
嗯,明白啦。在点头的瞬间,小雪的眼睛变成了钉在晚礼服领子上的两颗装饰纽扣。不,不是变成的,是伪装成的。是小雪使我错认的。
男人们现在还不时窥看里头的化妆室,根本没发现二人已混在游客中逃走了。听过的旋律又响起。是旁边男子的手机。他用另一只手遮掩着,简短说了几句话,然后对搭档使个眼色,站了起来。然后他们悄悄过去结账,离开了店子。
原来的桌子上,只留下了冰块溶化后变成半透明的冰茶和塌下了的拿破仑派。我转回这张桌子,拿起叉子,把已倾斜、变软了的派往嘴里送。美味。我边吃边点头。
我们三人一起生活的时间,碰巧无法在现实中实现。
小雪的确是那么唱的。没错。就是那么回事。怎么想都是那样子而已。
我抓起公文包,走出店子。
巡逻中
刮过仓库街的风带着一丝潮水气息。
日照很猛,头发贴着脸颊,西服内侧积聚的热逐渐变成了湿气。
我站在说好的仓库前,比约定的时间迟了四十五分钟。赤褐色的门上挂着压制的金属门牌。
巡逻中
我一边在脑子里过道歉词,一边在手机上按对方的号码。在路上已打过好几次这个号码,但没人接,也没有切换到电话留言中。这次响铃近两分钟,也没有反应。是负责人因为我迟到等得不耐烦,已经下班了吗?或者约定的时间有变化,又或者这个电话号码本身就是错的?
我挂断电话,离大门走远几步,再从正面仔细打量仓库一番。屋顶为半圆形的暗灰色建筑物,稳重而结实;地道的旧式拱形仓库……一扇窗户也没有,大门上方的屋檐在前面形成一块平行四边形的影子。
我看看表,已过约定时间五十分钟。也许只能下次再来了。我正要打电话给管仓库的衣料批发店,两眼却觉得不对劲。我一边眨巴眼睛,一边看看四周,发现一位戴麦秸草帽的老人正站在仓库一角,拿手电筒照射过来。
“您是柳生先生吗?”
对方默默地点点头,神色严峻。
我赶紧跑过去,报上公司和本人姓名,低头鞠躬为迟到致歉。老人一身宽松的象牙色工衣,脚下穿木屐。从他站立的样子看,完全是个老爷爷;可靠近了看时,脸的轮廓线却蛮柔和的,性别不明显。虽然双眸被圆括号似的皱纹环绕、眼白略微浑浊,但目光锐利。
一番谢罪之后,对方仍默默盯着我没动,我只好改变说辞又道了几次歉。不停致歉让我真的大汗淋漓。这里太热了。渐渐地,额头的汗水流到脸颊,再聚集到下巴,开始滴滴答答掉在地面。
“我看管这个仓库,已经五十九年了。”
噢,原来是位老奶奶。不是因为她自称“ATASHI”,而是因为声音是老奶奶。她的声音确实是老奶奶的声音。在漫长的岁月里几度变声才沉淀下来的特别的腔调,带有浑浊、沙哑、颤栗的声音。仿佛键盘用坏了,以其余韵发出的声音。无论置身何种人群中,其中的老奶奶嘟哝一句,我立即就能分辨出来。
“刚才我一直没出声……”
老奶奶微微一笑,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见脚下地面濡湿。要说我也没有失禁啊,汗水流成这么一摊也太过分了。
“说一大堆笑破肚皮的玩笑话,这种表面的空头人情,在这里可是完全没用的。你的话里头缺了人的魂。所有一切都是纸糊的道具啦。”
老奶奶用电筒照射仓库外墙,继续唠叨。
“五十九年间,就我一个人看守这个仓库。像你这样轻薄的家伙、诡计多端的贪财家伙,来了又来,用看粪坑似的目光瞪我——就像你现在那样,站在那里。”
在充满敌意的目光下,我从包里取出水瓶。本想就喝一口,咽喉却自动蠕动,喝掉了大半瓶。
“喝这么多人工制造的水……”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恢复冷静,决定简洁地解释一下来这里的经过。我来此要达成的目的只有一个:调取红色斗牛士式晚礼服和卡门式长裙,为弗拉明戈舞蹈班供货。
“那事情我知道。”我说话中间,老奶奶满口黄牙的嘴巴一张,“说是退换,哎,要换货的衣服在哪里?”
“那个……情况有变化,我今天过来不是退换,是重新进货。要退换的两件残次品……”
“残次品!”
眼看老奶奶挥舞起手中的手电筒,我条件反射地用手护脸。
“我知道的清纯姑娘们在世纪末全没了。近来的年轻人尽是丢了魂的、发情期的猴子,就别唱什么《猴子轿夫》了吧……”
阳光灿烂,拱形仓库被太阳直射的那一面从边缘开始变得焦黄。
脚下的水摊又扩大了。有水流进来。追溯细细的水流,只见在旁边一座仓库前,一名男子正用软管给盆栽植物浇水。从盆栽植物叶子的长相来看,恐怕是茄子。茄子这种蔬菜多放油、用锅煎,配满满的生姜泥吃,味道极佳。而此刻,从老奶奶那风干茄子般的干瘪嘴里,正没完没了地吐出粗言脏话,自顾自越骂越起劲。我想起了“北风和太阳”的寓言。岩石般的顽固,并不会被力量击破,而会被安稳的温情融解……说是这么说,如果那种安稳里头不包含某种顽固,温情的部分就不能正确发挥作用。最终,任何对立,都是忍耐与忍耐的斗争。胜者也好,败者也好,如果离得远远的,谁也分不清哪个是胜者,哪个是败者;我也好,这位老奶奶也好,远远地看上去都差不多。为何我就要一生不变、非要按老样子活下去呢?
“哎,不好意思。”
抬头看时,老奶奶也好我也好,全身都被浇湿了。
浇水的男子扔掉软管,吧嗒吧嗒地跑过来。“抱歉抱歉,手滑了一下……”男子开始辩解,老奶奶朝他怒吼。在这空隙里,我的手扶在挂着“巡逻中”牌子的门上。门竟然一下子打开了,昏暗中樟脑味儿扑面而来。
仓库里头一片漆黑。我反手关上门,听不见任何声响。我用手摸索周围,想在令人害怕的仓管员追来之前锁上门,但哪里都摸不到那种东西。为慎重起见,我按住门,背靠在静悄悄的墙壁上,调整一下呼吸。我每次呼气,仓库里头就响起“唰——唰——”的好听声音,仿佛一阵风吹过草原。是保护衣服的尼龙膜的声音吧……
我多少镇静下来了,脱下湿了的西服上衣,擦了擦汗。我寻找照明开关。手上下摸索着,从大门顺墙壁往里走,遇上了一个小小的突起。我按它一下,“啪”,天花板上亮起两列淡红色灯泡。我连忙返回大门处寻找门锁,却发现大门的设计似乎是从里头既不能开也不能上锁。这么一来,被人从外锁上,问题就大了,说不定会发生工伤事故。被关住可就太讨厌了,不过,要是那位恶狠狠的老奶奶开门进来会更加讨厌。我将上衣叠好,和包一起放在地上。凭记忆开始寻找我要的两件衣服。
仓库比从外面看大多了。在头顶稍高的地方有十几道银色铁轨,从跟前笔直延伸到里面。数量庞大的衣服,外套半透明尼龙罩,密密麻麻挂在各条铁轨上。一眼看去,衣服的颜色和大小都很杂乱,排列完全没有次序。把半透明尼龙罩换作透明无色的罩子的话,多少会方便寻找吧。我只能透过罩子辨认看起来红红的衣服,一件一件从头翻起了。
我从左开始扒拉第一、第二道铁轨挂的衣服,一边找红色衣服,一边往里头走。听说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批发店,没想到竟然收集了这么多衣服且耐心保管着!掀起尼龙罩看,意外地发现里面全是质量良好的舞台服装。细看标签,无一例外全是Made in China。这里不仅有新衣服,也交杂着光泽独特、面料名贵的服装。没准儿,鹿鸣馆时代的昂贵进口货、迈克尔·杰克逊的传奇上衣之类的衣服也埋没在里头?
我忘记了暴怒的仓管员,在Made in China的海洋里畅想。每动一下,两侧的尼龙罩就发出好听的“唰——唰——”声。顺手掀起尼龙罩,眼前必定呈现边缘镶有亮片或有刺绣的漂亮衣料。静静眠于尼龙罩之下的、曾被人穿过的衣裳,今后将被人穿着的衣裳。依人的形状缝起来的布料的组合。这些衣服像人、令人想起人、与人息息相关,但在这里,至关重要的人却不存在。此刻,我埋在这样的东西里面,被一种从没有过的安逸深深地拥抱……
“夏虫扑火自取灭亡!”
一道细细的强光射入,同时,老奶奶的声音在仓库里响起。
苍白的电筒光在微亮的天花板上晃动。我在仓库一角,被衣服埋没,她应该还没看见我。
“我一定会抓住你,把你送地狱去!”
明知逃无可逃,但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能束手就擒。
我弄出唰唰的响声往里面走,弯下腰,把头也埋进衣服堆中。向前伸着手,很快就摸到了凉凉的墙壁。到头了。我一时难以决定是沿墙壁去正中央还是去仓库的一侧。侧耳倾听,老奶奶的木屐声似乎向侧面移动。往中央走三步左右,感觉墙上有硬硬的、手柄似的东西。我一拧,墙上打开了一条细长的缝。
我来到一个宽阔明亮的空间。
细看四周之前,我首先确认一下我走出来的门。所幸是常见的紧急出口,上面有一把简单的锁。我锁好门,再回头看去,只见人们在一张长桌子前以同等间隔隔开,俯着身、用缝纫机缝制着什么东西。滋滋滋……缝纫机开动的低声之中,播放着勃拉姆斯的《摇篮曲》。工作中的人们全都背向着我。也就是说,我出来的门是建筑物的后门。
既然二者相接,那这里应该就是批发店直营的制衣厂吧?我从长桌子边上的通道若无其事地往前面的门口走去,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我的名字。在桌子中间挥手的是我的旧同事,他在数年前像谜一样失踪了。
“本桥先生!您在干什么呢?”
“嘿,你辛苦啦。”
本桥先生跟前的缝纫机垂下一块鲜艳的黄色布料。他站起身,向我走来。他身穿一件领口皱巴的圆领T恤衫,配一条木槿花图案的中裤,似乎比原来更有风度了。
“本桥先生,在这种地方见了面,吓我一跳啊。”
“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跑业务?”
“对啊。我来找那边的仓库……”
“噢——找仓库啊,辛苦辛苦。”
“本桥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做什么?就是你所见的干活儿呀。我是一个员工。”
“那时您突然就不见了,公司里的人都很担心呢。您就留下一句‘去做个健康检查’就走了。到现在大家还经常说起。”
“噢,那是给大家添麻烦了,抱歉抱歉。不过你瞧,我挺好的哩。当时确实是打算去做健康检查的。大家还好吧?”
长桌前的年轻女性们手里忙碌着,视线还不时往这边瞄。于是我才察觉,女性们都很年轻,几乎都在可称之为少女的年龄。当中有浅黑色肌肤的女孩子、光头的女孩子、满头辫子的女孩子,她们无一例外都戴着耳机。
“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见面啊。”
看到本桥先生完全放松的笑容,我想知道他数年前失踪真相的八卦心情难以抑制。传说中与他私奔的萨尔萨舞蹈班的教师之后怎么样了?见面才几秒钟就问这些会很失礼吗?
“这里不大合适,我们那边说话吧。”
本桥先生指指工厂前方,有一个不大中看的休息角落,摆着圆椅子。墙边桌子上有三个巨大的咖啡壶和成串的纸杯塔,显得杂乱。
本桥先生翻过纸杯塔,取出两个纸杯,一边怪笑着,一边倒咖啡:“哎呀呀,终于被你找到啦!”
“本桥先生,您什么时候起在这里工作的呀?”
“就是最近啦。这里其实是我家的祖传生意。”
“啊!是说这个工厂和对面的仓库吗?”
“对。工厂、仓库和批发店。外头有位很怪的老奶奶吧?她是我祖母。”
我悄悄回头看,连接仓库的门还锁得好好的。
“我从你们那公司溜走,瞎混了一阵,到世界上逛了一圈之后,无所事事地回到这里来。你瞧,这是在巴巴多斯弄的。”
本桥先生掀起T恤衫,他在起伏的白肚皮上弄了个叉开双腿的全裸女子纹身。裸女本应毕现的私处前,不知何故由“Hello Kitty”坐镇。在巴巴多斯的阳光下,转生为那种地方的看门人,“Hello Kitty”真委屈死了。而这具妖媚女体属于那位萨尔萨舞蹈教师吗?至关重要的脸凹陷进白肉里头,看不见。我好想在本桥先生分层的白肉上戳一指头试试。正当我跟这种冲动作斗争时,桥本先生抹一把肚皮,放下了T恤衫。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将刚刚看见的东西驱逐之后,说道:
“我不知道本桥先生是批发店老板的公子……”
“那也不奇怪,我跟谁都没说嘛。哦,你们公司的社长知道的。因为我是找关系进的公司。我现在在这里进修。知道我在干什么吗?这里是跟批发店并行经营的改衣工场。不过,不是做改小之类的事情,是廉价进大量已经卖不动的衣服,加入一点现在的流行口味再卖出去。——超市之类的也这样做吧?把不新鲜的猪肉做成肉馅卖,跟这个做法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妨说流行就是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把原本售价一千元、十年都没卖完的短裤稍微改一下、贴上标签,就能作为一万元的女式短裤卖掉了,好吓人!这里的女孩子都是专科学校的学生,全是今后肩负起日本时尚界的希望之星!”
我们站着聊,看见一名看着我们的女孩子把耳机往桌上一摔,起身向我们走来。她作业罩衣下面穿一条短裙,脚下趿拉着一双粉红色沙滩拖鞋。本桥先生看着她从眼前走过,出门而去,脸上笑嘻嘻地说:
“最近的年轻女孩腿好长啊。”
“本桥先生,我今天是来工作的。可我还没有完成任务……”
“噢,你是来仓库取东西的吧?”
“对呀。不过,我好像惹怒了那位老奶奶……”
“咳,大家都拿老奶奶没法子。人痴呆了,还特怕寂寞,这老奶奶。”
本桥先生满满地倒上第二杯咖啡,一边发出声音一边啜饮,又将鼻子往前伸,傻呵呵地笑起来。我觉得他以前上班时,态度更认真点——是我记错了吗?看他那散漫的样子,我不由得站到了老奶奶那一边。那个老奶奶只是在干自己的工作而已。至少在这五十九年来,她一直在这个忙忙碌碌、不靠谱的世界里一天又一天看守着那个仓库。虽然她看起来痴呆,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更正常。像本桥先生这种半痴呆的人,才是心底最坏、最麻烦的人吧。与老奶奶剑一般锐利的眼神相比,这位孙子的眼神就像泡烂的面条,软弱无力,简直啥也不是。
咖啡暖暖的、酸酸的。我喝了半杯,瞅准空子,用另一个壶加了咖啡,变得更暖更酸了。勃拉姆斯的《摇篮曲》放完了。约三十秒钟之后,又播放起同一首曲子。
“公司里每天播放一首古典音乐。今天是勃拉姆斯的《摇篮曲》。挺好的吧?由我来选曲目。”
“噢……批发店、仓库和这个工厂,将来都由你继承吗?”
“不会吧。虽然奶奶和妈妈都那么说,谁知道啊。我不适合当一个公司的头,我喜欢混在大伙中做单纯的事情。我手还挺巧的。在你们那儿的时候,我跑业务跑得很勉强。”
“这样啊。”
“你总是很认真,又能干。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所以也就值得教你。”
“那时候承蒙关照了。”
“要说人是蚂蚁还是蟋蟀,你应该是蚂蚁吧,可我是蟋蟀啊。我希望我活过的证据是这样的——虽然没有认真面对人生,但也顺其自然地活过来了。再说得明白点,我总希望待在自己的人生之外。我希望躺着,一边抠鼻孔,一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人生。我希望在长空中展开翅膀,远走高飞……”
“……”
“我也尊重蚂蚁的生活方式啦。只是,我只能像蟋蟀那样活而已。不过——你见过蟋蟀吗?”
“没见过。”
“关东人不太熟悉这些吧。蚂蚁你们倒是都知道嘛。提到日本的虫子,会想到什么呢?不算螳螂之类的。和蟋蟀长得相近的是蚱蜢吧?不过蚱蜢乱蹦乱跳的,没有享乐的感觉……”
“本桥先生,我要在仓库里找衣服。我得回去请老奶奶原谅……”
“咦?你请我家老奶奶原谅什么呀?”
“那个,我迟到了……”
“啊……好像最近的女孩子都不把迟到当回事儿嘛。我这边也是啊,她们住在离这里几步路的宿舍里,迟到个五分钟十分钟的,跟没事一样。迟到三十分钟了,就来我这里道歉。——哦,轮班工作时间也归我管。可那些女孩子叽里呱啦的,净是同样的说辞。个个都是不走心的、表面的道歉。真感觉自己做得不对的话,应该会手足无措,说话结巴的吧?不过我自己倒是没有这种经历。”
我站起来,把纸杯捏瘪了,丢进垃圾桶。
“我差不多该告辞啦。”
“噢,我——一起去吧?”
“不用了。”
“不不,一起去!老奶奶不是生气了吗?反正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大家冰释前嫌,再多聊聊吧!”
我原打算坚持不要他去的,但本桥先生手握纸杯,跟到了门外。
日照依然猛烈。出入口右边的屋檐下,刚才走出门外的“希望之星”仍在边喝可乐边抽烟。身后本桥先生在对她说话,我沿着墙壁走向对面仓库的正面。虽然经历了种种混乱的情形,但归根结底我的目标只有一件事情:立即找出红色斗牛士式晚礼服和卡门式长裙,然后再完成下一个约见。
终于回到了仓库前面,刚才浸水的地面已快干透了,给茄子浇水的男子已不见踪影。赤褐色的大门依旧悬挂着“巡逻中”的牌子。本桥先生从后追来,喊道:
“老奶奶还在弄尼龙膜啊。”
他捏起牌子,把没有阳刚气的脸凑近去。但我毫不在意地推开了大门。
虽然电灯泡亮着,但从外往里面看,几乎是漆黑一片。看见了我刚才丢下的包和上衣,我拿起它们返回大门外。然后独自进入仓库,关上门,但门随即又打开了,本桥先生进来了,嘴里嚷着:“为什么撇下我!”
“柳生女士?”等眼睛习惯了电灯泡的暗淡灯光,我试着喊,“请允许我找衣服!”
“奶奶,这位女孩子是我从前公司的后辈,您原谅她吧!”
没有出现预期中的老奶奶的怒吼。喊叫的回声一消失,仓库又笼罩在一片寂静中。老奶奶是中暑了,还是老毛病发作,倒在衣服中间了?老奶奶已经看守这仓库五十九年,也许这才是最符合她的、最对得起她身为五十九年仓管员的辞世方式?……可是,真的有某一种辞世方式可以对得起人活过的岁月吗?
我们正不知所措时,从正面的轨道与轨道之间,层层叠叠的尼龙膜深处突然冒出一顶麦秸草帽。那帽子周围响起唰唰声,悠然移近前来。
“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来自衣服海洋的老奶奶的两只手上,的确捧着红色斗牛士式晚礼服和卡门式长裙。
“太佩服了!我来取的正是这两件衣服。非常感谢。”
我深深鞠躬,老奶奶爽快地将衣服交到我手上。她脸上甚至浮现了微笑。也许她一吸入熟悉的仓库的空气,就恢复平静了?她跟在外面时判若两人。
“奶奶,太棒啦。”
老奶奶眯着眼睛看说话的本桥先生:“这不是健太吗?干得开心吗?”她发出对小孩子说话的嗲声嗲气。
我松了一口气,开始准备告辞。
“柳生女士,我今天迟到了,非常抱歉。您找出了衣服给我,实在是太好了。可以请您在这里简单签一下收据吗?”
我说完了才察觉,收据放在外面的包里。
“我马上去取一下,请在这里稍等。”
说完之后,我打开门弯腰拿包时,老奶奶也走出仓库外。她那双眼睛与初见时一样,燃烧着好战的光芒。
“大白天,一个姑娘家撅着个大屁股……你爸妈得哭了哇。”
“柳生女士,请在这里签名。”
“你是在命令我吗?”
“奶奶,在这里签一下。”
从仓库出来的本桥先生夺过收据,把钢笔塞进奶奶手里。然后按着不情不愿的她写上名字,将一式两份的上面一张撕下,夹在中裤的裤腰上,另一张递给我。
“给!这样行了吧?”
我抱着衣服,穿上濡湿的上衣,捡起包。
“奶奶,您漏字啦!”
本桥先生挪动奶奶拿笔的手,在“巡逻中”的左上角加了一个圆圈。因为她暴怒起来,圆圈被大大地写到大门上了。
“啊啊!你又来搞多余的事情!我的仓库你想怎么样!你别管我!让我干活!”
“知道啦,奶奶。您在里头干活吧。”
本桥先生一边轻揉暴怒的奶奶的肩头,一边用脚打开大门。老奶奶一挺身,麦秸草帽掉了,飞到我脚下。
二人拉扯着走进仓库,返回恐怕是跟他们的人生直接相关的昏暗中去。那里的另一边,少女们踩着缝纫机。谁也不喝的咖啡变凉了。在完全隐身仓库之前,老奶奶往这边看了一眼,看似微微一笑。
一阵风起,脚边的草帽被刮向旁边的茄子盆栽。青青的茄子叶在午后阳光下发出柔美的亮光。草帽掠过那些叶子,飞到空中,越过仓库街的屋顶,消失在远方的蓝天。
你的人格
从前,仰望夜空的古希腊人,发现了在苍穹中移动的众星中,有的星球会突然打破规律、动向诡异,于是他们将此星取名为“彷徨者”,也就是日语中所谓的惑星,而惑星之一的火星,据说今晚会以中距离接近地球。
我在建于狭窄山坡中的一间酒店的咖啡室里。
靠近入口的窗边桌前,一位白发老妇人手指勾在咖啡杯把手上,凝视着空中发呆。她戴着一条大颗珍珠的项链,轻轻收束的白发与项链是同一颜色。咖啡室另一侧,墙边冷藏柜前的桌子前,一位下巴上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戴着圆眼镜,摊开了一份英文报纸。他的胡子、黑色的宽松大衣,如果再戴一顶有檐的帽子,那简直就是电影里出现的犹太教的拉比。
除了将我带到里头靠窗桌的年轻侍者,这个咖啡室里没有其他侍者。此刻,这名年轻侍者并没有特别关注哪一位客人,但他站在通往厨房的通道边上,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咖啡室情况。
几分钟前,弗拉明戈舞蹈班给我打电话,说因有新情况,希望约定的见面延后一个小时。那时我正穿过车站的闹市,走在通往舞蹈班的窄小坡道上。我一边讲电话一边走,结束二分三十四秒的通话时,来到了这间小巧的三层酒店跟前。
酒店深蓝色的门上部,排列着写了英文字母的瓷砖,一块瓷砖写一个字母,上书“HOTELSLOPE”。暗绿色的墙壁上,六个伸出的小窗摆放着天竺葵盆栽……如果能在如此有家庭气氛的酒店房间里躺一个小时,肯定能消除半天的疲劳吧。即便不能躺,我也想从容地喝杯热红茶,就接近而来的红色惑星展开一下想象。建筑物右边的狭窄楼梯直通夹层的咖啡室。我走上台阶,进了里面,点了一杯柠檬茶。
我是从电车内的液晶显示屏知道火星将以中距离接近地球的新闻的。据说火星约687天绕太阳系轨道一周,由公转周期之差与轨道间宽度的关系,可知火星与地球会以每两年两个月一次的频率接近地球。电视放出的路线图下方还有一个四方画面,显示着太阳系轨道的简略示意图。地球和火星的确靠近了,但似乎并不是近到会发生碰撞。假如地球和火星的距离近到要发生碰撞,那么夜空的黑暗会有多少被那颗星的红色掩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