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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青山七惠/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1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我从包里取出钢笔,打算首先从已知情况入手,进一步了解。

地球360÷365

火星360÷687

从这个除法得到的数字,就是以太阳为观测点时,各惑星一天里在天空上移动的角度……我将第一个笔算答案写在纸餐巾上,求得小数点后第三位(0.986,余数0.11)时,柠檬茶端上来了。我头痛起来。我用银色小夹子从放砂糖的小瓶夹出三颗方糖,放进茶杯。用匙子拨动柠檬薄片,方糖渐渐溶解。喝一口,满嘴的甜。此刻,在我停止计算的期间,两颗惑星也正以极高速度相互接近。凭一杯红茶,实在抵不住那种速度。

我正要向年轻侍者挥手,他已经拿着菜谱往这边迈步了。

“我要一份干酪丝通心粉。”

年轻侍者接过菜谱,静静退到厨房。

我站起身,去看冷藏柜摆的蛋糕。要站在柜子正面,必须从一身黑打扮的“拉比”后面通过。通过时,他稍微移了一下椅子。他喝的是俄罗斯红茶。我把蛋糕一一看过之后回过头,见他从报纸抬起头,看着这边。目光相遇了——但这感觉只有一瞬间,他的视线似乎已越过我,望向了远处。

我返回座位不久,冒着热气的干酪丝通心粉就被端上来了。作为既非午餐亦非晚餐,半中间吃的东西,没有比干酪丝通心粉更好的了。尤其是浇了奶油沙司、烧焦后变得有嚼劲的通心粉的边角,最美味不过了。

浇上塔巴斯辣酱油、拿起叉子时,餐桌被一个影子笼罩住了。我抬起头,见“拉比”坐在对面。

“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且将叉子插入带着焦痕的通心粉,送进嘴里。他仿佛本来就一直坐在那里似的,落落大方地抱着胳膊,微微笑着。这样子面对面地看,他那下巴上泛着灰色的胡须凌乱得简直就像体育馆地板上丢弃的排球网。

“什么事?”

我咽下了通心粉之后问道,他把水杯挪近我,说“请喝水。”

“很抱歉突然打扰。有件事情想麻烦您……”

我手握叉子,喝了一口水,让嘴里清爽了。然后再卷上五根通心粉,送进嘴里。

“我不是怪人。我要告诉您的事情,您绝对会感兴趣的。”

拉比伸手进黑色衣服里,取出一个银色名片盒。

“我是做这个的。”

世界人格供给商会 日本支部长

柳祭实

我没有接递来的名片。

“姓柳祭,名实。”

对方把名片放在桌上,和水杯一样,推到我这边。

“您或许有戒心吧,我们不是新兴宗教那种团体。本公司是总部在挪威奥斯陆的国际企业。”

“所谓人格供给商会……是跟人口买卖相关的?”

“不不,完全不是一回事。我们不是非法组织。”

“那您……”

“跟敝公司名字所示的一样,是一家以供给人格为目的而创业的合法企业。”

“所谓的‘人格’是一种隐语吗?或者就是字面上,那个character意思的人格?”

“当然,就是您读的这个字。就是关于这个‘人格’的意思。”

我停住手,再次正面注视对方的眼睛。他摘下圆眼镜回看我。有如此个性化的胡须、喝着俄罗斯红茶、阅读英语报纸的男子,哪儿来的心情,要用这么笨拙的欺诈手法对付一个吃干酪丝通心粉的女子?

“那个……所谓人格,能卖吗?”

“好卖得吓您一跳呢。”

“可是……怎么卖?”

“访问专用的网页,个人下载或者直接邮寄。近九成的顾客选择使用信用卡结算,当然也可以使用银行转账或货到付款。”

“是指出售游戏之类的卡通形象吗?”

“噢……也可以应用在那些方面……不过,我们所提供的,的的确确是服务于人们营造的现实社会生活的有机人格商品。”

我沉默了,柳祭先生“啊”了一声,摸摸鼻尖,端正了坐姿,说道:“我太急于求成了吧。”

“请允许我再详细、具体地介绍一下吧。本公司提供的是人们的人格,即俗语所说的‘character’的模板那种东西。对每一位顾客来说,本公司收集、生产的多种多样、丰富多彩的人格商品之中,必有一款商品易于与顾客天生的性格相融合,且不被周围人察觉顾客有改变人格的愿望。还可以根据意识高的顾客的要求,制造独一无二的特制品。即所谓人格的高级时装店,顾客像换衣服一样更换人格。”

没准这位是假发商或者布料商店的推销员?虽然这位柳祭先生剪短发,但与他的胡须不同,他的头发黑乎乎的,发量也丰富。黑斗篷似的短外褂可能是百分百的绸缎料子……表面上带有极高级的彩虹色光泽。

“日本支社成立仅仅几个月,但奥斯陆总公司已有近四十年历史。创业者佩特尔·舒文逊原是一个贫穷伐木工的儿子,但据说他七岁时,已经画出了全村人的关系图,并附有侧面像。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意识之中悟出了人格生意可以被广泛推广。十三张画纸画出的人物关系图仿佛花纹般美丽,现在已经装裱展览在奥斯陆总公司的接待处。”

“挺有趣的故事……但我不明白您说的事情。”

“噢噢,别急,慢慢来吧。我会解释到您慢慢接受的。”

年轻侍者从柳祭先生原来的位置把他的俄罗斯红茶彬彬有礼地端过来。柳祭先生温言道谢,拿起杯子喝茶。

“总而言之,我们的信条是多样性第一,预备了所有的人格,向有需要的顾客提供。比如苦恼于如何才能不与人发生争执、轻松开创事业的新社会人和学生们,作为代言人,不得不在媒体上露面的一流企业家们,对子女的未来感到担忧的年轻父母们。也有些是用于设定现在飞速发展的人工智能的性格背景。还有——我们只在这里说说,不要外传:来自知名作家的需求也很多!因为可直接用于登场人物的角色设定嘛。我说出名字您肯定会吃惊。”

“嗬嗬,原来有这么多需求啊。”

“近代以来,我们有幸生于先进国家,生活在一个万年青春期的时代。我们得到的教导,是花一生去发现自己是什么人、吸引他人、建立基于固有人生经验的坚实的自我同一性……仅仅是稀里糊涂吃了睡、发情,在现代已然不算是活着。所以,本公司为忙碌于求学、工作、育儿、看护父母等等的现代人,预备了一定程度上已经完整的人格,为各位的自我同一性的形成提供一臂之力。”

柳祭先生一口气解释至此,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说话的是他,可不知为何我听着却感到喉头干涸。我一口喝干手上杯子里的水。

“感觉是很厉害的工作啊。不过,我对这样的商品没有特别的需求……感觉本身的人格也就可以了……”

“没错!”柳祭先生深为赞同地倾身向前,“正是这样的——我们就是因此厚着脸皮也要花掉你们的宝贵时间。决定本公司商品品质、重要且主要的资源,正是自己人格圆满者,无需增强、天生就保持强大的人格者……刚才在那边我们目光相遇时,我就明白了。您的人格如同奇迹之泉,取之不尽。”

“……”

“明白地说吧。也就是说,面对即将到来的新世纪,为了人类的发展和繁荣,希望今后您允许我们开采您的人格。”

我目瞪口呆之时,柳祭先生默默起身,从原来的桌子上拿了银色公事包回来。公事包上了锁,他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开锁,然后微笑着抬起头。由于盖子挡着,从桌子这边看不见打开的公事包里的东西。

“那个……所谓‘人格’……能够开采吗?”

“是的,当然可以。”

“是用里面装的东西?”

“是的。”

“就算真的能开采人格,卖得出去吗?”

“我一再强调:人格能卖。但它是这样的:为了形成较为自然的人格,必须以自然人格为基础来制作。为此我们担任这样的职责:走遍全国的山山水水,开采生活于当地的个性化人格者的人格,输送回奥斯陆总公司。世界各地发送的人格样品会在总公司的工厂里,由熟练技师亲手调配、精制,之后刊载于全公司通用的商品目录。”

“那个,不过所谓的开采……使用那里面的东西——具体是怎么做呢?是像献血那样,在身上扎一针,从中抽取人格……吗?”

“如果将一连串的做法比之于献血的话,就是那样子。负责起针的,就是我本人。”

“啊,那就是说,您要像德古拉——吸血鬼那样……”

“我不会咬您,但如您所说,现代的德古拉吸的不是血,是人格。不仅仅是我,生活在现代的人们都一样,虽然只是程度上有所不同,但都必须在有意无意之中吸取他人人格以激活自身人格,至死方休。什么万年青春期,也许已是往昔的说法了。现在呢,有一个算一个,是全国一亿总吸血鬼时代了。总而言之,您接下来充分地回答我的提问就行了。”

“不过……”

我欲言又止,柳祭先生“啊”了一声,拍了一下膝盖,浮现出更柔和的笑容。

“这当然不是无偿的啦。这事情不是志愿者活动,就是一门国际化的生意嘛。在报酬方面别担心,我稍后将把谢礼转入您的银行账户。”

柳祭先生从公事包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看样子是填写支行名字、账号等银行信息的表格,下半部分连着保证书一类的条款,字实在太小,我无心细看。他递过手上的黑色钢笔。我没接,他就把笔尖朝向自己,放在纸上,像之前推杯子和名片一样,一起推到我这边。

“那么,表格就稍后慢慢填吧。现在我们开始开采作业,好吗?”

他边问,边不容我考虑地从公事包取出一本线圈装订的蓝色生词本似的东西。

“问题预备了八百个,难答或不想答的,请说一句‘kowulu’,这是瑞典语‘卷心菜’的意思。不必多想,凭直觉答就行;因为问题多,最好每个问题在五秒钟之内回答。作业过程中,我被禁止说问题以外的话,请别见怪。——那就开始了。”

柳祭先生翻开生词本的封面。

“苹果是削皮吃,还是原样吃?”

见我沉默,柳祭先生摇摇头,绷起了脸。然后他伸出手掌,从大拇指起依次合拢到手心,表示过了五秒钟。然后变成“石头”的拳头,又按照一秒一个的频率,依次伸出大拇指、食指……直到小指,成为“布”的样子。只要我不回答,看样子他会永远重复下去。

“削皮吃。”

我一回答,对方马上翻到下一页。

“土豆是削皮吃,还是原样烹调?”

“那就要看是做成什么菜……”

他又再次伸出手掌,默默地依次合拢起指头。

“削皮吃。”

之后,柳祭先生仍旧一个劲地翻动生词本,继续问处理蔬菜皮或水果皮的情况。难以置信这样的问答可以开采个人的人格。尽管如此,柳祭先生反复提问的声音渐渐带有了庄严感,仿佛在朗诵抒情诗。这是所谓的“北欧的神秘”吗?总而言之,一旦开始了,就无法结束。

几乎所有问题我都回答了“是的”。想来,能削皮吃的蔬菜水果意外地少……置身于北欧的神秘,一连串“是的”“是的”的回应中,我的头脑变得朦胧起来。跟前刚吃了几口的干酪丝通心粉渐渐轮廓模糊,像奶油色的海洋波浪起伏,扩展到整张桌子。

“人心果的皮是剥了吃吗?”

“是的。”

“西蓝花的皮是削了吃吗?”

“是的。”

“凉瓜的皮是削了吃吗?”

“是的。”

不对,凉瓜不削皮吃,应该是就原样加盐揉搓,再煮熟或拌了吃……我想重说,抬起头时,看见跟前柳祭先生的脸成了大平脸,仿佛包紫菜的巨大三角寿司上放了一颗煮鸡蛋……那寿司的两端变得细长,突然向我伸展过来。我想挡开它,但身体不听使唤。猛一惊时,我两边的耳朵被插入了凉冰冰的东西。

插入了什么?这个凉凉的东西是什么……我想问,舌头却不听使唤、动不了。头部如同要停下的陀螺一样,摇晃起来。转到了某个地方,我重心一下前倾,桌面延伸的奶油色海洋近在眼前。然后,时间就这样停止了。

“好啦,马上就结束了。”

声音从后传来。说是时间停止了,其实是我被柳祭先生揪住了脖子。还好没弄得满脸通心粉,但似乎由于耳朵塞进了冰凉的东西,我的鼻涕流个不停。持续一会儿之后,传来“噗”的一声响。接着,堵塞耳朵的东西被全部拔出了。

“嗬嗬,弄到了好多啊。”

返回对面椅子的他掩饰不住喜悦,然后把食指竖在嘴巴前:“嘘!”

“没关系的,现在也许有点说话不便,马上就能复原。请稍微忍耐一下。”

柳祭先生从公事包里取出试管似的东西,把应是插入我耳朵的半透明物体装入其中。然后在脸前轻轻晃动数十秒钟,停住手,确认里面的东西。

“哎哟哟,拿到这么多!”

我看到拿到我眼前的试管,试管底部积存了一些白色的粉状物。

“这就是您的人格啦。”

从耳垢可以抽取人格成分,这令我感到震惊。但柳祭先生没有做任何解释,马上开始下一件事。

柳祭先生往黑纸上倒出一点试管里的东西,然后往里面用滴液吸移管滴下一滴透明液体。再用耳挖勺似的小工具把液体和粉末混合,将其完全混成一小团后,又从公事包里取出豌豆形状的小容器,里面塞满了感冒药似的白色胶囊。柳祭先生用小镊子夹出其中两粒,置于餐巾之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分别将其一分为二,里面装满刚才的揉成的小块,再准确地装好胶囊。

“这样就完成啦。”

柳祭先生用小镊子夹起其中一颗,靠近我的脸。

“实在抱歉,突然做出了粗暴的举动。因为无论我多么恳切地解释,正经的现代人,都不会让一个并非医生的陌生人任意摆弄自己耳朵的。重复单纯的问题以诱人进入催眠状态,这是创业者编的一套公司传统秘笈。说来我还是个新手开采员,不得已使用了一点点辅助性药物。只在极短时间里起作用,对人体没有坏影响,所以不用担心。”

我多少已有所感觉,在他人不知情之下动用药物,令人惊讶。这不是犯罪吗?伤害罪?违反防止骚扰条例?罪名不明确,但总之不愉快。我想抗议,一张口,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

“噢,发出声音了。这就是说,马上就好了。在这之前,我就告辞啦。”

“啊——啊——”

“我拿它要干什么用?——就是这样使用啦。”

柳祭先生说着,捏起胶囊塞进自己右耳,用小镊子的尖端往里面推。然后他把脸歪向左侧,用手掌根“咚咚”地敲击向上的右耳。

“好了,一份搞定啦。胶囊一次只可以做两粒,一颗寄回总公司,另一颗做地区档案。也就是说,我虽然只是区区一名营业员,但同时也是一部行走的商品档案。”

“啊——啊——”

“噢,我此刻感受到您的人格正从我的耳朵扩展到全身。不过我体内已吸收了所储蓄的多位人士的人格,所以不会变成与您一模一样的人格。尽管如此,只要想找,我身上永远有您在。”

“啊——啊——”

“照这情况看,到手能自由活动还要花一点时间呢。待会儿等您能动了,请把这张转账单寄到我名片上写的住所。每月的二十五日是结算日,转账在下一个月的十日。那就谢谢您的配合啦。”

转眼之间,柳祭先生就把桌面摆开的道具收回公事包,他站起身,扫一眼周围。

“噢噢,顺利渗透着呢。您似乎是那种迈步之前会先左顾右盼一番的人啊。”

没错,这确是我多年的毛病。

“这回我似乎也终于跟普通人一样冷静沉着啦。还有呢,您是否有点说话轻率呢?路遇陌生人,就不着边际地瞎扯起来……”

“啊——啊——”

“真没办法,您一直这样动嘴巴,没办法的呀。好吧,最后教您一招吧:瞧那位夫人……”

柳祭先生指指老夫人的后背,压低声音说:

“那位夫人呢,开采时机已过。鄙人不才,修行仍远远不足,时有看错最佳时机的事。人格被过度开采的话,就会像那位女士一样,时间的流逝发生异常。尚不大为人所知的是,人格于我们的生命,起着某种体内时钟的作用。如果人格变得稀薄,体内时钟的时针就会摆动迟缓,其本人就近乎永远地活着。我们则是相反的情况,即所谓人格过多。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您正以数倍的速度迈向死亡。不是说您会早死,只是速度比较快。”

柳祭先生隔着收银台与年轻侍者短暂聊了几句,付了钱,精神抖擞地离店而去。

等好不容易手能动了,我把他留下的转账单抄在自己的账户信息上,把说是写了地址的名片翻过来看。

永远和您在一起

干酪丝通心粉完全凉了。

我拿过丢在桌边的纸餐巾,继续笔算地球的移动距离。就这个期间,两颗惑星依然在飞速靠近。

过了一会儿,年轻侍者拿着凉水瓶走到桌边。就在他伸手拿杯子的时候,插在通心粉上的叉子滑落地面。他迅速蹲下,捡起了叉子。他脖子左转一下、右转一下,以三百六十度扫视了周围。

小伙子向我微笑。他的右耳有一点红。

妖精

AYA弗拉明戈工作室的地下练习室寂静无声。

贴镜的墙壁前,年轻女孩们围坐在一起,仿佛被五颜六色的喇叭裙掩埋住。她们视线的那头,是卡门式红色长裙和斗牛士式晚礼服……领口的金钮扣和红色金银丝面料在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非常漂亮奢华的我送来的衣服……它们刚刚连纸袋一起,被丢在地板中央。

“这样子,肯定一切没戏了!”

阿雅老师用弗拉明戈舞鞋的鞋尖踢起从纸袋飞出来的卡门式长裙。但裙子并没有飞到空中,多重褶边的轻裙子只是缠住了阿雅老师的脚。老师从脚上拉下裙子,又砸在地板上,喊道:“没戏了!”她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看来没戏了!”

正面俯视着哭起来仍性感的阿雅老师的,是胡子拉碴的乔治老师……他咧着嘴唇又说了一次:“看来没戏了!”

“没戏了!”

“看来没戏了!”

“没戏了!”

“看来没戏了!”

几分钟前,我敲了敲门,刚打开练习室的门就察觉到工作室内的气氛不寻常。但是,无论置身多么不寻常的状况,也不能疏忽自己的职责。于是,我佯装没事,像平时一样说了声“我来送衣服”。就在这一瞬间,阿雅老师向我冲过来,夺过装衣服的纸袋,狠狠砸在地上。

很显然,我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变成那么讨厌的女人!”

“没戏了”的口角结束,事态出现了新的局面。

“阿雅,从前的你比谁都亲切开朗,说什么你都是笑眯眯的!”

“是吧,从前的我的确亲切开朗,是人家说什么我都笑眯眯的好女人!真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好女人!究竟是谁让我变成了这样讨厌的女人?”

“你不就想说,是我造成的啰?”

“没错,不是你的话还有谁!”

“都怪我,让我当坏人,你就一直保持清纯无瑕吧!”

“明明是你一直摆出自己被当成坏人的样子,让我白白付出代价!你总是让我付出,自己却偷懒躲闪没担当!”

“我就是想躲也没有地方可去!你这么能干,早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烦死了,你再不要出现在我的人生里!走吧!走吧!走啊!”

“走就走!”

乔治老师把弗拉明戈舞鞋换成外用拖鞋之后,走了。离去之际,站在门旁的我感觉一件东西从我鼻尖飞快掠过,打在乔治老师背上。是阿雅老师的弗拉明戈舞鞋。乔治老师只“唷”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没回头就走了。对着关上的门,又飞来一只穷追猛打的舞鞋。鞋跟打在门上,折断了。

“阿雅老师!”

在角落被喇叭裙埋住的女孩子们站了起来,发出银铃般的欢呼,围住了阿雅老师。她们坐下时显得有很多,站起来却只有四个人。隔着女孩们的肩头,隐约可见脸色苍白的老师露出来的圆润的额头。

“阿雅老师,您没事吧?”

“阿雅老师,您别生气。”

“阿雅老师,您喝水。”

在阿雅老师接过纸杯喝水的时候,我捡起损坏的舞鞋查看。脚跟断得很整齐,用强力黏合剂就能解决。

“您也是,处理一下那些衣服吧。”

被一个看上去刚够二十的女孩训斥后,我匆忙收拢砸在地板上的衣服。我叠好衣服收进纸袋。但女孩们盯着纸袋里的红裙和晚礼服的目光颇为严峻。

“咋回事嘛,那些服装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送来呢?太令人扫兴了。”

“阿雅老师,乔治老师太不上心了。”

“对呀。阿雅老师太劳神了。”

“即便没有乔治老师,阿雅老师也没问题的。”

四人轮流发言,安慰阿雅老师。大家不知不觉中就又坐在地上,变成一个喇叭裙组成的圈,把阿雅老师围在中心如同一朵花。

“不过,他说对了。”阿雅老师有气无力地开了腔,“他说对了……我其实是个讨厌的女人,是个悲惨的、心肠不好还死心眼的女人……”

“哪有的事!”女孩们一下嚷嚷起来,开始拼命主张阿雅老师是如何模范的女人。那声音仿佛千人齐敲金属制的乐器,什么铃鼓呀西洋铙钹呀三角铁呀的。

忍耐,忍耐,我在心里念叨着。尽管我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龄,非常想参与一下别人的恋爱问题……想跟交货的负责人阿雅老师说话,等大家平静下来也不迟。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尽量保持面无表情,站在脱鞋处旁边等待。不到一分钟,我拿定主意另找时间再来。于是,我悄无声息地脱下拖鞋,换上我的鞋子。正当我把手放在门上时,被阿雅老师喊住了:“请等一下。”

“抱歉啦。”

我一回头,不仅阿雅老师,围绕她的女孩们全都眼红红的,含着泪花凝视着我。

“您专程送衣服过来,却让您看到了不光彩的一面,失礼了。”

“哪里……”

“来的时间也按我这边的情况让您推后了一个小时……”

“没有没有……”

“不过您明白了吧?就像他说的,我真是一个任性的、情绪化的人。”

“老师,谁也没有那么说!”于是,周围的女孩们又异口同声地主张老师是多模范、多有情义的好女人。流着眼泪倾听反对意见的阿雅老师虽然刚刚才叫住我,现在却好像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七嘴八舌的姑娘们长相体型都差不多,只能凭裙子颜色加以区别。粉红色、黄色、橙色、橄榄绿。橙色姑娘比其他人声音略大。

“话说回来,”橙色姑娘声音更吵了,“乔治老师原本就是个小心眼的人。初中、高中常有这种人吧,考试前完全不复习、以跟哥哥一起吸烟为傲的孩子,他们以自己比其他孩子更坏一点而翘尾巴。他们显摆权力时,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懦弱呢。乔治老师到现在,还以耍酷来维护他玻璃般的自尊心呢。”

“说到自尊心呀,”旁边的橄榄绿姑娘说,“这种人最爱玩弄周围的人的自尊心啦。为了增强自己的自尊心,他就把别人的自尊心糟蹋一番、抹杀掉。也就是说,通过让周围的人觉得自卑,把自己抬得更高。”

“阿雅老师太看乔治老师脸色了。”这回黄色姑娘说话了,“再怎么是搭档,这舞蹈班的主人也是阿雅老师,所以阿雅老师按自己想法去做就好了吧。”

“我扛不住乔治老师的口臭。”粉红色姑娘说道,“他有没有认真刷牙呀?”

阿雅老师擦去泪水,深深叹了一口气。

“头痛起来了。有人带了洛索洛芬吗?”

我跟这个弗拉明戈舞蹈班打交道已经近四年,遭遇这样的狼狈场面是头一回。

四年来,我每个月必定来这里露一次脸。就我所知,阿雅老师和她的副手乔治老师的合作就跟阿斯泰尔和罗杰斯或者穆德和斯科莉一样,一直是完美无缺的。通过四年来的闲聊得知,他们二人大学时代在弗拉明戈兴趣小组相遇,之后一直在交往。阿雅老师某一天突然想学习地道的弗拉明戈,于是前往西班牙,乔治老师也紧随其后,据说他们回国后就开了这个班。从来没有一个人心情好,另一个人却心情不好的事。不管哪一个高兴了,另一个也会同样高兴;反之亦然。他们同样受学生欢迎。所以我一直以为二人很合拍。确实如一位围着阿雅老师的学生批评的那样,乔治老师有点坏坏的(说来也就是教课时有点酒气或穿睡衣之类),但就我看来,阿雅老师完全不以为意,反而喜欢他这些地方。尽管这只是一个来跑业务的旁观者的看法……既然这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确切存在的,那么看起来坚如磐石的二人的关系因为一点偶然事故就迎来如此惨淡的终结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而且呢,”给阿雅老师服用洛索洛芬的橙色姑娘又嚷嚷起来,“乔治老师还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幽默的吧?说在西班牙在鼻子上吃到了法国蜗牛,也太假了吧!还一说再说,都笑不出来了还得陪他笑,烦死了。”

“而且还很自我陶醉呢!”橄榄绿姑娘接着说,“他不跳舞的时候,一天要看八个小时镜子。太在乎发型了吧!”

“阿雅老师珍爱的迷你玫瑰枯死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黄色姑娘眼睛发亮,“老师去地方公演时,拜托过他一定要两天浇一次水,结果回来一看,已经枯死了。问起理由,他说是看不见就记不起来了。老师明明那样子拜托他了!难以置信。这不单单是迷你玫瑰枯死那么简单的事,这是关于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信赖啊。”

有人提出“还有生日的事”,随即听见另一个声音说“对对,不能忘记这事”,之后是多个声音接上话,分不清是谁,又说了什么了。“还有刚开始交往的事呢,阿雅老师被问到生日怎么过,她有点客气,答说不用啦。可他就当真了,真的什么都没做!”“对呀对呀,他不也过生日的吗?”“没错,这事可不能忘了!难得阿雅老师做了生日蛋糕,在家里等着他,他却跟朋友在一起,整个晚上联系不上,解释说那朋友要开掘跟自己前世有仇的某豪族之墓。这是什么理由?”“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阿雅老师,您这回明白了吧?”最后,四人异口同声地说。

“那个家伙,只会给阿雅老师的人生制造困难。”

阿雅老师“噢噢”地呻吟着,双手抱头。四人仍然接二连三地说:老师,那家伙阻碍了阿雅老师的视野!难道您今后一辈子展望自己的人生时都要被他挡着吗?这样子下去您的视野就被挡住了!这真的行得通吗……行得通吗……

“这样子真的行吗?”

“不!”阿雅老师抬起头,“那不好的。”

四人一齐发出欢呼,鼓起掌来。

“对呀,对呀,就要这样,老师!”

“而且,我有工作。我不会放弃工作。”

“对呀对呀,老师好棒!”

“我无法忍受自己在他面前变成一个越来越让人讨厌的女人。他一定也是吧。我害怕会被他更加轻蔑。我们在这里互相拖后腿,一个劲地想让对方更加憎恶自己。那种关系很不幸,那种活法太难受,那样不能称之为人生。”

“老师,这种情况我们老早看在眼里,有所察觉啦。老师,您醒悟过来就太好了。”

“是啊,非常感谢大家让我醒悟了。我的心情就跟从长长的噩梦醒来了一样。我应该马上要他退出我的人生,而我也要立即从他的人生退出。”

阿雅老师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我跟她目光相遇,打了个寒战。我止不住好奇心,一直听了下来,但作为一个跑业务的人,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宜。

“那边的您。”

也许察觉到我的后悔,橙色姑娘在喇叭裙下支起一条腿,对我露出凶相。裙子暗影下的丰满小腿泛着苍白的光——没错,就跟海里的荧乌贼一样。

“我们说的话,您都听了吧?我们说的都没错吧?”

“噢……那个……”

“您负责我们舞蹈班的业务也有三四年了吧?您为何就没有察觉到阿雅老师的苦恼呢?”

“噢……实在是很抱歉……”

“您是那种邻居家有人喊救命也装不知道的类型吧。”

如此下结论的橙色姑娘扶阿雅老师起来:“来吧,老师,写一份分手宣言吧。”

“让他清楚地知道,‘我不再需要你了’。把他的一切从此抹掉吧。然后从头开始新的人生!”

女孩们不知从哪儿拿来了纸笔,放在阿雅老师手上。在四人的监视下,阿雅老师郑重且快速地写起来。我本想快点完成交货,离开这个地方的,但不知何时被黄色姑娘和粉红色姑娘从两旁紧紧抓住手臂,要我做分手宣言的见证人。

最后,阿雅老师签上名字,静静地搁下了笔。橄榄绿姑娘将便笺装进信封,橙色姑娘在封口处舔了一下,封好。

“好,来吧。”橙色姑娘又对我怒目而视,“虽然他刚才是大模大样走的,但那家伙嘛,不会走多远的。充其量就是在旁边的便利店抽抽烟而已。所以,请您去把这个交给他。他接过之后,请他当场看,然后请他在信封上写好送交物品的地址。等他写好,您马上回到这里。”

她说完,把信硬塞进我手里。我为什么要干?为何得我来干?我可以找理由拒绝的,但见阿雅老师憔悴不堪,默默低着头,我说不出任何话。

走出工作室,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乔治老师。跟橙色姑娘说的一样,他就在便利店外面的吸烟角,但他没吸烟,而是蹲着哭泣。我迄今的人生中,倒是见过几回男人哭泣的脸——就在今天白天也见过,但这时正值黄昏,在众目睽睽之下颤动着肩头哭泣的男人显得格外悲哀。我的胸口感到疼痛。那些女孩们把乔治老师说得太坏了吧?

“乔治老师,阿雅老师有一封信给您。”

我上前递过信,乔治老师抬起哭得稀里哗啦的脸,马上打开信封。然后,他定定地看着信,看了好一会儿,期间不断在流泪。

“最近感觉跟她在一起,自己就变得很讨厌。”

乔治老师竖着将便笺一撕,然后抹去脸上的泪水。

“感觉自己变得好没用,好空虚,变得特别虚荣,就像一个披着狂野男人外皮的小丑一样。”

“不,哪有的事,乔治老师……”

“我从前可是个亲切开朗、总是笑眯眯的好男人啊!”

“不,即便现在也……”

“就像她说的,我们把彼此的人生都弄得很难受。这样的关系真不幸。请你转达她:我同意她的意见。”

“她们说,既然是这样,就请您在那个空信封上写下物品送交的地址……”

我说着,才发现忘了拿钢笔。我在衣兜里找,看有没有备用的东西。东掏西摸之间,从便利店挤出几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一式的皮衣打扮,有四个人。前头一人看见乔治老师在哭,便冲了过来。

“乔治老师,您怎么啦?”

莫非这些年轻人也是弗拉明戈舞蹈班的学生?虽然从外表看不出,但他们口口声声喊着“老师”,还把手上购物袋的汽水、点心面包递给乔治老师。

“抱歉抱歉,我没事啦。”

“怎么可能没事?都哭成这样了!你跟老师说了什么?”

穿皮衣的一人站在我面前。

“我啊,是向那边的弗拉明戈工作室提供舞蹈服装的人,今天来交货。那边的阿雅老师让我给这位乔治老师传个话……”

“就是这个。”乔治老师摊开皱巴巴、濡湿的信,递给几名年轻人。四人往前凑,盯着信看。我趁着空隙想记住他们各自的特征,但四人都挺相似的,没有任何突出的特征。

“简直是难以置信!”

几位年轻人读完了信,争着跟老师说。

“老师,这样任性傲慢的女人,您竟然跟她合作了好几年啊?这种女人就擅长把自己摆在弱者位置,用这种表面上的弱来束缚住男人的呀。”

“而且,老师这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她也非得一一弄成对自己有利。还记得吗?因为阿雅老师去旅行而枯死的玫瑰,乔治老师不就是忘了浇水而已嘛。还有,老师相信了对方说生日什么都不需要的话,不就是尊重对方的价值观吗?既然有别人约他去挖掘豪族的墓,怎么可能在家里悠闲喝茶呢?”

“还有呢!乔治老师为了活跃二人相处的气氛,有心说些趣事趣话,阿雅老师总是没有表情,也不搭腔,偶尔笑了也让人没好印象,皮笑肉不笑的!老师,您别骗自己了,她最后一次对老师展现真心笑容是何时,已经遥远得让您想不起来了吧?”

“可在学生面前,阿雅老师又总是一副虚伪的笑脸。那种笑脸咱不稀罕,都是假的!乔治老师总为她感到难受、煎熬,我们都明白您的心情。”

舞蹈班的裙子军团也好皮衣军团也好,因为年轻气盛吧,竟然热衷于插手舞蹈老师的私生活!我不由得感到佩服,但男生们气势汹汹的样子又让我同情起阿雅老师。乔治老师也不反对,默默地点点头。看到这里,我感觉二人关系决裂已不可挽回。虽然很想看完整的经过,但下一个约定的时间又快到了。所幸上衣内兜里有一支圆珠笔。推动他们走向决裂、完成不可挽回的最后一道程序的,就是我。

“乔治老师,那就请在这个信封上写下物品送达的地址。”

“噢,我明白了。”

这时,老师拿笔的右手被一名男生使劲扯住了。

“可是,老师!”男生坐在地上,从正面盯着老师的眼睛。“老师,莫非您真要放弃了吗?”

这时,其他三名男生也蹲下来,伸出双手拉住老师的手臂。八条手臂呈放射状围绕着老师。男生们的皮衣后背在夕阳下闪亮夺目。

闪亮夺目的男生们一个劲地给乔治老师鼓劲。老师,您想迄今二人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吗?您以为跟换鞋子一样,能够想换就换吗?您真的想,也真的能够把一切全抹掉?……您以为……您觉得……

“老师,您没有这么想,对吧?”

“对啊,我当然没这么想!”

乔治老师大吼一声,把笔和信封往路边一扔,站了起来。

“没错,我明白……我们绝对不能那样子。无论多么互相憎恨、多么后悔,我们过去、将来都只能够在一起。这是因为,如果我们对于我们的人生都同样真诚……那么,任何时候两人都在一起,才是显示这种真诚的唯一方法。”

“既然是这样,老师!快回去吧!”

像蚂蚁搬运猎物一样,男生们簇拥着乔治老师,向一旁的舞蹈工作室走去。我捡起信封和笔,紧随其后。

在工作室里,阿雅老师在喇叭裙女孩们的环绕之下,坐在地板中央。女孩们仰望着鱼贯而入的男孩们,显示出十分愤慨的表情。

“嘿!回来啦!”

对于橙色姑娘的喊声,一名皮衣男生回应道:

“哼!当然回来啦!”

“看看他们的脸吧!”喇叭裙里有人说了,“怎么一脸蠢样呀?……不过,刚跟阿雅老师堕入情网时的乔治老师,就是那种样子啦。”

“瞧瞧她们的脸呀!”男生中有人回应了,“怎么那么单纯啊?……不过,刚跟乔治老师恋爱时的阿雅老师,就是那种样子嘛。”

“就是你们让她变成那样子的。”

这么一说,喇叭裙女孩们一齐站起来,变成一个彩虹颜色的泡泡,消失了。

“就是你们让他变成这样子的。”

皮衣男生们也都笑着,轻轻晃动着,消失了。

地板上只剩下了阿雅老师,脱鞋处只剩下了乔治老师。二人对视着。实际上不到十秒钟,却像是沉默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脱衣服!”

阿雅老师说道。

我慌忙将地板上的衣服纸袋递给阿雅老师,同时一起递上收货的签收单。阿雅老师签了名,迅速脱下身上的T恤衫,从纸袋里取出卡门式长裙穿上。然后将斗牛士式晚礼服抛给身后光着上身的乔治老师。

“放音乐!”

阿雅老师说道。我赶紧跑到音响处,按下播放键,开始播放音乐。穿了裙子的阿雅老师站起身。穿了晚礼服的乔治老师也站起身。

发什么呆呀,赶紧溜吧!

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搡着我的肩头,我拿起公文包跑了出去。

塞尔玛和路易丝

没有时间。总是没有时间。为什么总是没有时间呢?

我站在商店的橱窗前,久久地面对着玻璃窗映出的自己僵硬的脸。

橱窗另一边,装在高级盒子里的高级手表静静地走着针。跟前的手表也好,用只有它两百分之一价格买的、我充满回忆的手表也好,都显示离下一个约会的时间只有四十五分钟了。在我这样发呆时,时间仍在迅速减少。短缺会进一步招来短缺,不久就会发生时间大饥馑。假如不管如何想活下去终有一天都得在饥馑中饿毙的话,我希望就在这里独自等待取代了遥远的未来、取代了已消逝的时间来主宰这个世界的东西给我发来信号。我希望为了那个得到启示的瞬间花掉所有剩下的时间……可这样是行不通的。因为接下来的四十五分钟之后,就有人要来办公室找我了。

考虑到换乘和出站后的步行,搭电车已经赶不及了。我走到路边,高高地扬起手,从拐角猛冲出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我跟前。我坐进后排座,说了办公室的地址。戴白手套的司机也没点头,就启动了车子。

从中午起就变故不断、不断走动,我已疲惫至极。我闭上眼睛,想在车里打个盹,但如果疏忽了,被错带到别的地方,那可就完了。都市生活经常伴随着危险。因为到处是一旦掉进去就出不来的陷阱,所以在城市里得随时注意周围,盯紧目标不放松至关重要……不过,此刻猛烈的睡意向我袭来,不但目的地,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感觉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为了赶走纠缠我大脑的睡意,我留意起副驾驶席背后放的小广告。“速度和创造性——想要提高就在此时”“点击一下就是亿万富翁!”“那次相亲,会幸福吗?”“MUSCLE IS INTELLIGENCE”“真相就在那里……只要你睁开眼睛”。

迄今有多少坐这个位置的乘客看过这些句子,然后获得了勇气,踏进了植发、投资、高级相亲活动这些未知的世界呢?我仔细地想象着陌生的他们的生活,以此驱赶纠缠不休的睡意。这时,在我半闭着的眼睛的昏暗上方,出现了一个怀疑丈夫有婚外情的四十岁主妇,她手拿侦探社的宣传单、凝视着它。她把宣传单收进包里……打开身边的车门,她下了车……身穿长裙和健步凉鞋……她要去哪儿呢……此时我猛地睁开眼睛。在追随她、完全闭上眼睛之前,我必须先确认:这名手握方向盘、掌握着我的职业命运的出租车司机,是否负得起相应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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