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板上方的乘务员证显示,司机姓名是朝日辉南,五十九岁了,看样子是位老派的司机,没有使用必备的导航系统。手套和制服帽子的白色部分都是雪白的,后视镜映出的眼神颇为坚定,刹车柔和,加速也平缓,车速简直就像搭乘筋斗云般飞快,带着浅笑的淡定的侧脸就像推着摇篮的父亲……
“您是我最后的客人。”
突然传来这么一句,我吓得跳了起来。
从后视镜窥看一下司机的表情,他跟刚才一样目视前方,表情专注。我以为是幻听,再次闭上眼睛。
“您是我最后的客人。”
他又说了同样的话。
这回我们的视线通过后视镜对上了。
“您就当是一种缘分,放弃了吧。”
“我要放弃……什么?”
“一起死吧。”
“嘿嘿。”姓朝日的司机悲哀地笑起来,打转向灯,从十字路口左转,拐上了首都高速的入口。
“司机,请您别走高速。”
“因为是最后时刻了,所以想狂飙一下。”
“即使走下面,再有十分钟也就到了吧。”
“忘掉一切,我们俩开心一下。”
“您可以在下个出口出高速,在最近的电车站放下我吗?”
“我找到死的地方了,就是山崖。”
这可麻烦了,我从公文包里取出手机,指头颤动着尝试拨打110。刚感觉司机回了一下头,手机已经在他手上了。与外部唯一的联系现已完全失去了。车子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时速在首都高速狂奔。
即将横死的预感渗透到我的五脏六腑,我隔着车窗眺望向后飞逝的城市景色。因为生命处于危机中,所以感觉时速一百公里下的风景居然变化得相当慢。我觉得能看得见高级公寓的一扇扇窗户里有居民向这边招手,甚至能数得出他们脸上的黑痣……
“为什么——是我?”
我忍不住嘟哝道。朝日司机马上回应:“是命吧。人的命运可残酷啦。即便此刻是最幸福的,一个小时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噢,没准……接下来您要故意弄出一起交通事故……吧?”
“故意弄出交通事故?有意思啊。我要是想故意弄出交通事故,那可就不是事故啦。那是用车杀人或者自杀。”
“杀人或者自杀……”
自我记事以来,在漫长到已经模糊的时间里,我想象过自己死于交通事故的那一瞬间,时而无畏、时而忧虑,为此不断调整心态。而我此刻确认了:我将不是死于事故,而是死于他杀。虽然是意料之外,但对于我这样胆小的人而言,与其经历漫长伤病的痛苦,最终迎来死亡,可能这种易于忍受的死亡更好。顺带说一下,我刚才听说了“山崖”一词,难道此人不是要撞房撞树,而是想坠车山崖,摔死……?
“你看过‘塞尔玛和路易丝’这部电影吗?”
朝日司机怒吼似的问道。
“噢?什么?”
“就是THELMA!AND!LOUISE!”
“啊,叫作‘塞尔玛和路易丝’?应该是翻译成……《末路狂花》……是从前在《午后首映》节目播放的……”
“我就自作主张啦,从现在起我叫你‘路易丝’,我的名字是辉男,所以你叫我‘塞尔玛’。”
“那部电影好像是——两个女人……塞尔玛和路易丝出门旅行……后来变成了逃亡吧?最后被追到悬崖边上……”
“没错,是一个关于美国南部女人的故事,她们被男性社会残酷地折磨着。不过,不仅仅是这样,它也是全世界被折磨的人们的故事。是被贪得无厌的家伙夺走了自由和仅剩的一点点运气,一直吃亏和受苦的我们这种人的故事!”
也许是面临死亡时理性的闪光吧,老早前心不在焉看过,从没有想起过的电影《末路狂花》的所有画面在我眼前呼啸而过。最后一个画面,是被追到悬崖边的塞尔玛和路易丝激吻之后,驾车冲出悬崖,向着自由飞翔。飞翔前的接吻……我今天也会跟这个刚认识的中年男子那般激吻之后,向着自由飞翔吗?
“在电影院看这部电影,已经是二十五年前啦……那时候我有老婆,还有个刚出生的小助,那时候多幸福啊……可现在呢,年老体衰、孤独一人,成了这副样子啦……幸福的时光,无论多么短暂,任何人生都确实有过的。哎,路易丝,你也有那种时光吧?”
“是说我吗?”
“这里还能有谁?”
我想回忆起自己的幸福时光。想不起来。每段时光的我,都是胆战心惊、局促不安、脸色苍白的,从未处于我回忆画面的中央,一直在角落里。我不记得有特别幸福的事情,是因为我一直都很不幸吗?“才不是哩!”我确实听见有人这么对我说。可那是真的吗?
回顾一下,我的人生确实是半途而废、乏味至极。总是被时间穷追不舍、为每天的生活竭尽心力、没有知心朋友、大事小事一事无成……反正是对他人全无益处的人生,也许死掉会对某人有好处吧。假如要对迄今为止的人生略表谢意的话,也许这就是最后机会了。
我手按胸口,向自己的灵魂发问:
假如有下面两种人生,你会如何选择呢?一种是今后的某一天,你因没留意前方而被他人的车子(此车里没准还有司机的丈夫或者妻子、恋人、年幼的孩子、邻居、恩师、狗和猫等)轧死,使司机和与他同乘的人终生留下伤痛;另一种是此刻你为了抚慰一个孤独的出租车司机而死。给幸福投下不幸阴影的死和给不幸蒙上幸福之光的死,你选择哪一个?
“假如说,我的人生有过幸福的时光……”我对回过头来的司机说,“那就是现在,现在这一刻。”
“对啊,就是嘛。”
司机使劲点头,脸向前方,踩下加速器。车子跑得更快了。
“我们要去的山崖,其实是在伊豆半岛。我本来打算逃往八丈岛的,但不去那里了,就在伊豆半岛飞翔,你瞧瞧这个。”
我看看朝日司机指的方向(其实我刚才已稍加留意),仪表板前贴着美国全境的小地图。右下方的某个区域画了个小小红圈,从那里向左方拉出一条蛇行的红线,延伸至打了个大大的叉的地方。
“现在跑的是这里——阿肯色州。”
阿肯色州是美国南部的州,比尔·克林顿出生的赫普市就在这里……
“所以,伊豆半岛是科罗拉多大峡谷,八丈岛就是墨西哥。”
“明白了。”
我点点头,察觉到奇怪的事情,刚才从车窗看见的蓝色交通显示屏上,显示的应是甲府那边的地名,而不是神奈川的。
“抱歉问一下,方向没问题吧?”
“当然啦,我不走神奈川。”
“咦?去伊豆不过神奈川吗?伊豆半岛在神奈川下方啊。”
“我就是不过神奈川。那是我讨厌的不祥之地。因为在那里发生的事情让我的人生陷入绝望……我绕路走,就这样横穿东京,经山梨过去。”
“……在神奈川发生过什么事?”
“不要提这个。”
“可是……”
“你有家人吗?”
“有父母和弟弟,其他没有了。”
“结婚了吗?”
“还没有。”
“这样啊……我的家人就老婆和儿子。不过,他们两个都被畜生似的坏蛋夺走了。我们已经将近二十年没见了。听说老婆成了那帮子人的情妇,被糟蹋得病恹恹,儿子因为恨我,自暴自弃,成了当地暴走族的头头。他从小就被洗脑,说他是被整天借债的老爸抛弃的。”
“这样啊……”
“我从前也好,现在也好,都是一心只管开车。我认为这是我的天职。初次遇上我老婆时,我就是出租车司机,她是乘客。只是这世间既残酷又卑劣啊。有好多贱种,你想不到穿制服领钱的人,能卑躬屈膝到哪种地步!被人赖掉车钱是常有的事,有那么两三次几乎没了命!”
“这样啊……”
“我被那些畜生夺走老婆孩子,还天天被乘客骂,任谁都会爆发吧?孤独一人二十年,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被撕扯着,被自己的无能为力、被人类的野蛮和不知羞耻!我想,总有一天,我要付诸实践。恰好就是今天,而你今天不巧上了我的车而已。”
“这样啊……”
“《末路狂花》是我跟老婆在电影院看的唯一一部电影。她也很喜欢这部电影。她常说,假如必须死的话,就选那种死法。我也完全赞同。事到如今,她已经做不到了,就让我来替她做吧。”
“原来是这样……”
“我的事说得差不多啦。也该上来个‘布拉皮’了。”
朝日司机在最近的路口下了高速。于是我又想起了:那部电影里搭便车的小伙,是年轻时的布拉德·皮特,戴一顶高顶宽边呢帽!布拉德·皮特的角色自称是大学生,其实是小偷。尽管如此,年轻帅气的布拉德·皮特还跟塞尔玛或路易丝中的一位有了一腿。此刻上来的人,莫非也得跟司机或我来那么一腿吗……
朝日司机在甲州市区的加油站停下车,对上前来的店员说了句“老样子,装满”,从制服内兜取出两副一样的墨镜。
“戴上这个就有感觉了!”
他递给我一副,说声“我去打个电话”,就走出车外。我想,如果有位“布拉皮”要上车……我下了车,从后排座换到副驾驶座。
西边天空上有着大片晚霞。染上了橙色和粉红色的细云低低地垂在天空上。
我对夕阳之间投下的柔和光线发了毒誓:在我转世再生之前,我决不会忘记这一景色。
今天早上一如既往地醒来,上班,午饭之后再工作。然后理应一如既往地眺望夕阳,继续工作,回家就寝。不过,此刻眼前的夕阳,并不是像昨日那样一如既往的夕阳。这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次看见的夕阳,是我此生所见的最美丽的夕阳。
因为几个小时之后,我将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无论我怎么凝视夕阳,都不必担心伤害视网膜了。太阳在我之后仍将熊熊燃烧五十亿年,那五十亿年后的最后一天,可能残留在太阳上的一点点孤独和幸福,此刻正在我心里。
“‘布拉皮’来啦。”
后排座的车门打开,进来一个背旅行包的圆脸小伙。背包到处都别有粉红色头发的卡通少女徽章,他身上的衬衣也到处印有同样的图案。
戴墨镜的朝日司机染上了几分塞尔玛的风格,坐上驾驶席,转动车钥匙。我也假装自己是路易丝,戴上了墨镜,查看美国地图。
“哎,挺粗鲁啊。您真的会拉我去船桥吗?确确实实没错吗?”
噘着嘴的“布拉皮”一边用T恤衫的衣角擦眼镜片,一边说道。
“当然会带你去啦。”
朝日司机满不在乎地答道,但我们去的不是千叶而是山梨。
车子跟原来一样驶过甲州市区,向着夕阳开去。
“喂,后排那位,赶紧说说你自己的身世。”
“哦,是说我吗?为什么?”
“不为什么,说就是了。事情就这样,你按我说的做。”
“请按他说的做。”
我从副驾驶座回头叮嘱道,小伙子一边嘟哝一边想在智能手机输入文字。我伸出手一把夺走那个通讯工具。小伙子也没出声抗议,只是目瞪口呆而已。他们属于没有危机意识的一代?抑或是他个人的性格?虽然这辆车子从内到外一目了然,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无线电出租车,可他怎么就能相信人家会免费送他到船桥?话说回来,在临终时刻步步接近之中,目睹一个人如此朴素地相信别人是善良的,仍然令我胸口发热。
“喂,你大学学的什么?”
对于朝日司机的提问,小伙子答道:“也没学什么。”
“可是,总还有个什么系、什么专业的吧?”
“算是人文系的……文化……之类的吧。是叫作某某文化专业的。”
“行啦行啦。然后呢?”
“我对这个没兴趣,只能解释这么多了。”
车子再次通过高速路入口,在右车道开始加速,越发远离市中心。
“请问,我累了,可以睡一下吗?”
“睡觉可不行。”
我回头提醒他,但后排座的小伙子已经闭上了眼睛。不行,这可不行!如此没有霸气的“布拉皮”如何能迷住我们!这么一来,这次逃亡就不成立了。
“喂!喂!”
我伸手使劲晃他的膝盖,小伙子不耐烦地瞧瞧我的脸和后视镜里的朝日司机的脸,说道:
“你们俩戴同样的墨镜是什么意思?”
“刚才说了嘛,就这样子定的。”朝日司机回应的口吻有点不耐烦,“你呀,下了车,直接去最近的录像带租借店,租一部叫‘塞尔玛和路易丝’的电影。”
“嗯?为什么?塞尔玛?”
“THELMA!AND!LOUISE!”
我从副驾驶座吼了一声,小伙子连声说“是是”,夸张地捂住耳朵。
“我说啊,你如果有偷啊抢啊的经历的话,就简单地跟我们说说。”
“哈?我怎么会有那种经历?”
“你好好回想一下。这对我们很重要。”
“哦。噢……我小时候,偷过附近园艺店的蔬菜种子。”
“怎么偷的?”
“什么‘怎么偷的’啊?……就是在门口店员看不见的架子上有许多种子,我想偷走一个没事吧……只是一时起念。马上就被母亲发现了,还去给人家赔礼道歉了。”
“是店员看不到的架子上啊……”
“咦?刚才路牌上是‘甲府’吗?甲府岂不是在山梨?山梨在东京的左边吧?要说船桥,在东京右边啊……您没走错吧?”
“不好意思,去不了船桥。”
“您不去船桥吗?那您要去哪儿呢?”
“目标是八丈岛,但到不了,在伊豆半岛某处就结束这次旅程。你用不着去那边,在山梨的某个地方消失就行了。”
“噢……那从山梨去船桥,怎么走好呢?”
司机和我一时愣住,闭口无言。不一会儿,小伙子“我不干啦、我不干啦”吵闹起来。见我们不理他,最终哇哇大哭起来。
朝日司机看不下去,伸手打开了仪表板。
“戴上它,打起精神来!”
小伙子接过表面涂层处理过的高顶宽边呢帽,按照吩咐戴在头上。尽管一瞬间他对后视镜中自己的模样感到恍惚,但似乎一旦哭开了就收不住,继续痛哭起来。
“实在是个可怜虫啊。没办法,在这里重来吧,另找一个‘布拉皮’。”
朝日司机再次在高速出入口下了高速,前往最近的私营铁路车站。车子停下,一开门,小伙子就像子弹一样向车站狂奔。朝日司机从后追上,抓住他肩膀,把高顶宽边呢帽一下子拿回来,再给他脸上来两巴掌提神,然后悠然回到车上来。
“肚子饿啦,吃点热乎乎的面条吧。”
我听从他的邀请走出车外。就在我们并肩朝站前的乌冬面店迈步时,背后传来了一声呼唤:
“爸爸!”
一回头,只见一个年轻人止步望向这边。他身穿浆得笔挺的格子衬衫,配一条裤线明显的卡其色休闲裤。他身材魁梧,整体上看比刚才那位小伙年轻三四岁的样子。光滑的肌肤和清爽的蘑菇头还带有少年的天真无邪。
要做我们的“布拉皮”,这种孩子才合适……我默默看着他时,年轻人直接向我们走来,拉着朝日司机的手说:“您是我爸吧?”
那只纤弱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闪亮的劳力士手表。
“爸,您又玩电影游戏啦?”
朝日司机没有回答。
“这副打扮……是《福禄双霸天》?《落水狗》?还是《黑衣人》?”
“是《末路狂花》。”
朝日司机说着,摘下墨镜,问年轻人:“上补习班?”
“不是。住这的朋友说买到了稀有的孟加拉猫,我就特地来看了。坐了四十五分钟电车过来,看见的只是一只随处可见的豹纹猫。朋友还看得死死的,摸也不让摸,真是浪费时间。现在准备回家了……哎,这身工装和出租车,比平时花心思啊。怎么弄到手的?花多少钱买的?”
“你不知道比较好。”
“爸,您这么干迟早会被抓的。说到《末路狂花》,是两个女人逃跑的电影吧?怎么能是爸您呢?为什么还是个司机?”
“不这个样子,谁会上我的车嘛……”
“良子小姐会随时配合的啦。对啦,妈妈刚才来邮件说,家里这会儿要来一位筑地的厨师,晚饭前表演解剖金枪鱼,所以得早回家。”
“是吗?”
“难得遇上了,就坐您的车子回家吧。”
说到这里,年轻人才跟我对上视线。
“良子小姐,不好意思,总是让您配合我爸的奇特爱好。可以的话,请您现在过来家里观看金枪鱼解剖表演好吗?”
“金枪鱼……”我开口的同时就察觉,我已经不再是“路易丝”。从现在起,我变成了不明来历的“良子”,可以作为“良子”随便吃新鲜的金枪鱼……只要我愿意。多容易的事啊。多愉快的事啊。
就在我张口刚要说出“我去”时——
“不了,她就不用了。”
我曾以为的朝日司机返回我曾以为的出租车,从仪表板下取出一个褐色信封。
“这算是演出报酬。谢谢你今天的配合。”
原“朝日司机”摘下墨镜返回,硬拉起我的右手和我握手,然后让我的手握住信封和之前拿走的手机。信封很厚、很沉。
“哎,爸爸,我不想养什么豹纹猫,我想养一只真豹子呢。我去查一查得花多少钱。哎哎,您会买吧?”
父子俩上了车。随即车子发动。我以为车子就这样开走了,谁知爸爸一个人开了车门出来,又在我跟前站住。
他脱了右手的白手套,再次握我的手。
“不过请你相信。我真的想逃离这样的人生。”
二人乘坐的车子绕过掉头处,开走了。
被撇下的我摘下了墨镜。
西边的天空仍旧一片茜红色。
就这样,我活下来了。虽然肯定活不到五十亿年,但我仍活着。说来,以那种方式将晚霞深深刻在心里之后,将太阳最后一天的孤独和幸福在心中感受过之后,今后所见的任何夕阳,都不再是见惯不怪的夕阳了吧。我再也不能用曾经无所谓的眼神眺望夕阳了。
约见客户的时间早已过去了。置身于陌生的城市、匆匆归家的杂乱人群中,我孤身一人。
姐姐,加油
从电话中获悉,约见的客户十分钟前回家了,我沮丧地踏上归途。
已回家的客户,是合作的踢踏舞班这个月刚加入的新生。她的老师昨天一再叮嘱我,帮她选择合适的踢踏舞鞋。这次约见被我生生破坏了。
“她说了会再来的啦。”
电话那头的富士小姐如此说道。可为何不派人替代我去谈舞鞋呢?富士小姐也好,管库存的伊吹先生也好,都曾经跟我一样做过上门客户的呀。尽管自己还处于犯了失误的打击中,工作却没减少;非但没减少,要做的业务还滚雪球似的多起来了。回家之后,去晚上的聚餐前,还必须填写销售日志,构思通知本周进货商品的电邮杂志的文章,定出下个月的促销策划,选出库存特价品。没有时间发呆。我下了电车赶紧给老师打电话道歉,赶回公司。
在半地下的办公室入口,沿墙壁摆放着一溜每年长大的盆栽万年青。门口旁放了一个陶瓷金毛犬,它嘴里衔着一块写有“WELCOME”的板。一名娃娃脸青年正蹲着抚摸陶瓷狗的头,脸上笑嘻嘻的。
“姐姐。”
他是比我小三岁的弟弟,看见我面露惊喜。
一身西服的弟弟像金毛犬一样,张开嘴巴跑过来。我本能地后退。
“你在干什么?”
“今天一整天外出办事,不过最后的约会取消了。本该回公司的,但挺累的,不想回去了。”
这个弟弟是我出生三年后母亲生下的异卵双胞胎中的哥哥。他大学毕业后在净水器厂家的营业部工作,但从没见他对这项工作显示出热情。这弟弟喜欢待在家里游手好闲。比起一日三餐,他更加喜欢游手好闲。
“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之前的约会就在这附近。我进去一问,说姐姐马上就回来,所以就等你了。我还叫了阿友,难得地三个人吃个饭吧。”
“姐姐今晚是单位聚餐,去不了。”
“嘿,去不了?可阿友已经在路上了。”
“那你们两个去吃吧。”
“姐呀!阿友到之前,我有特别的事情要跟姐说说。给五分钟喝个茶吧?”
“工作还没完……”
“是家里的大事情啊!还顾得上什么工作嘛!”
弟弟说着,把我扯去跟公司隔了三家店的咖啡馆。
弟弟自作主张要了两小杯混成咖啡,我坐在长桌角落,他坐在我旁边。他说了句“我跟阿友说一下让他来这里”,就忙碌地操作起智能手机来。
“怎么啦?我可得早回去……”
“等一下……好了。”
弟弟把智能手机收进兜里,喝一口咖啡之后,压低沙哑的嗓子说道:
“姐,先喝口咖啡,平心静气听着。”
我照他说的,啜饮一口滚烫的咖啡。奔忙一天,嗓子已疲累嘶哑,一口热咖啡喝下去,咽喉真是久旱逢甘霖的感觉。
“可以了吗?”“可以了吗?”弟弟一再地问。他小心谨慎地环顾左右之后,终于小声说道:
“姐,我们家现在,正处于危机之中……其实,爸爸有情人!”
“我不想听这种话。”
“你猜那个人是谁?天啊,饶了我吧,竟然是深雪的女儿啊!”
“嗯?深雪?是谁?”
“深雪是荞麦面店的名字啊!你忘啦?从前我们一家人经常去的呀。他跟那店老板的女儿搞上啦。”
“哦,跟那位深雪?”
“不是啦,是跟深雪店老板和老板娘的女儿由加利啦!跟姐你说话太累了,你好好听着啊!”
“我认真听着呢。你说深雪店老板的女儿由加利是爸爸的情人,对吧?”
“是啊!你怎么还能坐得住呀!莫非姐你已经知道了?”
“刚刚听你说才知道的。”
“我想也是,知道的就我一个而已嘛。妈妈也好,阿友也好,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只有你知道呢?”
“之前的周日,我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待在运动公园的温室里。”
“温室?”
“是啊。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了。温室里别无他人,二人在观察仙人掌。靠得很近,挺亲密的样子。”
“你没看错?”
“行了,那绝对是爸爸。虽然我也没干什么亏心事,但我还是觉得不能被他们发现,就逃走了……”
“……之后有跟爸爸说起吗?”
“没有啊,怎么可能说呢,姐!我跟爸爸怎么聊由加利啊!”
“可你也许看错人了呢?”
“不可能,那绝对是爸爸啦。当了自己三十年的爸爸怎么可能看错?不过,我也是成年人了,打算保持沉默了事……”
既然这样,你也别对姐姐说好了。平日业务中就经常被扯进别人的痴情故事里,现在还非得背负自家的这种破事吗?不,我绝不想听这种事情。再怎么破罐子破摔,路还是要自己走的。丑恶的情绪必须断然制止……
“虽然很难受,为了爸爸,你还是沉默了事吧。”
“可是,还是不行啊。他是跟深雪店老板的女儿呀。我们从小就全家人在人家店里吃荞麦面的呀。对方是老板娘还好说,是人家女儿呀。就比姐姐大一点点吧?爸爸去年退休之后就闲着没事,因此就吃了窝边草了。”
“可能是吧。但爸爸迄今一心一意养家,我们也已经是成年人了,就放过爸爸吧。爸爸也有爸爸的人生。我们就退一步,悄悄守护着爸爸吧。”
“姐姐自己出去住了,所以说得漫不经心。试试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吧,又难过又不开心的,简直坐立不安。”
“好了,我必须回公司了……”
我端着纸杯要站起来,弟弟喊一声“姐!”又扯住我的手不放。
“不知为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时候只能依靠姐了。因为爸爸会认真听姐说的话,所以你就婉转劝劝他吧。对方可是有老公的人,不好办啊。邻居之间动刀子伤人的话,可就太难堪了。”
弟弟在智能手机上找出爸爸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没等我制止他,父亲就接听了。
“喂喂?阿类吗?喂喂!”
从硬塞到耳边的手机里,传出了父亲令人怀念的声音。
“喂喂,爸爸吗?”
我无奈只好说话了。父亲笑着说道:“哈哈,是姐姐啊。我手机上显示了阿类的名字,是用姐姐电话打来的吗?”
“不是,爸爸,我在用阿类的手机。”
“噢噢。是吗?阿类在你那里吗?”
“嗯,他在。”
“阿友呢?”
“现在不在,不过马上就到。”
“是吗……”
弟弟一边端起咖啡喝,一边就近监视着我。似乎就等着我兑现诺言。可我怎样才能在不伤害老爸的情况下婉转地忠告他:不要跟荞麦面店的女儿在温室约会呢?
“爸爸,那个呀……”
“正好啦,我有事情跟姐姐商量呢。可以走开点不让阿类听见吗?”
父亲的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我做好思想准备,看来他要坦白地下恋情了。我用另一只手做出“别跟过来”的手势,让弟弟别动,换到人不多的门口附近的座位。
“什么事?爸爸?”
“是阿友的事情……”
“咦?阿友的事情?”
“他最近的样子怪怪的……”
“阿友?怎么个怪法呢?”
“从不久前起,家里收到许多慈善团体的小册子呀金卡说明书呀什么的,都是寄给阿友的。”
“哦。为什么?”
“我问他,他也装不明白。不过,最近他装病不上班,好像对工作失去了热情。”
“这一点阿类也一样吧?两个人都喜欢游手好闲。阿类现在也是偷懒跟我喝咖啡呢。”
“但是呢,阿友最近特别严重。他今天也是正午前才起来,也没整理一下睡乱的头发就跌跌撞撞去上班了。”
“……这事跟刚才说的小册子什么的,有什么联系?”
“爸爸觉得,阿友是不是中彩了?”
中彩……似乎不宜立即否定,因为爸爸说得很认真。爸爸这么认真地说事,说来上一次已是十三年前。那时爸爸想把院子弄成高尔夫球场似的绿地,跟全家人说,打算买一台价值二十二万日元的高级无绳割草机。
“而且还不是中一般的彩,是中大彩。一辈子不用干活那种。”
“爸爸,我觉得您就是想多了。”
“不过,正好约半年前,阿友曾经狂买彩票了呢。那么吊儿郎当的阿友少见地在休息日早起,往出了好几个亿万富翁的银座彩票售卖处跑。据说他在大冷天排了好几个小时队,买回来三十张彩票。他还给我们一人一张,说是赠礼。他自己说是三十张……其实也许更多。”
“不过,要真是彩票中了大奖,阿友没道理秘而不宣吧。”
“咳,那种事情,你可别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眨眼间家庭就四分五裂啦。姐姐,你知道中大彩的亿万富翁随后的人生会有多悲惨?太大的幸运,会像霉菌一样蔓延到人的心底,从内部将一切彻底破坏。电视、杂志不是常说吗?一个人获得了能一辈子游手好闲的巨款的话,只会走上一条毁灭的路:挥霍无度、失去迄今建立的人际关系、变得依赖药物和酒精。最糟的情况,是连命都丢掉。”
“也不全都是那样吧。”
“爸爸明白。其他人不清楚,阿友一定会那样的。”
“您正经问过他了?”
“没有。——怎么问嘛。‘阿友,你中彩啦?’你这么问的话,那孩子会诚实回答?”
“会吧?”
“不,爸爸不问。挺可怕的,爸爸想想都会发抖。所以,姐姐,假如阿友现在去你那边,你做姐姐的问问看吧。”
“咦,我来问……啊?”
我感受到一阵风,一回头,咖啡馆的自动门打开了,受怀疑的弟弟正好进来。
穿戴整齐的阿友和他的双胞胎兄弟穿得一模一样,圆点图案的领带配一身藏青色西装。不过确如父亲所说,相对于中规中矩的上班族阿类,感觉阿友还带着几分睡容,上衣搭在肩上,步伐也无精打采。这位上班族的西服里头仿佛正变化为另一种生物。
“爸爸,阿友刚到。”
“是吗?后面的事拜托姐姐啦。最好跟阿友两个人的时候,悄悄问下:你最近有好事情吗?发生了改变人生的大事了吗?——等你报告啊。”
爸爸不由分说就挂了电话。阿友向长桌的阿类招招手打招呼,然后在柜台嘀嘀咕咕地点咖啡。我走到他背后,轻轻拍一下他的肩头。
“唷,姐姐。”
阿友吓了一跳,把一大把零钱倾倒在柜台上。他傻呵呵地笑着,实在看不出是个亿万富翁,不过也许正因为他是个亿万富翁,才会傻呵呵地笑吧……
“我在那边等你。”
我独自返回长桌,阿类马上探身问道:“哎,爸爸怎么样?”
“噢……”我语焉不详,满脑子是弟弟也许是个亿万富翁的事情。
中大彩的事令我难以置信,倒是一家的顶梁柱跟深雪店老板的女儿在温室里观赏仙人掌,吓坏了其中一个儿子……适合插手这种事情的人,肯定只有我这个姐姐了吧。
阿友过来了,他揭开纸杯的盖子,啜饮几乎满溢出来的卡布奇诺咖啡的白泡泡。
“你沾上泡泡啦。”
阿类见弟弟嘴巴上方沾了泡泡,笑起来。可我实在笑不出来。
“你怎么刚睡醒的样子。”
弟弟们是异卵双胞胎,所以并不酷似。尽管如此,还是挺像的。阿类两眼间隙窄,额宽,头发粗。阿友的鼻子比哥哥尖,脸上黑痣多。二人不是帅哥,但都长着予人好感的脸。他们简直就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看着眼前的两张脸,作为阿姐的我真是满心欢喜……小时候两人完全不黏我,可自从家里开始养猫娜娜之后,不知何故他们都很依赖我了。肯定是因为娜娜黏我吧。因为有娜娜,我在家里变得颇有分量。即使在娜娜病死之后,我的重要性依然不变。
就在我不知怎么开口提父亲说的事情时,阿类说声“我去一下洗手间”,离开了长桌。这时,刚才一直傻笑的阿友突然皱起了眉头。果不其然、果不其然!这孩子已经是亿万富翁了!他站在陡坡边缘,快要摔下去了,此刻正向我求救呢……就在我决心揽下这一切时,阿友开口了:“我想说说妈妈的事情。”
“啊?妈妈?”
“嗯,妈妈的事。我想在阿类回来之前,跟姐说说……”
“是怎么回事?”
“姐姐知道的吧?妈妈从两三年前起,加入了一个‘吟行小组’。”
“嗯?哦哦……是俳句的兴趣小组吧?”
“对。妈妈挺热衷的,每月一次的集会,从不缺席……”
“噢,那不是挺好吗。”
“仅此而已是挺好的……姐,你知道眼下町内发生了‘怪信风波’吗?”
“什么怪信?怎么回事?”
“在没贴邮票的白信封里,有一张雪白的信笺,上面只写了一句芭蕉的俳句。”
“芭蕉的俳句……”
“据说一开头,信封只送往町内大人物的家,町长啊校长啊图书馆馆长啊消防团团长啊之类的,大家都没当一回事,只当是淘气而已。直到小学家长教师联合会会长的家也收到信,会长太太在义卖会后的座谈会上说起了这封信……据说这首俳句是‘蝙蝠也来充,浮世之花鸟’……这时候,在场的图书馆馆长的太太就说了,我们家也收到了‘食蛇闻鸡鸣,惨烈使人惊’……当时兴趣小组的头头松代小姐恰巧也在,告诉大家那是芭蕉的俳句。”
我压抑着不快的预感,催促他往下说:“然后呢?”
“太太们议论后,传阅板加了‘请留意怪信’的内容……但现在不单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一带的普通人家也都收到了芭蕉的俳句。前天,我很不巧正好看见了邻居神保先生从信箱里取出一个白信封,他发现了我,很见不得人似的藏了起来。据说拐角的小勘家也收到了,小勘也被他妈叮嘱别说出去。感觉大家都被来信警告了吧。我觉得芭蕉的俳句指出了他们各自想隐瞒、后悔的事情。芭蕉的俳句揭发了他们觉得可耻的事情。”
“我们家也收到了那种信吗?”
“那个么……我们家没收到。”
“……”
“所以啊,姐姐,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我觉得,这些全是妈妈她们……那个吟行小组的人干的。”
弟弟一脸认真。他这样的表情,得回溯到二十三年前的夏天、全家人一起去看电影《REX恐龙物语》的时候。
“你知道吗?那个吟行小组的口号,是‘以十七音为世界提供善’。饶了我吧,写在诗笺上的这个口号,还供在我们家的神棚上!妈妈她们是要用俳句改变世界啊!”
“可是,妈妈她……为什么我们家妈妈要改变世界呢?”
“我不知道。最近的一个早上,我假装去医院,出门一会儿就回家窥看妈妈的动静。我从院子往里头看,见妈妈在客厅桌子上摆开许多雪白的便笺,聚精会神地在上面写东西。这就是可靠的证据啦!我完全不明白妈妈在想什么。爸爸最近老在外面走动,阿类在家里吊儿郎当,怎么他们就那么迟钝呢!完全没有察觉到妈妈的异常!哎,姐啊,怎么办呢?现在寄俳句还好说,可完全不干涉的话,妈妈会变得更加过激,最后就不是寄俳句,而是寄危险品了,所以我很担心。怎么办才好呢?”
我脑子晕乎乎的。
母亲究竟是在生什么气呢?她是受吟行小组里的某个人影响才去搞那种活动的呢,还是自己个人的行动呢?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个家是四分五裂了。父亲移情别恋,一个弟弟是亿万富翁,母亲则是候补恐怖分子或者前卫行为艺术家。为什么?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子的?是因为我身为长女,却天天专注于业务,忽视了家人,才造成了这种情况吗?
我正愣着,上衣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喂喂?”
我提心吊胆地问,听到的是母亲开朗的沙哑声音:“啊,姐姐吗?”
“刚才听你爸说,你现在跟阿类和阿友在一起啊?”
“对呀。”
我看着眼前含着热泪的弟弟,想象着母亲把芭蕉的俳句当炸弹携带在身,夜复一夜出没于别人房檐下的情景。
“那就正好啦。我有事情想要你问一下阿类,因为他肯定不会对妈说的。”
“什么事?”
此时,正好上厕所的阿类回来了。没完没了的问题堆积如山。只能说,自己长久以来忽视家人,今天一次性迎来了报应。我留下弟弟们,边讲电话边逛荡着走到店外。
“妈,我听着呢,”我鼓动母亲说,“您尽管说吧。”
“那个呀,阿类他呀,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吧?”
“是阿……阿类吗?”
“前不久的星期天,妈妈跟阿类吵架啦,两个人都吼起来了。因为阿类总在家里游手好闲啊……本来只是发发牢骚。这个阿类呀,把妈买的欧洲甜玉米冰淇淋一整盒——只用了一天哦,一个人全干掉了!于是争吵之间不知不觉二人都冒火了。因为阿类说得太过分,妈妈最后也被惹毛了,说他‘都这把年纪了,还像个高中生似的赖在家里,学学你姐赶紧独立吧!’阿类满脸通红跑出了门……我感觉说过了头,他回来时我道了歉,不过从那以后,他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哎,姐姐,是妈妈说过头了吗?道歉方式不对头?”
“那个呀……那个……妈。”
“妈妈面对阿类时,又会乱说话。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写封信好一点,怎么都没弄妥……这样子,是不是挺别扭?”
“妈妈,这件事……”
“不过阿友不在,还算好。要是两个人一起攻击我,妈妈肯定怕死了。阿友那天好像是去了医院吧。他说在单位被传染了奇怪的病毒,现在仍时常跑医院。那孩子从小免疫系统就差。”
我隔着咖啡店的自动门,注视着坐在长桌前的弟弟们。他们都默默端着纸杯,担心地望着这边。
“所以呢,你就不动声色地问一下阿类,还生妈妈的气吗?而如果他还生气,你就说‘妈妈也觉得抱歉,可你也有问题,彼此都改改吧’,好吗?因为大家都愿意听你的。哎,姐姐,靠你啦。”
“明白啦,妈妈。”
我挂掉电话,返回弟弟们处。我打算一边喝咖啡,一边好好想想:先跟谁谈,谈什么,不要弄错了次序……这时,手机又振动起来了。是办公室的富士先生打来的。
“你现在在哪里?聚餐是七点,大家已经出发了。”
“不好意思,我马上过去,不好意思。”我一边致歉一边挂断电话,阿类说话了:
“哎,姐姐,你是不是有点过劳啊?”
“对呀,姐姐脸色不好呢。”
应该是吧,我有点过度工作,脸色当然不佳。“姐姐,别丢下我们呀。”可能的话,我好想立刻就逃离这里。“姐姐,帮帮我们吧。”我好想逃避一切问题,踏上遥远的南国旅途。“姐姐,别当作不知道呀。”然后埋身于温暖的大地,毫无痕迹地融掉。“姐姐,别一个人独自开心呀。”啊啊、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加油加油!”
我对齐声送别的弟弟们说:
“这个周日我回家。”
说完,我离开了咖啡店。
也许在下个周日前,父亲就会跟年轻情人私奔、小的弟弟就会遭遇人生挫折、母亲向邻居家邮箱扔危险品、大的弟弟又吃掉一盒冰淇淋。不过周日——到了周日阿姐我绝对搞定一切。所以,好歹在此之前,希望将自己埋入梦幻之地的甜美和温暖之中!希望能小小地出走一段时间——在一个没有电话、没有汽车、没有报纸的世界里!
胸兜里的手机又振动起来了。
“你还磨蹭什么呀,大家都落座啦!赶紧跑过来!”
老板娘的漂流时代
“好,这下子都到齐啦?我说最后来的你啊,怎么那样子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呢?都已经七点过十分了。今天就宽大处理啦,作为本公司的员工,得保持一种从容优雅的姿态,做事情要在时间上留有充分余地才行。难道你平时也是这么风风火火地去见客户的吗?好,不必辩解了,坐下吧,端起香槟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