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今天工作了一天,大家都辛苦啦!感谢今年各位也在百忙中为了社长聚集在这里。我是社长的内人光子,很冒昧地提议大家干杯。承蒙大家关照,社长这一年没有什么大失误,得以在今天平安地迎来了六十三岁。一年前大家在这里为他庆生聚餐的场景还恍如昨日,但回溯两年前、三年前,甚至是十年前的庆生宴,我也是站在这里,说同样的话。想到这一点,十年前的一切,简直就是春夜的一场梦……对吧,社长?”
“二十八年前,我们创建了这家公司。创业之初,员工就我一人,而现在已经变成这样的一个大家庭了。各位情同手足、齐心努力,业务稳健推进,但随着国际化时代的到来,人们的价值观和心思时时刻刻在变化,与其他许多行业一样,本行业也难说前途明朗。但是,如果只想着阴暗的一面,就什么都开展不了了。虽说前途莫测,但若是大家携手并肩,应该也能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中有所成就吧?我希望各位在每天的工作中,经常认真地自问自答。为此,希望大家今天在这家法国式西餐厅尽情享用、养精蓄锐。前菜嘛,当然是每年一次的乐趣——预先就点好了的海胆奶酪烤菜啦。主菜从肉和鱼各选一种。——嘿,吃不了这么多?你说只要其中一种就行了?你说什么呀,鱼和肉都要吃,好好犒劳一下胃吧!”
“肉和鱼都吃过之后,接下来当然是甜品。甜品下肚后,由咖啡或红茶来收尾。在本日的宴会上,务请大家完成这些步骤。生命力存在于胃酸。大量分泌优质胃酸的话,身心自然就会充满力量。社长也好我也好,每日三餐都是精心搭配、充分进食。尤其是每天都必须有两百毫升的纯豆乳、应季水果、三十克的海藻类。还有,傍晚也必定散步三十分钟。尽管如此,年岁不饶人,在散步的中途、夕阳迟迟的街头,也会突然发生驻足发起呆来的情况。这时候一想到胃里还在慢慢分泌的胃酸,就精神起来了。与之相反,你们还很年轻,这么年轻却显得疲惫不堪,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工作了一天吗?遭遇了无法挽回的失败吗?还是私生活上有操心的事情?尤其是迟到了的你。”
“看外表的话,这里头最年轻的是你,对吧?二十多?不是。那就是三十多——三十五左右?那就是第二个厄运年过去不久吧。哦,你不懂?不行呀。在厄运年里,得亲自前往某个地方,请人消灾,否则会给家人或者公司带来麻烦。女性会在三十多岁时遇到两次厄运年,前厄、本厄、后厄,各重复两次,所以说女人三十多岁时几乎都在厄运中度过。明年你一定要在换季时去神社佛寺求一个签啦。我在你这个年龄也是忙工作,根本没有时间去驱邪消灾。不过原本我的厄运年就很特别,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就过去了,也有这样的情况。那几年我真是名副其实地生活在黑暗之中。”
“在黑暗来临之前,是光明的时代。我走的路总是阳光灿烂,即便是下雨的日子,我一出门,天就会放晴,麻雀、鸽子在我头顶上飞来飞去。说来这么自夸有点不合适:我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虽然我上的是乡下的小学,但语文也好算术也好,只要听老师讲,再翻翻教材划划线,每回考试我都几乎满分。上了初中,学习内容难了,我发现迄今的简单办法行不通了。为应付定期考试,我自创了各科的学习方法,根据方法来学习。随着学习方法的精进,我又能拿到几乎满分的分数了。我觉得,那些分数并不意味着我头脑优秀,只能说明我的学习方法多么合适,是对我的学习方法的评价而已。也就是说,厉害的不是我,而是我自创的学习方法。噢,这是挺难得的认识吧?因此,对考试结果时喜时忧的本班同学,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对自己的慧眼颇为自得。然而众所周知,学习好的孩子往往会被冠以种种讨厌的名堂。什么‘优等生’啦、‘死读书’啦。我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干涉和批评,只想一心归纳总结自己的学习方法而已,却发现若要将这个想法贯彻到毕业,要么会令人避之不及,要么会被人取笑,二者必居其一,都会让我在学校过得很艰难。我想,既然这样,我就做‘死读书’吧。因为若要做‘优等生’,则要当班干、班委,上课时要积极发言。做‘优等生’有光环,做‘死读书’就处于黑暗中了。我自愿选择处于黑暗之中,与头顶光环的同学们保持距离,而与同在黑暗中的人也不交谈……尽管如此,我独自面对桌子精进学习方法时,心里充满了愉悦。实际上,我走的路总是阳光灿烂,即便是下雨的日子,我一出门,天就放晴,麻雀、鸽子会在我头顶上飞来飞去。”
“转折的到来,是在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在迄今苦心钻研自创的学习方法的集大成之日、最能体现其真正价值的那一天……也就是高考那天的早晨,我睡过头了。”
“我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醒来看看身边的手表,比预定起床时间晚了两个小时。我在被窝里怔怔地盯着表盘看。妈妈,为什么不叫醒我?——我想喊,但感觉咽喉黏糊糊的,被堵住了,喊出来的是‘噢噢噢’,像呕吐的声音。妈妈说,她在我说的时间里喊了我两三回,但我就是醒不了,所以妈妈认为弄错了叫醒我的时间……我虽然设定了闹钟,但似乎是我自己把响了的铃声按停,又睡了过去。因为睡过点的打击,我那天哭了一整天。说起来,因为经济原因,我只向那所大学提交了申请书。我太自信必定会及格了!可我怎么哭,过去了的时间也回不来了。我重新振作起来,高中毕业之后,也不上补习班,关起门来专注地精进自己的学习方法。伏案学习之间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外面大多是阴天或者下雨。一年之后,我又报了同一所大学,而高考之日的早上,我又睡过了头。”
“我只能认为是被诅咒了。总结一年前的经验教训,我设置了两个闹钟,给母亲和父亲各写了一张‘七点钟叫醒我’的字条。但是,一个闹钟半夜里电池电量耗完,表盘指针停在三点五十六分。另一个闹钟似乎与去年一样,被我自己按停了铃声。受托的父母和我一样睡过了头。父亲也好母亲也好,没有对痛哭不已的女儿说一句道歉的话。他们挺不痛快的,说,这只能说明你跟大学没有缘分,肯定是祖先在劝告你别上大学了,诸如此类。”
“从那年四月起,我下了决心,花一个半小时搭电车,到东京都内一家小小的英语学校学习。这所学校的入学考试是下午两点钟起,不必担心会睡过头。上学期间,我早上在镇上的面包店打工,傍晚开始在东京都的弹子机店打工,挣取学费。即便周末也都是学习或者打工。偶尔想散散步,大抵都会遇上下雨。在来回的电车上,我常常或站或坐就闭眼睡着了。每次因车子震动醒来,看着昏暗的车窗,往往会陷入错觉,仿佛好几年没见蓝天了。我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晚上钻被窝已是凌晨一点。完全没有工夫玩。”
“就这样,我好不容易从学校毕业,在一家小出版社就职了。出版社的业务就是承包海外学术书的翻译出版。不过,大约过了半年,我适应了工作,索性就离开老家,在市内一所小公寓租了一个房间,终于开始走上了社会人的生活轨道……有一天,我时隔许久又一次睡过了头。”
“最初上司也笑着原谅了我。他对中午之后才到公司、鞠躬请求原谅的我说:‘谁都有过糟糕的事情。’温和地安慰了我。我起誓说,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得以平安无事。但言犹在耳,三天后,我又睡过了头。而第二天、第三天也是。”
“这么一来,上司也不可能笑着原谅我了。我被叫到另一间办公室,询问是否身体有毛病。当时,上司不是坐在我对面,而是在我旁边,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不作声,上司就使狠劲握我的手,所以我觉得如果睡过头就要被这样惩罚,我非得克服这个毛病不可。我请求辞职,以便调理身体。这回上司松开了我的手,伸手来摸我的大腿,所以我站起来,逃出办公室。收拾好桌面后就离开了办公室。”
“每当人生即将有个好开头、未来即将打开下一扇门时,自己就必定睡过头。我诅咒自己的命运。为什么要睡过头?高考时,是过度的压力触发身体的防御反应让我睡过头了。做职场新人时连续睡过头,也是在适应城市生活的过程中发生的暂时性拒绝反应吧。再坚持一下,也许就能过上普通上班族的生活了。不过,往事不可追啊。
“我一边遗憾不已,一边斟酌上司怀疑我有病的话,离开公司就直接去了最近的心理治疗内科就诊。因为睡过了头和辞职的打击,我感觉自己陷入了轻度抑郁状态,但等了好久才轮到我,而且医生清楚地告知,你只是疲倦了而已。我的疑问完全不被理会,医生只强调一点:先要睡好,然后给我开了安眠药,可我对医生的骄横态度很生气,没去药店买药。
“外头下着雨。在最后一班通勤电车的摇晃之下,我得出了结论:迄今睡过头导致的失败,都不是自己的过错,纯粹是方法上有问题。是做法不妥。有更好的方法的。学校的考试也一样,任何结果都是对于方法的评价,而不是对自己的评价。
“回到家,我马上往从不整理的床上一滚,躺倒不干了。醒来已是翌日过午。”
“数一数时间,我似乎足足睡了十九个小时。起床时,口腔里干巴巴的,隔十九个小时的小便,颜色浓烈如焙茶,被子吸了汗水潮乎乎的。外头仍下着雨。因为饿得要命,我从冰箱里取出一袋面包,全部烤了吃掉,什么都没涂抹。因为不必上班,不洗脸、不换衣服也行。这么一来就无事可干,所以拼命回想做过的梦,用解梦书查阅含义。在梦中,我不知何故去意大利留学了。入住家庭的男主人来车站接我,领我去的家是机械人偶之家。家里的暗门后面有游泳池,阁楼有马,柱子是意大利面做的。解梦书上只有‘外国’‘游泳池’‘马’几个条目,据此可知,‘外国’代表旺盛的挑战精神、‘游泳池’代表清澈透明的感情、‘马’代表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能量。多么好的梦!我心情振奋,开始认真考虑用怎样的方法摆脱这种状况。为了回归社会,首先必须解决睡眠问题。一切都是方法——只要想出好方法,就能一切顺利。思考得头疼起来,我便服用了头疼药,再次躺在被窝里,希望睡着以免头疼,但由于睡太多了,睡意全无。看来还是应该按照心理治疗内科的处方买药回来的,但后悔已经迟了。外面倾盆大雨,也丝毫没有外出的心思。听着雨声,我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从翌日起,我从早到晚一整天睡了吃、吃了睡,开始了懒惰的生活。不可思议的是,如此懒惰度日之中,竟然形成了懒惰的生活节奏。起床已过下午三点,心血来潮便去马上要闭馆的图书馆,阅读报纸杂志,甚至会喂一下野猫。然后到闹市区买回晚饭食材,做了吃掉。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我喂野猫时,不时有一位老奶奶摇摇晃晃走近来,每次都会唠叨我两句‘你被井里的幽灵抓住肩膀啦!得好好活着,别光睡觉!’之类的。的确,那阵子不管睡着还是醒着,总感觉肩部沉重,我以为就是睡太多了,血液循环不好。如果像老奶奶说的那样,是井里的幽灵作怪,那我的罪恶感也会少一点。那天就寝是凌晨三点钟,然后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时值冬季,我醒来后还有两个小时天黑。但刚醒来的那两个小时,我除了喝咖啡,没心思做其他任何事情。难道我这一生直到死都看不到蓝天了吗?这样的念头几度冒出来。我想过是否再去看看心理治疗内科,但听得见内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那个方法不对’,于是怎么也提不起劲。”
“有一次,我在图书馆的周刊杂志上读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那是一名美国医生的故事,他研究孩子的成长。他说,成长期孩子的体内时钟比大人要晚两个小时。据说青春期的孩子早上磨磨蹭蹭,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介绍了一个例子:俄勒冈州的女高中生安·巴哈曼怎么也不能在定好的时间起床。她在强有力的体内时钟的影响下,成为迟到的惯犯,因无法忍受周围的责备目光,甚至丧失了学习意愿,拒绝上学。然而,当巴哈曼转学至上午十一点开始上课的学校后,她重新有了学习意愿,成绩明显提高,考上大学并最终拿下生物学博士学位。现在她是一位杰出的理科教师,且是两个成长期孩子的母亲。”
“读了这个故事,我振奋地想:没准我正处于第二个成长期呢。回顾一下,最初高考睡过头,也正是晚了两个小时!这个美国人写得很有真实感,我一字一句重读了这篇报道。然后侧耳倾听自己身体某处的体内时钟的走针声。我确信只要能控制这个时钟,就能解决睡眠问题。归途中我就开始考虑控制的方法了。假定一般人的体内时钟是早上七点钟醒来,与之相比,我此时的时钟迟了八个小时。不是两个小时,而是八个小时,是成长期的四倍。为了重新适应早上型的社会以生存下去,将下午三点醒来的闹钟调整为上午七点钟醒来即可。报道里的美国医生还说,人类的体内时钟若置之不理,会自然地推迟,人会一不小心就容易变成晚上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于是我灵光一闪:体内时钟的指针并不是急速移动的,那我利用这种自然的推迟,一点一点把闹钟前移不就行了。也就是说,就寝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往后延,起床时间也会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延。今天四点钟就寝的话,明天能睡到五点,五点钟起床……这样反复下去,十六天之后,夜晚七点就寝,自然就应该早上七点钟醒过来了。”
“于是,我就每天一个小时地将就寝时间推后。计划进展顺利。我简直就是驾着被褥的独木舟,在表盘上一格一格向前划行。独木舟日渐进至五、进至六、进至七……在再次回到七之前,划桨不能停。这一阵子的我,仿佛为睡觉而醒着。若醒着时寂寞袭来,我就打开世界地图,与时钟对照着,看与我共处于一个时间段生活的人们——苏联的部分地区、埃及、刚果、博茨瓦纳、赞比亚、津巴布韦、南非等等,以排解孤独。而一旦入睡,就连梦也不做了。终于进至三点出发,有了成就感。我白天三点睡下,凌晨三点起床。完美实现了日夜颠倒。还有四天,还有四天就能抵达终点!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七点就醒的早上,我心中涌现出无尽的安心感,泪水滂沱。打开窗帘,眼前是盼望已久的灿烂早晨,是十多岁时视为理所应当的、令人怀念的清早好光景。就这样,我终于与被褥的独木舟分手,登陆、登陆了!我抑制不住满心欢喜,洗脸化妆之后,穿上上班族时代爱穿的西服套装,漫无目标地跑到阳光明媚的大街上。”
“人们在上班。院子里晾晒着衣物。孩子们在上学。电车穿梭着。麻雀在空中飞翔。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我得到了自信:终于可以重返社会了。我在书店买来招聘杂志和空白履历书,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整天,读了招聘栏目,填写了十份履历书。感觉十分充实。当我做完一切打算为自己庆贺一下,最后一次要求续杯时,店老板困惑地走过来说,已经关门了。我一看表,已经过了八点十五分。我慌忙回家,匆匆更衣后钻进被窝。为了真正重归社会,我必须将‘八点睡八点起’的节奏切实固定在自己的体内时钟上。然而,也许是由于稀罕的充实感作祟,我闭上眼睛依然难以抑制住兴奋,总睡不好。在焦急中,我不知不觉睡着了,翌日醒来时,是早上九点。”
“也就是说,我一旦划起独木舟,就下不来了。将睡眠时间往后推一个小时的节奏,不知不觉中固定在我的体内时钟上了。九点钟起床的那一天,自然就寝就成了十点;第二天起床便是十点……这么一来,我就必须再次划起被褥的独木舟,在表盘上一格一格往前走了。独木舟进至十二、进至一、进至二……即便再次返回出发点三,也没有停留,翌日进至四,再过一天进至五,不断地前进。然后不知在表盘上转过了多少圈,中途也懒得去数了。季节由春到夏、由夏至秋,再到冬季……期间我独自一人不停地划着独木舟。醒着时辨认世界地图的经线,想象着与我共处于一个时间段的世界各国人民。”
“我觉得我已经脱离了正确的时间了,完全无法纠正。我完全弄错了方法。我是个孤独的、时间的漂流者。我再怎么划船,也靠不了岸。眼中的一切,就像是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目光突然落在脚下,阳光时代的记忆在水底下晃动。一时之间,我弄不清自己是睡是醒。我哪里也待不住、哪里也去不了,我必须想出好办法摆脱这种状况,但我想不出来。哪里也待不住、哪里也去不了……可我只能照旧划桨,仍然独自漂流在时间的海洋——有一天,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和冲击,突如其来地打破了我漫长的沉睡。”
“我醒来时,发现墙壁上开了个大洞,一个陌生的货车头撞进了房间里,动弹不得。墙洞的缝隙吹进来冷飕飕的风,我的下半身被倒下的西服柜压住了。‘出事故啦!’‘出事故啦!’听见远处传来喊声。我当时租住的房子位于一条路分岔的路口上,用英文字母Y来比喻的话,就是在三条线的交汇点上。我的房间在面向道路的朝南的一楼。肯定是因为从路上驶来的货车司机打盹儿什么的,车子冲过围栏撞进了房间。我手脚麻痹,动弹不得。出事了、出大事了!这下子独木舟终于遇难失事,触礁沉没了。我的体内时钟将在数分钟后停止,漫长的孤独旅行终于要结束了……就在我这样放下心来时,有人喊叫着,狠狠拍打我的脸颊:‘挺住啊!不能闭眼!!’我吓了一跳,察觉到有人在拼命挪开压住我的西服柜。当西服柜被挪开一半,有了空隙时,那个人伸手到我胁下,一下子将我从潮乎乎的温暖被窝里抱了出来。那一瞬间,我不但脱离了被窝,也脱离了时间的海洋。发生事故时正好路过、从瓦砾中救下了我的人,正是那位时不时警告我‘被井里的幽灵抓住了’的老奶奶。她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位老人。她后来告诉我,头一天的晚上她梦见祖先站在她枕边,告诉她瓦砾里头藏着价值千年不衰的珍宝。后来我跟老奶奶的儿子结了婚。他就是这位社长。”
“就这样,我挣脱了黑暗时代,在婆婆的援助下,夫妇二人齐心合力创业,走过了二十八年的历史。今后将迎来瞬息万变的信息化社会、要做体验型休闲娱乐产业、要不断追加超出同类的附加价值,这些都是婆婆给我的建议。婆婆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在十六年前辞世了。在婆婆替我校正的准确时间之下,我得以变得脚踏实地,现在仍充分利用着时间。黑暗、痛苦的时代结束了。尽管如此,假如没有二十出头那时吃的苦,我就不会遇上社长,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在大家面前说话了吧。正因为有那个低迷的时代,才有今天的我。所以,绝对没有任何事情是对人生毫无意义的,此刻,我想大声向各位传达的就是这一点……哎哎,那边的你——在听我说吗?你好像不大妥的样子……没事吧?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对吧?做事情没有留够余地,就会有这种情况了嘛。虽说时间就是金钱,也不能被它愚弄了,时间可不是用来漂流旅行的。要切实把握好自己活着的时间,绝不能随波逐流,绝不能相信闹钟……哎哎,你真的没问题吧,脸色好差啊。去一下洗手间?——哦,海胆奶酪烤菜烧好了?——大家赶紧吃,别凉了。好的,既然这样,大家就来干杯吧。透过翻涌上来的香槟泡沫,我能够看见一个个永恒的时刻。来呀,为大家的健康……干杯!”
茉莉花
我中途退席,离开聚餐的西餐厅,独自来到夜晚的街上。
从喧嚣的大街转入细长如洞穴般的小巷子,再往里头走,来到更加晦暗的地方。越往前,道路越狭窄,路两边人们杂居的大楼似乎要朝我压下来。
白天的热气被驱赶到接近地表的地方,积存下来,使我的脚踝处变得沉重。餐馆后门口丢弃着好几个鼓鼓的白色垃圾袋,袋子下渗漏出液体。喷吐着油烟气的排气扇的那头,传出外国话的争吵。虽说位于这种人工建造物的峡谷底部,但只要闭目深吸一口气,仍可确切感受到季节的悄声问候。茉莉,是茉莉花的芬芳。某户人家的大门上垂下的盛开的茉莉花,正吐露着芬芳。从新绿丛中吹出、遍及城市各个角落的茉莉花的芬芳……人的鼻和眼睛由鼻泪管相通,茉莉花的香气通过这条鼻泪管进入至眼睛内侧。如果我睁开眼,视野里将会是茉莉花的颜色吗?
空调外机的阴暗处冲出两只硕鼠,跑过小巷。谁也踩不到它们,它们跑得笔直,仿佛沿着一条尺子画出来的线。
不知不觉中路又变宽了,人们的身影模模糊糊出现在昏暗之中。
对面走来的行人没有一个带着幸福的神情。我好想扳住错身而过的他或者她的肩头,请求他们:请用鼻子深呼吸,请嗅取这茉莉花的芬芳,这样的话,你立即就能幸福!然而,其实正相反。我丝毫没有闻到什么茉莉花香气。是我希望被所有错身而过的人扯住、摇晃,希望他们都恳求我说:请用鼻子深呼吸,请嗅取这茉莉花的芬芳,这样的话,你立即就能幸福。这样的话,你立即就能幸福。
“有茉莉花的香气。”
纤细的、如歌声般的女人声音。我止步回头,看见刚才出现老鼠的空调外机旁投下一个大大的黑影。
“看来要发生幸运的事情啊。”
笑声响亮。仿佛一只气球被从中间拧了一下,黑影一分为二。
“快走吧。”
同样身着黑T恤衫配牛仔裤的两名女子赶上来,走了。二人都背着一个小巧的背囊,肩挎一个黑乎乎的筒状物。一人短发,高个子,另一人是到锁骨的中长发,比前者略矮一点。她们越过我时带起的风,微微含着茉莉花的香气。我鼓起鼻翼。接下来的瞬间,从我胃的底部涌起一个特大的嗝儿,仿佛上百只牛蛙在咆哮。在西餐厅聚餐吃下的香槟和海胆奶酪烤菜混合着胃酸翻上喉头。
“你没事吧?”
我蹲着抬头,本应走过去了的两名女子俯视着我。
“你不舒服吗?”
短发女子用水瓶的盖子倒水递给我。我接过一口喝掉。水凉凉的。我又一连喝了两三口。
“你还喝吗?”
水瓶空了。长发女子跑走了,随即手拿相同的水瓶返回。我连道谢也忘了,不顾一切地喝起水来了。
“也许是脱水症吧。”
两名女子面面相觑。虽然发型不同,但她们清澈的眼神很相似。同款的T恤衫胸前有Praesepe sisters的LOGO。原来是姐妹。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要叫救护车吗?”
我摇摇头,想要站起来,但腰使不上劲。这时,Praesepe sisters极自然地让我借助她们没挎东西的那侧肩头。
“我走走就好,没事的。”
我说着迈开了步子,但实际上几乎没动。只是被她们一左一右架着,脚尖在地面划了划而已。此刻呕吐后处于虚脱状态的我,比起体面,还是委身过路的善人会更舒服些。感觉我耷拉的脑袋后面,女人们的窃窃私语如微风吹过。我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不过,感觉好长时间以来,自己耷拉着漫步人生路时,身后总有这样的微风吹拂。
我就这样被架着走,两边的杂居大楼远去了,路人也绝迹了。安静。闭眼。又走了一会儿,变得有点儿热闹了。感觉左手边是一幢大建筑物,里头可容纳好多人。是工厂还是学校?睁眼一看,是公园。威化饼干似的大铁门里头,树影如山般高耸,不把头往后仰,根本看不到树顶。我姿势不自然,头没法后仰。所以看不到树顶。
二人进了大门,把我架进了公园里。
这条赤褐色的路维护良好,隔相同距离就有一盏路灯,与其说是道路,毋宁说更像是跑道或者保龄球滑道。跑步者的轻快脚步声接近来又远去。到了某个地方,二人离开道路,走入泥地,踩着齐膝高的杂草前行。吱——传来小小的声音。
“太好啦,没人。”
金属丝网门的里头,是一个小型棒球场。正方形的球场被高大的树木环绕,黑沉沉的。透过从树隙漏入的公园的灯光,好不容易才能隐约辨认出球场角落的长椅和记分牌。
我们进入球场的门在球场后方,似乎是二垒的边上。两个女人架着我,来到中央的投手板。她们停下,将行李和我一起从肩上卸下。我失去支撑,瘫倒在地上。铺沙子的运动场静悄悄的,感觉挺好。随即传来了沙沙声,我一看,二人正在地面铺一张郊游常用的那种彩色尼龙布。铺好之后,二人脱下脚上的凉鞋,放在四角压重。然后将我抬过来,让我躺在尼龙布上。
“你在那儿好好躺着吧。”
二人手不停,各自从自己的背囊取出油灯。然后打开背来的筒状包裹,在小油灯的照明之下,开始组装里面的东西。从一个筒里取出东西,组装起三脚架;另一个筒里取出小一圈的白色的筒,把它安装在三脚架上面。像是一架望远镜。这两个人恐怕是天文爱好者吧。二人的T恤衫后背,都印有三行小小的雕白文字:I am constant as the Northern Star,of whose true fixed and resting quality.There is no fellow in the firmament……我读着读着,感到目眩,就闭上了眼睛。
“我像北极星那样恒久不变,苍穹中没有哪颗星有它真正不变和静止的性质。”
我微微睁开眼睛,见短发女子把手按在我额头上。
“我引用的是莎士比亚在《尤利乌斯·恺撒》里的话,是我自己翻译的。这是这个世上我们最有共鸣的一句话。”
安装好的望远镜一头指向天空,另一头二人轮流窥看。没轮到的时候就直接望向夜空。
“应该不要紧吧?”
“嗯,看样子没事。”
我也想看看她们在看的东西。我支起胳膊欠起上半身,终于可以跪立了,再借助二人的肩头站了起来。我用两手扶着目镜,战战兢兢要凑上去看时,一只手挡住了我的眼睛:
“等一下。你先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吧。”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浮现出长发女子的脸孔。她指着夜空说道:“就是那些树梢的顶上。你能看见那些小小的、模模糊糊的白色影子吗?”
我凝神望向她所说的方向。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不要立即放弃,忍耐一下,仔细看。”
我好一会儿凝神注目,但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不好意思,我视力不好。”
“那样子要失去种子的力了。”那女人眼神悲伤,嘀咕道,“那你过来这边看吧。”
我照吩咐再次挨近望远镜的目镜,只见漆黑的背景上,像撒沙子似的散布着无数明亮的小点,中心部分更是拥挤着亮闪闪的颗粒,简直就是天童抓了一大把发光糖果猛地扔出来了似的。我不由得离开镜头,要去查看另一边镜头是不是粘上什么了。看起来什么也没有,于是我再次窥看镜头。
“那是星团呀。”
我一回头,见两位女子站在一起微笑着。我用肉眼定定注视着望远镜指向的夜空。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再次窥看镜头。
“你看见的,”身后一个女人说道,“用十八世纪以后的称呼是‘Praesepe星团’,即梅西叶星表M44,是位于巨蟹座的疏散星团,距离我们五百光年以上。那里有一百多颗年轻的星星因彼此间的引力拉拽,聚集在直径约十六光年的区域内。年龄约为七亿三千万岁。”
“春天夜空的一个地方总有弥漫的云气,”其中一人说道,“自古以来虔诚的人们都对它怀抱非同一般的畏惧之念。在古代中国,它被称为‘积尸气’,认为是从死尸升起的妖气,很可怕。而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同样将这团云气视为人的灵魂往来天上的出入口。”
我完全被镜头里闪耀的星星征服了。假如如此美丽的星星是人类灵魂的故乡,从明天开始,自己也能够活得更自豪、更有志向了吧。
“无聊的解释到此为止,我们喝吧!”
我的肩头被人扯住,拉离了望远镜。
我一看,二位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更衣,从T恤衫配牛仔裤换成了麻质两件套。咦,也算不上是两件套,只是简单地用两块质地相同的布分别围住胸部和腰部而已。她们裸露的丰满身体在星光下显得晶莹亮白。
短发女子从背囊取出红色格纹的水瓶,往杯子里“咕噜咕噜”地倒入透明液体。长发女子接过她递上的杯子,喝一口,转给我。我不想喝,但她们定定地看着我,我只能往嘴里送。我本想装作喝的样子,将杯子抵到唇边,此时升起一阵沁人肺腑的茉莉花香,凉凉的液体触到上唇——我就喝了。有一点点甜,似乎含有很少的碳酸。好美味。我又喝了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我还有好多呢。”
短发女子倾侧水瓶,又将空杯斟满。
“这是什么?”
“是用我家院子里的茉莉花制作的特制利口酒,兑了很淡的砂糖水。”
“是酒吗?”
“类似鸡尾酒,但利口酒几乎就是砂糖水,只是带有香气。”
二人微笑着说道,但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我是酒精过敏体质。无论喝什么,醉之前就会开始心跳剧烈,再硬喝的话,很快胃里的东西就会翻上来。不过,这种鸡尾酒太美味了,我要喝掉它。心跳剧烈的感觉很爽。每喝一口都仿佛陷入了初恋。
我脱掉短外套,只剩一件罩衫。
“心情变好了吧?”
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发问的女人们脸上体毛变得浓重。前额的汗毛几乎与眉毛相连。不仅脸上,就连刚才还亮白晶莹的胳膊和胸脯,仔细一看都开始覆盖上了浓密的毛。
“在这泥船似的世上,假如你想正经地生活,心情是会变坏的。”
女人说着,用覆盖了浓毛的胳膊搂着我的肩头。另一个也同样地从另一边搂着我。她们的鼻和颚变得外突,眼睛变得凹陷。头发与肩上体毛变得一样,我分辨不出哪一位是短发女人,哪一位不是。
“已经累坏了吧。”
二人温柔地轻摇我的肩头,像哄小孩一样。是醉意的缘故吧,我任凭她们摆布时,有一种感觉:被自己以外的生物如此温柔地摇晃身体的事情其实没有很遥远。没准儿我没有这些过路善人的好意,连今天一天也活不过去呢。没准儿我还是一个穿十一码裙子的柔弱婴儿呢。
“累坏了,对吧?”
“确实是的。”
我话一出口,泪水已止不住。
“确实好累。精疲力竭了。所有一切……所有一切都是。”
对吧,对吧……二人摇着我的肩头,让流泪的我喝酒。无论温暖多毛的手背怎么擦拭,我还是泪流不止。
“刚弄妥了一件事情,又来一件、两件甚至三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没个完。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够。所以,就在说没必要说的话、卷入没必要卷入的事情中,提前借用了未来的时间,因此,当下的‘现在’就被人占据了。我真的累了。什么也做不了了。什么都不想做了。我想有一次寻找幸福的旅行。噢噢、噢噢。”
是哪张嘴说了这样的话?不可思议。可在动嘴巴的确是我。
女人们的体毛贴在我身上,我就像卷在一张毛毯里似的。我是被人抚摸着,还是被动物抚摸着,已经弄不清楚了。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我觉得对面黑暗的树丛开始沙沙摇晃,里面闪出一只长毛大狗来。它走近我,用热乎的舌头舔了一下我泪湿的脸颊。又觉得膝盖处痒痒的,一看,是一只银白色波斯猫。它用倒三角的脸和柔软的身体不停地蹭我,发出娇柔的叫声。比麻雀小一圈的鸟儿站在我右边鼓起的乳房上鸣啭。我坐着的尼龙布边上,祖母绿颜色的金龟子排成一列,亮闪闪的。我全身承受着生物的爱。这就好,这就好……
“做好本职工作,即便不走运,也孜孜不倦地继续努力。我们一直在等你——命运不济却仍为自然所祝福的人。”
我醒过来时,身体被温暖体毛包裹的感触已消失,围绕尼龙布的动物和昆虫也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身子长长的、茶褐色老鼠似的动物,拘谨地团身坐在尼龙布边。
“抱歉,我们这副模样差不多有两亿年了……”对面右边的老鼠鼓动着小小的鼻翼,“变成你们的模样,是这阵子的事情。我们还没有习惯,所以稍一放松,就被打回到这里来了。”
我为了听清楚老鼠的声音,在尼龙布上伏下身子。
“刚才请您观看的Praesepe星团,那个星群放出的白色云气,古代的人们将之视为妖气或者灵魂出入口而感到恐惧。可并没有妖气那回事。灵魂出入口的看法,虽不算错,但那里能出却不能进。那里是生命的拦河坝似的东西。我们二人是在远古的从前,在地面生命的黎明时期被那拦河坝派遣来的。”
“最初的模样更不同了。”对面左边的老鼠原本一直沉默,此时发出了“吱吱吱”的老鼠叫声,“我们到来的七亿三千万年前,这个星球仿佛一个巨大的雪球,陆地也好,海洋也好,全都被冰冻住了。之前在地面扎下根的细菌和多细胞生物,因寒冷濒临灭绝。于是,我们受Praesepe的生命拦河坝的派遣,打开拦河坝的门,向这个濒死的星球放出生命。那成果就是寒武纪生命大爆发。是一个颇多收获的好时代。”
我又一口喝干手里被斟满的杯子。茉莉花的芬芳涌动在我全身,身体深处的所有凹陷处都开出了白色的花。心脏的狂跳达至最高峰。如果这就是醉,迄今漫长时间里都不知醉为何物,真是一个不可挽回的损失。我以前时不时会与说“活着太开心了”的人,或者以行动表示快乐的人失之交臂。我常常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现在明白了:那些人只是醉了而已。
“一直以来,我们都充当着这地面上的生命看门人。也就是说,每次大的气候变动或天降陨石威胁这个星球的生命时,Praesepe的拦河坝就会一点点开启了。较长时间打开大门的情况,曾有五次。尤其是发生于二叠纪的、前所未见的生物大灭绝。那时候实在太严重了。必须数百万年一直打开大门,直到生物多样性重新恢复过来为止。”
趁我陶醉之余略为闭目的空隙,两只老鼠变身为矮胖的七指生物,就像是剥去了甲壳的巨龟。覆盖全身的鳞和一口尖细的牙齿在星光下闪闪发光。
“需要我们打开Praesepe大门的时候,对于居住在这个星球的生命而言是一个悲剧的瞬间。但是,就算这块土地是含有毒素的荒地,只要看门人把门开着,就必有适合当时环境的生命诞生。没准儿那些生命跟你们外观完全不同,你们很难接受它们做伙伴。可毫无疑问它们也是生命。”
“我们最后开放大门,是在约两万年前的冰河期。说来,在人类开始掌握这个星球主权的数千年间,新的开门机会时时刻刻都在接近。尽管如此,我们垂垂老矣,无法再忍受长久以来亲近习惯了的这个星球变得四分五裂、遍体鳞伤。假如让这个星球受伤的不是以往的自然,而是人类的话,人类应当负责让它重生。背负这个任务的就是你。但你也没必要觉得太有压力。作为新生命的看门人,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请抬起头,看看与Praesepe星团相反方向的天空吧。在东面的低空看得见显眼的红色星球吧?是火星。”
确实看得见红色的星球。太阳系从里往外数第四颗惑星、约六七八天绕太阳一周的红锈色岩石星球……今晚会以中距离接近地球。
我再回头,两个生物再次改变了模样,现在是球潮虫被踩扁了、压成浴室地垫大小似的模样,趴伏在地面上。
“支配宇宙的重力,其影响会叠加起来……”
生物的中央呈放射状扩展的小小纹路,像手风琴的蛇腹式风箱一样,随着说话声音鼓起又凹陷。
“地球与火星接近,并且火星与Praesepe星团接近呈九十度角的晚上,Praesepe的生命拦河坝会发挥最强的力量。你当了看门人,今后每当这三个天体成九十度的晚上,必须这样子确定星门的状态,监视大门是否在没必要开启的时候松动了。而一旦这个星球的生命濒临灭绝,有必要补充生命的时候,开启大门的时刻就到来了……就要实施本身的任务。”
“现在,所幸像这个望远镜一样高性能的文明利器颇有不少,所以实际工作中就大量使用这些方便的东西吧。那些有LOGO的T恤衫也是为了提高士气,从网上定做的。”
两个生物的一部分突然一皱,竖起一根尾巴似的东西。两条尾巴的尖端同时指一指摊开摆在尼龙布上的有LOGO的T恤衫。
“不带走了,你穿吧。对对,还有呢。”
像人竖起食指一样,尾巴变直了。
“关于门的开关,以往是利用自然的城寨、堡垒之类,像模像样进行的。现在简化了,用那边那个水瓶的内盖就行。卸下杯子部分的瓶盖,拧开内盖,Praesepe的门就会朝地球开启。刚才为了给你看清楚,特地开关了好几次,所以明年这个星球的出生率将急剧上升。不单是人,野猫、野熊猫也将激增。所以,今后要更加注意经济,在各地大量建立保育园……除此之外,问题还堆积如山呢。”
“还有最后一点。请千万别忘记这个:Praesepe门是单向通行的。也就是说,可从那边往这边补充生命,但多出来了不能送回去。调控错误时,就会发生大事情。这一点请充分注意。”
“好了,我们走吧。”
二生物同时身体震颤起来,把尾巴收回身上。在运动场的沙子上略微后退。——不对,是前进了吧?
“噢噢,事情还真不少哩。”
“可不是嘛。”
“可我们也是尽力而为啦。”
“可不是嘛。”
二生物的边缘相接,全身渗出了透明液体。仿佛在哭泣。我由得她们去哭。我想用这胳膊去拥抱她们,那形状却难以拥抱。所以我没那么做,只是在心里头做了。
眼看着她们的眼泪在运动场中央呈放射状扩展开来,沾到了尼龙布上。到了液体开始沾上我的小腿肚时,那液体跟水瓶的酒一样,微微散发出新绿时节盛开的茉莉花的芬芳。
“那就告辞了。”
浑身是泪的二生物再次竖起尾巴,开始左右蠕动。
“虽说是看门,却跟其他生命一样,一旦来到这里,就再也不能回到令人怀念的故乡。我们打算,就在这个星球保持着最丰富的多样性的美好旧时代,同时也是我们最习惯、最亲切、感觉最舒适的时候,成为这星球的一部分,成为孕育新来生命的土壤。——大海在哪个方向?”
我凭直觉指了指大海的方向。二生物把尾巴朝向那方向,过了一会儿,哧哧、哧哧地卷动起沙子,笨拙地原地水平转动起来。准备好之后,再次将尾巴收回体内。
“那么,其他的就拜托啦。”
“只要这颗星球托付给你,你就是地面上唯一一个永远活着的人。所以,你已经没有必要预支未来的时间了。请你绝不要,绝不要屈服于这颗星球的命运以及你自己的命运!”
再见,再见。生物们身带黑黑的泪痕,越过运动场的沙地,朝大海的方向远去。
尼龙布变得湿淋淋的。留下的两件T恤衫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件,只是尺码相应地大了一倍。
我仰望星空。我要从那白色的云气中,找寻托付给我的、一切生命的故乡。这时,众星突然激烈地闪烁起来。
运动场的灯光一齐亮起。
“喂,你呀,这里禁止夜间进入。”
我一回头,见铁丝网门前站着两个人,身挂写着“地区安全巡逻”的绿色布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