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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青山七惠/译者:林青华 当前章节:8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我周围乱扔着舞蹈用品的宣传单子,都是我平时装在公文包里带着出门的。特大号水瓶开着盖子倒了,浸湿了叠在一起的宣传单和我的小腿肚。发亮的二垒附近扔着我的短外套。短外套变大了一点。

是永远哦

从前有一位野原老师,她曾是我的舞蹈老师。

我小时候和父母、两个弟弟一起生活在一所独栋房子里,房子位于平整了大片芋田后开发的新城的北端。在步行得要走个把小时的小学校门,每年都有那么一两回,会站着一个新兴宗教的人,手里捧着一大叠印刷得五颜六色、挺有趣的小册子。因为走在前面的孩子悄悄向后边传:那些东西可不能拿!所以对传教人递上的小册子,孩子们只是斜眼瞄一下,谁也不接。但也有几个人或屈服于诱惑,或同情他一直遭到孩子们无视,或是为打发无聊的时间,或是出于破罐子破摔的逆反心理,无所谓地接过了小册子。而接了的孩子立即被周围的人避之唯恐不及,仿佛这人把两只手插进了满是病原菌的水盆里,又用这两只手端着满是病原菌的水盆似的。

不能接的东西上面,一定写了不可以读的东西。幼小的我总是努力让自己与那些不能读的东西、扰乱人心的东西保持距离,可有一天,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接过了递过来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白衣服站着的长头发女人,被玫瑰花环绕着。那女人像野原老师。

那是过了四岁生日没多久的时候。

我上了妈妈的车子,被带到超市旁一幢巨大的橡皮擦似的建筑物。懵懵然就被脱掉了裙子,穿上紧身衣裤和薄薄的短裤,扔进一个坐满了相同打扮的小孩子的小房间里。在透明玻璃墙的另一边,父母们排成一列,看着我们。此时,门口进来一个似乎从没见过的大个子女人,说:接下来,大家一起跳舞吧!放在地上的一台鲜红色的收录机随即放出难以忘怀的、噩梦般不稳的前奏。

印度的孩子都想做一个

王啊王啊印度王公……

之后每周的星期三,我都会来这个“PAPILLON”爵士舞蹈班学习。和第一次一样,每次开始上课时总会放关于印度王公的曲子。虽然每次听到前奏时我都不寒而栗,但我马上就喜欢上跳舞了。因为手脚合着旋律动起来时,一句话也不用说。

野原老师教学前儿童班“KIDS PAPILLON”,她高个子,长发,前凸后翘,只要往那儿一站,就像刚刚战胜了什么似的顾盼自雄,真有君临天下的气派。

老师喜欢涂橙色口红,穿白色厚紧身衣裤外加浅蓝色紧身衣,然后再穿和口红同色的橙色连帽卫衣。上课中大汗淋漓时,就脱下那件连帽卫衣,把长发扎成马尾。我总被她的感染力打动:原来成年女人应该这样子。周围的成年女人——母亲、幼儿园老师、附近的阿姨、亲戚的阿姨,谁都跟这位老师毫不相似。有时,周围的大人教育我说,你只要想,就有可能。我自己也觉得有道理,但我唯一觉得不可能的就是变成野原老师那样子。

野原老师一举一动都大大咧咧的,面对着一帮小毛孩开心得有点不自然,说起话来像独自在无人的体育馆里练发声。也许就因为这个理由,她在家长们中间以热心指导著称,据说不在工作室的时候,老师也作为女童子军的负责人活跃着。ONE AND TWO AND THERR AND FOUR,ONE AND TWO AND THERR AND FOUR……不过在我们这些孩子看来,她那良好的自我感觉和热心让我们害怕极了。

发怵的孩子们不知不觉就挤在一起缩手缩脚地跳,反倒突出了老师的精气神和大音量。她一看见缩着跳的孩子,马上就转到那孩子身后,抓住肩头,掰饼干似的把往里缩的肩胛骨打开,嘴里喊着:“挺起来、挺起来!”有时,她不但教舞蹈动作,还让我们用整整一小时练习倒立或下腰,在教室里,除了专心致志地练习老师教的内容什么都不做。我因此而练出了一分钟纹丝不动的倒立。还可以由站立姿势身体向后弯,一边下腰,一边蜘蛛似的在教室走几个来回。在家里孤独无聊时,我就把碍事的裙子塞进紧身衣裤或短裤里头,磨练这两个特技。

有一天,在母亲陪同下走进教室时,见一位穿薰衣草色紧身衣的陌生女人在一个角落里绑鞋带。她苗条小巧,与野原老师的高大形象相差甚远。

“这是新老师。”

母亲这么说。我很惊讶,野原老师呢?母亲没答我,急急走近新老师,低头寒暄。新老师的声音比野原老师的声音低且小。她一笑,就跟捏扁了铝箔似的,“啪嚓”一下瘪了。

在回家的车上,母亲说野原老师辞掉了教师职务,结婚了。我问她跟谁结婚?妈妈答道“有钱人”。有钱人?对,有钱人,很有钱。

我马上认可了。野原老师就是跟“非常”和“厉害”这种词儿结缘的人。认识的人梦幻般地成了有钱人,我由衷为她感到高兴。我默默地驰骋想象:跟老师结婚的人,得有多高呢?娶一个顶天立地的女人做太太,也得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吧?一方面那么想,一方面心里头却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形象:野原老师身穿熟悉的紧身衣,身上首饰、戒指叮当响,与一位小个子、圆乎乎的大叔携手走着。在挥着手、优雅地漫步而来的野原老师身边,那位大叔一脸仓皇、大汗淋漓,两条小短腿像意大利面似的,走路都不听使唤。

后来我升了小学,校门口出现了新兴宗教的传教人。在接过来的宣传单上看见野原老师身影的那天,我回到家里,把宣传单的封面给妈妈看。

“这个人是谁?”

母亲正在暖炉上填写生活协会的订购单,她瞥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野原老师。

我满足了,一边下腰,一边开始练习阅读倒过来的书。

野原老师的故事并没有到此为止。

野原老师突然重返“PAPILLON”爵士舞工作室。

距离接下宣传单的那天,并没有过去多少岁月。我打开教室门时,看见一部熟悉的鲜红色收录机坐镇地板中央。

“你好。”

站在收录机旁的老师,依旧自信满满,巍然耸立。

以往一起在野原老师班上学舞的同学们,在升小学的同时,也由“KIDS PAPILLON”班升上了“PETIT PAPILLON”班。话是这么说,因为有放弃的和新加入的,班上的老学员包括我在内也就三个人。小关志帆是其中一个,她正在教室一角练横劈叉,上身平贴在地板上。我走过去时,她只是抬起脸,眼中呈现以前老师掰开她肩膀时的既想放弃又在忍耐的神色。另一位老同学是中村诗织,她开门进来,一认出老师,那眼神马上也变得和小关志帆一样了。

“你好。”

看看对面一整块镜墙,镜里的我也跟二人的眼神一样。野原老师通过镜子对视上我,睁眼、露齿、颧骨上扬——放在普通人脸上,是即将绽开笑容的表情。

野原老师回来了。

升上“PETIT PAPILLON”班的我们已经无需父母陪伴,也不在教室里换衣服,而是在更衣室了。

老师重返岗位的第二周,我正在课前更衣,小关志帆走过来说:

“野原老师并不是结婚了,她一直在旅行。”

小关又说:

“老师现在是在父母家里生活呢。”

老师理应结婚,成为有钱人的。我觉得老师应该生活在城堡似的家里,把金银珠宝随意丢弃。那天,当教室的门打开,身穿舞蹈服的老师出现时,我感觉自己被背叛了。老师根本就不是有钱人,她还得来这里工作。

老师本人似乎毫不在意学生们及其家长传过些什么话。她泰然自若,尽管有三年的空白——岂止是三年,她仿佛十年前、一百年前、一千年前就一直在这里教舞蹈。橙色口红、白色厚紧身衣裤、浅蓝色紧身衣、与口红同色的橙红色连帽卫衣。跟三年前相比,我长高了二十多厘米,可老师却什么都没变。

“PETIT PAPILLON”班的课在每周三的十六点开始。我唯有周三放学后,不必一个人走一个小时路回家。母亲会开车来学校接我,然后花二十分钟送我去县道边上的舞蹈班。那幢白色建筑物我怎么看都看不惯,让我害怕。它的一楼是游泳学校,二楼就是“PAPILLON”爵士舞蹈班。公用的大堂里,有好几台Seventeen Ice的格力高雪糕巨型自动售货机,到处都聚集着孩子们,他们吃完了雪糕还要舔白色塑料棒,不舍得扔掉。

傍晚的停车场被家长们的车子停得满满的,妈妈把车停在旁边的Belc超市的停车场。自从野原老师回归以来,我在来上课的车子里总是拉肚子。虽然母亲说“你借用舞蹈班的洗手间吧”,但我不喜欢、我跟着为了免费停车进超市购物的妈妈,在超市的洗手间搞定。

有一天,我正在那洗手间的洗脸台洗手,一抬头愣住了。镜子里站着身穿宽松夹克衫的野原老师,她满脸通红。

之后,情况好像开始变化了。

在老师和我在超市的洗手间碰上的那天,以往一直是在大堂长椅上阅读杂志等我下课的母亲,提出利用等待的时间去看牙医。

妈妈确实说了,只是清除牙石,我下课前她就回来。可是,等我下了课换好衣服去大堂,妈妈还没回来。

大堂的长椅被吃雪糕的孩子们占领了,没地方坐。我提着空空的运动包,返回没有人的更衣室。我静静坐在长椅上,椅子两边紧挨着存物柜。我在思考在超市的洗手间遇见野原老师的事情。其实,上课时我也在想这件事。说实在的,被老师无视这件事,让我觉得被冷落了。当时,在镜子里目光相对的瞬间,跟老师打招呼就好了。为什么没有打招呼呢?要打招呼的话,说什么合适呢?我坐在长椅上一直在想。这时,更衣室的门打开了,手提红色收录机的野原老师发现了我。

“老师,您好。”

我马上打了招呼,这是我刚刚决定下来的、下次偶遇老师时最该说的话。可这里并不是洗手间,是舞蹈班的更衣室。十分钟之前,我刚跟老师说了再见。

“你妈妈呢?”

老师开着门,不进来也不走,站在那儿。

“去看牙医了”这话没说出口。跟老师两个人说话,这是头一次。

“什么时候回来?”

“她可能马上就到”这话回响在心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野原老师就那样看了我一会儿。我发现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便站了起来。我从推着门的老师腋下钻过,没触碰老师,想去外面。

“练习吧。”

老师领我到空无一人的舞蹈室。

过了镜墙,通道对面是嵌着玻璃的另一间舞蹈室,看得见初中生以上的“GRAND PAPILLON”班的孩子们在做伸臂动作。野原老师更换了收录机里面的磁带,播放起平时不放的钢琴演奏的古典音乐。老师坐在地板上,两腿分开,我也学着做。

“你擅长什么?”

老师突然问道。我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身体原地向后倒,做了下腰的姿势,从教室一边走到另一边。结束后身体侧倒,转为面向老师。老师又问:“还有呢?”个子更小的时候,能做到一分钟笔直的倒立,可现在十秒钟不到就失去了平衡,歪倒在地板上。

“还有呢?”

我向老师摇了摇头。没有其他擅长的东西了。

“你将来想做什么?”

老师问道。

“像刚才那样,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身体说试试。”

我不明白老师的话,坐在地板上没动。

“不用语言说话,全部由身体说试试。”

见我还是没动,老师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硬把我拉起来。

“没人看见,所以别害羞。什么话都不用说。老师猜猜看。——来吧!”

在对面贴玻璃的教室里,“GRAND PAPILLON”班的孩子们抬着腿跳舞。我背向那边,也不看墙上的镜子,笔直面向老师。然后我下了决心,用手抚着自己的头,仿佛那里有老师头上扎的马尾似的,触摸着看不见的头发。然后模拟老师巨大胸部的隆起,在自己胸前表现出两座山峰。然后又模拟老师又粗又长的腿,表示自己腰下长出了两根圆木。

像在洗手间偶遇时一样,老师的脸眼看着变得通红。我看看镜子,发现我的脸也一样变得通红。真想拔腿就逃。

“不好意思,牙医拖长了时间……”

门开了,闪着一口光洁牙齿的母亲进了舞蹈室。

我还没说再见,就在母亲的挟持下走出了房间。留下汗淋淋、满脸通红的老师一个人。

为了不再有那样的偶遇,我不再用超市的洗手间。我求母亲别在上课时去看牙医,母亲也那么做了。可老师并没有放过我。

上完了课,大家冲去更衣室时,老师大步迈入人群中,抓住要往后躲的我的双肩。这是表示“请留下”。最初每月只是一二次,不知不觉中成了每周的习惯。其他孩子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因为时不时要留下来,我被视为很得老师欢心。大人之间似乎也说好了,无论迟了多久下课,母亲也从不因担心过来教室探问。

“我老是这么觉得,那张脸不是你的脸呀。”

第一次留下时,老师很明确地说。我看看墙壁上的镜子。那里映出的,正是我熟悉的自己的脸。有眼睛、耳朵、嘴巴、鼻子、眉毛,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有皮肤。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唯一知道的是,老师对这张脸上的某个地方印象不好。这一点让我很受伤。

“我老是觉得,你这孩子没有自己的脸。你的脸只是在模仿旁边的某个人而已。不单脸,身体也是。不过这是一种天赋,只要通过特训锻炼就行。从现在起,你就当老师在银行工作,而你来抢银行。不过,不能用嘴巴说话,要用身体和脸上表情来表现你是银行劫匪。明白吗?”

不等我回答,老师已经端坐,面对正面墙壁——老师成了银行职员了。

银行劫匪的故事,我在午间电视节目上看过电影。在银行里,持手枪的劫匪在窗口威胁坐着的职员,让职员交出保险柜的钱,拿了逃走。我在脑子里依次决定了动作,要照这样子动起手脚来,因此,差别也就是没有音乐而已,也许做起来跟舞蹈的设计动作没什么不同。

老师的沉默和凝视,使我成了现场唯一的人。没多久,我忍受不了什么也不做呆呆站着的状态,就鼓起勇气,开始向老师挥舞着看不见的手枪,把看不见的装钱的袋子向老师扔过去。这时,老师呈现出害怕的表情,打开身后看不见的保险柜,将看不见的钞票捆住,往看不见的袋子里装,然后用颤抖着的手递给我。我挥舞着手枪,向着看不见的门后退,在我认为是门的地方改变方向,全速逃走。我自己觉得表演得很成功。止步回头,老师仍旧坐在椅子上。

“可不是这样子就完了。”

留下来的时间就是这样度过的。

面包店师傅、警察、播音员、足球运动员、超市店员、巴士司机、法国人、相扑选手、厨师、总理大臣……我按要求每次扮演不同的人。虽然完全不明白“特训”是为了什么,但我为了能够完成老师的指示,用心观察起电视上、街面上出现的种种人物,在家里自己练习模仿人物。

在教室展示成果时,老师只是看,什么也不说。最初,老师根据我的角色,也会扮演角色参与进来,但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只是看着我的发挥而已。

“最近野原老师的动静挺奇怪的”“她以前不是那么偏心眼的人呀”“好像跟主办人闹僵了”“因为老师是艺术家气质”“老师瘦一点就好了”——虽然我在课外听到了种种说法,但完全不以为意。我是容易热衷于某件事情的脾性。班里私下议论老师的孩子,都达不到老师要求的水准。可我入选了。被老师看中了。我产生了一点点自我感觉:在这个舞蹈班里,只有老师和自己干着该干的事情。

然而,忠实于老师的要求,我就会发现:面包店师傅揉面团的姿势,跟按摩心脏的医生姿势大致一样;银行劫匪拿枪的姿势,跟摇旗子的裁判姿势大致一样;司机握方向盘时的姿势,跟挤奶的农家的姿势大致一样。也就是说,世上的有许多相似的动作。只要是模仿人——一个躯干加两条腿、两条胳膊,上面安一个脑袋——的动作,也许就免不了是相似的。无论如何努力,也许人跟人之间差不了多少。我发现了这一点,渐渐地就没有干劲了。这当然没有逃过老师的眼睛。

“怎么啦?”

开始“特训”后已过了半年。那天,我要做的角色是“观众”。

我坐在墙边的老师的正对面,模仿观众。模仿一个入神地看着在其眼前展开的有趣事情的人……模仿观众的我,与坐在跟前的老师一模一样。也许我并不是观众,而是在模仿老师吧。

“感觉无聊了?”

我默默地摇摇头。

“你光是那么坐着,不明白你在干什么吧。”

我鼓掌,想更像一名观众。我拍响手掌。不知何故老师也一起鼓掌,和我像一面对照的镜子。

“到此为止吧。”

老师摇头,用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我不由得也做了相同的劈砍动作。

“你发现了吗?现在,像你模仿老师一样,老师一直在这里模仿你呢。不仅仅是今天,上周、上上周也是,一直在模仿你。”

老师站起来,拉过椅子,近得几乎跟我膝盖相碰。我有不好的预感——那橙色的唇间,埋藏着许多会让我后悔听见的话吧。

“模仿着你时,老师会真切地回想起老师的小时候。”老师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老师回想起除了做老师,将来还有无限可能那阵子。老师曾想当一名宇航员,也曾想当一名法国人。可是老师只成了这样子的老师。尽管如此,现在想象自己成了宇航员的时候,老师现在的时间就停住了,也许被那个成为宇航员的时间接续上了,这个停止就被拉长到永远。也就是说,无限——老师活在了无限的时间里。”

老师身体前倾,两只手掌按在我凸起的膝盖上,仿佛用一个碗盖住钉子。我想逃,但老师的力量太强大了。

“哪怕是在这小小的膝盖里面,血管也纵横交错、无限复杂。知道吗?你小小的肚子里面的肠子上,长着细小的绒毛。那些绒毛上面,又长着更加细小的绒毛。所以,你小小的肚子里存在着无限的长度。不仅血管和肠子是无限的,就是你的存在也是这样。因为你这么个小人儿身上,有着你迄今见过的,有可能成为的面包店师傅、总理大臣、挤奶工等等的未来样子。你将今后要相遇的所有人的样子,都摄入自己身上,而你摄入的某人的样子上,又有他曾摄入的某人的样子,这某人又曾摄入他人的样子。于是,你身上就保存了无限的人的样子。因此,小小的你就不是一个人活着,而是作为无限的人的集合活着……”

我默默听着老师长长的独白。

老师肯定是情况不好。再待下去的话,感觉老师就会对我犯下某些不可挽回的错误。我想,如果老师不动手的话,那我也会动手的。所以,必须马上逃走。可是,对于那么真诚地、额头冒着汗、一脸悲痛地向我倾诉的大人的心声,我不能就这样熟视无睹。老师的话,我几乎都不能理解。可是,有一点我是明白的:老师是针对将来要发生的、我非知道不可的某些事情说的。老师的眼睛注视着我,她的眼睛跟某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我确实见过。那是带着碎掉的饼干跳舞的孩子们的眼睛、是那些同时懂得放弃和忍耐的孩子们的眼睛。啪的一声,老师的眼睛裂了。

“老师,我可以回家了吗?”

于是,音乐再次响起。

那个周末,我们家外出旅行,我在海边小镇崴了脚,停了两个月舞蹈课。

时隔两个月推开舞蹈教室的门,只见一位穿薄荷色紧身衣的女士,正在一台崭新的CD播放器旁弯腰系鞋带。我上前说了自己的名字,低头致意说,请老师多指教。

下课后,小关志帆走过来说:

“野原老师决定到国外念大学了。”

志帆姑娘挺高兴,一副满意的样子。

“野原老师回来后,要当数学老师呢!”

结束了一天的事情,天色已暗,我低头走在悄无人影的回家的路上,回顾正消逝的、今天的时光。

多么漫长的一天啊。

可是,只要像这样子回顾今天,回顾今天发生的事,回顾自己在回顾今天发生的事时想起的事情,今天这一天,就会被延伸到永远。

没有结束。不知会持续到何时。我永远到不了家,我只能领着看不见身影的、无限的他人,一直走在这条小路上。

“你不可能回家的。因为会永远持续着。”

因为那天,野原老师按下了收录机按钮,就是这么说的。

“是永远哦。”

老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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