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们没发现吗?她们就在你们鼻子底下抢你们的钱!联排别墅和游客,你们会懂的,到时就会懂的。窝囊废!哈尔东家把你们当傻子在利用。”
我往前走,在阿尔贝琴街拐了弯。窗帘被拉上了,一扇百叶窗被迅速关上,我往前走着,气窗也陆续关上了。他们已经不再交头接耳了。他们已经不看我的脚,也不看我的大鞋子了。我已经听不到他们的笑声,也听不见他们的咒骂声了。马洛托来了,埃尔阿楚艾罗的疯婆子,我没喝醉,现在还没醉。我把头发剪了,你们看见了吗?我知道有人从阁楼的排水孔那里看我。我下山来找你们了,你们开心了吗?我来到了教堂的广场,此时广场不见一个人影。
“特奥多拉,出来!”我喊道。
我朝女司事的阳台扔了一颗石头。没击中。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打中了,玻璃雨落在了石板路上。
“骗子,把头伸出来!你搬弄是非,赶走了神父。”
我朝着托马斯酒馆所在的马路走去。水不够我解渴。金属帘子后面的门是关着的。我用门环敲门,金属撞击金属。一下,两下,三下。村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寂静中门环的撞击声。
“开门,托马斯,是我!”
我在木头上踢了一脚,又用鞋跟踢了一脚。我用鞋跟踢得更重。门上一阵金属的窸窣声。
“嘘,你别喊!”
是托马斯,他从阳台上对我说道。他双手抓着铁栏杆,眼睛盯着胡同尽头,以防有人过来。
“给我开门!”
“我马上下去。”他用双手手掌做出往外推的动作,好像我正在走路,而他想要阻止我前行,“冷静。无论如何,冷静。”
我把手臂靠在墙上,前额靠在手臂上。我的嘴巴干得快冒火了。我听到门闩在地板瓷砖上的撞击声。门锁和插销打开的声音。钥匙转动的轻咬声。托马斯拉着我的手臂,把我拽进了屋里。
“能告诉我你怎么了吗?”
我信任他,在黑暗中跟着他。托马斯没把酒吧的灯打开。我辨认出了熟悉的味道,潮湿和变淡了的啤酒的味道。斑大的狗的叫声扑面而来。
“古拉,美妞,过来。某个可悲的家伙把你母亲杀了。”
我跪下来抚摸它。狗舔了舔我的手和脸。它嗅嗅我,我拥抱了它。
“但是,你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
托马斯打开了日光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想是因为我发亮的光头。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我已经好几天没在镜子里看自己瘦削的脸庞了。
“他们给我的狗下了毒。”
我起身。在尽头的门洞那里,托马斯的母亲拄着拐杖看着我。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她不出门,我们在酒吧聊天的时候她也不下来。她已年迈,皮肤苍白,像一把锉刀般瘦削。我不知道是因为听见下毒这个词还是因为看见我这个样子,她画了个十字。虽然天气闷热,但她裹紧了肩膀上的披巾。老人总是感觉冷。
“过来,把这个喝了。”
我走到吧台那里,狗贴在我的小腿肚边。托马斯在直身杯中给我倒了四指高的珍宝威士忌。没有加冰。我喝了一大口,现在感觉舒服了。酒让我的双眼不再模糊。
“托马斯,要是你们随她们去的话,这两个哈尔东家的女人会把村子给毁了的。”我在他对面的板凳上坐下,说道。
托马斯叹了口气。他今天尝试性地梳了一根直辫子。他摸了摸眉心。
“孩子们,你们饿吗?”托马斯的母亲问道。
“不饿,非常感谢,太太。”
“炖菜还热着呢。”她边说边跛着脚上了楼梯。
“我等会儿去吃,妈妈。”
托马斯看着我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得冷静下来。你把威士忌喝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就当散个步。”
托马斯知道我说得对。他们也必须抗争。
“古拉跟我回去。”我说,“可以吗?”
“狗吗?你带回去吧。它是你的了。”
星期一
今天早上,大概7点的样子,当我正在栅栏旁砍大丽花时,一辆开往拉斯布莱尼亚的黑色豪车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时间太早了。过了好一会儿,一队国民警卫队的巡逻车也跟了上来,圣栎树的小径全是嗡嗡的马达声。然后,又开来一辆村子里不常见的豪车。现在已经11点了,还没有车开出来,警车和黑色的车都没开出来。
在烈日中生存的大丽花十分美丽。深紫色的花,淡紫色的花瓣尖,姜黄色的花蕊。我打开冷冻箱的盖子。我看着上尉。它在休息,熟睡着,好似它的生活无恙,好似我们还像从前一样马上要小跑着上山去。它的睫毛和鼻毛已经开始结霜。这个发明是成功的。虽然发电机一整晚都是关着的,但是它的身体仍保持冷冻状态。我把大丽花放进了箱子里,放在它身体周围,包裹着它。只要有花,我就会给它带去。没有花的时候,我就会给它做月桂和橄榄枝的花环。古拉,它那被扔下的孩子,一刻也不离我左右,现在它抬起爪子想要探寻冷冻箱里的东西。它来的时候身上带来了磨坊的跳蚤。后背上,脖子上,脚趾间。耳朵上的应该被托马斯除掉了。我给它戴上了它母亲的项圈。我不得不给它的扣袢往里扣了两个孔。它比上尉瘦得多,体质更弱,也更胆小。
清晨时我能听到低语声,在这些墙间说话的回声,这些拯救了我的生命但是我和我的家人马上就要失去的老墙。马洛托家的人太喜欢打牌,太喜欢女人和酒了。房子是有记忆的。有时,逝者会嬉笑。
艾梅特利亚说,在如此的干旱过后,我们会迎来一个严酷的寒冬。河流和橄榄果都会结冰。要是迪奥尼西奥已经不在了的话,我不知道哪里还会需要我去捡拾打枝时掉落在网外的果子。然后,在旱季过后,我们会被雨水淹没,她说。现在不见踪影的暴风雨到时会突袭大地。下雨的时候,沼泽地独占一隅,周边的土地陷入泥沼之中。我在托马斯的酒吧听皮草匠说,有一次,在连下了三天的暴雨后,他的一头驴陷入了泥潭。虽然马格尼亚——或者我也不记得到底是谁了——带着一头骡子和两根绳子从家里赶来,却怎么也没能把它救出来。淤泥吞噬了它。
我走到了院子里。阳光还未最烈。膝头放着尼格尔的本子,我坐在洋李树的树荫下,时不时看两眼草稿,再看一眼铁栅门和圣栎树的小径。车还没开下山来,山上那边有什么事发生了。我读着用清爽利落的钢笔字写就的段落:“在《手提歌利亚头的大卫》这幅画中(我是和保尔在罗马博尔盖塞美术馆看到的),卡拉瓦乔画的是他自己,画家的头被砍下,英雄抓着头发拿在手中。他半张着的嘴、黑色的牙齿、眼袋、刻在眉间的绝望……当一个艺术家画自画像时,灌注的正是对自己的看法。”逃离前不久的一天,我在工作室发现了一幅尼格尔的自画像,被带有颜料污渍的床单遮着,隐藏在其他未完成的画布间,面朝墙放着。我被自己所看到的画面吓到了。
昨天,托马斯把我送回家以后,我吃了一点炖母鸡,睡了一会儿,自慰,然后阅读。我整个下午都在床上,任由时间和我的大脑来理清思绪。我下面再没有流过血。今天我不出门,每个感官都保持着警觉。
当心。两辆金属灰色的小货车在房前停了下来。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深蓝色裤子和夹克衫的男人,看上去像是制服。他手里拿着一些文件。该死。不会是来赶我的人吧?他透过铁门的栏杆望进来。他发现门是开着的,推开了门。古拉猛地朝着入侵者狂吠起来,我起身,来到了门口。男人骤然停下了脚步。他四十来岁,时不时怀疑地看看我。他看看文件,看看房子的外墙,好像在寻找门牌号码或是某一个参照物,然后又看看我的脸。
“早上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现在我走近些了,能看到车身上印着的字了:是两辆法院的车,法医服务。我松了一口气。
“这是拉斯布莱尼亚庄园的房子吗,女士?”
他叫我女士,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它们自己就握了起来。
“不是这里,但是你们走对了方向。”
我和那个男人穿过了铁栅门,狗跟在我的身后。我伸出手臂,指了指贴着荒野边缘的小路。
“您看见那些灌木丛了吗?”
“看见了。”
法院的工作人员手挡在额前,望着我指的方向。
“从这里看不清楚,但是到了圣栎树那边后您就可以看到一条往右拐弯的小路。”穿制服的男人点点头,“您从那儿走,直走上坡,别开到其他路上。大概再有个两公里半就能到那幢庄园了。路不好走,但是只有这一条,不会走错。小心车的底盘。”
“谢谢,不好意思打扰了。”
下一次就是来找我的了。我这样想着,但是没有说话。
“发生什么了?”我鼓起勇气问。
男人扬了扬眉毛,看着我说:
“死了个人。”
“在拉斯布莱尼亚?谁死了?”
“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女士。”他一边说一边上了车,“我们只是被派来收尸的。”
两辆车在土路上开远了,扬起了一阵尘灰。一个死人?又死了一个?村子里知道这事儿吗?我觉得应该不知道。我拿起了背包和易卜拉希玛的帽子,灌满了一瓶水,上了路。走,古拉。会发生什么呢?双胞胎姐妹带来了毁灭。
我走到栎树丛这里,还没拐进小路时,对面开来了一辆车。我停了下来。是国民警卫队。我就像个稻草人一样交叉着双臂,两只脚分别踩在两条车辙上,杵在路中央。我朝他们挥着手,就像海难中的幸存者在荒岛上远远望见轮船时会做的一样。他们放慢了速度,按了好几次喇叭。我扯着项圈拉住了狗。在这儿别动。我站到了一边,他们自顾自开了过去。不。他们在前面几米远处把车停了下来,停在了小路上有树荫的拐弯处。上面的人下来了,是两个国民警卫队的警察。
“哎,你,你去哪里?”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警察问我,他大肚子,白头发,比我年纪要大一些。
他们走了过来。
“你是埃尔阿楚艾罗的那个,是吗?”
我点点头。我认出了他们,他们也认出了我,就在艾尔萨洛布拉尔军营,那个长夜我们等待法官前来,把胡里安从胡桃树上解下来。年长一些的警察朝我笑了笑。他的眼神亲切和蔼。
“你现在别去惹麻烦。”
“我只是想维护自己的利益。”
“你别上去。”他说,“山上的人越少越好。他们已经在清人了。”
“但是,出什么事了?法院的人说死了个人。”
年轻的那个闭上了眼睛,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看上去很疲惫,应该还没满30岁。
“你认识庄园的包工头吗?”头头儿掏出了一包金色烟丝的香烟递给我。我拿了一根烟。年轻的那个不抽烟。
“迪奥尼西奥?我当然认识了。他们不是把他辞退了吗?”
他把火递给我。我双手围着火苗。
“出什么事了?”
“今天早晨,那个迪奥尼西奥拿着猎枪闯进了房子里,他把枪杆塞进嘴里,当着庄园主人们的面开了枪。老爷太太们当时正在餐厅里用早餐。”
但是,你干了什么,迪奥尼西奥?该死!我的猎枪。
“简直惨不忍睹。”年轻警察说道,“连墙上都有血。”
我眼前浮现出他风吹日晒的脸,浮现出这个砍杏树时不敢直视我的男人,浮现出厨房桌上鹰嘴豆色的信封。
“小心点行事。”年长一点的警察说。他深吸了一口烟,望着他们走过的下坡路:“这事儿还不知道会怎么收场呢。”
我知道他此时正回忆着我们在山间空地等待法官一行人过来时的每一分钟。清晨的寒冷。在等待时抽掉的烟。我们谈论的话题。谈论着这些田野,谈论一桩桩的自杀,谈论哈尔东家,谁知道他们怎么那么有钱。谈论胡里安先生悬挂在胡桃树上的尸体。他酒红色的双手。
“在工头的尸体旁边,我们发现了一份关于房子的公证书和庄园的平面图。”年轻的那个说。
迪奥尼西奥在跟双胞胎姐妹讨要什么?
年长的那个头头儿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走了,走吧,我们说得太多了。”
海
现在我的脑中只有光。
古拉和我所有死去的亲人陪伴着我。艾梅特利亚身着黑色衣服,后颈处盘着用发卡固定住的白色发髻。我的哥哥嘉比微笑着,露出尚完好的牙齿,有着17岁少年的活力。我的父亲将衬衫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窗帘绳就是在那里拥抱了他的脖子,无瑕的白色衬衫,就好像今天是周日,他正要下楼去加利西亚人的酒吧喝酒。还有我的母亲,她张开了双臂来拥抱我,双手因为刷洗而发红。上尉和猎兔犬,肌肉健壮,双眼闪耀着生命的光芒。尼格尔,湿着头发,带有斑斑点点的颜料的开衫也湿漉漉的,袖口长及指关节,遮住捧着茶杯取暖的蓝色双手,沉浸于他的寻找中。包工头迪奥尼西奥,他的上颚还是完好的,在寒冷的早晨,他去地里为橄榄树打枝。还有胡里安,带着腼腆的笑容,经过我家时按着路虎车的喇叭,亲手定下走向死亡的倒计时。
从我做了那件事以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他们还没把我抓起来。从那时起我就马不停蹄地赶路,仅在必要时停下来休息一下,躲在树丛间打个瞌睡,或藏身于田野间的茅屋中,揉揉脚,以减轻脚后跟的疼痛,然后吃一个夹肉面包来恢复体力。古拉顺从于一切安排。
我在出走之前把母鸡下的所有鸡蛋都煮了,在背包和另一个袋子里装满了食物,金枪鱼罐头、杏仁、无花果干、两块巧克力、一串香肠、一罐煮好的鹰嘴豆。除此之外,当夜幕降临时,我在菜园里能偷则偷。他们会来抓我吗?他们会发现是我吗?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追随自己的冲动,为我的狗报仇,为艾梅特利亚和我父亲的回忆讨回公道,弥补迪奥尼西奥卑贱的梦想。胡里安承诺过你什么?我猜他想让你在拉斯布莱尼亚终老,就在院子旁的小屋子里,躲在这个世界之外,在睡梦中抚慰自己。他们想剥夺你的尊严,迪奥尼西奥,但是我来负责完成你已经开始的工作。
天还未亮,我打开鸡圈的格栅,我赶着鸡让它们跑起来,但是它们也没跑太远。我洗漱完,吃了丰富的早餐:肉、炸土豆、两半番茄,铺了床,在我的枕头下放了一朵大丽花,那曾经是艾梅特利亚的床。我准备了上路的包裹,与上尉冰冻的尸体道了别,拔掉了冷冻柜的电源,把棚屋里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带上了:剪枝的手套、斧头、两罐煤气、一叠旧报纸。
我用上了堆在房子后面的木桩,那是一大堆柴火,比我还高一点。然后我把易卜拉帮我放进棚屋里的杏树枝拿了出来,把它们均匀地铺在了房子外围。这几个星期太热了,太阳把树枝都晒干了,我几乎不需要用斧头砍,树枝轻易就折断了,发出核桃破裂的声响。我点燃了火堆,然后带着第二罐煤气往拉斯布莱尼亚走去。古拉跟着我。当我回头看的时候,火苗已经在舔舐上面那层楼的窗户了。边界线上的杏树是如何愤怒固执地燃烧着,把血和羞辱都变成了跃动的火焰。风延展着火焰,它让父亲如此惊惧,这次却站在了我这边。我重新上路,想象着那些东西如何在我身后燃烧:胡桃木箱子、五斗柜、父亲的骨灰、尼格尔的本子、园子的苇帘、装着番茄的罐子、我的衣服、葡萄藤、艾梅特利亚的洋李树。我就穿着身上的衣服出发了:我最新的牛仔裤和一件蓝色的长袖衬衫,还在背包里又塞了一条内裤、一件羊毛外套和几双袜子。这些衣服用来对付山间的寒夜正好合适。
我在去往拉斯布莱尼亚的小路的拐弯处停了下来,戴着手套又准备了一大堆柴火。那时埃尔阿楚艾罗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庄园的荒地上,并逐渐追上了我们的步伐。我从未想过岩蔷薇和迷迭香会燃烧得如此迅速,也没想到它们散发出的烟火味闻起来会如此芬芳,有着蜂蜜和香料的味道。我不得不加快了速度。我把那桶汽油倒在了干枯的椰枣树和枯叶上,在各处撒匀,尽量不让汽油溅到我的衣服上。我将几张旧报纸拧成了一股,用打火机点燃了火把,将它扔向了木头堆,然后向后退了两大步。蓝色的火光爆炸开来,火焰立刻升腾而起。古拉在我前面撒腿就跑。
我们朝着河的上游跑去,停在一个仍属于哈尔东家的老炭窑前,我转过身去,火焰已经吞噬了低矮的圣栎木丛,正在舔舐着环绕拉斯布莱尼亚庄园的松树。没人看到我们,我几乎可以肯定。我想到了双胞胎姐妹。她们还在她们舒服的床上睡觉吗?她们会从哪儿逃跑?我想象她们穿着白色的睡袍,头发在火焰中燃烧。我继续跑着,不记得我们多久后才跑到了山脚下,但是我不得不停下来歇歇。古拉回过来,贴在了我的腿边。我又朝后望去,是的,现在是的,我看着老爷和太太们的房子在火焰中燃烧。刺眼的黄色、耀眼的橙色、蜂蜜色、血红色、墨黑色。火焰是催眠的。
为了不经过村子,尽可能地远离乡道,我绕了很大一个圈子,走上了往南方去的路。我身后大火的声音吞噬了山间所有的声响。那是野兽的咆哮,是一种持续且盲目的低诉,其间夹杂着更为尖锐的噼啪声,如同叹息,那些在炽热中被毁灭的茎秆和可燃的树叶,那些橡木果,那些凶残的木炭,那些煅烧的树枝。刺菜蓟干枯的花头在燃烧。庄稼茬闪耀着几乎白色的光芒。岩蔷薇吐出了种子和烧成炭火的树脂。一阵阵的风拖曳着如同萤火虫般的火星。我不时停下来欣赏着火焰,我很确定,在这片覆盖着肥沃的白色灰烬的田野中,生命会再次发芽。一股烟从我的房子升至清晨的天空,一股厚重的浓烟。火是真理。
在走了七天以后,现在我靠在一棵野橄榄树上,从山丘俯瞰大海。治愈一切的大海沐浴在日落时分的橙色光芒中。山丘在沙茅草和小雏菊丛间延伸至荒芜的海滩。一阵闻起来带有甘草味的微风吹起。从山上往下望去,有一团东西像是一个翻了身的船壳。夜幕降临时,我会和古拉下山,躲在那里睡觉。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抓住我,但这已不重要。我知道会有更多春天来临。
译后记
奥尔加·梅丽诺以对自杀的追寻为切口,为我们呈现了一部层次丰富的社会、人文小说,除了对集群自杀的探寻,还关注了西班牙人口迁移造成的乡村凋敝现象,关注西班牙社会现状和社会底层的挣扎。她并不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一吐为快的倾诉者。她会为你准备好舒适的扶手椅,为你调试恰到好处的灯光,铺垫好温暖的背景,放着轻松的音乐,跟你谈论着这天的光线,谈论着某个熟识的友人,然后当你卸下防备,正准备享受这持久的惬意和欢愉时,她突然话头一转,或骤然一击,或如同瀑布般地倾吐,每一句都戳中你的要害。
梅丽诺的文字细腻、深沉。主人公安吉是英国画家的模特和缪斯,借助主人公和英国画家的角色,作者将色彩描绘到了极致。对于色彩,尤其是色调细微变化的翻译是此书翻译工作的一大难点,但对色彩的详尽描述却正是此书的魅力之一。作者描绘了人体、红酒、英国画家溺亡的泰晤士河、小说中许多人物自缢的山峦等具象的色彩,对于场景、人物、静物等色彩的细腻描绘为读者呈现了一个个油画般的画面,读者无需丰富的想象力便仿佛置身于故事的每一个场景。对色彩的细致描绘奠定了每一处场景的基调,我们仿佛亲眼看见了后撒切尔时代的灰暗伦敦,深绿色的橄榄收割时节,镶嵌着深深浅浅蓝绿色的、赭黄色的西班牙寂寥乡间。色彩甚至奠定了故事的结局。对画家来说,他曾经的模特都只是特定色彩的混合和调配。他与安吉,甚至与这世间的牵连,仅一条细雨中暗流涌动的灰黑泰晤士河便可斩断。
梅丽诺作品的另一个特点是其极其丰富、精确的词汇使用。她丰富的词汇来源于家庭,她的母亲曾在田间劳作,积累并向她传递了大量的乡村劳作时的词汇,因此梅丽诺的词汇具有时代性、地域性、专业性的特征。全书充满了对物品、人物、动作的精准描写,遣词用句细致准确。为准确翻译这些丰富的词汇,译者查阅了大量资料,使用了各种传统和创新科技手段。比如在翻译一些西班牙特有的植物名称时,译者使用了图像识别软件等手段,使用中文、英文、西班牙语文字和图片交叉核对,力求确保翻译的专业性和准确性。又比如在翻译“镜柜”这个词时,由于作者使用的词语十分具有地域性,当译者的西班牙籍爱人也对这个名词表示不熟悉时,译者却从国外二手买卖网站找到了这个词汇表述及其对应图片,恍然明白,原来这就是原本如此熟悉,此时却又突然陌生起来的镜柜。
翻译的过程,是一个作者与译者内心流动的过程,虽然实质上作者本人没有与译者交流,但她的文字和情感流通到了译者的心中,然后译者需要将这些文字、这些情感、这些作者想要的意境再尽量原汁原味地流动到读者的心中。梅丽诺的作品细柔与激昂并存,最终汇聚的情感却十分强烈,因此译者也需要将时而温婉、时而激烈的情绪传达给读者。
相信读者读她的文字时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你看不懂故事将要走向何处,但是你内心深处却深深地懂安吉,认同她和她的经历。这正是梅丽诺文字的魅力。在这样直击内心的描写中,我们又怎能不节节溃败,最后卸下铠甲去感同身受呢?
全书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一句安吉对她的父亲的不起眼描述: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仍坐在窗边,从那里眺望未铺沥青的街区马路,在建了一半的楼群间寻找山峦和田野的踪迹,像一个不该身处此地的农民为了出门给橄榄树修枝,在等候雨过天晴。
我们谁又未曾处于自己不该待的位置呢?谁又从未格格不入过?这让我联想到了凡·高的耳朵乐队的一首歌:如同一朵不情愿地装点典雅办公室的花,如同一个决定在银行工作的诗人。我沉默是因为欺骗自己更为容易,我沉默是因为理智战胜了内心。我们身在此处,目光却忍不住在高耸的楼群间寻找自己渴望的山川与田野,那些可能永远也难以企及的梦。小说中的那些农场的短工,被工厂辞退的父亲,在异乡漂泊的易卜拉和白雪公主,那些在暮色间裹着雾气与疲惫从轻轨上成群下来的工人,哪一个不是与他们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呢?而他们自己的世界在哪里?他们自己的世界还在吗?
与神父的分别从表面上看对主人公安吉来说不那么重要,虽然这场分别仿佛极度平淡,却透出深深的无力感:
神父拥抱了我,我不情愿地让他抱着。祝你好运,他说。他钻进了车里,发动,开上了公路,掉头往拉斯弗拉瓜斯开去。我望着标致车红色的小点,看它在地平线上变得微小,直至消失不见。麦肯齐神父,那个在晚上没人看见时缝补袜子的神父,那个撰写无人倾听的布道词的神父。
神父在安吉的生命中似乎并不重要,可能连她的情人都算不上。这样单薄的关系,甚至连安吉都不明白他为何要对她这么好。但是,他实质上是安吉这一段时间内的精神支柱,作者将这样的信息和情绪传递给了我们,神父的离去,安吉生命中一个个男人的离去,不能说与故事最终的走向毫无关联。神父的离去是出于荒诞原因的无奈之举,但是我们的生命中就是有着这么一个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影响自己和他人一生的转折。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身处异乡的忍耐和无奈呢?安吉虽然“不情愿”地被他抱着,但是在水沟边的“庄重”告别后,却目送着他的车远去,直至消失不见。此时,原本主动的神父却让安吉陷入了仿佛“被动抛弃”的境地,一个熟悉的、亲切的人离我们而去了,仿佛一场电影已经落幕,我们能感受到这种孤单、失落的情绪。在我们的生命中,谁未曾有过别离,感受过被抛下的伤心和失落?
乍一看,梅丽诺表达的内容和情绪很复杂,但是若你细细品味,或许可以从引言的诗句中寻到答案:
你来时想带走的一切
都非真正可贵;
我们将快乐赋予飞鸟
只有它安然如故。
梅丽诺曾说,我们高估了幸福。她说,她写的并不是悲伤的小说,因为悲伤暗示着不接受,而这部作品表达的情感则是对于所拥有状态的接受和认同。她轻描淡写地描绘着安吉坚定的步伐,描绘着她的意志与反抗,虽然故事情节有着悲剧色彩,但是整部作品的态度并不哀伤。该带走的一切,就让他们全部带走吧。
最后,将阿根廷诗人胡安·赫尔曼一首诗的片段献给各位:
如果要我选择,
我会选择,
这种让人可以去恨的爱,
这种咀嚼着绝望面包的希望。
人世间,总归是有恨才有爱,有绝望才会有希望。
还要感谢我的爱人——维克多·马丁先生。许多对于细节的理解,都是我们一起克服六个小时的时差一字一句雕琢出来的。没有你,这一切并非没有可能,但你恰好是我的阳光,照亮了我的所有阴暗。
最后,受工作时限和个人能力所限,译文中瑕疵在所难免。若有谬误,还请读者谅解,并不吝指正。
译者 李碧芸
2021年2月 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