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场战争
总有一天,人们可以围绕阿道夫·希特勒派过苏联边境的25个装甲师的经历,将一段简单的描述拓展为一个伟大的苏联战争故事。他们是希特勒宝剑的锋刃,是为他的步兵和炮兵开路的机器。他们赢了,德国就赢了。他们败了,德国也就败了。
Walter Kerr, The Russian Army (London, 1944),69.
——沃尔特·克尔,《苏联军队》,1944年
有一种简单的判断引诱着我们,认为德军装甲师的战败就足以解释德国和欧洲轴心国在“二战”中的失败。沃尔特·克尔代表《纽约先驱论坛报》被派驻莫斯科,战争期间,他在那里和苏联红军将领们谈论他们的经历,直至他在斯大林格勒战役后返回美国为止。他靠着道听途说和对军事的猜测,构建了他对德国装甲部队的看法。这“25个装甲师”只是莫斯科一个流行的夸大说法,关于德军用1.8万辆坦克发动“巴巴罗萨行动”的常见观点也是如此。然而,尽管有各种误传,将装甲师视为现代地面战的核心力量倒不算太错,虽然这个观点不算完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所有发明中,全机械化部队的组建,将坦克、摩托化步兵和摩托化炮兵结合起来,是对地面作战结果影响最大的因素之一,几乎所有参战方都采用了这个做法。到1945年,苏联红军已经组建了43个坦克军,现在轮到他们来做德国军队曾在1941年做过的事了。
克尔的观察里隐藏着一个大问题,那就是盟军方面是怎样最终赢得了战场胜利,而轴心国方面又是怎样在起初的一连串胜利之后输掉的。答案就在于双方在多大程度上学会了开发和利用各种所谓“力量倍增器”——战役组织、装备、战术和情报——它们大大增加了一支陆军、空军和海军所能发挥的作用,尤其是在开局不利的情况下。尽管主导陆海战场的仍然是那些更传统的力量——战列舰、步兵、炮兵,甚至还有骑兵——其重要性也不应被低估,但决定战场表现的一般是力量倍增器。其中首要的是机械化作战和战术的进步,以及与其配合的地面支援航空兵的发展。组建装甲部队,并将其编入作战序列,这改变了地面战争的打法,首先做到这一点的是德国军队,盟军也紧随其后。战术航空兵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就已崭露头角,但全都装备着更致命武器的高速单翼战斗机、对地攻击机和高性能中型轰炸机的出现,还是改变了飞机在战场的潜力。在海上,空中力量为两栖战的革命做出了巨大贡献,首先是在太平洋战争的日军侵略和盟军反攻过程中,继而是在欧洲战区北非、西西里岛、意大利本土和诺曼底的两栖登陆。这是一种复杂的联合作战行动,海陆空力量要密切配合,在严密设防的敌人海岸上抢得一处跳板,以建立永久性的立足点。对盟军的海上力量来说,两栖战是打击驻守占领区之敌的唯一途径。学会从海上向陆地投送力量之后,盟军获得了成功实现这种打击的手段。
与装甲战、空战和海战一同发展的是电子战的出现和应用。无线电和雷达出现后就成了现代战场上的关键组成部分,而且至今仍然如此。现代无线电技术使得对航空兵单位的集中指挥成为可能,也让指挥官能够更有效地掌控复杂而且瞬息万变的战场;无线电通信引领了全球范围的海战,更是小规模部队的生命线,小部队可以借此召唤支援或者协调彼此间的行动。对无线电波的研究带动了雷达的发展,雷达起初只是为了对跨海而来的敌人飞机进行早期预警,但诸多进一步的重要应用很快就在这一领域内出现。雷达可以对战术攻击机的来袭发出早期预警,对反潜战的胜利做出关键贡献,在海上预先得知敌人舰队的逼近,让陆地或军舰上的火炮获得致命的测距精度,诸如此类。在战争过程中,电子战的优势决定性地倒向了盟军,他们学会了怎样制造和使用这种最前沿科学领域内的技术。
战时情报和反情报作战的核心包括无线电,也包括复杂的欺敌行动的发展。这些是此处提及的最后一种“力量倍增器”。情报战的领域很多,有些能更好地提升战斗力,有些则没这么有效。战役情报和战术情报在帮助军队更有效作战方面作用最为显著。在战争的大部分时候,盟军都享有更充分的情报,并能更有效地对敌人做出评估,即便情报对作战的影响力到底有多么重大仍然难以评判。欺敌行动也应用广泛,但常常不起作用。尽管如此,欺敌一旦奏效,其影响便是决定性的。苏军是欺敌大师。轴心国军在1942年11月“天王星行动”中的毁灭性失败和1944年6月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的覆灭都是其效果的明证。在诺曼底登陆之前,盟军欺敌行动的价值仍然有待商榷,但它肯定强化了希特勒关于诺曼底只是佯攻、加来海岸才是主要登陆地点的预判。对盟军来说,良好的情报工作和成功的欺敌行动帮助他们抵消了决意死守每一寸新帝国领土的敌人的高超作战技巧。情报战和装甲兵、航空兵、两栖战和电子战一样,军队在多大程度上学会利用它们,决定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与败。
装甲兵与航空兵
《圣经》中震垮了耶利哥城城墙的号角声。——译者注 Ibid., 69–70.
当德军于1939年入侵波兰时,全世界都目睹了用作突击先锋的那6个装甲师,以及支援其作战的由俯冲轰炸机、水平轰炸机和战斗机组成的空中重锤所代表的军队组织的革命。但德军进攻波兰的胜利被人过分夸大了。坦克被视为打赢战役的主角,这种作战后来被称为“闪电战”,这一称谓在西方至今仍大行其道,但德国军队并没有用过这个词。坦克拥有着几近传奇的名声;同样传奇的还有容克斯Ju87俯冲轰炸机,当这种飞机向目标俯冲而下时,它那可怕的“耶利哥号角” 警报器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啸。在大众看来,德国坦克部队正如沃尔特·克尔描述的那样,是一支“钢铁与火焰”的庞大力量,“正用纳粹的模式”发动战争。
Steven Zaloga, Japanese Tanks 1939–1945 (Oxford, 2007), 7–10. Peter Chamberlain and Chris Ellis, Tanks of the World 1915–1945 (London, 2002),39.
但坦克既不是什么新武器,也绝非德军所独有。波兰战役可以追溯到20世纪20年代,当时德军对第一次世界大战最后一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进行了评估,在那一年的“百日攻势”中,盟军以坦克和飞机为先锋杀进了德军的西部防线。根据《凡尔赛和约》的条款,德国军队被禁止发展或拥有坦克,他们迟至30年代中期才重新接触到这种武器。而在其他地方,坦克在战间期得到了广泛发展,其中大部分是轻型坦克或者像日本94式那样只有一挺机枪的“小坦克”,30年代数量最多的作战坦克就是这些。 更重一些的坦克直到30年代后半期才开始出现,通常装备有一门中等口径的37mm火炮和一挺机枪。1940年时只有法国军队装备了第一种重型坦克,夏尔B1-Bis型,装有75mm和47mm火炮,以及两挺机枪。坦克和自行火炮要到战争爆发后才会逐渐升级至装备75mm或更大口径的火炮。 大部分早期坦克是用于支援步兵或进行侦察。各国对于坦克作为进攻性武器的态度各不相同。在英国和美国这种坦克部队发源于传统骑兵部队的国家,军队始终倾向于把坦克当作传统骑兵那样来使用;大部分情况下,坦克独立于步兵师之外,为后者提供额外的机动火力并保护步兵的侧翼。受苏联红军参谋长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的影响,将坦克用作装甲铁拳的核心,砸穿并合围敌人防线的思路一度于30年代初期在苏联盛行,在他1937年被逮捕后便销声匿迹;这一思路在战前的最后几年里最终在德军中出现。
Christopher Wilbeck, Sledgehammers: Strengths and Flaws of Tiger Tank Battalions in World War II (Bedford, Pa, 2004), 182–9. Victor Kamenir, The Bloody Triangle: The Defeat of Soviet Armor in the Ukraine, June 1941 (Minneapolis, Minn., 2008), 187.
作为一种前线武器,坦克既有优点,也有缺陷。它们是机动力量,与大部分火炮不同,能够跨越各种障碍物和崎岖地形,能用来对付敌人火炮、机枪阵地和轻型堡垒,在更少见的情况下也要对付其他坦克。只装备机枪的轻型坦克可以用来对付敌人步兵,就像日本坦克在侵华战争中所做的那样。然而,坦克也是一种脆弱的武器,它们通常移动缓慢,在战争中坦克越变越重,这一特点也越发凸显。德军的6号“虎式”坦克重达55吨,最大速度只有约每小时30千米,行程不大,而且十分需要日常保养维护,这使得它实际上无法如同最初设想的那样用于突破敌人防线并利用打开的缺口。 所有坦克在机械故障面前都是脆弱的,这就使它们必须有维修营紧随其后,否则那些出现机械故障或受到轻微损伤的坦克就要被抛弃。尽管坦克的装甲在战争中越变越厚实,但即便是最重型的坦克,在面对瞄准其履带或车体侧后方的火力时也是脆弱的。坦克乘员的工作环境也极其恶劣。小型坦克里可供车组使用的空间十分狭小,他们还要在这局促的空间里完成各种任务,但即便是在有4名或5名乘员的中型和重型坦克里,狭窄的内部空间也让有效开火、装弹和无线通信始终困难重重;坦克里视野狭窄,引擎的轰鸣声也会淹没外面敌人行动或友方开火的声音;坦克车体内充满了燃油蒸气,让闷热的车内更加令人难受;坦克随时都可能被击中,乘员在挣扎着逃出狭窄出口时还面临着起火和四散的金属碎片的威胁。“我们一脸血,”一名有此经历的苏联坦克车长写道,“钢铁碎屑四处乱飞,扎进我们的脸颊和额头。我们听不见声音,忍受着火炮硝烟的毒害,在摇晃中筋疲力尽……”
Gordon Rottman, World War II Infantry Anti-Tank Tactics (Oxford, 2005), 19–20,57. Wilbeck, Sledgehammers, 186; Markus Pöhlmann, Der Panzer und die Mechanisierung des Krieges: Eine deutsche Geschichte 1890 bis 1945 (Paderborn, 2016), 527. Gary Dickson, ‘Tank repair and the Red Army in World War II’, Journal of Slavic Military Studies, 25 (2012), 382–5.
最重要的是,坦克容易受到各种反坦克武器的攻击。尽管坦克看似不可阻挡地向自己隆隆碾来的景象会令士兵们胆战心惊,但这些坦克能够被反坦克的重炮、其他坦克、专用反坦克炮、手榴弹、火箭发射器、帽贝地雷或反坦克步枪打瘫。当坦克在战争中不断升级时,反坦克武器和弹药也变得越来越强。各国军队都发展出了“坦克猎手”步兵小队,他们在战场上四处游荡,攻击被孤立或无法动弹的坦克,他们会熟练使用各种近距离攻击武器,诸如日军的绑在木棍上的“刺雷”,这种雷会在攻击坦克时把使用它的士兵一道炸飞(美军士兵称其为“八嘎棍”),还有德军的“双包炸药”,它可以挂在敌人坦克的炮管上,几分钟后爆炸,让敌人坦克瘫痪,十分危险。 送到前线参战的绝大多数坦克会被击毁击伤。即便是重装甲的“虎式”和“虎王”坦克,造出来的1835辆中也有1580辆被摧毁。 苏联T-34坦克在战场上的生存时长预期不过两三天。在苏联生产的8.6万辆坦克中,83500辆彻底报废或被击伤,只有靠迅速回收和维修车辆,苏联才有可能维持机械化作战。 装甲车辆的革命也促成了它的克星反装甲武器的进化。抵御装甲部队的能力被认为与装甲部队本身同样重要,就像防空火力的规模和效能与战术航空兵的威胁一同水涨船高一样。装甲师通常既具有机动进攻作战的能力,也具有对敌人装甲部队和航空兵进行机动防御的能力。这被证明是战场生存的关键组合能力。
坦克单靠自己很难有什么作用。在战斗中,甩开步兵的坦克会被孤立,并被反坦克火力摧毁。坦克也无法占领地盘,这方面它们比飞机好不到哪儿去。装甲部队在战争中的成功依赖于多兵种联合作战的发展,其中坦克是装甲部队的核心,与摩托化步兵、牵引式或自行式火炮和反坦克炮、野战防空部队、机动工兵营和维修部队密切协作。正是这种联合作战而非坦克本身,让装甲编队获得了令人生畏的打击力量。多兵种协同作战是装甲部队最终成功的关键,这高度依赖整体的机械化和机动能力。要赢得胜利,所有用来支援装甲作战的兵种都要拥有必不可少的卡车、越野车、装甲运兵车和牵引车,以和坦克共同前进,而不是被落在后面。
Gordon Rottman and Akira Takizawa, World War II Japanese Tank Tactics (Oxford,2008), 3–6.
正是这些因素使得德国的两大主要盟国日本和意大利未能发展出完整的装甲作战体系。早期的试验让两国都认识到了联合兵种组织方式的优越性,但它们都缺乏推动其军队普遍摩托化和机械化所需的工业资源(尤其是石油)。1934年,日本组建了最早的专门装甲部队之一,日军独立混成旅团,下辖坦克大队和摩托化步兵大队各一个、工兵中队和炮兵中队各一个,以及一支机动侦察部队,但野战部队对于组建独立部队的主张充满敌意,令这支旅团只能在侵华战争爆发之初昙花一现。旅团被解散,旅团的轻型坦克被分成小股分配给几个步兵师用于支援。1942年,眼见德军取得了明显的成功,日军最终还是组建了三个合成兵种装甲师,后来还建立了第四个装甲师用于防守本土列岛。这些部队很难用于太平洋上的岛屿战争,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坦克在日本战时生产中的优先级如此之低。1944年,日本只生产了925辆坦克,1945年更是只有256辆。各个装甲师被化整为零,用于支援步兵;其中一个师1944年在菲律宾被消灭,一个师1945年8月在中国东北投降,第三个师则在华南行军了1300千米后由于缺乏装备补充和维修而瘫痪。
MacGregor Knox, ‘The Italian armed forces, 1940–3’, in Allan Millett and Williamson Murray (eds.), Military Efectiveness: Volume III: The Second World War (Cambridge, 1988), 151.
在意大利,最初的多兵种机械化部队于1936年组建——摩托化旅,编有一个坦克营,两个步兵连和一个炮兵连。这个旅后来升级成了师,增加了更多支援部队,但是和日军一样,意大利军队在战争中仅仅动用了三个装甲师,并在更大编制的步兵军之下作战。根据意大利陆军的理论,“战斗中的决定性要素”是步兵,而非战斗车辆。 装甲单位起初由装备了效果不佳的37mm火炮的菲亚特3000B轻型坦克和没有炮塔的机枪载具CV33和CV35组成,后者在机动装甲作战中的价值几乎可以忽略。1940年,M11/39中型坦克列装,但很快由于装甲保护不足而被撤装;随后在1941年出现的M13/40坦克装有一门经过改进的47mm高初速火炮,但装甲厚度也没有超过30mm。没有一种意大利坦克被证明能满足现代装甲战的需要,而且在整个战争中其总产量也只有1862辆。在三个意军装甲师中,两个在阿拉曼战役中被歼灭,它们到最后连一辆坦克都不剩了。日本和意大利都没能发展出一套成熟的装甲战理论。在太平洋战争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装甲交战中,冲向敌人防线的日军坦克就像是装甲兵版的“万岁冲锋”,被美军反坦克火力悉数歼灭。
Pöhlmann, Der Panzer, 190–91, 207–12; Richard Ogorkiewicz, Tanks: 100 Years of Evolution (Oxford, 2015), 129–30; Robert Citino, The Path to Blitzkrieg: Doctrine and Training the German Army, 1920–39 (Mechanicsburg, Pa, 2008),224–31. Heinz Guderian, Achtung-Panzer! (London, 1992), 170(由1937年德文版翻译而来)。 R. L. Dinardo, Mechanized Juggernaut or Military Anachronism? Horses and the German Army of WWII (Mechanicsburg, Pa, 2008), 39, 55–7.
只有在自从1919年后长期苦于无权发展现代化军队的德国,机械化和摩托化部队的作战优势才第一次被成功发掘了出来。1919年战败后,德国陆军就一直在寻找提升部队速度和打击力的途径,这是决战的需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德军正是败于此。德军的装甲作战理论甚至在获得现代化坦克之前就已成形。1932年的陆军演习用假坦克演示了机动作战的潜力。受到摩托化部队总监奥斯瓦尔德·卢茨少将和年轻的海因茨·古德里安少校的启发,德军在随后三年里制定出了装甲师的编制方式。1935年,首批三个装甲师成立。装甲师要优先保证坦克不会受困于机动性受限的支援角色;全师的摩托车、步兵、炮兵、侦察兵、工兵和通信兵部队全部摩托化,让装甲师具备了独立作战的能力。 德军决定把坦克集中部署成为强有力的装甲核心,而不是像有些陆军将领希望的那样,把机械化和摩托化部队分散到整个陆军中。古德里安在1937年写道:“集中的装甲部队总是会比分散使用它们更有效。” 由于德国的汽车工业规模仍然不够大,能提供的车辆数量有限,而重新武装的速度又很快,大范围摩托化无论如何也难以实现。这样,德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打响时实际上是两支军队:一支是现代化的机动部队;另一支则仍然以行动缓慢的步兵为基础,依靠马匹和铁路进行运动。当希特勒的装甲师杀进苏联时,其后面跟着一支拥有估计75万匹马的军队(还有马夫、运草料的车队,以及兽医)。1942年,德军又从整个欧洲沦陷区征用了40万匹马来拖曳火炮和重武器,因为车辆不够用。
Karl-Heinz Frieser, The Blitzkrieg Legend: The 1940 Campaign in the West (Annapolis,Md, 2005), 36–42. Jeffrey Gunsburg, ‘The battle of the Belgian Plain, 12–14 May 1940: the first great tank battle’, Journal of Military History, 56 (1992), 241–4.
与波兰开战时德军有6个装甲师,后来又有10个装甲师用于1940年5月的西线作战,这就是步兵长臂前方的装甲铁拳。德国赢下这两场战役后,世界其他国家感受到了德军机动战的剧烈冲击,并纷纷开始仿效其做法,但德军的胜利掩盖了装甲部队快速发展带来的问题以及提供所需装备的困难。在进攻法国和低地国家的2574辆坦克中,523辆是只装备机枪的I型坦克(PKW),955辆是只有威力不佳的20mm主炮的Ⅱ型坦克,334辆是缴获的捷克斯洛伐克制坦克,只有627辆是装有更大口径火炮的Ⅲ型和Ⅳ型坦克,这些坦克全都无法轻易击穿或打瘫更重型的敌人坦克。许多随之行动的步兵和工兵搭乘的不是装甲运兵车而是卡车。法国军队投入了总共3254辆坦克,其中许多更重,武器也更精良。 尽管德军装甲部队在数量和质量上都居于下风,但在法国战役中德军还是打赢了,这部分是由于空中支援,部分是由于法军将大部分坦克分散配给了步兵部队而没有集中使用,但主要则是因为德军装甲师的机动支援兵种,他们保持着良好的通信,按预想的那样占领地盘和对付敌人车辆。法国战役期间,在比利时小镇让布卢周围爆发的一场大规模坦克对决中,德军指挥官发现法军坦克由于缺乏无线电而无法有效机动,这些坦克只能组成分散的小群而无法形成规模,射击缓慢而且精度不高——这一问题在小型的法国坦克中更加严重,因为单人炮塔要求坦克车长既要负责主炮射击又要指挥车辆行动。 这场战斗证明了多兵种联合作战理论带来的优势和想要单独作战的坦克的局限性。
G. F. Krivosheev, Soviet Casualties and Combat Losse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London,1997), 252. Dinardo, Mechanized Juggernaut, 67; Richard Ogorkiewicz, Armoured Forces: A History of Armoured Forces & Their Vehicles (London, 1970), 78–9; Matthew Cooper, The German Army 1933–1945 (London, 1978), 74–9. 关于库尔斯克战役中参战的坦克数据,见Lloyd Clark, Kursk: The Greatest Battle (London, 2011),197–9。
1941年入侵苏联时,德国陆军被迫扩大装甲师的数量并接受其实力的下降。21个装甲师被编成4个大型坦克集群,每个师只有150辆坦克而不再是1939年9月时的328辆。出动的3266辆坦克中,1146辆是Ⅲ型和Ⅳ型坦克,其余则是捷克斯洛伐克制坦克和装备不佳的Ⅱ型坦克。在“巴巴罗萨行动”开局当月,苏联红军作战秩序的彻底崩溃让德军装甲兵十分满意。苏军在战争头6个月里损失了其2.8万辆坦克和自行火炮中的20500辆,但德军的损失也在逐步增加。 到1941年8月,德军的坦克实力被削弱了一半;到11月,参加战役的全部50万各种车辆中,只有7.5万辆还能用。德军机械化部队在战争的后几年里一直在走下坡路,高昂的损失和国内迟缓的生产捆住了部队的手脚。1943年,德国只制造了5993辆各型坦克;同年苏联和美国则生产了共计53503辆坦克。在1943年7月的库尔斯克战役中,德军每个机械化师平均只有73辆坦克,尽管有几个参与进攻阶段的师的坦克数量多不少。但在库尔斯克的德军第9集团军还需要5万匹马,第4装甲集团军也需要2.5万匹。
Ogorkiewicz, Tanks, 1523; Pöhlmann, Der Panzer, 432–4. Rottman, World War II Infantry Anti-Tank Tactics, 46–7, 49–52.
随着力量的天平倒向盟军一边,德军的坦克运用理念也必须调整。德军装甲兵原本是以突破敌军防线,随后通过打开的缺口合围敌军为目标的兵种,从1943年中期之后,他们不得不转为防御。但即便是在防御中,装甲兵也能用于攻势行动。在东线,机械化单位被集中编组为装甲战斗群,包括坦克、装甲步兵和牵引火炮,它们被部署在关键的危险地段,以独立多兵种作战的模式战斗。但此时德军的重点已经转为摧毁逼近的敌人装甲部队,为此可以结合运用坦克、反坦克步兵部队,以及反坦克武器,包括自行反坦克炮和突击炮,突击炮装有穿甲能力较强的75mm火炮,到战争结束时它们已经成了德国军队中数量最多的装甲战斗车辆。 新型的Ⅴ型坦克“黑豹”装有高初速75mm炮,Ⅵ型坦克“虎式”装有能把坦克击碎的88mm火炮,它们在德军最后一次战略进攻的库尔斯克战役中短暂使用后,就被重新部署为用于有限规模的反击,偶尔还躲进掩体充当防御火炮而非用于机动作战。德军优先目标的反转真是极具讽刺意味。这支开创了进攻性装甲作战方式的军队却在战争的最后两年里不得不学会防御性的反坦克作战。1943年,德军组织了专门的“反坦克防线”,将反坦克炮隐蔽布置在敌人装甲部队的预计推进路线上予以伏击,这一战术模仿了早先苏军的“火力口袋”——在两翼得到地雷或天然障碍掩护的地段,苏联红军反坦克部队会将德军装甲部队引入火力覆盖区。同年,德军还引入了两种新的反坦克武器,即88mm RPzB 43火箭筒(人们常称其为“坦克噩梦”)以及一次性的“铁拳”反坦克火箭筒,其射弹的战斗部能击穿厚度超过140mm的装甲钢板。它们都是轻型手持式武器,任何受过训练的士兵都能用它们打瘫所有型号的中型和重型坦克。德国制造了超过800万的“铁拳”,让撤退中的德军获得了有效的武器去延缓重装甲敌军的推进,而这支军队在战争开始时运用的战术也随之一去不返。
与之相反,在1940年法国溃败和苏德战争初始阶段苏军溃败之后,盟军不得不认真学习德军的做法,重新思考它们的装甲兵战术理念和组织方式。在英国和美国,装甲部队的发展和扩大几乎要从零开始;在苏联,1941年夏季,庞大的坦克部队的毁灭迫使它们对装甲部队的使用方式进行彻底变革。英国和美国享有一项优势,它们是战间期所有强国中社会摩托化程度最高的,可以利用庞大的汽车工业和车辆库存来实现军队的深度现代化。美军和英军步兵都乘坐卡车和装甲运兵车,马匹很少。然而,他们的装甲部队也是从传统的骑兵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在这两个国家里,这一传统促使它们发展出了以全坦克为主而非多兵种联合的装甲部队,像使用马匹那样大量使用坦克,追击敌人或利用突破口进一步撕开敌人防线。
Giffard Le Q. Martel, Our Armoured Forces (London, 1945), 40–43, 48–9. Willem Steenkamp, The Black Beret: The History of South Africa's Armoured Forces: Volume 2, The Italian Campaign 1943–45 and Post-War South Africa 1946–61 (Solihull, 2017), 35–9. Ogorkiewicz, Tanks, 120–23; Wilbeck, Sledgehammers, 203–4.
在英国,20世纪20年代的早期联合兵种试验被没有步兵、没有炮兵的全装甲部队的理念取代。1931年组建的坦克旅就是一种全坦克部队,它成了后来机动师(很快改称为英国装甲师)的核心。 1939年,英军决定把坦克部队分成两类:坦克旅,使用装甲更厚重的中型坦克(“玛蒂尔达”、“丘吉尔”和“瓦伦丁”)作为步兵支援武器,配属于步兵师;装甲师,装备速度更快的“巡洋坦克”,继续扮演传统上属于骑兵的机动战角色。步兵坦克旅常常会升级,装备更大口径的火炮以对付敌人的装甲,但仍然离不开其所支援的步兵。英军的第1个装甲师在法国被歼后,1940年到1941年秋季,他们又组建了7个装甲师。缺乏其他兵种支援而带来的痛苦的脆弱性让英国人最终在1942年对装甲师进行重组,减少坦克数量,增加了摩托化步兵和更强大的反坦克和防空能力。当1943年在北非作战的南非军队组建了第6装甲师之时,它拥有1个坦克旅、1个摩托化步兵旅、3个炮兵团、1个反坦克炮团和1个高射炮团,最终还加入了1个25磅自行火炮团——这就是德国装甲师的模式。 尽管如此,与德国和苏联相比,英国对装甲兵的投入仍然不多,英军坦克的质量也被普遍认为不合格。到战争结束时,英军只有5个装甲师和8个陆军坦克旅,每支部队都严重依赖美制M4“谢尔曼”坦克,从1942年之后,这种坦克便通过《租借法案》大批提供给英军。 英国的更多力量投入了空战和海战中。
Steven Zaloga, Armored Thunderbolt: The U.S. Army Sherman in World War II(Mechanicsburg, Pa, 2008), 16–17.
美国在1939年之前几乎没有装甲部队,而且和英国一样,它在1939年发展出的第一支装甲部队,第7骑兵旅,也只是用112辆用于侦察的小型装甲车替换了马匹。1940年7月,对德军在波兰和法国的胜利进行评估之后,美军创建了首批两个装甲师,但它们装备的坦克太多了。1941年在路易斯安那州举行的演习,表明了独自作战的大批坦克是多么容易被反坦克武器消灭。于是装甲师被匆匆改组,增加了步兵、炮兵、反坦克武器、一个侦察营、工兵和勤务部队,成了平衡的联合兵种部队。美军装甲师是完全摩托化和机械化的,每个师都拥有375辆坦克和759辆其他履带式车辆和装甲车,与德军装甲师一样,它们也是被设计用来突破敌人防线的。根据美军装甲部队首任司令阿德纳·查菲将军指导编写的野战手册:“装甲师的角色是具有强大实力和机动性的可独立作战的单位,以高度机动方式作战,尤其是进攻性机动……” 然而,美军在突尼斯首战时暴露出的问题迫使他们进行重大调整。计划组建的装甲师数量从61个下降至16个,其角色也转变为在重装步兵突破敌人防线后实施追击,这一理论在1944年7月诺曼底突破后得到了成功展示。
Steven Zaloga, Armored Thunderbolt: The U.S. Army Sherman in World War II(Mechanicsburg, Pa, 2008), 24, 329–30. Rottman, World War II Infantry Anti-Tank Tactics, 29–32.
美军没有组建更多装甲师,而是建立了70个坦克营,每个步兵师一个,这就将整个美军的地面部队有效转变成了装甲部队。美军没有急于要求获得堪与德国及苏联的产品匹敌的重型坦克,因为快速机动被视为胜利的关键,而重型坦克太慢了。M4“谢尔曼”中型坦克及其众多型号,都被设计成既能支援步兵,也能追击敌人,还能用于许多其他任务,比如在太平洋战争中消灭了日军数不清的明碉暗堡。尽管它在坦克对坦克的战斗中无法对抗德军“黑豹”和“虎式”,但它仍是一种坚固的坦克,可用率非常高。它还被大量生产出来,简单地靠数量压垮敌人。1944年12月,德军在西线部署了500辆“黑豹”,盟军则有5000辆M4。 此外,美军机动部队还开发出了许多用来摧毁敌人坦克的武器,包括主要配备反坦克弹药的手持式“巴祖卡”火箭筒。M1“巴祖卡”(得名于喜剧乐器“巴祖管”,它们看起来很像)在“火炬行动”中首次露面,两年后,装有更大威力战斗部的大幅改进型号M9A1登场了。美国共生产了47.6万支这种火箭筒,全面装备美军装甲师和步兵师。坦克、“坦克杀手”自行火炮、专用反坦克炮、“巴祖卡”和反坦克攻击机的可怕组合挫败了敌人的装甲作战行动,最著名的是德军1944年8月在莫尔坦的装甲反击。
Krivosheev, Soviet Casualties, 241. Alexander Hill, The Red Army and the Second World War (Cambridge, 2017), 691,该书给出的数据是,苏军拥有12782辆坦克,其中只有2157辆为新型号,且无须保养就能使用。 Kamenir, Bloody Triangle, 255–6, 280–81. David Glantz, Colossus Reborn: The Red Army at War, 1941–1943 (Lawrence, Kans,2005), 225–34. 原文如此,实际应为85mm火炮。——译者注
装甲作战能力变化最大的是苏联。大多数德军坦克正是部署在这里辽阔的苏德前线上,德国装甲部队也正是在这里被最终击败。1941年苏联装甲部队的失败暴露了许多缺陷。德军入侵前,苏军的数量巨大的坦克中有很大比例无法完全投入使用——14200辆坦克中只有3800辆可用——其中大部分还不是闻名遐迩的T-34,而是更小更轻的型号,德军装甲兵和炮兵如探囊取物一般将其击败。 1941年6月,部署在乌克兰的一支苏联机械化军(在那里,德军装甲师的586辆坦克把其遇到的3427辆苏军坦克打得只剩下300辆)的军长罗季翁·莫尔古诺夫少将编写的一份报告显示,苏军失利的原因是未能集中机械化部队,情报和通信水平太低,缺乏无线电、零备件和燃油,而且没有任何明确的战术计划。 从1942年春季起,苏联装甲部队对1940年建立的分散模式进行重组,机械化单位也配属给了步兵集团军。现在他们的基本作战单位是坦克军,装备168辆坦克、反坦克炮和高射炮、1个“喀秋莎”火箭炮营;2个坦克军和1个步兵师可以组合成一个坦克-步兵集团军,相当于德军1个装甲师。起初,由于缺乏有经验的指挥官,这些部队打得不好,但随着更多的坦克军建立,装甲部队也越发集中使用,苏联红军也能够像德军那样作战了。从1942年9月起,坦克集团军中又加入了多兵种联合机械化军,这种军队拥有多达224辆坦克,但步兵的比例要高得多,还得到大量反坦克炮和高射炮的支援。随着军队资源供应的扩大,坦克集团军和机械化军都得到了升级。 1943年,坦克军中坦克的数量从168辆增加到了195辆。1944年,它们开始接收升级后的T-34中型坦克和分别装备100mm 、122mm火炮的IS-1、IS-2重型坦克,它们是战争中最先进的坦克。
苏军最终组建了总共43个坦克军和21个机械化军,这让苏联红军拥有了所有参战国中最为庞大的装甲部队。新的坦克集团军被用来撕开敌人防线的薄弱点,随后追击并合围敌军,就像德军在1940—1941年所做的那样。从汽油机改为柴油机,增加了坦克的行程,改善了机动性;指挥和控制则由于无线电的引入而发生了革命性变化。尽管仍然受到训练不足和技术缺陷的拖累,苏军战术运用的改进却仍然在双方的战损比中显露无余。1941—1942年,苏军要损失6辆车才能击毁德军1辆车;到1944年这一比例变成了1:1,这得益于苏军方面出现了更有效的反坦克炮,76mm ZiS-3和巨大的100mm BS-3。持续的生产和有效的维修体系意味着到1944年底,苏联红军拥有超过1.4万辆坦克去对阵德军的4800辆坦克和自行火炮;在西线,盟军则有6000辆坦克对付德军1000辆。盟军充分吸取了1940年和1941年的教训。
James Corum, ‘From biplanes to Blitzkrieg: the development of German air doctrine between the wars’, War in History, 3 (1996), 87–9. Karl-Heinz Völker, Dokumente und Dokumentarfotos zur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Luftwaffe (Stuttgart, 1968), 469, doc. 200 ‘Luftkriegführung’; Michel Forget,‘Die Zusammenarbeit zwischen Luftwaffe und Heer bei den französischen und deutschen Luftstreitkräfte im Zweiten Weltkrieg’, in Horst Boog (ed.),Luftkriegführung im Zweiten Weltkrieg (Herford, 1993), 489–91.
对地支援航空兵的发展也是差不多同样的故事,1939年时,德国空军在这一领域中无论是理论还是装备都大幅领先。和装甲部队一样,德国空军也是在战争爆发前最后几年才组建起来的,但它充分考虑了德国航空兵们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经验中学到的所谓“战场空中作战”,以及其中的教训。20世纪20年代,德国国防部组建了超过40个关于空中作战的研究小组,他们几乎全都致力于研究如何在前线上空赢得并保持制空权以支援地面进攻。 1936年《空中作战的实施》手册中将空军的角色定义为关键性进攻力量,与陆军、海军联合作战,击败敌人军队。飞机要首先用于摧毁敌人空军及其组织体系,以在主要战场上空建立制空权;一旦实现,就能支援地面进攻了,首先通过遮断敌人战线后方200千米纵深内的补给、交通和预备队,孤立战场之敌,间接支援进攻,接着用中型轰炸机和对地攻击机直接支援地面部队。 这是对战术空中力量的经典表述。从1935年到战争爆发这段时间里,新设计的飞机型号——容克斯Ju87俯冲轰炸机,亨克尔He111、道尼尔Do17和容克斯Ju88三款中型轰炸机,梅塞施密特Bf109和Bf110战斗机——都是带着“战场空中作战”的思想设计的。它们直到战争结束时仍然是德军战术航空兵的核心,只是在航空技术上大多已落后于盟军,哪怕经过了不断升级。德国空军的组织方式也体现了这种作战优先方向。在每个主要集团军群后方都有一支航空队,航空队囊括了所有机种——侦察机、战斗机、俯冲轰炸机、水平轰炸机和运输机——旨在跟随地面攻势行动;它们是独立指挥、集中控制、机动灵活的,1939年时就已在空空和地空之间建立了有效的无线电通信网络。
Ernest May, Strange Victory: Hitler's Conquest of France (New York, 2000), 429. Johannes Kaufmann, An Eagle's Odyssey: My Decade as a Pilot in Hitler's Luftwafe(Barnsley, 2019), 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