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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5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黑色花》作者:[韩]金英夏

作者: [韩] 金英夏

出版社: 漫游者文化

原作名: 검은꽃

译者: 卢鸿金

出版年: 2020-3-4

页数: 304

定价: NTD390

装帧: 平装

丛书: 金英夏作品集

ISBN: 9789864893799

内容简介

◎荣获2004年东仁文学奖

吹著笛子的太监、贱民孤儿、叛教的神父、能降神的巫师、

见风使舵的小偷、身上泛著鹿血气味的少女、认不清现实的王族、

梦想建设新大韩的退伍军人……

他们是离乡背井,偶然在历史的尘埃中开花之人,

就算活得事与愿违,仍要在这片黑色大地上,植下梦想与生命。

「我总是被那些远赴他乡,然后消失无踪的人所牵动,这次也不例外。那些在一九○五年离开济物浦,到达地球彼端的马雅遗址后,在丛林中于焉蒸发的人,他们始终吸引著我,于是我开始翻閲资料。」(金英夏)

․․․

1905年,日俄战争正激烈,英国轮船「依尔福特号」载著1033名朝鲜人驶离济物浦港,朝着他们心目中的世外桃源墨西哥驶去。这些朝鲜人中有王室贵胄、巫师、神父、职业军人,出身各异。他们离开即将灭亡的国家,期待著更好的生活和更美好的未来。

事实上,他们是「大陆殖民公司」为了提供墨西哥农场短缺的人力需求,而被卖掉的债务奴隶。下船之后,等待他们的是陌生的环境,以及农场裡残酷的强制劳动。

四年过去了,他们与农场主的合约期满,大部分的朝鲜人都在墨西哥扎下了根基。然而得到「解放」之后,他们的国家却已然灭亡,没有地方可以回去。此时墨西哥的革命之火却正开始燃烧,有些人因此卷入当时的内战漩涡、甚至被利诱到瓜地马拉,参与一场根本与己无关的战争……

「金英夏巧妙地将墨西哥的历史和社会结构,与韩国人的故事编织在一起,这部小说谈论剥削与贪婪,也带出几位韩国主人翁用尽气力适应严酷生存条件,展现出的韧性和尊严……金英夏取材之广、探索之深,他的创作才情在这部令人屏息的故事获得充分证明……这部小说用一种卡夫卡的风格,召唤、告知,并打破了我们内在的冻结之海。」──List Magazine

「《黑色花》是一曲西西弗斯式的輓歌,却有著普罗米修斯那样的雄壮气魄。金英夏讲述的儘管是韩国移民心怀理想,却最终溃败于历史和命运的悲剧,但是我们能够发现他们是儘管理想落空,最终仍落实到太阳之下、大地之上的人。他讲的是一个普遍的故事。」──薛舟(翻译家)

「金英夏以自然界并不存在的「黑色花」来作比喻,正如同「活死人」这个词一样,只是意味著想像性组合,实际上并无存在的可能。「黑色花」在象徵的意味上虽然存在,实际上却是无法存在的形象,亦即幽灵的另一名字。」──徐希远(文学评论家)

․․․

《黑色花》是金英夏完成自我蜕变的全新力作,他结合现实与虚构,撷取20世纪初韩国移民前往墨西哥的那一小段真实历史,在日俄战争、大韩帝国灭亡、日本殖民,以及墨西哥革命等时代背景下,写下一个个小人物的命运流转。阶级的重组、身分的追寻、安身立命的渴望、宗教的衝撞,他描述这些消失在时间洪流中微不足道的存在,在章节中谱出一首首令人低迴的生命悲歌。

【封面设计概念】

本书封面以版画家杨忠铭老师的美柔汀版画作品「有花豹的风景」为主视觉。

幽暗的黑色背景彷彿是丛林一隅,行走的掠食者花豹代表著危险,可以视为无情剥削的农场主,或者那片陌生的中南美洲土地。

整体氛围感觉暗示著那些飘洋过海到大洋彼岸的朝鲜移民,即将面对的未知与残酷命运。

作者简介

金英夏(김영하)

1968年11月11日生,是韩国进军国际文坛的先锋作家,不少作品已经在美国、法国、日本、德国、义大利、荷兰、土耳其等十馀个国家翻译出版。

他毕业于延世大学企业管理系,1995年在季刊《批评》上发表〈关于镜子的冥想〉,登上文坛。同年八月,金英夏以长篇小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与赵京兰(《烤麵包的时间》)同获第一届文学村新人作家奖,受到文坛和读者的广泛关注。1998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在法国翻译出版,随后又推出了德语版,1999年,金英夏凭藉短篇小说〈你的树木〉获得著名的现代文学奖(第44届)。

2004年,韩国文坛颳起了强劲的「金英夏旋风」。他以短篇小说〈哥哥回来了〉、〈珍宝船〉及长篇小说《黑色花》在一年内勇夺黄顺元文学奖、怡山文学奖,以及韩国三大文学奖之一的东仁文学奖。一年之内集三个著名文学奖项于一身,不仅成为年度文坛的一道亮丽风景,也是韩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罕见传奇。

金英夏给人的印象带有特立独行的感觉,他不畏世俗眼光,曾戴著耳环领取文学奖,原本学商的他,后来却在韩国国立艺术大学教写作,也写影评、客串电影、主持广播节目等等,以电影《脑海中的橡皮擦》获得「大钟奖」最佳改编剧本奖,2017、2019年还担任韩国tvN电视台《懂也没用的神秘杂学词典》固定嘉宾。他不只擅长运用媒体推广文学,也关怀社会议题,并且勇于发声。

他擅长描写都市生活的冷冽、无奈,现代人的黑暗面是他关注的主题,性爱与死亡更是他直接大胆的著力点。评论家将他比喻为「韩国的卡夫卡」,足见他的作品为读者带来的省思与衝击,有其重要的代表性。

著有长篇小说《我有破坏自己的权利》(1996)、《阿郎,为什么》(2001)、《黑色花》(2003)、《光之帝国》(2006)、《猜谜秀》(2007)、《听见你的声音》(2012)、《杀人者的记忆法》(2013),短篇小说集有《传呼》(1997)、《夹进电梯裡的那个男人怎么样了》(1999)、《哥哥回来了》(2007)、《无论发生什么事》(2010)、《只有两个人》(2017),译作有费兹杰罗的《大亨小传》等。

——

"国家可以永远消失吗?"……探讨集体失落、政治革命和个体追寻自我决定的故事……金英夏描绘了在这部大时代剧裡起伏的灵魂们。

──《明尼亚波利明星论坛报》(Minneapolis Star Tribune)

《黑色花》这部史诗故事,取材自过往少有人知的片刻,描述时运不济的恋情,政治动乱,和在新世界追求自由的风险。

──费城城市报(Phila诶elphia City Paper)

无论是宽广的历史格局,还是具有洞察、说服力的个人自我发现旅程,这部作品探讨了多个层次,关注了性别、阶级、宗教和种族衝突,还有各种文化衝突和偶尔的融合……若喜欢汤玛斯.B.科斯坦(Thomas B. Costain)、柔伊.奥尔登堡(Zoe Ol诶enbourg)和安雅.塞顿(Anya Seton)等人的历史小说,也会欣赏这部小说投注的翔实研究,和深富同理的想像力。

──科克斯评论(Kirkus)

金英夏巧妙地将墨西哥的历史和社会结构,与韩国人的故事编织在一起,这部小说谈论剥削与贪婪,也带出几位韩国主人翁用尽气力适应严酷生存条件,展现出的韧性和尊严……金英夏取材之广、探索之深,他的创作才情在这部令人屏息的故事获得充分证明……这部小说用一种卡夫卡的风格,召唤、告知,并打破了我们内在的冻结之海。

──List Magazine

如果死亡不过就是死亡,

那诗人会变得如何?

无法记忆的事物又会变得如何?

──菲德里科.贾西亚.罗卡《秋天之歌》

第一部

1

二正的头被压进水草摇曳的沼泽裡,许多往事同时涌向眼前。那是发生在济物浦[1] ,原本以为早已遗忘,但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吹著笛子的太监、逃亡中的神父、一口内斜牙的巫师、身上泛著鹿血气味的少女、贫穷的王族、飢饿的退伍军人,以及身为革命家的理髮师,这些人面容开朗,聚集在济物浦山丘上的日式建筑前,等候著二正。

二正紧闭双眼,为何一切事物都如此鲜明?他太过讶异而睁开眼睛,所有的景物于焉消失。葬水和浮游生物涌进他的肺裡,穿著军靴的脚踩住他的后颈,将他的头按向沼泽更深的底部。

2

他们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粗沙在嘴裡喀喳作响,乾燥的风吹进没有牆壁的帐棚。在他们离开的国家,战争依旧持续。一九◯四年二月,日本向俄罗斯宣战。战争一开始,日军就登陆朝鲜,掌控汉城[2] ,并且攻击了旅顺的俄罗斯舰队。翌年三月,大山严率领二十五万名日本陆军在满州奉天展开会战,虽折损七万兵力,但最终获得胜利。

东乡平八郎提督率领的日本联合舰队,悄无声息地等候齐诺维.罗杰斯特文斯基(Zinovy Rozhestvensky)麾下的波罗的海舰队。未曾预料到会在历史上留下全军覆没纪录的波罗的海舰队,此刻正绕过好望角,航向远东地区。

这年春天,人们涌向济物浦港。人群中有要饭的乞丐、短髮男人、穿著韩服的女人,以及流著鼻涕的孩子。高宗[3] 在十年前剪掉长髮,颁布断髮令之后,短髮盛行一时。一八九五年,朝鲜王迫于日本的压力,剪掉自己的髮髻,甚至因为日本和父亲派来的刺客,失去了王后,日本浪人把被乱刀刺死的王后尸体烧成灰烬。高宗同时失去从小留蓄的头髮,以及结褵多年的妻子之后,迁居到俄罗斯公使馆,图谋再次掘起,但终究毫无所成。数年之后,王朝变为帝国,君王变成皇帝,但他并无任何实权。一八九八年,美国在与西班牙的战争中获得胜利,得到菲律宾的统治权。列强意图染指亚洲的欲望看不到尽头,无力的皇帝为失眠症所扰。

开港之后,济物浦变成西洋、日本、中国的新式文物争相涌入的忙碌港口。用英文、中文、日文标示的招牌,显示此地是朝鲜最大的国际港。日本人居留地和充满文艺复兴气息的日本领事馆建立在倾斜的山坡上,但沿海的岛屿和内陆的山地没有树木,看起来就像露天堆放泥炭的土地。虽然有不少的民家,但因为稻草编织的屋顶低矮且浑圆,靠近地面,所以看来并不显眼。每当头上绑著白色粗布的朝鲜挑夫排队路过时,后面总是跟著一群打赤脚的孩子。在日本领事馆附近,能看到日本女人奋力踩著小碎步,春天的阳光虽然耀眼,她们只是低头行走。日本军人手持上刺刀的步枪、穿著黑色制服站哨,侧目偷窥女人前行。和服行列经过欧洲风格的木造建筑物,建筑物正面挂著写有"英国领事馆"字样的小型木製招牌。一个西方人从裡面走出来,往下走向码头。

远处能看到曾参与旅顺港包围攻击的日本帝国舰队,舰身上高悬旭日昇天旗,正往南方航行,舰艇前方的黑色舰抱用铜油擦得闪闪发亮。

3

少年在船底的舱间找寻适合的空间,幸好角落裡还有空位。他极力蜷缩身体后,用几件衣服充当被子盖在身上,然后环视像洞窟一样阴暗的船舱内部。乘客以家族为单位围成小圈,聚在一起。有些男人因为带著胸部开始隆起的女儿而神经敏感,充血的眼珠子四处张望。一望即知男人的数量比女人多出五倍,因此女人一走动,男人的视线就会隐祕而执著地追逐她们的身影。她们是未来四年要一起度过的人,最重要的是,她们是女人。有些少女已到适婚年龄,单身汉偷偷想著,也许她们会成为自己的另一半也未可知。少年的心思虽然没有想到那裡去,但因为正处于热血沸腾的年纪,对于所有事情都十分敏感。少年已经心烦意乱了好几天,一名少女不时出现在梦裡,搅乱他的心思。少女用纤纤玉手抚摸他的耳垂和头髮,这还不算什麽,有时竟梦到女孩全身赤裸地奔向他的怀抱,让他从睡梦中惊醒。每当此时,他的心脏总会狂跳,不得不穿过正酣睡的人群,到甲板上吹凉冽的海风。

伊尔福特号停泊在港口,犹如小岛一般。到底要开多久,才能到达那个温暖的国度?没有任何人明确知道,有人说起码得航行半年,还有人说最慢十天就会到了。因为没有人实际去过,自然众说纷纭。所有人都处于不明确的期待与不安中,心情就像钟摆一样摇盪不定。

少年靠在船头,他拿出放在口袋裡的凿子,在橡木栏杆上刻下金二正三个字。他在济物浦码头上得到这个名字。一个长得高大魁梧、手臂上有著长伤疤的男人,问他姓什麽?少年犹犹豫豫的,男人似乎瞭然于心地点点头。名字呢?少年回答说,大家叫我长铁。男人又问父母去哪裡了?少年并不确定,有人说他父亲死于壬午年的军乱[4] 或东学之乱[5] ,母亲则在父亲死了之后不知去向。他连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就被一个四处叫卖的小贩抓走,在他手下成长。小贩除了长铁这个名字以外,什麽都没有给他。他们一到汉城,少年就趁著小贩睡著的时候逃走。

墨西哥是怎样的土地?在锺路皇城基督教学生会,黑色鬍鬚遮住喉结的美国宣教士说道,墨西哥很远,非常远。少年眯著眼睛又问,那墨西哥离哪裡比较近呢?宣教士笑说,就在美国下方,而且非常热,你问墨西哥做什麽?少年让宣教士看了《皇城新闻》的广告。宣教士看不懂汉字,自然无法阅读广告,站在身边的朝鲜青年用英语向他说明广告的内容,宣教士这才点点头。少年问道,如果我是你的孩子,你会让我去吗?宣教士刚开始听不懂,少年又重覆问题。宣教士面露严肃的表情,缓缓摇头。那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去吗?宣教士陷入真挚的思考中,这个孩子虽然进学校没有多久,但与其他孩子不同,他的理解力好又很聪颖,虽然是个孤儿,但他并不畏缩,在处境类似的学生当中,显得十分突出。

蓄著鬍鬚的宣教士递给少年咖啡和玛芬蛋糕,他咽了一口口水。以前带他周游全国的小贩曾经教导他,如果有人给你食物,你就数到一百再吃;如果有人要买你的东西,你得说出脑海裡浮现价格的两倍,那麽绝对不会有人藐视你。少年虽然想那麽做,但始终没有机会,因为既没有人给他东西吃,也没有人要买他的东西。宣教士睁大眼睛,似乎在问,你肚子不饿吗?少年的嘴巴掀动了一下。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实在数不下去了,他拿起香喷喷的葡萄乾玛芬蛋糕,一把塞进嘴裡。吃了蛋糕、喝完咖啡以后,宣教士带他去到有很多书的房间,让他看世界地图。有一个形状很像饿瘪肚子模样的国家,那就是墨西哥。宣教士问他,你真的想去吗?才上了三个月的学,多学一些再去吧?少年摇摇头,大家都说这样的机会难得,特别欢迎像我这样没有父母的少年。宣教士知道他心意已决,于是给了他一本英文《圣经》,告诉他将来总有一天能读得上,如果在墨西哥赚了钱,就去美国吧!上帝会带领你的。他拥抱了少年,少年也紧紧抱著宣教士。他的鬍鬚轻拂过少年的后颈。

少年去了济物浦,站在长队伍的最后面,他在那个队伍裡遇到高大魁梧的男人。他抚摸少年的头,说每个人都要有名字,把长铁这种名字忘了吧!你从此就姓金,名字叫二正,一二三的二,正道的正,很容易写。在队伍逐渐缩短的期间,他用汉字写名字给少年看,总共只有七划。

男人的名字是赵章润,大韩帝国新式军队的工兵下士,日俄战争爆发后,他就脱下了军服。还有不少人和他处境相同,他们一起打著绑腿,拿著新式长枪,接受俄罗斯顾问团的训练。他们当中有两百多名涌向济物浦,仅凭他们就足以编列一个大队。他们没有能力租借土地,也没有可以照顾他们生活的亲戚。这个虚弱的帝国比任何国家都迫切需要军队,可是帝国的粮仓裡已经没有可以养活他们的粮食,而且日本强烈要求帝国删减军费并减少兵力。戍守边防的军人开始离开部队,四处流浪。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后来成为搅乱日军后方的主力,可是在一九◯五年二月退伍的军人,看到了《皇城新闻》刊登的大陆殖民公司广告,于是争先恐后地奔向济物浦。他们渴望能到有工作、金钱、可以获得温饱的墨西哥去,赵章润也是其中一人。

他的父亲原本是黄海道的猎人,前往中国以后杳无音讯。有人曾在上海看到他和中国女人另组家庭,一起生活,但是赵章润没有去上海,而是选择一年四季都很炎热的墨西哥。去哪裡又如何呢?而且不是说给的钱比军队俸禄多数十倍?他没有什麽好犹豫的,还会有什麽地方的生活比军队更苦?

少年再次把视线投向海上,三隻黑嘴海鸥在头顶上盘旋。有人说墨西哥产黄金,挖出大量黄灿灿的金子,很多人瞬间成为暴发户。又有人说,不,那是美国,但是也不确定。少年反覆说著自己的新名字,金二正,我是金二正,我要去遥远的国度,长大成人以后要带著名字和金钱回来买地,在地上种稻。拥有土地的人会获得尊敬,这是少年在路上学到的单纯真理。那不能是墨西哥的土地,一定要是朝鲜的土地,而且还得是农田。另一个想法也在少年的心裡悄悄萌芽,那是朝向名为美国的另一个未知的国度。

海鸥在海面上翩翩飞舞,几隻动作迅速的海鸥已经叼著大鱼飞远。不知不觉间夕阳西斜,海鸥的翅膀被染成红色,少年回到船舱下方,重新蜷缩在角落裡。小孩的哭声中夹杂著低沉的男人声音,因为无法预知未来,男人的声音裡缺乏自信。众人的话语就像撞击船头的水泡,四处消散,终究无法形成任何定论。少年闭上眼睛,他的心愿只是希望在吃早饭之前不要醒来。

4

隔天,船长约翰.迈尔斯要大家到甲板上集合,他的英语有浓重的荷兰腔。一名个子矮小、眼皮下垂的年轻男人担任翻译。

出航时间要延期了,驻韩英国公使高登爵士不允许伊尔福特号出航。因为这艘船属于英国,只有得到高登爵士的许可,我们才能出发。出水痘的孩子虽然已经隔离,但有可能发生别的感染者,因此命令船隻在此地停泊两个星期。大家就再等一下吧,到了墨西哥以后,就会有美丽的家和热腾腾的饭菜等著你们。

权容俊翻译完后,和迈尔斯一起走向码头。剩下的人聚在一起都都囔囔地发牢骚,他们说要有护照什麽的,去了釜山又回来这裡,怎麽还要再等两星期?再这样下去,今年内可能都去不了。

5

唐津邑入口的一个小村子裡,低矮的茅草屋顶连绵不绝,村民一大早就开始聚集。从叼著淤袋的老人到流著鼻涕的孩子,不分男女老少,村裡只要是还走得动的人,大概都全部出动了。他们看著一棵树,树龄超过三百年的树枝上挂满红色、蓝色的布条。村裡每年都会摆桌祭祀这棵树木,没有孩子或者丈夫远在他乡的女人,也会来这裡奉献祭品。人们现在望著那棵树,看到的是一具女人的尸体,宛如果实悬吊在树上一般。尸体的上身是白色短衣,下身的蓝色裙子正随风飘荡,地面上的髮簪似乎是从她头上掉下来的。一个男人爬上树枝上端,用刀子砍断粗布绳索后,尸体掉落地面,扬起乾燥的尘土。一个年轻女人跑上前去,试图解开女人脖子上缠绕的布条,但是并不容易。从树上下来的男人,掸掉手上沾染的灰尘,退到离尸体稍远的地方。缠绕在女人脖子上的布条终于解开了,有人走过去将布条拿走、丢进火堆裡。

有人拿来一个麻袋,把女人的尸体放进去。一个男人熟练地把麻袋绑起来,在推断是脖子、腰部和脚踝的部位,用稻草紧紧地固定后,装上牛车。走!牛连自己拉的是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向前走著。鞭打牛背的声音渐行渐远,剩下的男人都走向一个地方,脚步虽然缓慢,但十分坚定有力。他们走著走著,手上陆续多出了长棍、铁耙等农具。过了片刻,男人在某个地方停下脚步,那个场面看起来像是描绘农民叛乱开始的一幅历史画作。

他们面前的房子有著白牆和钟塔,与村子裡低矮的茅草屋顶很不协调。钟塔的木製十字架和男人手上的尖锐铁器形成奇妙的对比。一个男人挽起袖子,走向教堂。他原本想走进阴暗的入口,却突然踌躇不前,将右手拿著的铁耙靠在白色的牆上,才空著手犹犹豫豫地走进教堂。过了好一阵子,他再次出现,其他男人争先恐后地衝进教堂裡。

那家伙跑了!有人大喊道。根本没人!三个壮汉从教堂后面的棚子裡抓出一名拿著扫帚的瘸子,他是负责教堂杂务的伙夫。瘸子举起手,指向海边。一个戴著斗笠的男人抄起长棍,洩恨似的狠狠打了瘸子的背脊,另一个戴著纱帽的长鬚男子用乾咳声制止。瘸子就像扔进火堆裡的虫子,身体蜷缩成一团。他没有罪,纱帽男子无力说道。放把火烧了!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指著教堂。纱帽男子似乎想显示自己话语的威严,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摇了摇头。算了!洋鬼子的道德本来就是这样,既不祭祖,父母过世了也不哭,老婆的贞操又算得了什麽?你们去把洋鬼子的教堂大门钉起来,不要再让别人进去。愤怒的男人一齐动手,用木板把教堂门钉起来,因为木板不够,又把屋顶的十字架拆下来,分成两块,把窗户钉上。

那些男人吃完饭后,在村子的后山上挖了个浅坑,将包在麻袋裡的女人尸体放进去,用泥土覆盖,然后默默下山。站在后山之间的南瓜田裡能看见大海,海面上依稀瀰漫著烟雾,男人"咳!"一声,朝著大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浓痰。

6

朴光洙.保罗神父跪在西门.布朗索主教面前,他抬起头,露出白色罗马领。主教的表情痛苦,看著年轻神父的眼睛。你应该回去,那是你的使命,就算会被石头砸死,用草蓆卷起来,你也应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告诉他们教会的立场,掌管万物的上帝终究会引导一切。

主教在一八八◯年离开中国天津,从白翎岛上岸从事宣教活动,后来在黄海道白川被逮捕,因为闵妃政权的开放政策而获释,随后受命为第八任朝鲜教区长。他的前辈神父在西小门外的刑场被斩首,相较之下,他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布朗索主教将少年朴光洙送往马来西亚槟城神学校就读,让他成为司铎。他比谁都清楚在朝鲜传教有多麽辛苦,保罗神父自然也必须经历和当地住民的矛盾洗礼。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就成为司铎吧?

年轻人再次低下头,主教要他下决心。我知道这很困难,但请告诉我你会这麽做。那个地方是我们教会用鲜血守护的圣地,上帝饶恕了高喊著要将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群众和罗马总督彼拉多,保罗你也这麽做吧!

保罗神父在胸前画十字圣号,站起身来。年迈的主教拥抱了他,保罗神父脚步沉重地离开了主教馆。太阳眩目,他眯起眼睛。如同幻影一般,他看见垂挂在树上的女人尸体,他举起手来遮挡阳光,喃喃自语说我没有罪,我们的主终究会知道的。背负疯女人自杀的罪,把我的肉身献给狂暴百姓,这难道是司铎的职责吗?如果是抵抗叛教的强大压力而壮烈殉教还能理解,但这实在太不像话了。

他放下遮挡阳光的手,用力摇了摇头。我不会去那个地方的,无论您说什麽,主啊,我是不会去那个盲目的地方的。那只是毫无意义的死亡罢了,您绝对不是因为要如此使用我,而将我差遣到这裡来的。

那你打算怎麽办?他的内心深处传来疑问。你打算违背主教的命令吗?你不是曾向主教宣誓顺从的司铎吗?保罗神父抱住头,啊!我不知道。我怎麽会如此懦弱?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成为司铎?

他踉踉跄跄地走著,走了好久以后,蜷缩身体蹲坐在某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在低处所看到的视野很不一样,他只看到人们的脚和小腿。他看著只有肢体没有人格的画面,脑子一沉,进入了梦乡,而且还做了梦。他梦见自己走在一个奇特的地方,四处都是未曾见过的树木、花和鸟。树叶太过茂盛,以至于白天也像黑夜一样阴暗。他汗如雨下,走过那个地方后,登上陡峭的山坡,只见方圆数十里地豁然开朗,连座小山都没有。那个杳无人烟的怪异山坡,彷彿是神与人可以直接进行沟通之地,周围布满奇特的文字和雕刻,一匹白马从天而降,张大嘴巴,似乎要将他吞噬。

7

朝鲜王朝支撑了五百年。建国初期,由于在北方建立的强大军事力量,以及性理学的政治思想,周边任何民族都无法轻视这个全新登场的国家。但是自从丰臣秀吉的军队渡海而来,朝鲜的国力开始动摇。击退日本武士后过没多久,女真族的军队又突然来袭,君王只能磕头求饶,额头上流下的血染红了铺地石。

那段岁月,朝鲜王朝所遗留的并不仅止于《朝鲜王朝实录》[6] ,还有王族诞生、成长,后嗣开枝散叶。在安东金氏和闵氏的权势压迫下,虽然不太可能期待恢复过去的荣华富贵,但他们毕竟还是王族,他们的身分不容许他们种田,也不容许他们去市场做买卖。光武年间,他们的身分虽然从王族提升到皇族,但是其中一部分人还是得饿肚子。皇帝后宫所穿的衣服还是得靠自己缝补,皇族血统没带来什麽好处,反而增添许多牵绊。高贵的血统并非荣光,而是咒诅。对于即将吞噬大韩帝国的日本而言,皇族简直就是他们的眼中钉。日本公使向来致力于派人监视皇帝近亲,尤其是未来有可能继承帝位的人选。俄罗斯和中国势力渐失、败退之后,没有人知道日本会对高贵的血统做出什麽样的事来,毕竟连皇帝的妃子都已被乱刀刺死。

李宗道把家人叫来聚集在一起,简短地传达自己的决定。日本已胜利在望,皇帝陛下夜不成眠。他一提到尊贵者的称呼,所有家人都趴在地上行大礼。他流下眼泪说,我们得离开了。尚未成婚的儿子和女儿没有抬起头,只有妻子坡平尹氏坐到他的身边问说,您想去哪裡?妻子和家人的脑海裡想得到的,只有全罗道的几个地名而已。五百年来的朝鲜儒生如果遭逢政治危机,就会归乡培养后进之士,等待适当时机再返回京城。只要中央的政治情况改变,过去的逆贼仍能成为忠臣,光明正大地重返朝廷,这正是朝鲜王朝的政治史。可是李宗道这个皇帝的堂弟,嘴裡迸出前所未闻的地名──墨西哥。妻子问道,那是在哪裡?他回答是在美国下面的遥远国家。他接著以悲痛的语调补充说,帝国已经维持不久了,我们绝对不能被抓到日本去度过馀生吧?我们必须儘快学习西方文明,在那裡培养实力。我们在天亮之前去宗庙叩拜社稷,然后收拾好牌位,前往济物浦。我希望你们遵循我这个父亲的决定。他接著用低沉的声音喊道,皇帝陛下万岁。家人都跟著他喊道:万岁,万岁,万万岁。然而,他们呼喊的万岁声没能跨越门槛。

年幼的儿子流下眼泪,这对正读著《小学》、《论语》的十四岁年幼皇族而言,是一件难以承受的大事。即将接近婚龄的姊姊李研秀则与弟弟不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麽变化,她对于时代潮流正在改变的事实,至少比她的家人清楚。女人也剪掉头髮,学习新学问,包括英语、地理、数学和法律,女人和男人比肩齐步的时代已经来临。当然,那不是针对一般人家的女孩。宣教士首先把被社会孤立的女孩拉进学校,他们只能从这些人开始。屠夫、妓女的女儿,和孤苦无亲的孤儿被编在同一班,学校提供她们衣服、书本和住处。贱货!虽然李研秀的母亲如此咒诅那些穿著短裙,昂首阔步走在大街上的女学生,披著长衣[7] 的研秀却很羡慕她们。她不清楚墨西哥是什麽样的国家,对美国却耳熟能详。如果是美国的邻国,那麽墨西哥应该也是发展到某种程度的文明国家吧?那裡的女人应该也像男人一样,能够学习、工作、发表自己的意见。最重要的是,那裡绝对不会像朝鲜一样,把人捆绑在虚有其表的皇族桎梏裡。而且那裡应该很开明吧?她紧闭双唇不说话,家人认为她的沉默等同接受。

两天后,他们一家四口丢下房子,背著祖先的牌位,出发前往济物浦。

8

保罗神父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身体,睁开眼睛赫然发现眼前有张男人的脸。你在干什麽?喊叫的那一瞬间,男人抓住他的领口,用额头撞他的脸,又用拳头揍了他的脸孔好几下。他像稻草一样无力倒下。男人从神父的怀裡搜出东西和钱,好整以暇地跑掉了。这家伙是不是疯了?在惊蛰都还没过的这个时节,竟然躺在路边睡觉。

男人解开偷来的小包袱,掂量了一下,只觉沉甸甸的。他把手伸进去,将裡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虽然有各种东西,但其中最稀奇的是一个银製十字架,上面阴刻著看不懂的文字,表面布满细緻的花纹。这绝非朝鲜的工艺,一定是清国或西洋人的东西。干嘛把银子搞成这副模样?他摇摇头,这又不是戒指,也不是饰物。十字架的尾部繫著一条皮绳子,看起来应该是项鍊。既然是银器,可以熔掉之后再卖出去。小偷把十字架项鍊收了起来。布朗索主教为了纪念司铎任命而送给保罗神父的十字架,就这样在大白天落入在街头游荡的小偷之手。除此之外,小包袱裡面还有一点钱,几张用他无法理解的文字写成的文件,以及一本小书。他只把钱收好,其馀的东西全都扔进路边的水沟。他轻甩著火辣辣的拳头,重新走回街上。接下来几天的食宿费用有了著落,他轻轻地哼著歌,弯进一个小巷子裡,却不小心和某人撞了正著。肩膀被撞到的他习惯性地瞪著对方,对方即使知道不是自己的错,仍然低头表示歉意。两人的眼神暂时交会,但也仅止于此。神父没认出小偷,街头的小偷安心了。他注视阴沉著脸、脚步沉重,不知要去何处的神父背影良久。真是个傻瓜啊!

小偷远远地跟在神父后面,只见他不知问了路人什麽事情,抚摸著自己挨打的脸孔,然后走上山坡。神父走过中国人和日本人的居留地,停在一栋漂亮的两层建筑前面,建筑物正面用汉字写著"大陆殖民公司"。门前有数百个人排著队,等候自己的顺序。小偷问人,这个队伍是在排什麽?他听了回答之后,先去附近市集吃了一碗热汤饭,然后又回到那裡。

不久前被他偷光所有东西的奇怪男人,此时正在列队的最后面,小偷站到那个之前人称保罗神父的男人身后。他们的眼神交会了几次,小偷发现神父显然没有认出自己,于是开始向神父搭话。神父说自己是忠清道的读书人,小偷指了指他脸上的伤口,神父回答是被小偷打的。哎呀!小偷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然后向神父提出忠告,像济物浦这种开港地,有很多手脚不乾淨的人,一定要小心。神父看来似乎不怎麽在意自己被偷走的东西,只是把脸埋在膝盖中间,等候著列队缩短。

大陆殖民公司的人非常勤奋地工作,在帝国政府和日本公使改变心意之前,他们必须把人载满,然后启航。他们记录下人们的名字、家人的人数和故乡所在地,然后说船票、餐费和衣服费用都由墨西哥的农场主人支付,所以不必担心。那是事实,大家当场不必付任何钱。

那个小偷,人称崔善吉的男人,当天晚上又将两个人的钱财洗劫一空。那些第一次来到城市的人,还有因为想到要去远方而内心激动的人,顾不上妥善保管好自己的钱财。兴奋不已的崔善吉心想,乾脆跟这些人一起去墨西哥好了,这个念头一起,似乎没有理由不那麽做。就算只得手一次,也比留在这裡好。没关系,不行的话再回来不就得了。

崔善吉还没来得及处理掉赃物,就和神父一起搭上伊尔福特号。他觉得这艘巨大船舶与其说是客轮,不如说是耳闻过的军舰。这不会就是那艘出现在日本、让德川幕府一蹶不振的黑船吧?崔善吉张大了嘴巴,这艘巨大轮船所展现的西方国力、强权和威势让他歎为观止,甚至隐约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会保护自己,免于受到各种厄运和威胁侵害。他连第一次闻到的煤油气味也觉得很芳香。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成为西方世界的一员,大大方方地走进船舱裡。来自德国、日本、英国的船员在船上努力工作,那裡自成一个世界,正如英国公使高登所说的,这是漂浮在海上的英国领土。

崔善吉撇开那些以家族为单位、缓慢移动的人群,很快找到好位置躺了下来。旁边已经躺著一个有青春痘疤痕的少年,用凹陷的双眼直盯著黑暗船舱的每个角落,少年脸上的癣疥诉说了他家境如何贫寒。这裡还有一个动作快的家伙啊!小偷一开始就觉得,如同神话中怪物内脏的船舱,像家一样温暖。他把德国船员分发的毯子拉到眉际,等待入睡。

9

李宗道带著家小登上伊尔福特号,和以往一样,他开始寻找有身分的人,但是他遇见的只有操著一口生硬西方语言的船员而已。眼明手快的人早已到下方船舱找到好位置,只有他笔直地站在海风吹袭的寒冷甲板上,等候听得懂自己话的人到来。过了片刻,迈尔斯和翻译权容俊出现了,权容俊问他为什麽还不下去?李宗道皱起眉头,他原本想表明自己是哪一个大君的第几代孙,和现今的皇帝有血缘关系,但是一看到权容俊旁边站著大陆殖民公司派遣在济物浦的职员日本人大庭宽一,随即把话嚥了回去。他转移话题,要求提供适合士大夫身分的船舱。我不能和他们待在同一个地方吧?李宗道用手指了指人们下去的地方。翻译权容俊用耳语转达他的意思,这时有几名朝鲜人聚集在他的后方。他们虽然不像李宗道属于皇族,但从衣服和纱帽的模样来看,分明是贵族无误。他们似乎在期待,如果李宗道的要求获得同意,他们也可以得到相同的待遇。李宗道的妻儿,对于必须和平民、甚至乞丐寄居在同一个空间,感到惊恐万分,只有女儿研秀偷偷地打量周边的人和风景。如果稍微拉开距离来看,被看笑话的其实是李宗道家族。披著长衣的两个女人,以及戴著纱帽、虚张声势的贵族,与桅杆上飘扬的米字旗形成奇妙的对比。

迈尔斯终于开口了。这艘船本来就不是客轮,而是货轮,船员也是使用极为狭窄的双层吊床,实在无法为这麽多的朝鲜人安排船舱。李宗道因为迈尔斯无法正确理解自己的意思感到烦闷,他并不是要求为所有人安排房间,只是要求按照社会地位和身分给予合适的待遇罢了。权容俊传达了迈尔斯的最终意见,很对不起,我们没有如此充裕的空间,如果不喜欢的话就下船,还有很多人想要离开。对于自己这个再自然不过的要求遭到拒绝,李宗道的自尊心大受伤害。没有知识的蠢货!他向著走上舰桥的迈尔斯唾骂,然后对家人说,墨西哥一定有人能听懂我的话,听说那裡也有地主和享有权势的贵族。使唤别人的人,一定知道人与人之间绝不相同,我们不是去那裡工作,而是作为大韩人的代表去的,这点绝对不能忘记。现在还有日本倭寇在看著,我们先忍耐一下,等开船以后我再找船长谈谈。

研秀说,不要再找船长了,等到了墨西哥,再找那裡地位高的人,说明我们的情况比较好。她嘴上虽然这麽说,但心裡并不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其他家人都同意她的话,因为大家都很清楚,李宗道的固执会带来什麽结果。李宗道假装无可奈何,走下作为船室使用的货舱。船舱裡已经挤满人,李宗道乾咳了几声,但没有任何人为他准备好位置。大家都盖著毯子,伸长双腿。早知道的话就带上明植了,李宗道后悔没有带上家裡的僕人。

李宗道一家为了顾及体面,无法挤进任何地方,弓著腰站在船舱的角落好一阵子。尹氏夫人哭丧著脸,眼睛直朝下望,李宗道也只能望著天花板。如此站了大约一个小时,突然从船舱的一边传来哭声,呜……呜……一个男人拿著大陆殖民公司职员带来的白色纸张,然后他的家人都一起趴著痛哭,大概是家族中的长辈过世了吧。没有眼泪的乾嚎就像是仪式一般进行著,然后他们开始收拾行李。既然已经得到通报,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他们脸色沉重地离开船舱。最年幼的镇佑飞快地跑过去占据空位,李宗道不满意似的乾咳一声后,慢慢朝儿子走去。移动的距离虽然没有几步,但空位很快的缩小,幸好因为有五个人离开,剩馀的空间还够李宗道四口人坐下。当然,对于恪守朱子礼仪的他们来说,这个空间并不充分,但是他们决定满足现况,毕竟一定得去墨西哥。

10

启航的日期一再延宕,伊尔福特号似乎从一开始就是济物浦风景的一部分,看起来非常自然。前来送别亲戚的人群中开始传出各种消息。传闻说全船的人都将死于传染病,但是随著迈尔斯允许乘客进出甲板,传闻自然平息。不久之后又开始传出大家都会被卖去当奴隶,他们签署的是奴隶文件,要去的地方是黑人工作的棉花农场,因此伊尔福特号才无法离开济物浦港。又有传闻说大韩帝国外务部很晚才得知国民将被卖去当奴隶的事实,于是传唤迈尔斯和大陆殖民公司的相关人士进行调查。虽然聚集到港口的围观者之间流传著各种险恶的消息,未能获得许可前往墨西哥的人当中,仍有人千方百计想加入这个队伍。他们假扮成官吏,公然走进船裡,或者在夜晚游泳潜入船内。其中有很多人被发现,遣送回港口,但是他们仍不死心,一直在港口周围徘徊。

人们即将被卖去当奴隶的消息,是否真的传进帝国官吏的耳朵裡不得而知,但就算如此,政府对于这一千零三十三人的命运,至少在启航当时是毫不关注的。三月二十五日,他们因为护照和传染病等问题,往返于釜山和济物浦时,高宗皇帝恳切地请求俄国沙皇牵制日本,但俄国并没有给予答覆。

当时沙皇的命运也如风中残烛,俄国在一月二十二日发生所谓的"血腥星期日"事件之后,陷入革命的漩涡中。尼古拉二世不明事理的叔叔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在圣彼得堡冬宫广场朝和平示威的队伍开枪,引发一百多人遭到射杀的悲剧。经济斗争的时代宣告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政治性罢工、联合停业和农民起义,甚至军队裡也发生暴动。俄国和日本的战争毫无胜算,只有行经麻六甲海峡、航向亚洲的波罗的海舰队,是扭转颓势的唯一希望。如果舰队能歼灭日本海军,守住俄国在龙岩浦和旅顺的优势,那麽沙皇和高宗面临的问题就能轻易获得解决。

对于沙皇而言,那是提升民族自尊心的机会;对于高宗来说,那是暂时挣脱日本粗暴魔掌的契机,当时的日本掐著帝国脖子,意图占领朝鲜。当然,尼古拉二世并没有向高宗亮出自己的最后一张王牌。高宗只知道两件事而已:在发出亲笔书函的半个月前,日本在漫长的堑壕战中击溃俄国陆军,占领了满州奉天;以及日本在二月底强占独岛,并改名为竹岛。

在列强的势力平衡游戏中,朝鲜皇帝勉强摸索生存之道。他派出尹秉和李承晚担任密使,向美国罗斯福总统提交独立宣言书,但也没有收到答覆。令人忧鬱的消息持续传来,五月,驻英国代理公使李汉应对于自己代表的国家主权不被其他国家承认,感到既讶异又悲伤,在英国自尽身亡。皇帝对于自己派遣的外交官无法获得信任状,因此结束自己性命之事鬱闷不已。半个月之后的五月二十七日,皇帝收到更惊人的消息。早在几天之前,紧急报告就陆续送抵宫廷。首先是木浦渔民目睹来路不明的大船队航经忠武海域,然后是捕捞鯷鱼的渔船遇到经过丽水海域的舰队(报告越来越明确)。五月二十六日,从远处返航的俄国波罗的海舰队通过朝鲜海峡,不希望俄国战胜日本的英国,时时刻刻告知日方波罗的海舰队的航路,这是一九◯三年缔结的英日同盟的伟大力量。不仅如此,因为英国掌控的港湾拒绝供给煤炭,导致波罗的海舰队在马达加斯加等地困顿数月之久。得不到充分补给,劳累又疲倦的沙皇舰队根本还没有使上力气,就向对他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并且好整以暇等待的天皇海军举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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