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正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你说的和我没关系,反正我是异邦人。吉田问道,是佣兵的意思吗?二正摇头,我是自愿的,但处境没什麽不同。总之,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吉田的脸上略微露出阴影,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吧?二正将握在左手的枪再次移到右手。准备交接的卫兵正走过来,二正向部下比了比准备撤离的手势。也许吧!可是谁知道呢?世事难料啊!吉田抓住转身的二正说,对了,你现在也是日本人,也就是说,你的行踪也是我们的报告事项。你应该知道,居住在墨西哥的所有韩人,从一九一◯年起,全部都改为日本国籍。所以如果有什麽需要的,比方说需要护照,或者碰到什麽委屈的事情,你都可以到日本大使馆来找我,因为保护在外国民也是使馆的任务。
我还真不知道,我从来没说过自己要当日本人。听了二正的话,吉田笑了出来,什麽时候个人选择过国家?很抱歉,一直都是国家选择我们的啊!吉田拍了拍二正的肩膀,然后走进总统府。
69
伊科纳西欧.贝拉斯克斯做了一个梦。一匹有翅膀的白马从云层之间飞奔而来,天马美得耀眼,看来像似神所拥有的。有个看起来像天使的青年骑在马背上,向他微笑。天使问俯卧在地上祷告的他,你能为主献上性命吗?他激动地连连点头,当然,如果主愿意,我怎麽会在乎这条命呢?请下令吧!主的军队即将出征。
他从梦中醒来,汗水浸湿了床单。这个梦太不寻常。他走到祈祷室,跪下祷告。主啊!请您吩咐,我这条性命一定献上。他确认完农场的状况后,读了监工送来的报纸。墨西哥的局势相当不寻常,驱逐了迪亚斯总统后,情势更加混乱。丧心病狂的无神论者!伊科纳西欧咬牙切齿。这些人不但换了总统,还将矛头转向墨西哥的地主阶级、教会和神职人员。他召集了农场的士兵,其中包括穿著帅气靴子的崔善吉。伊科纳西欧说,决战的时刻即将到来。
然而,监工或工头并不完全同意主人的想法,有些人其实倾向于革命军,打倒地主阶级和教会有什麽不好?伊科纳西欧却坚信这些人的忠诚之心,至少有一个人会充分呼应他的期待,那就是崔善吉。济物浦小偷崔善吉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他最狂热的忠僕,只要崔善吉在农场裡现身,所有劳工都会紧张起来。崔善吉的外号叫死刑执行官,他踢翻祭坛,并且鞭打前去参加监理会礼拜的人。
布维纳维斯塔农场裡几乎已经没有韩人。合约结束之后,离开农场的人中,大部分因为找不到工作,又回到琼麻农场,但都避开布维纳维斯塔农场。由于伊科纳西欧和崔善吉依然故我,恢复自由身分的劳工都对该农场避之唯恐不及。有一部分人去了古巴的甘蔗农场,还有人去了墨西哥城、维拉克鲁兹和夸察夸尔克斯等大城市。崔春泽和浦项的捕鲸渔夫在夸察夸尔克斯附近的渔村落脚,他们租借渔网和渔船,出海捕鱼,女人则将捕到的鱼货拿到市场出售。
石佛朴正勳也去了维拉克鲁兹。他恢复自由身之后,仍在农场待了三年,存了一些钱。赵章润虽然劝他留在梅里达,处理地方会的业务,但他选择独来独往,说自己的性格不适合跟别人相处。他一到维拉克鲁兹,就进了一家码头附近的理髮店。年迈的黑人理髮师满脸疑惑地摇摇头,你是从哪裡来的?从梅里达。你理过髮吗?没有,可是我很善于使用刀子和剪刀。黑人理髮师摊开朴正勳的手,仔细看了看问说,你在琼麻田裡干过粗活吧?为什麽想学理髮?朴正勳自有理由。理髮可以不用说话,白天安静地帮别人剪头髮,晚上回家吃饭、睡觉,这就是他梦想的生活。他说,他不需要酬劳,只是希望能学一门技术。古巴出身的老黑人爽快地接纳了他。从那时起,朴正勳开始了理髮师的生活。只过了三个月,他就学会了黑人理髮师的所有技术,他尤其擅长刮鬍子,港口附近已经有他的常客。港口附近的人都叫他哑巴中国人,他在理髮店裡吃、住,还兼打扫和跑腿。
朴正勳领到第一笔薪水,是开始理髮后的第五个月。他在一天工作结束后,到街上閒逛,然后走进注意已久的中餐馆,坐了下来。一个女人走过来问他要点什麽,中文不太流利,但比起话语,朴正勳更先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著女人,只觉得很面熟。女人没有认出朴正勳,但从他的眼神裡看出了异状。他从女人饱满的耳垂、柔软的汗毛,想起了她是谁。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在伊尔福特号的角落裡,安静坐著的少女。
先开口的是研秀。您是不是从梅里达……?朴正勳点点头。研秀回头看了看老板后问道,您住在哪裡?他告诉研秀自己工作的理髮店位置。她压低声音问道,您知道梅里达的消息吗?我在农场工作到一九一三年,几个月前来到这裡,如此而已。先前曾经听说,所有人都要移民到夏威夷,可是不了了之,之后大家都分散了。研秀红著脸,拿著抹布在桌上擦来擦去,同时偷偷往老板方向看去。朴正勳看出她不方便说话。研秀降低声音问道,您有没有听过金二正这个人?他在伊尔福特号的厨房工作过,也曾经在亚斯彻农场暂时停留过……他当然记得赵章润帮他取名字的那个少年。我记得,他被卖到我先前待的千切农场,曾经一起罢工过。罢工结束的那天,他拿著我朋友赵章润给他的钱,往北边逃走了。我们偶尔也对他的近况感到好奇,啊!对了,从美国来的黄士容和方华中代表,好像在奇瓦瓦州见过他,听说他即将越过国境,所以他现在可能在美国吧?研秀的脸色变得黯淡,接著问说,不好意思,您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我父亲李宗道?朴正勳摇摇头,我不太清楚,啊!你有个弟弟吧?我听说你弟弟过得不错,原本当翻译,最近当上了主管,专门给农场介绍劳工,赚取佣金,现在应该还在犹加敦。
朴正勳点了菜,请研秀也一起吃,她转头看了看老板,胖胖的老板点了头。为了能让她多坐一会儿,朴正勳点了很多菜,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研秀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安静,但思虑很深,慢慢的被他吸引。不,我只是太久没见到朝鲜人,一时心情高兴而已。研秀起身去了厨房,朴正勳独自坐著,就著鸭肉喝完一瓶中国高粱酒,然后做了一件他生平从没做过的事。他假装去上厕所,挡住从厨房走出来的研秀。走道很狭窄。你是不是被卖到这裡的?研秀点点头。从琼麻田离开没多久的朴正勳,很快就了解所有情况。他说道,自从妻子因病过世后,我从没有对任何女人动过心,可是见到你之后,我觉得那些决心都没有意义。我想和你一起生活,我理髮的手艺相当不错,养活你一个人没问题。
她一时在两个男人之间犹豫不决。一个是她深爱的年轻男人,可是几乎没有回来的可能,另一个则是站在眼前的这个稳重退伍军人。不知不觉间,中国老板来到他们身边,他虽然听不懂朝鲜话,但凭著生意人的直觉,很快就掌握了情况。老板拉著研秀的手臂,进入餐馆裡。
70
犹加敦州长阿尔瓦拉多支持卡兰萨总统和奥夫雷贡将军,他得知比亚和萨帕塔的军队占领琼麻田,以之充实军费的情报。在各种货币犯滥成灾的地方,琼麻正如同绿色黄金,也等同于美元现金,只要运送到普罗格雷索港,美国的进口公司立刻会以现金付款。州长毫不犹豫地下令将梅里达、普罗格雷索附近的琼麻田全数烧毁。地方军也到了伊科纳西欧的布维纳维斯塔农场,浇上汽油后点火燃烧。火焰随西风蔓延到整个农场。巫师的第一个预言终于成真──如果从西边起风的话,即便是大白天也会遮住太阳。如同预言的内容,因为琼麻田裡窜起的黑烟,即便在大白天,四周一片漆黑,太阳也变成暗红色。数百个琼麻田变成黑色灰烬,劳工成为失业者。
美国农场主和琼麻进口公司,突然间失去了琼麻和全部财产,他们向华盛顿请求介入墨西哥革命,于是美国向维拉克鲁兹附近增派了军舰。
71
一个月后,朴正勳向黑人理髮师胡西预支了几个月的薪资,然后走进研秀工作的中餐馆,和老板谈判。看著朴正勳的脸孔,老板立刻看出他非常认真,而且直觉告诉他,如果等閒视之,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情。他毕竟是只懂得追求利润的华侨商人。朴正勳递给老板一百五十披索,领走了研秀。研秀抽泣说道,我真不敢相信,如果你没来的话,我真不知道会变成什麽样。
李研秀就此展开新生活。她把行李搬进理髮店。胡西弹著吉他,祝贺两人新的出发。音乐热情洋溢,连头脑清醒的人都变得疯狂。理髮店的常客也蜂拥而至,喝酒、唱歌、跳舞。研秀在那天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朴正勳的怀裡。
然而,太久没有使用的东西都会退化,朴正勳的身体比他的精神迟钝,对女性肉体完全没有反应。结果初夜就那麽过去,朴正勳心裡大受伤害,但研秀并没有埋怨他,她心想,这是一件好事也未可知。她的身体虽然不是没有被引发的情欲,但也不是非常迫切。我没关系,研秀抱住朴正勳安慰他。大概是酒的缘故吧?当年的神枪手喝著烈酒,沉沉睡去。
他们过得很幸福,以前的生活太过凄惨,如今日常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喜悦。她喜欢可以任意行动的自由,也喜欢晚上和朴正勳一起散步,但她还有必须解决的问题。她左盼右盼,终于在某一天开了口,我可以把孩子带回来吗?
对了,你说过有一个孩子吧?有的话,当然要把他领回来。可是必须花钱,才能把他带回来吧,研秀咬紧嘴唇。朴正勳平静地说,别担心,再过两个月就可以拿到工资,到时候,我们去一趟梅里达。
不久之后,一个穿军服的男人走进理髮店,一屁股坐在空位上,看起来像是部下的军人慌慌张张地跟了进来。留著帅气黑色鬍鬚的男人说想剪头髮,还想刮鬍子。朴正勳在他的脖子上围上围巾,沉著地拿著剪刀开始剪头髮。理完头髮,把脸刮乾淨之后,朴正勳恭敬地低下头。奥夫雷贡将军照照镜子,露出笑容,说对髮型很满意。他的部下付了钱。将军离开之后,黑人理髮师胡西走过来,瞪大眼睛说,那个人就是奥夫雷贡将军,卡兰萨总统最倚重的人,现在虽被赶到维拉克鲁兹,不过等著瞧吧,他一定很快就会回墨西哥城的,比亚这种山贼是赢不了他的。
从那时起,朴正勳就成了奥夫雷贡的专属理髮师。奥夫雷贡塞给他大把卡兰萨政府发行的革命货币。墨西哥各路革命军都有自己发行的货币,他们禁止占领地使用别人发行的货币,所以人民即便拥有各种货币,也买不到一个像样的东西。可怕的通货膨胀持续著,朴正勳却踏实地存下奥夫雷贡给的钱。他去那家曾经监禁研秀的中餐馆,拿奥夫雷贡的货币换回以前支付的一百五十披索。中餐馆的老板没有拒绝奥夫雷贡的理髮师,反而再三推辞说,不用给他奥夫雷贡阵营的货币。朴正勳沉默地把一百五十披索甩到中餐馆老板脸上,回到理髮店。
有一天,奥夫雷贡路过射击场时问朴正勳,听说你原本是军人?朴正勳回答是,奥夫雷贡随即把旁边士兵的美製长枪丢给他说,你打打看。朴正勳推辞说已经很久没有射击了,但奥夫雷贡执意要他试试。朴正勳以卧姿射击了十发,命中一百公尺前方的目标八发。依据奥夫雷贡指示,士兵又给他十发子弹,这次则全部命中红心。奥夫雷贡把他扶起来说,从现在起,我不用再担心理髮的问题了。奥夫雷贡很喜欢这个话不多,但理髮技术非常好的东方人。他和雅基印第安人等土著总是维持和睦的关系,因此理髮师的国籍根本不是问题。此外,他和墨西哥没有利害关系,几乎不用担心他会背叛,况且比较困难的对话,他还听不太懂。朴正勳对奥夫雷贡说,因为有个年轻的妻子,恐怕不能跟随您前往战场。奥夫雷贡笑著回答,不会太久的,比亚和萨帕塔都是战争的业馀选手,现在虽然在墨西哥城开心笑著,但不会持续太久。你很快就可以回来,带著年轻的妻子去吃中国菜。
72
崔善吉和伊科纳西欧跪在梅里达大教堂的门口,沾著圣水画十字架圣号。伊科纳西欧的同志、耶稣会的司铎和学生聚集在教堂裡。他们拿著武器,表情滑稽得有些悲壮。梅里达的主教祝福他们,说他们是与无神论者作战的十字军。然而,弥撒进行的速度奇快,阿门,阿门,阿门,紧张的情绪充斥著教堂内部。主持弥撒的主教一说完"回去传福音吧"!随即退到更衣室,然后从后门溜走。
经由枪眼观察外面动静的人既紧张又疲倦,连连打著哈欠。这时,从远处开始出现火把。火把经过市政府和公园后,突然变多,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那些家伙来了!教堂裡的高喊声就像唱诗班的讚颂歌,在教堂裡迴荡。装填子弹的声音、举起长椅堆成路障的声音,教堂裡像市场一样嘈杂。崔善吉爬上钟塔,观察外面的情势。教堂前面的广场变成一片火海,开始传来枪声。打死地主、没收教会的财产,火把随著口号开始涌来。伊科纳西欧的枪管冒出火花。这座教堂是摧毁原有的马雅神殿后就地修建,如同要塞,确实难以轻易攻克。
直到那时,崔善吉才知道像伊科纳西欧这种人只是少数的事实。因为他只有在布维纳维斯塔农场生活过,不知不觉中,他以为大部分墨西哥人都跟伊科纳西欧一样,是宗教狂热份子,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已经陷入困境。
崔善吉从钟塔上下来,看见祭坛上的十字架,钉在上面的耶稣皱著眉头,艰难地支撑乾瘦的身体。那时,伊科纳西欧正用浸湿的毛巾让枪身降温,然后继续射击。见多识广的崔善吉凭预感得知,别说是枪,任何手段都无法抵御蜂拥而至的火把。他走下地下墓地,天花板和牆壁的交会处有一个歪斜的小洞,光线和空气得以进入。他将身体挤进仅容一个人通过的换气口,像蚕蛹一样前进后,终点是铁製栅栏。他用力摇晃,但无法打开。外面依然枪声震天,他只得再次爬回原来的地方。
教堂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大,崔善吉再次回到教堂裡。伊科纳西欧正在用沙包堆成的阵地后方祷告,崔善吉在他的身边坐下。他脑中一片混乱,进来这裡的时候,全然没有料到情况会演变到如此恶劣的地步,这个地方完全被暴徒包围了,而且没有可以逃走的地方。济物浦的小偷拿起枪,低头看著伊科纳西欧。他所信奉的神,虽然他始终未能理解,但真的赶走了原本跨坐在他肩膀上的老头。崔善吉即便不相信神,但是相信灵验,自从遇见伊科纳西欧之后,他癫痫的症状就没有再发作过。肥胖的伊科纳西欧和长癣的神父,在他身上洒过几滴圣水之后,那个动不动就出现,勒住他的脖子,频频呢喃不著边际的话,还把他带到奇怪地方的该死老头,就不见踪影。
崔善吉经由枪眼,再次查看教堂外面聚集的火海。无路可走了。他握紧枪托,然后朝那些蜂拥而至、破坏他一生中最幸福时刻的人扣了扳机。那一瞬间,他是穿著皮革背心的监工、是主的精兵、也是狂热宗教份子农场主的养子。给他鞭子、皮靴和墨西哥宽边帽的是伊科纳西欧和耶稣,而不是那些暴徒。伊科纳西欧结束祷告,走向崔善吉,递给他弹药袋说,他们这些胆小鬼,只要发射几枪,他们就会高喊圣母、耶稣,然后夹著尾巴跑掉的。别担心,他们只要敢衝破教堂的大门,你就朝他们开枪。
崔善吉第一次做了诚挚的祷告。耶稣啊!事实上我不认识您,但是这些事情都是因您而起的,请您帮助我。
哐!轰隆隆!教堂的大门被大圆木撞开,人们衝进教堂裡。就如同堤防溃决一般,数百、数千的人潮涌进教堂。占领教堂的十字军一起扣动扳机,可是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的杀戮,还是不断涌入,不管再怎麽开枪都没有用。群众像德拉克洛瓦的画作《自由引导人民》一样,踏过尸体,涌入教堂裡面,只是没有袒胸露乳的女人而已。褐色皮肤的十字军撤退到祭坛、诗班等位置较高的地方开枪,但是狂奔而来的群众速度更快。
路障坍塌,掠夺就开始了。人们抢走圣物、宝物、烛台和祭衣。暴徒把守护教堂的死守派拖出去,用木棒敲打他们的脑袋。崔善吉的枪虽然打死了三个人,但没有任何意义。枪栓从枪裡弹出,他把枪丢了,跑向钟塔,慌慌张张地爬上去。然而,钟塔上端已经被架上梯子爬上去的暴徒占领,看到沿著螺旋形楼梯爬上来的崔善吉,他们踢向他的胸膛。崔善吉滚了下去,当场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早已遗忘的锥心刺痛和幻觉又出现在崔善吉眼前。没有形体的阴影说道,我是代替你死去的人,我要你偿命。崔善吉拼命摆手,不,谁代替谁死去?你到底是谁?是谁?阴影掐住他的脖子,我是你杀死的人的耶稣。崔善吉挣扎著问道,我犯了什麽罪?因为他们该死,所以我才杀了他们,而且在我杀死他们之前,你在伊尔福特号上就掐过我的脖子。啊,你赶快把手拿开,我快不能呼吸了。阴影说道,我的时间和你的时间不同,罪也没有先后之分,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这就是你的罪。
他睁开眼睛,不知道怎麽来到了广场。肩膀极痛,好像要被扯断,脚背也像被烙铁烫过一样。他环顾四周,吓了一大跳,他竟然飘在空中!我已经死了吗?似乎不是,人们在下面抬头看他。他看向旁边,伊科纳西欧被绑在十字架上,躺在广场的地上,一个秃头男人嬉皮笑脸地用锤子朝他的手掌钉钉子。这时,崔善吉才知道为何肩膀会这般疼痛。他双臂平伸,挂在十字架上,因为重力的缘故,身体总是往下坠。从手掌流出的鲜血沾湿腋下,被铁钉贯通的脚背极其疼痛,像被凶狠的多足类虫子挖开肉、撕咬吞噬一般。崔善吉急忙喊道,各位,我不信耶稣,我也不是墨西哥人,我是朝鲜人,我只是来看热闹的,放我下来吧!有个人走过来指著他清楚说道,你用鞭子抽打我们、强姦我们的姊妹、杀死我们的兄弟,你应该死。汗水流进眼睛裡。崔善吉认出他来,是布维纳维斯塔农场的马雅劳工。
众声喧哗之际,伊科纳西欧已经被钉在十字架上,为了竖起十字架,数十人用绳索拉著。可是愤怒的暴徒失去平衡,伊科纳西欧被砸在地上好多次。他像野兽一样高声哀号,咬牙切齿地念著圣母颂,只是没有任何人听得懂。
看著伊科纳西欧,崔善吉为自己方才陷入昏迷感谢神。远处枪声嘈杂,阿尔瓦拉多州长的援军从北侧进入广场。在完成掠夺和处刑之后,暴徒开始跑向南边的市场,那裡有很多複杂的巷子。有人走近崔善吉,拿枪对准他的脑袋。他闭上眼睛,快点!快点!他哀求道。结局要比想像的短暂。砰!随著枪声响起,一切都结束了。崔善吉生平第一次感到这麽舒服,这让他心情变得很好,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只是觉得漫长又无聊的旅程终于结束。不知不觉间,他的灵魂升到半空中,俯视著大教堂前广场的混乱。就像电影的特写一样,他清楚看见伊科纳西欧的结局。他被钉在十字架,推倒在地上,有人拿刀猛砍他,他就像砧板上的鱼,被乱刀砍死。
巫师的第二个预言也终于成真。如果火光四起,听到雷鸣声响的话,那就会暴毙啊!暴毙!
73
比亚一边啃鸡腿,一边专心看地图。参谋聚在一起开会,被赶到维拉克鲁兹的奥夫雷贡部队绕过墨西哥城,进入克雷塔罗,这令比亚十分反感。包括瓜达拉哈拉在内的哈利斯科地区,是连接比亚北部军和萨帕塔南部军的战略要衝地。奥夫雷贡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将他们拦腰切断。比亚军团的司令部,设置在毗邻哈利斯科的伊拉普阿托市,二正根据比亚的命令,结束墨西哥城的杀戮之后,移动到军团司令部。比亚和奥夫雷贡的部队相距一百一十公里左右,两军展开对峙。
比亚喜欢利用骑兵部队,发动如暴风般的突击战,让敌军魂飞魄散,这符合他的性格。为了达到目的,他必须将敌军引诱到平原。没想到,愚蠢的敌将奥夫雷贡竟然乖乖地到跑平原上,比亚的自信达到顶点,部队的士气也高涨。相反的,奥夫雷贡倾注全力准备大抱和机关枪。奥夫雷贡和比亚不同,他深知不久之前在欧洲发生的世界大战的教训。另外,比亚如暴风般的突击战威力虽然不容小觑,但根据欧洲的教训,如果深挖堑壕,在堑壕前面设置铁丝网,在后面架设机关枪的话,应该可以击败比亚最擅长的骑兵部队突击。至于比亚认为对自己有利的塞拉亚平原,正好符合奥夫雷贡的构想。平坦的平原上种植麦子,左右遍布著灌溉用水渠,只要把水渠再挖深一点,垫高旁边的防护牆,那就不亚于军事用堑壕。奥夫雷贡动员一万五千名兵力,挖开堑壕,架设十五门大抱和一百挺新式机关枪,做好决战的准备。
安吉利斯将军阻止比亚进行决战,奥夫雷贡正在引诱我们,我们只要切断他的补给线,拖延时间的话,他一定会投降;他们现在的补给线拉得太长,和萨帕塔部队一起联手切断补给,等待时机,对我们比较有利,希望速战速决的是对方啊!结果虽然证明安吉利斯的建议是正确的,但很难说服比亚这种人。山贼出身的他,从骨子裡就是个流氓,在流氓的世界裡,他们厌恶卑怯更胜于死亡,因此安吉利斯的忠告只是激发他下定决心而已。他曾经率领八名流氓士兵,越过格兰河,最后成为率领数万兵力的将军。只带著八名士兵时都没做的事情,现在要他做?而且比亚很清楚萨帕塔部队只不过是乌合之众,在正规战役中毫无战力。他让萨帕塔部队攻击维拉克鲁兹,他们却按兵不动,他认为唯有自己才能扭转墨西哥革命的命运。
一九一五年四月六日,二正和士兵一起检修枪支。米格尔走过来,请他抽淤。二正点上淤问说,比亚快要下达攻击命令了吧?米格尔点了点头,我看到骑兵队在上马鞍。二正吐了口烟,问米格尔,你觉得永远的革命真的可能吗?米格尔为了搞清楚二正的意思,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道,喂,政治都是梦想啊!民主主义、共产主义或者无政府主义都一样,都是人们为了互相开枪而编造出来的。米格尔拿起枪说,先是有枪,说法是后来才出现的。当然我相信有永远的革命,就算不相信,除了打仗以外,别的我什麽都不会。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七岁的时候,那时我在萨帕塔部队裡,现在在比亚麾下,但是对我来说,没有什麽不同。
拂晓时分,比亚向步兵部队下达前进的命令。他没有运用最擅长的骑兵,因为他看到了奥夫雷贡阵营绵长的堑壕、铁丝网,以及闪闪发光的机关枪枪身。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麽,机关枪的射程距离比步枪短,精准度也比较差,一开打他的军队会占优势。他的军队把奥夫雷贡部队赶出塞拉亚市,从而进入市中心。二正的部队成为先锋,他的一名部下终于掌控塞拉亚市的教堂钟塔,爬上去兴高采烈地敲钟。清朗的钟声传遍整个战场,比亚部队的士气更加高涨。
突如其来的钟声,严重破坏了二正的节奏,也搅乱了他内心深处的宁静。直到那时,他才领悟到他的沉静和冷漠,其实都源自于战争。拜战争所赐,他才能隐藏、压抑内心的所有欲望和矛盾。射击、移动和指挥所要求的紧张感,让他从过去解脱。任何人都不会责备他的地方,正是战场。塞拉亚突然响起的清脆钟声,却让他的内心出现动摇。在子弹纷飞的钟塔之下,他想起春楚库米尔农场火焰模样的拱门,以及研秀炽热的身体。他还想起第一次、第二次的杀人,他扣动扳机时手的抖动。如果不是米格尔过来碰了碰他,他可能还站在那裡缅怀过去。米格尔说,喂,金,情况不对,奥夫雷贡好像会马上反击,他撤退得太快了。
朴正勳站在奥夫雷贡的旁边,一起注视著战况。他和奥夫雷贡一起听到了塞拉亚的钟声。奥夫雷贡并不吃惊,命令加强兵力,准备强行推进。他把机关枪射手配置到前面,压迫比亚的步枪手。奥夫雷贡的兵力占优势,包括朴正勳在内的奥夫雷贡直属部队,朝比亚的部队扫射。对朴正勳而言,这是他久违的战斗。他身为弱小国家的军人,有时听从日本,有时接受苏联的指挥,将枪口瞄准自己国家的游击队。与之相较,这裡的战斗让他心裡感到舒畅。无论是比亚或是奥夫雷贡,都与他没有关系。只是从奥夫雷贡的人品来看,他若能成为墨西哥的领袖,一定相当不错。他以佣兵才有的超然心态,沉著应战。朴正勳与奥夫雷贡的部队进击到塞拉亚的钟塔,他沉著地瞄准在钟塔上遂行侦查任务的敌方士兵。那个士兵能左右部队的士气,必须儘快将他击毙。他的子弹命中钟塔裡的钟,噹,尖锐的摩擦音在钟塔裡迴响。那个士兵连忙趴下,在他为了观察敌情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第二发子弹贯穿他的前额。鲜血喷出,染红钟塔的白色牆壁。其后,二正的部队放弃钟塔,开始撤退。朴正勳爬上塞拉亚市内的一栋建筑物三楼,瞄准正在撤退的敌方部队。突然间,一个十分面熟的脸孔映入他的眼帘,虽然留著鬍子,但分明是朝鲜人,这个人正是二正。曾经的少年已然变为青年。朴正勳没有扣动扳机,看著敌方部队通过。
奥夫雷贡和比亚部队的攻防战彻夜持续,离开塞拉亚市之后,在外地持续的战斗直到隔天傍晚才结束。比亚部队撤退到本部所在地的伊拉普阿托市,进行兵力重整。对比亚来说,那是个耻辱的日子,但是奥夫雷贡也没有过多的喜悦,他的目标是完全剿灭比亚部队,而不只是胜利。如果这次不把他们的咽喉割断,比亚精于游击战和正规作战,未来一定会成为令他头痛的后患。
比亚为了打破停滞不前的战况,终于决定要使出自己最擅长的骑兵突击战,期盼能横扫敌军。从哈利斯科和米却肯州出发的支援兵力已经到达,比亚的总兵力逼近三万人,比敌军多了将近两倍。比亚认为骑兵战力完整,兵力又是敌军的两倍,只要绕过铁丝网应该就没问题了。四月十三日,比亚向骑兵队下达突击命令。墨西哥革命史中的传说,北部军的骑兵队随著号角声向前奔去。然而,马匹在铁丝网前踌躇不前,那一瞬间,奥夫雷贡部队的机关枪开火,配置在部队后方的朴正勳也用步枪频频射击。失去骑手的马匹,以及失去马匹的骑手,同时在铁丝网前不知所措之际,奥夫雷贡累积丰富战果。相反的,狂妄的比亚下令待命中的第二批、第三批部队继续突击。奥夫雷贡的部队在铁丝网和堑壕后方,好整以暇地歼灭了比亚最引以为傲的骑兵部队。这场盲目的突击战持续了一整天,比亚牺牲了三千至三千五百名的骑兵。
十五日,奥夫雷贡派遣塞萨利奥.卡斯楚将军的七千名骑兵到比亚部队的后方。即使在最不利的时刻,奥夫雷贡都捨不得动用这支军队。比亚仅存的步兵部队,如同秋风扫落叶,被卡斯楚的骑兵歼灭殆尽。二正第一次听到七千名骑兵奔驰而来时,发出何等声音,就好像是巨人力拔山河、无情摇晃时所发出的声音。如此的怪音和地面的震动,已经让大部分的步兵丧失斗志,开始逃窜。骑兵犹如天兵一般纵横战场,从高处挥舞著利刃,砍下步兵的头颅和臂膀。二正衝向比亚本部,心裡想著本部会是支撑最久的地方。他的判断正确,奥夫雷贡的骑兵在往中心推进时,遭遇不小的抵抗。忠心耿耿的士兵冒著生命危险守护比亚,二正最终与往南边逃窜的部队会合。
比亚部队曾经多次写下不败的神话,却在最擅长的骑兵战中,遭到歼灭。比亚不断撤退,奥夫雷贡则追击到最后一刻。比亚的领土一个接一个落入奥夫雷贡的手中。比亚在六月三日的战斗中,虽然取了奥夫雷贡的一条手臂,但也付出全军覆没的代价。北部军司令官比亚,再次回到山贼身分。
我想回维拉克鲁兹,吃中国菜的时间好像已经到了。朴正勳给左臂被砍断,绑著绷带的奥夫雷贡围上围巾,如此说道。奥夫雷贡豪放地笑著点点头,并交待副官拿东西过来。副官打开箱子,裡面装满印有卡兰萨总统头像的粗糙纸币。你把这个拿回去吧!你老婆一定会很高兴的。朴正勳虽然婉拒,但奥夫雷贡十分坚持。如果您来维拉克鲁兹,我会免费为您理髮。奥夫雷贡笑说,如果你想当军人,就来找我吧!奥夫雷贡前额的头髮,随风飘扬。我连将军的手臂都保护不了。奥夫雷贡用右手抓住朴正勳的手臂说,我们好歹不是胜利了吗?
朴正勳带著装满巨额纸币的箱子,回到维拉克鲁兹的家。黑人理髮师跟以前一样,慢条斯理地帮客人剪头髮。他张开双臂拥抱朴正勳。朴正勳悄悄地观望理髮店的内间,裡面没有动静。我老婆去哪裡了?黑人理髮师表情严肃地摇摇头,她不在。朴正勳忧伤地问道,谁来找过她?老黑人大笑说,吓坏了吧?她去市场了,马上就会回来。朴正勳这才放下心,走进房间裡打开行李。房裡洋溢著妻子的味道,那是军队同僚称之为鹿血的味道。他直接躺下,沉沉睡去。
隔天早晨他一睁开眼睛,发现研秀正低头看著他。几天后,两人整理好行李,前往梅里达。胡西帮他们准备了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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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正勳和李研秀抵达亚斯彻农场的拱门入口。他们走进去时,被农场警卫拦了下来。没见过你们。研秀问他农场裡还有没有韩人,警卫说有。研秀说是来见他们的,于是警卫要他们跟著他走。两人跟著警卫去了仓库旁边的办公室,那是熟悉的会计室。有一名会计依稀还记得研秀,他说韩人几乎都离开了,只剩下几个人。过了一会儿,会计想起研秀自始至终不曾工作的孤傲父亲,以及没有活力的母亲。
李宗道合约到期的那一天,被儿子带走了,至于去了哪裡并不清楚。研秀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夫人怎麽样了?会计和一名监工交谈片刻,翻看了像似帐簿的笔记本,然后挠著头,不自然地笑了笑。怎麽了?研秀握紧了手绢。会计说道,农场主换人了,还好这裡没有被放火,可以种琼麻,而且因为革命的缘故,琼麻的价格飙涨,很多人抢著买。他悄悄瞥了帐簿一眼,再次说道,嗯,翻译支付了你的赎身费用。研秀问道,我母亲到底怎麽了?会计笑说,她过得很好,在你们合约到期前不久,你可能不会相信,不过她和马雅监工结婚了,现在住在附近的其他农场,要帮你联络吗?不,不用了,研秀举起手阻止。监工说道,他们过得很幸福。那真的是因为女儿做了翻译的妾,连话都不想跟她说的母亲吗?她并非不能理解母亲,她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这麽做,也许这是一件好事也未可知。回不去的祖国、丈夫无能、女儿堕落、儿子离去,研秀突然觉得那漫长的岁月是可恶的谎言。
研秀接著进入正题说,以前这裡有个名叫玛丽亚的女人。男人皱起眉头,叫玛丽亚的女人实在太多了……她曾经跟叫做权容俊的翻译住在一起,还带著一个孩子。另一个监工插嘴说,玛丽亚出去工作了,几个小时以后才会回来。那个,我能不能去看一下玛丽亚住的房子?他们纷纷摇头说,这不可能,新的农场主不喜欢这种事。研秀坐下来,和朴正勳一起喝对方端来的茶。孩子长多高了?他是一九◯六年出生的,现在已经十岁了吧。当初我为什麽不拼命从中餐馆逃走呢?可是就算我回来了,也没有钱带走儿子啊!自责和打击,让她的内心混乱不已。
几个小时之后,从远处传来人声。一个帅气的男孩跟在和他个子差不多高的马雅女人身后,正朝这裡走来,一眼就能看出像极了二正。女人皱纹虽然多了一些,但分明就是玛丽亚。男孩扭扭捏捏地躲在玛丽亚身后。玛丽亚张开双臂,两个女人紧紧相拥,流下眼泪。玛丽亚指著孩子,孩子抓著她的裙角闹彆扭,他说的不是西班牙语,也不是朝鲜语,而是马雅话。研秀刚开始用朝鲜话,然后用西班牙语跟孩子搭话,但孩子似乎听不懂,只叫了声妈妈。孩子总是躲在玛丽亚的裙子后面,玛丽亚似乎也很无奈,不住摇头。做错事的人不是玛丽亚,而是研秀自己,但她还是觉得委屈,眼泪不住地流下来。这份委屈变成对母亲的愤怒,她竟然和马雅人结婚,离开了农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如果母亲你帮我照顾这个孩子,他也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听不懂我说的话。
监工把一个路过的马雅人警卫带过来,他能说西班牙语和马雅语,可以充当翻译。玛丽亚问,为什麽现在才来?研秀说自己也没办法,接著向她道谢,问能不能把孩子带走?玛丽亚露出微妙的表情。玛丽亚用马雅语说了什麽,孩子就跑回家去。玛丽亚向担任翻译的监工说了好一会话,监工频频点头,听完之后才向研秀转达,她说那个孩子是她的孩子。研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抓住玛丽亚的手,可是玛丽亚不理睬她。研秀高声喊叫,这不可能,并且质问监工。监工翻著帐簿说道,这裡写的是玛丽亚的孩子。孩子又跑进来,拉著玛丽亚的裙子围住自己的身体。玛丽亚紧闭嘴唇,眼角泛著眼泪。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是……
一直安静地站在后面的朴正勳出面了。她走到陷入恐慌的研秀身边,在她耳际说悄悄话,直到这时,研秀才如大梦初醒,睁大眼睛。玛丽亚从研秀身上感受到不祥的预感,退后几步,抱紧了孩子。研秀走近监工问道:
需要多少钱?
监工看了玛丽亚一眼,朝研秀伸出十个手指头。因为通货膨胀……他挠挠头。朴正勳拿出两张印有卡兰萨头像的五十披索纸币,递给监工。就在那时,玛丽亚抱著孩子开始逃跑。骑马的监工立刻衝上前去,用鞭子鞭打玛丽亚。研秀高喊,不行,不要打她。玛丽亚倒下,监工抓回孩子,交给了朴正勳。研秀跑向玛丽亚,把她扶起来。玛丽亚甩开她的手,瘫坐在地上,对著天空举起双手,用马雅语诅咒他们。朴正勳走过去,递给玛丽亚一百披索,她却像疯子一样,不住地傻笑,然后把纸币揉成一团,塞进嘴裡。监工跑过来制止,但玛丽亚始终不肯张嘴。她执拗地嚼著纸币,最后吞进肚子裡。监工火冒三丈,用脚踢玛丽亚。朴正勳挥拳打了监工的脸,然后从口袋裡掏出手枪,对准他们,监工和会计都举起手。朴正勳带著孩子和研秀离开了农场。
他们来到梅里达。孩子以为这个初次见面的沉默男人就是父亲,很喜欢他稳重的模样,一直讨好他。他们在大教堂附近气派的格朗酒店过夜,虽然语言不通,但朴正勳的温暖态度很快就赢得孩子的好感。加上从孩子的眼裡看来,朴正勳是一个大富豪,可以在梅里达最高级的酒店吃饭和睡觉。从来没离开过亚斯彻农场的他,很喜欢梅里达华丽的夜景,怎麽也不肯睡觉。每次吃东西的时候,都会吃到撑不下为止。研秀一口都没吃。
朴正勳把孩子和女人留在酒店,独自去五百公尺远左右的梅里达地方会,和赵章润、金锡哲、徐基中等军队同僚见面,他和久别重逢的战友喝了个酩酊大醉,用母语诉说自己的遭遇。直到凌晨,他才回到酒店。隔天早晨,他带著孩子和女人回到维拉克鲁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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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格雷索港没有变化。让人联想到海水浴场的白色美丽沙滩,笔直伸向大海的栈桥,还有停泊在远方的巨轮和来往于码头的小船。二正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到达这裡。过去这一段时间当中,他成为比亚部队成员,杀死数不胜数的人。他的话越来越少,伤痕则越来越多。他举起手来一看,这双手虽比在琼麻田裡工作时柔软,但握枪的右手已长出厚厚的老茧。
如同十年前的那天,他在普罗格雷索车站坐上火车。火车穿过被烧黑的琼麻田,三十分钟后,他在梅里达下了火车。阿尔瓦拉多州长不久前下达放火令,梅里达的气氛十分冷清。他在那裡再次搭上前往亚斯彻农场的车,与想像的不同,当他站在农场前面时,竟然没有任何感触,只觉心境平静,也许是因为他不认为研秀还会待在农场裡。他走进农场,坐在办公室裡的会计看到他以后笑了笑说,又有什麽事?二正反问道,什麽又有什麽事?最近三天两头,就有韩人过来,你也是来领孩子的吗?二正摇摇头,什麽孩子?不是的,我是来找一个女人。二正描述了研秀的情况,年纪、容貌、家人关系等。会计好像看到什麽神奇的动物一样,一直瞧著二正,耸了耸肩膀。
那个女人上星期来过这裡,和一个男人,然后把孩子带走了。二正为了集中思绪,眉间紧蹙说,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会计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什麽可多说的。二正回到梅里达,见到赵章润,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七年。赵章润惊讶地看著英姿焕发的二正,然后紧紧拥抱他,抚摸他的头髮。你还活著啊!我们都以为你去了美国。二正摸了摸鬍子,我差点就去了。
赵章润和金二正通宵达旦地聊著这段期间发生的事情。二正听到了维拉克鲁兹、朴正勳、李研秀和孩子的情况。二正把头埋在膝盖之间,真的发生很多事。我得去维拉克鲁兹看看她。
赵章润说道,别去了,你可以相信那个人,听说他成了奥夫雷贡的理髮师。就算不是这样,他也是不会让老婆、孩子挨饿的人。你就忘了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吧!朴正勳会好好抚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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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正在梅里达停留了几天,如同赵章润所说的,去维拉克鲁兹这件事似乎不是好主意。可是自从他听了塞拉亚的钟声之后,很奇怪地,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裡就会浮现研秀的脸孔。他被战争和革命弄得疲惫不堪,也许他需要的是有人能抚慰他的身心。那是从赵章润等人身上不可能得到的,他突然羡慕起朴正勳的幸运。
就只是去看她一眼吧!他不确定研秀是否会欢迎自己,迳自坐上开往维拉克鲁兹的船。按照赵章润给的地址,他找到了理髮店。他在门口徘徊良久,客人进进出出,卖食物的商人顶著箩筐来来去去。人们理髮、刮鬍子,还吃著玉米饼。别说研秀,连朴正勳也没看见。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不知道是不是教堂附设学校下课了,孩子唧唧喳喳地蜂拥而出。不一会儿,有个孩子打开理髮店的门,走了进去,是东方人的脸孔。孩子走进连接理髮店的中庭,哗啦哗啦地玩水。又过了一会儿,影子变长了,一个女人走到理髮店外面。那个缓缓走向市场的女人,二正十分熟悉。她虽然穿著墨西哥女人的服装,但走路的姿势毫无疑问是研秀。脸颊虽变得瘦削,下巴的线条变尖,但分明是她没错。孩子跟出来,抓住她的裙襬,女人板起脸责备他。研秀以朝鲜语说,小燮!妈妈是不是说过不能这样?孩子以马雅语耍赖了一阵,再次走回理髮店裡。虽然是在责备孩子,研秀的脸却因为幸福而逐渐舒展开来。
研秀的身影消失了,二正慢慢走进理髮店。胡西正在给客人理髮,跟二正打了声招呼,似乎对这个陌生人的到访有些紧张。经过战争的洗礼,曾经无谓杀人的男人脸上,残留著改变不了的阴霾,也许只有二正自己不知道。二正坐在理髮用椅子上,正往烧著热水的炉子裡添加煤块的男人脱掉手套,拍拍手背后,走向二正。他习惯性地给客人围上围巾,然后才和镜子裡的二正对视。
朴正勳用西班牙语问道,要怎麽剪?关于理髮的用语,他从来没有用朝鲜语说过。打从一开始学习理髮,他就使用西班牙语。二正也用西班牙语回答,请帮我剪短。朴正勳喷了一点水之后,开始沉默地剪起头髮。孩子从中庭跑过来,抬头看父亲在做什麽,但很快就失去兴趣,再次回到院子。二正没有说话,朴正勳也一样,胡西用眼睛馀光偷瞄两个东方人之间的怪异沉默。两个男人之间围绕著紧绷的气氛。二正看到牆上挂著奥夫雷贡的肖像,用西班牙语打开了话匣子,革命看起来也快结束了。
听说是这样。奥夫雷贡将军很伟大吧?
这时,老胡西插话说,他曾经是奥夫雷贡将军的理髮师,还参加过塞拉亚战役呢!
二正闭上眼睛,啊,是吗?当时我也在那裡呢!
剪刀剪空了,胡西悄悄看著朴正勳的剪刀,那是老练理髮师的锐利眼神。突然,朴正勳用朝鲜话问道:
你是哪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