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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比亚那一边。

死了好多人。

战争都是这样的。

听说最近在大肆搜捕比亚那边的人。

谁都不知道局势什麽时候改变,您为什麽加入奥夫雷贡那一边?

他来过这裡,然后把我带去战场。

只是这样吗?

朴正勳停止剪髮,在二正的脸上涂了泡沫。

我对那些事情毫不关心,只是想带著老婆、孩子在这裡安静地过活。你呢?你是真心喜欢比亚,所以才追随他的吗?

是的,因为血是热的。

朴正勳拿著剃鬚刀抵住二正的左脸颊,往上刮鬍子。

现在呢?

二正犹豫了一下。

事实上,现在也一样。

朴正勳指著蹦蹦跳跳的男孩。

他是你的儿子,你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就算你介意也无所谓,我想抚养这个孩子,一直到你的血冷却为止。

剃鬚刀滑过二正的耳朵底下。

……我不会把他带走的,我的情况养不起他。

如果你无意带他走,那你最好现在就离开这裡。

……?

孩子他妈马上就要回来了。

朴正勳理完头髮,将沾在二正脖子上的髮丝拍掉。二正想要付钱,但奥夫雷贡的理髮师执意不收。

我会好好抚养孩子,如果奥夫雷贡发生了什麽事,导致我受到牵连,到时候再请你照顾我的妻子和孩子。多保重身体吧!不管怎麽样,这都是别人国家的革命。不管结果如何,都应该让他们自己决定。

二正走到外边,四周虽然还很明亮,但已经看不见太阳。朴正勳站在理髮店门口,看似若无其事,却像猎狗一样守护自己的家。他的眼裡虽然充满笑意,神色却很紧张。二正走向码头,远远地,他看到研秀从市场回来的身影,朴正勳面无表情地把她带回店裡。二正回到梅里达,耳边再次迴响起塞拉亚的钟声。

韩国民间信仰中掌管怀孕、分娩和育儿的神仙。

在朝鲜后期加以体制化的十八种综合武艺。

第三部

77

一天,一个男人带了一群人走进梅里达地方会,他说自己是马雅原住民,名字是马里欧。他气度非凡,眼神犀利,表情却很柔和。马里欧向赵章润和金锡哲讲述了有趣的故事。

犹加敦半岛的南部属于瓜地马拉,和墨西哥的坎佩切州接壤。越过国境,进入瓜地马拉,就会看到广袤的丛林地带。马雅文明很早就在这片原始林的各处开花结果,但现在只不过是一片热带雨林。帝国主义者在地图上标画界线之前,马雅人在犹加敦半岛全境建立了许多小国,并且反覆历经兴亡盛衰。有人说,以犹加敦半岛的特性而言,不可能出现中央集权国家,因为那裡的水量和物产丰富,不像中国拥有巨大的河流,所以并不需要专司治水的中央集权制统一国家。

马里欧说,他在犹加敦半岛的南部、瓜地马拉的北部丛林中,对抗曼努埃尔.埃斯特拉达.卡布雷拉(Manuel Estra诶a Cabrera)总统的独裁政权。卡布雷拉从一八九八年开始独裁统治,凶恶的程度连波费里奥.迪亚斯总统都望尘莫及。迪亚斯总统至少促成了墨西哥的现代化,卡布雷拉却做了许多荒唐事,比如将自己和母亲的生日指定为国庆日。此外,他为了让美国农产品大企业获利,不惜让瓜地马拉全国陷入绝对贫困的泥沼。一言以蔽之,他无疑是瓜地马拉人民的公敌。不仅如此,不同于墨西哥以马斯提佐人为中心,瓜地马拉依赖以白人为中心的支配体系,这意味著必须残酷镇压混血与马雅原住民。占有人口绝大多数的马雅原住民,一直面临卡布雷拉政权的残酷镇压与不公平待遇,这自然带动了马雅人在全国掀起革命。

尤其马里欧所在的提卡尔地区位于瓜地马拉的北部,距离首都瓜地马拉城最远,而且完全没有连络外界的道路、港湾、机场等交通设施,非常适合进行游击战,问题在于兵力。

听说犹加敦的韩人中,有很多是军人出身,我们需要战斗经验丰富、懂得操使武器的壮丁。马里欧又说,我们会支付三百万美元。卡布雷拉政权藏匿了巨额财富,只要革命成功,就会有庞大的金钱落入革命军手裡。况且,对于卡布雷拉政权的愤怒和民心的背离已经达到顶点,他们绝对撑不了多久。

听到三百万美元的巨款,所有人不禁瞠目结舌。不是三百万披索,而是三百万美元!是让参与战争的人都成为暴发户还有馀的金额。这笔钱不仅可以充当崇武学校、韩文学校的营运基金,还可挹助海外独立运动。他们一想到夏威夷集体移民计画所需的费用是五千美元,三百万美元让他们不敢想像。赵章润询问,是否可以先派遣几十人过去,以后再增加人数?马里欧同意了。

赵章润紧急召开梅里达地方会,因为琼麻田被焚毁而失业的年轻韩人,表现出很大的兴趣。犹加敦也刮过革命的狂风,年轻人已经对无节制的暴力如痴如醉。此外,二正曾是比亚军队成员的各种传闻,也刺激了他们。二正的事蹟其实被夸大不少,但他仍成为韩人之间的传奇性人物。二正这段时间一直过著平淡、安静的生活,这次也一样,他对瓜地马拉没有什麽兴趣,赵章润试图说服他。

你一定得去,你不但战斗经验丰富,西班牙语还说得很好。

我这次不想去,不就是别的国家的革命吗?

你说的固然没错,但三百万美元不但能改善我们的财政状况,还能作为海外独立运动的资金,你不能只是袖手旁观。

对不起,我对这方面也没什麽兴趣。

二正顽强地拒绝赵章润和金锡哲的提议。最后,赵章润大发雷霆,你怎麽能只考虑自己?你打算就这样无所事事,每天赖在会馆吃饭吗?

赵章润是帮他取了名字,犹如父亲一般的人,二正最终改变了心意。虽然他再也不想介入别人的革命战争,但的确没有办法,而且他一无所有,连吃饭都有问题。二正前往梅里达搜集关于瓜地马拉的情报,马里欧说的没错,瓜地马拉几乎是无政府状态,墨西哥和美国都很关注没有权威和正当性的卡布雷拉政权何时倒台,只是三百万美元的数额让二正觉得怀疑。

梅里达地方会决议参战。以崇武学校学生为中心,四十二名男人志愿加入第一批佣兵,其中包括赵章润、金锡哲和金二正。另有几名到墨西哥时还是孩子,现在已经是将近二十岁的小伙子。二正最高兴的,就是见到了石锡。七年不见,石锡频频摸著二正的脸颊,大为吃惊地说,你完全变了一个人!石锡和马雅女人在农场结了婚,但没能把女人和孩子带出来。他去农场闹事,后来被关进监狱。黄士容和方华中来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出来,但是那以后还是进了监狱好几次。二正问道,为什麽?石锡举起自己的手说,手贱。

赵章润的军队同期徐基中,那个梦想回朝鲜买地的人也回到梅里达。他在坎佩切州四处流浪,做过五金生意,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最后到达的人是太监金玉仙,将近五十岁的他,是志愿者中年纪最大的,他说这是人生最后的机会,恳切地央求,让大家无法拒绝。他的梦想是从瓜地马拉回来以后,在梅里达开旅馆和餐厅,并且在自己的餐厅裡为客人演奏他最近学会的吉他乐曲。他在犹加敦第一次接触到吉他这种乐器,但他不愧是雅乐部的太监,马上就学会了,并且能弹奏出只有他才会的独特旋律。他在平均律中,不著痕迹地加入其他音阶演奏,那种奇妙的不和谐音律,让听者更觉哀伤。伴随著金玉仙独特的音调,既不是西洋的短调,也不是朝鲜的界面调[1] ,所吟唱的犹加敦和朝鲜民谣可说是千古绝唱。

二正劝他别去,那地方是丛林,到处都是毒虫和猛兽,战争不适合您这种细皮嫩肉的人,更何况您也没有开过枪。然而金玉仙非常倔强。我说我要来墨西哥的时候,所有人都劝我不要来,你现在看看,在环境那麽恶劣的琼麻田裡,我还不是轻鬆地活下来了,在闹革命的时候,我也照样吃喝过日子。拜託你了,带我一起去。这次如果不去,我在墨西哥就再也没有赚大钱的机会了,琼麻的景气不也结束了吗?

几天后,瓜地马拉革命军派人到梅里达,跟移民签订契约书。内容中明确载示:服从指挥官的命令,直到卡布雷拉政权倾颓的那天为止,一定要献身服务;革命军进入瓜地马拉城,剷除独裁者之后,立即支付三百万美元。四十三人各自填写了契约书,另外还有革命军司令官和梅里达韩人会长署名的契约书,赵章润和马里欧分别签了名。签名结束,他们正要踏上征途的时候,又有一人赶到,他是朴光洙。他靠补锅维持生计,偶尔到梅里达替人算命和驱魔,虽然瘦巴巴的,但脸色看起来还不错。有人告诉他农场主伊科纳西欧在大教堂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回答早已知道。又有另一个人跟他打了招呼,问道听说巫师死了?

一九一六年七月,由退伍军人、太监、小偷、游击队员、劳工、孤儿、破戒神父等四十四人组成的韩人佣兵,跟随瓜地马拉革命军的嚮导,越过犹加敦州的边境,经过坎佩切州,顺利通过墨西哥和瓜地马拉的国境。丛林地带没有任何显示国境的标示,他们过了好一阵子才知道已经进入瓜地马拉境内。从梅里达到他们的目的地提卡尔地区,以直线距离计算不过四百公里,但行经的路途十分险峻。

在丛林裡的第一次野营,预示他们未来即将经历的道路有多艰险。那裡和犹加敦完全不同,非常潮湿,扑面而来的昆虫狠毒异常,犹加敦根本无法与之相较。水蛭扑上人的身子吸血,蚊子能钻进衣服裡。还有一些虫子即便身首异处,还能留下头部,钻进人的身体裡面。马雅人嚮导熟练地挥舞著马切铁弯刀,开拓出野营地。在这裡,朝鲜人也必须重新学习。

嚮导指著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说,我们用这种树木和神沟通,树名叫做木棉,树干是白色的,直入云霄的树枝则像神的住处,呈现不可思议的红色。嚮导在木棉树前面做了短暂的祷告,然后砍断周边的藤蔓,做成捆绑阿马卡吊床的绳索。丛林裡有当地独特的生活方式,有些时候,巨大的蟒蛇在他们头上悠然自得地睡觉,还有些时候,猴子会丢东西攻击人。

最终,他们到达了革命军的根据地,佩滕地区的提卡尔。提卡尔拥有瓜地马拉境内最雄伟的马雅文明遗址,但他们到达当时,巨大的金字塔等被生命力旺盛的树木和泥土所掩盖,看起来就像是耸立在平原上的小山丘。朝鲜人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达,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知道该地是历史悠久的马雅文明遗址。偶尔有人觉得丛林裡四处滚动的怪异砌石、头部被砍掉的石像非常奇特,但也没有再做过多臆测。金二正和赵章润立刻察觉到该地是易于防御的地形,一千年前建造的几座金字塔,既是可以俯瞰半径数十公里区域的瞭望台,也是天然的堡垒。和埃及金字塔不同的是,这裡的金字塔顶端设有祭堂,可供主祭人寄居、举行祭祀,坚固的程度更可作为碉堡使用。

树龄很老的树木高耸入云,羽毛颜色鲜豔的鹦鹉在林间飞来飞去,发出嘈杂的声音。丛林裡非常阴暗,即使是大白天也需要点燃灯火。丛林裡面并不安静,青蛙在四处鸣叫,声音之大让人在晚上无法入眠。那样的夜晚,蛇吞掉别的蛇,青蛙吃掉别的青蛙。

到达提卡尔的当天,赵章润召集了大家,他兴奋地说道,我们来到这裡,沿路没有任何阻挡,看来这个地方确实是无主之地。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思考一件事,就是建立一个国家。拿到他们的钱以后,想回去的人儘管回去,要留下来的人我们一起在这裡建立国家吧。国号就叫做新大韩,像美国一样选举总统。还有,我们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日本、美国和朝鲜,向世界宣布大韩仍旧存在的事实。你们在来的沿途也看到了,这裡虽然有很多虫子和野兽,但果实丰硕、土地肥沃、水源充足,非常适合像我们这样勤勉的人居住。失败的"出埃及记"记忆一直在他的脑海盘旋。这裡不比夏威夷差,何况我们即使去了夏威夷,还是得去甘蔗农场做工,听从别人使唤,但在这裡拥有自由。我们可以在独立的国家理直气壮地活著,还可以把分散在美国和墨西哥的同胞全部叫来,一起种田、做生意。还要去哪裡找渤海国[2] 吗?这裡正是渤海国啊!

然而,他的主张没能获得多少共鸣,大家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心裡决定只要一拿到钱,就要回去犹加敦。赵章润持续他的伟大构想,新国家人人平等,政体是共和国,马雅人如果愿意也可以加入,但必须受我们支配。

金二正问道,为什麽?赵章润以这麽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麽要问的语气反问道,不然我们要接受他们的统治吗?二正不服输地追问,您为什麽认为必须由一边统治另一边呢?一直默默不语的朴光洙无力地说道,为什麽?不就是害怕我们会消失吗?我们是少数,马雅人则数不胜数,和他们混合在一起,到最后我们恐怕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话说回来,反正我们全部都得死。

有人吐口水,打断朴光洙的话,你个臭巫师,专讲一些触霉头的话。

赵章润为了筹画国家体制,辛勤地忙碌著。金二正担负起军事方面的责任,他检查武器,并且和马雅人司令官马里欧一起勘查附近的地形,教导未曾接受过训练的士兵射击和队形概念。

不久之后,发生了几次零星的战斗,马雅游击队员攻击位于佩滕湖的政府军基地。政府军起而反击,迂迴绕过湖水,攻击在提卡尔外围的游击队营地。大部分韩人跟随游击队加入战斗,但政府军的气势要比想像中强大许多。金二正採用在比亚麾下学到的战术,攻击政府军的后方,担心退路被斩断的政府军撤退到佩滕湖。部分政府军经过赵章润等人停留的小金字塔周边,展开猛烈攻击。

赵章润被枪林弹雨的气势吓破了胆,政府军的子弹把金字塔顶端打成蜂窝,幸好最后撤退了,但他觉悟到,这场游击战不会像马里欧所说的那样轻易结束。再加上,除了二正以外,其馀的年轻人都是没有战斗经验的菜鸟,金锡哲和徐基中也有十多年没摸过枪了,何况大韩帝国的军队,根本就不是为了在丛林裡打游击战而创设。经过几次的交手之后,赵章润不得不承认,和自己一起作战的韩人佣兵只是乌合之众,而马雅原住民承诺的三百万美元根本不可能实现。

隔天一早,二正从睡梦中醒来,突然觉得四周安静得出奇,营地裡似乎少了什麽。他走到外面去,不动声色地清点人数。他叫住经过身边的石锡,问他赵章润和金锡哲的行踪,但石锡也不知道。他敲钟召集所有队员,依然不见两人踪影。翻找之后,发现两人的行李也不见了,两人的脚印沿著泥路,延伸至丛林的方向。

前一天夜裡,赵章润悄悄起身,走到外面。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绝对不能死在这裡。他必须准备进攻本土,还得进行海外独立运动。思来想去,在丛林裡建立临时政府只不过是春秋大梦,即便真的在这裡建立了国家,谁又会知道呢?他悄悄向金锡哲吐露心事,锡哲也同意他的看法。我们当初实在太天真了,这裡可是好端端的人都会丧命的丛林啊,如果政府军涌来,我们都会白白送死的。赵章润捶胸顿足,真是太可惜了,那我们说服大家一起回去怎麽样?金锡哲摇头,我们先前拿到的钱怎麽办?革命军一定会到梅里达来,把我们全都杀死。我们先回去,把这个事实告诉韩人会,得到指示后再回来吧!如果都死在这裡,那实在太冤枉了。

他们在天亮之前离开了营地,如果被发现,根据合约书的内容,他们也许会被马雅革命军枪毙。想到这裡,他们更加留心自己的脚步。那天夜裡,带领大家来到这片丛林裡的两个主谋,就这样往北方没命窜逃。

二正心情鬱闷,抽起了卷淤,某种命运似乎嘲弄地向他慢慢靠近。好吧!都来吧!二正用力吸淤。其他人都怒不可遏,我们还相信他们是领袖呢,把我们推进这个火坑,自己竟然逃走了。我们现在就去追赶他们,把他们枪毙,有人大喊道。然而,他们当中没有人受到的衝击比得上二正。利比亚败战之后,二正之所以前往梅里达,甚至来到这裡,都是因为赵章润的缘故。

二正沉稳地安慰他们,和马雅人的合约我来负责。他们的离开虽然令人不愉快,但也许是一件好事。如果拿到三百万美元,那笔钱就全归我们了。什麽梅里达地方会,什麽北美总会,我们把那些人的政治把戏都忘了吧!那笔钱是留在这裡的四十二个人的,活下来的人会得到所有的一切。大家都点点头。二正说道,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就按上指纹吧!从现在开始,我会处决背信忘义的人,唯有如此,所有人才能够活著回去。大家争先恐后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上指纹。二正咬破手指,在下方写道"逃跑者,格杀勿论!"

可是当天晚上就出现逃跑的人。听到卫哨兵的喊声,二正立刻起身,拔枪衝进丛林。逃跑的有两人,也许是因为担心独自一人难以通过丛林所致。经过追击,两人都被抓回营地,其中一人是赵章润的同期同学徐基中,另外一人是十八岁的朴范锡。徐基中看到二正,卑怯地笑说,我们不是想逃跑,只是想去去就回来。相反的,朴范锡浑身发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跪著磕头。

二正从口袋裡掏出按有红色指纹的誓约书给两人看,然后把他们拉到金字塔外面的蓄水池。蓄水池旁边有很多水坑,直到那时,很多人还以为只是要吓唬吓唬他们以正军纪,但二正拿枪抵住徐基中的后脑杓,瞄准之后开枪。徐基中在最后一瞬间,预感到自己即将面对死亡,于是拼命挣扎,但只消一枪就栽倒在地。十八岁的朴范锡也迎接了相同的命运,他比徐基中沉稳,从没去过寺庙的他,突然留下一句话说,我只祈求轮廻的业力结束,然后闭上眼睛。二正这次也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

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有人逃跑。想逃的话,必须先杀掉二正。战斗的次数也减少了,政府军遭到马雅革命军的夹击,撤退到南方的高原地带。二正的部队接受熟悉地形地物的马雅指挥官指挥,埋伏攻击了撤退的政府军,获得若干战果。

过了三个月,除了一个感染伤寒而死的二十岁青年以外,没有任何人死亡,大家过著平稳的日子。二正坐在双子星金字塔的顶端,全神贯注地思考。也许赵章润的构想并非痴人说梦,比亚哪有什麽厉害的,他只是打死二地主,成为山贼后赶上革命的狂潮,做了将军,最终掌控了墨西哥城而已。当然,他后来被奥夫雷贡赶走,但奥夫雷贡当初也只是个不起眼的毛头小子罢了。瓜地马拉正陷入无政府状态,情势比墨西哥还要严峻。这样下去,在提卡尔地区建立一个小国并不困难。马雅人建立马雅人自己的国家,我们在这裡,在这个以提卡尔为中心,可以自给自足的地方,建立一个虽小但强盛的国家不就可以了。反正我们是异邦人,根本不会有像奥夫雷贡一样壮大的可能性。

在下一个战斗期间,二正向马雅革命军指挥官试探该构想的可行性。如果赶走了卡布雷拉,你们也会赶走白人,建立你们自己的国家,对吧?指挥官说是的。那你们应该会去四季如春、适合生存的高原地带,例如安提瓜或瓜地马拉城,是吧?那我们以提卡尔为中心,建立一个小国家,应该没有什麽大问题吧?指挥官豪放地笑道,建立一个更大的国家也没关系。他举瓜地马拉北部的伯利玄为例,说那裡曾经有非洲出身的黑人奴隶建立的国家,不是和你们的处境类似吗?二正说,因为我们在太平洋彼岸的国家已经灭亡,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问题。革命军指挥官无关痛痒似的点点头,他的表情很明显地表达,你们只有四十个人,究竟能做什麽呢?

突然,他语气严肃的改变说法。不过,提卡尔恐怕不行,为了帮助我们,你们可以暂时停留在这裡,可是这裡是神圣的土地,南方的佩滕湖边,或者更北边的丛林地带都没关系,就是提卡尔不行。

二正回去之后,召集了剩下的三十八人,传达自己的构想。有人反对,当然,也有人嘲笑他,没有人爽快同意他的意见。

我们只不过是佣兵,他们的革命成功,我们拿到钱之后,回去就行了。回去?回哪裡?我们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反正不能在丛林中生活。为什麽不行?这裡没有农场主,也没有州长,只有我们和马雅人而已。马雅人现在虽然需要我们,等到他们革命成功,一定会把我们赶走的。这裡不是他们的圣地吗?不一定非要这裡。瓜地马拉北部也有很多好地方。好,就算是这样吧,有没有国家,跟我们有什麽关系?

二正好像在思考什麽,然后开口说道,由我们来建立一个国家不行吗?

大家都陷入短暂的沉默。也许我们所有人明天就会死,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希望自己死的时候是倭寇,还是中国佬?我不想那样,二正断然说道。那乾脆不要有国籍,怎麽样?石锡说道。二正摇摇头,死人不能选择无国籍,我们都是作为某个国家的国民而死,所以我们应该要有自己的国家,就算不能作为我们建立的国家的国民而死,至少,我们可以选择死的时候不是日本人或中国人。

二正的论述很难理解,他用热忱说服大家,而不是逻辑,况且他的热忱很奇妙,那并不是要成为什麽,而是不要成为什麽。

一个月后,他们在神殿广场成立了提卡尔历史上最小的国家,国号是新大韩。他们知道的国号只有大韩和朝鲜而已,所以没有什麽选择的馀地。马雅革命军指挥官送来一头红色公牛,二正向他表示谢意,并且告诉他,虽然在这裡建国,但马上就会迁移到佩滕湖畔,要他们放心。朴光洙身为巫师,安静而谦恭地敬告上天新国家的诞生,金玉仙站上最高的地方吹奏笛子。告示结束后,二正说,这个国家是没有阶级、贵贱区分的新国家,现在在这裡的我们要负起责任。我们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墨西哥和朝鲜,让他们也能参与这个新国家的建设。然而,几乎没有人认真思考这个建国宣言。

他们的国家从那时起,在提卡尔的丛林裡生存了一年多。新大韩首先禁止逃兵和偷窃。仅过了一个月,就有士兵和马雅女人结婚。国家于是禁止早婚和纳妾。几个月后,与马雅女人结婚的新大韩人越来越多,马雅游击队员对此并不在意。婚礼以马雅式和朝鲜式混合举行,男人在婚礼两天前骑马进入马雅人的村落,按照他们的方式举行结婚前的仪礼。他们在男人的头部涂上泥土、唱歌,接著非常认真地威胁要杀掉男人,或者让男人喝下奇怪的药,使其陷入幻觉状态。在婚礼当天,他们祝贺新郎、新娘成婚,敲锣打鼓欢送两人前往提卡尔。女人到达提卡尔后,举行简单的朝鲜婚礼,虽然没有华丽的珠冠,也没有绑住双腿的公鷄,但两人相对行礼、喝交杯酒,然后送进新的帕哈,度过新婚初夜。

石锡也找到了伴侣,是个父母都被政府军杀害的十六岁少女。两人虽然语言不通,但看起来相当幸福。只要一到晚上,男欢女爱的声音都会传到外面,直到天明。在帕哈裡没有祕密。

二正没有找伴侣,虽然有人要他以身作则,但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侦察提卡尔一带的地形,思考进攻和撤退的动线。二正和会说西班牙语的马雅人嚮导,一起勘察提卡尔的每个地方,察觉那裡实在不是普通之地。嚮导说,这裡是神圣的土地,你看。他手指的每一个地方都能看到石坟。他用手拉起藤蔓,泥块哗啦啦掉落,石造建筑映入眼帘。嚮导说,按照西洋人的计算法,在西元七百年左右,新国王阿可可(Ah Cacao)掘起,这个外号叫"巧克力王"的国王拥有绝对的权力,他下令在这裡建设巨大的建筑。他死后埋葬在第一神殿。西元九百年,附近的马雅帝国相继灭亡时,提卡尔仍处于鼎盛期。在这之前,有许多渡海而来的人在提卡尔建立王国。据说从西元前七百年开始,王国反覆兴衰更迭,一直到六世纪时,人口达到十万名。亦即提卡尔虽然被丛林所覆盖,但统治者一眼就能看出战略价值。

第一神殿和第二神殿像是骆驼的双峰,高高耸立,彼此对望,如果先行占领该地,敌军在经过下方时,会感觉到极大压力。此外,以该地为中心,四周有许多山丘(事实上是被掩埋的遗址),便于埋伏和撤退。走过第一神殿和第二神殿后,左边有个小蓄水池,沿著该处前行,第三神殿形成了另一个陡峭的山丘,可发挥防御线的功能。如果在这裡仍无法击退敌军,可以撤退至约两百公尺之外的第四神殿,展开最后的决战,然后顺著东北方向的小路逃走。

令人意外的是,迷你国家的太平盛世竟然很长。卡布雷拉总统忙于处理首都附近的问题,无暇顾及遥远的北部丛林。二正指定了物资管理和法律问题的负责人,战斗则由自己指挥,没有另外任命他人。每天的日子都过得很平静。新年到了,马雅人和新大韩人用琼麻捆成的绳索,在村落的广场举行拔河比赛,刚开始二正一方领先,但最后由马雅人获胜。他们举行庆典,每天都很愉快。他们也举行骑马打仗游戏,三个人当马,一个人坐在上面,分成两边对抗,这项游戏由二正他们获胜。女人分成两边,为男人加油。他们製作棍棒当成股子,由人当棋子,玩起掷柶游戏,另外还举办马雅式摔角比赛。

马里欧高兴地说,现在中部地方的马雅—梅斯提索联合革命军正威胁首都,卡布雷拉的气数已尽。驻扎在佩滕湖边的政府军高高地堆起木栅,全力进行防御,短期内几乎没有进行激烈战斗的可能性。二正问马里欧,我们为什麽不进攻南边?不就是因为这个目的才雇用我们的吗?马里欧说,因为这裡是最后的根据地,如果这裡空了,那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这裡是神圣的土地,如果不能守住这裡,马雅人会一败涂地。

一天晚上,二正在考虑很久之后给朴正勳写了信。我和三十多名同胞现在在瓜地马拉的提卡尔,我们在这裡建立了小国,国号是新大韩。这裡的丛林物产丰富,应有尽有,虽然比犹加敦炎热,但经常下雨。在这裡,没有人会压榨别人。我们虽然每天抱著枪支入睡,但内心很舒坦。请转告夫人,我过得很好,而且很健康。请务必转告她,我真心希望她能和您一起平安度日。

他把地址都写好了,却没有寄出去。第二天,他为了去见马里欧,离开了帐篷。负责收集信件的人随手拿起他的信,交给要前往坎佩切的马雅人骡车。二正回来以后,发现自己的信已被寄出,也没有太过惊慌,心想研秀就算看了信,也不会来这裡,更不会抛下朴正勳和孩子。

他索性也写信给在墨西哥城日本大使馆工作的吉田,信件内容写道,请将这封信转交给大使。日本自从强占大韩帝国以来,朝鲜民族就没有自己的国家。一九一六年九月,我们在地球另一边的瓜地马拉提卡尔建立了新的国家,请将这个事实告知贵国政府。正如同承认墨西哥的革命政府一般,我们期待贵国政府也能立即承认这个小国。

二正将这封信给所有认识字的人传阅,并且大声朗读。各用韩文和汉字写成的两封信也交给骡车,寄送到墨西哥。士兵都大声欢呼,二正则非常平静。他虽然把信寄出去,但并不指望真的能获得国际社会的承认,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国家不会存在太久。正如朴光洙所说的,这个炎热、潮湿的丛林就像熔炉,终究会融化掉所有的一切,人、合约、民族、国家,甚至于悲伤和愤怒。二正认为他有必要正式记录他们在这个丛林裡发生过的事情,日本外务省最应该看到,因为他们在面对被自己併吞国家的幽灵时,绝对无法超然自适。

半年又过去了。在示威队和革命军夹击下,仍顺利保住政权的卡布雷拉总统,下定决心要扫荡在北部低地带丛林裡蠢蠢欲动的马雅游击队。美国支持他的决定,并提供资金和武器支援。数万名讨伐军在佩滕湖南边集结。政府军分成三路纵队,如同在溪边撒下渔网捕鱼一般,展开将丛林裡的游击队彻底扫荡的作战。

当然,马雅革命军对政府军的动态瞭若指掌,分散在各地的马雅人都是革命军的情报员。可是就算他们知道,在面对大规模政府军时也是束手无策。几个革命军部队偷袭了政府军营地,政府军则以机关枪回射。几天后的拂晓时分,政府军开始攻击,游击队虽在各地抵抗,但根本抵挡不了将一个个区域蚕食鲸吞的政府军,只得节节败退。二正的部队也在苦恼,究竟是要放弃提卡尔,还是坚守对抗政府军。二正在最后一刻决定撤退,往北边走。马里欧率领的马雅人部队,稍早也决定相同的撤退路线,二正的部队因为犹豫而落后,马雅嚮导跟随自己的部族,已经先行离开。二正的部队放火烧掉营地,逃往北方,但北边已经被政府军占领。

那往东边走吧!政府军的一个大队一直紧追改变方向的二正部队。二正派几个人进行埋伏,但还没等到敌军靠近,埋伏队员就慌慌张张地和主要队伍会合。这个事件再次证明,这些人只是乌合之众,能够相信的士兵只有十馀人。退路几次被切断,二正部队失去了三名士兵,最终又回到提卡尔的第一神殿。他命令几名士兵埋伏在令人意料不到之处,分散政府军的注意力。他计画自己和二十名队员留在第一神殿,其馀人员配置在对面第二神殿,伏击通过该地的政府军。在这过程中,二正的部队又失去了两个人。

瓜地马拉政府军听到中央广场周边的小规模双子星金字塔传来枪声,怀疑有游击队埋伏,于是转向第一神殿。为了比游击队先占领有利的位置,政府军迅速爬上第一神殿和第二神殿,但是那裡已经被二正的部队占领。二正一直等到敌军接近顶端的最后瞬间,才下令同时进行扫射。为了高举神的荣光,神殿从一开始就设计得十分陡峭,加上被泥土覆盖,攀爬相当困难。大部分的政府军被从天而降的子弹击毙,其馀的人为了躲避射击,慌忙逃窜,从神殿上滚了下来,因而负伤。第二神殿也获得相同的战果。政府军撤退到神殿广场周边区域,重新整顿部队。二正仅率领八人进行追击,显示自己还充满战斗意志。饱受惊吓的政府军则丢弃弹药和物资,撤退到提卡尔外围。

但在几天后,政府军试图进行更大胆的攻击。他们在与第一、第二神殿高度相当的建筑物顶端架设机关枪,进行扫射。在机关枪的掩护下,政府军所属步兵终于爬上神殿。二正部队虽然割断绳索,并用步枪扫射,但仍力有未逮。二正决定撤退到周围完全没有任何建筑的第四神殿。新大韩国仅存的三十馀名兵力一起沿著西侧斜面滚下,然后全力奔向距离原有位置两百公尺远的第四神殿。几名士兵躲在树上掩护,阻止政府军的攻击。汗水流进眼睛裡,衣服湿漉漉地贴著身体。还有人手脚受伤,鲜血直流。所有人都按照二正的指示,爬上第四神殿陡峭的斜面。年长的朴光洙和金玉仙落在最后面,同僚用绳索绑住他们的腰部,硬拉上去。朴光洙躺卧在顶端的小神殿上,看著天空。喂,太监大人,用笛子吹首曲子来听听吧!汗水滴落在滚烫的枪身上,冒起一股热气。金玉仙笑了。朴光洙把枪放在身体的右侧。金玉仙说,再忍耐一下吧!不是说卡布雷拉要垮台了?金玉仙拿出笛子,吹将起来。听著清亮的笛声,二正用绳索将几天前从政府军缴获的德国製机关枪,拉到六十四公尺高的第四神殿顶端。士兵突然都陷入乡愁之中。

从金字塔顶端往下俯视,周边的丛林地带就像巨大的绿色毯子。这个金字塔建于西元七四一年,从侧面看像是巨大的白蚁窝,四面的斜度极其陡峭。和其他空荡荡地建在原野上的马雅金字塔不同,提卡尔的金字塔高高耸立在平坦的丛林间,让人感到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他们汗流浃背地爬上金字塔,大家都祈求政府军最好直接路过,追击往北逃逸的马雅革命军主力。为了将政府军的主力部队引诱到北边的遗址地带,二正命令四名士兵一边对空开枪,一边往北奔跑。

然而政府军没有上当,他们立刻察觉另一个金字塔──第四神殿,是战略要衝地。主力部队全速集结,包围第四神殿,开始激烈的攻防战。政府军的战术是夜间不作战,只要太阳一落山,就仅维持包围网,向后撤退。可是一到早上,他们又再次涌来。二正部队的弹药已经所剩无几。接著政府军改变战略,进行攻城战。二正决定利用多云的夜晚杀出重围,弹药固然严重不足,最糟糕的是第四神殿没有水。回防的石锡分队呼应突击,攻击政府军的尾翼,二正的部队顺著北侧的斜面,像溜滑梯似的,从陡峭的斜面滚下。政府军向身处黑暗的二正部队进行扫射,二正疯狂奔跑,休,休,他的耳畔响起子弹飞过的声音。

二正终于跑到目的地的蓄水池,有五人已经先行到达。在外围支援的石锡和另外四名队员,也气喘吁吁地赶到。砰,砰,子弹从四方飞来。就在此时,冰凉的东西滴落在二正的胸口,嘈杂的枪声越发接近。

是敌军!所有人都蹚过深及膝盖的池水,四处散开。二正一边跑,一边摸著脖子,鲜血从子弹掠过的伤口中流出来,应该不是致命伤。政府军向四方散开,追逐他们。跑在最前面的石锡向大家高喊,这边。石锡指的方向是有三个人高的小山丘,在其下方有个洞口。那应该是非常久远以前兴建的马雅文明建筑,说不定是某个伟人的坟墓。剩下的十一人依序进到裡面,最后进去的人则用藤蔓伪装洞口。汗味、血腥味和强烈的霉味混合在一起。他们以洞口为中心,枪口一致对外,摒住呼吸,等待政府军经过。

过了一会儿,最晚逃出的金玉仙拖著枪,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二正拦住想跑出去的石锡,就在那一瞬间,政府军的子弹贯穿金玉仙的心脏。尾随而来的瓜地马拉政府军瞄准倒下的金玉仙头部,沉著地补了几枪。大韩帝国雅乐部的太监金玉仙就此结束了一生。政府军丢下金玉仙的尸体,维持小队队形,继续前进。政府军一离开,三隻老鹰就挥舞著翅膀,停在金玉仙身上。一隻老鹰先啄向他的胸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老鹰的喙角。

二正留下一名哨兵,命令所有人深入倒塌的建筑,心想也许地下有其他出口。一到地下,意外地出现宽阔的空间,可是没有其他出口。大家脸色沉鬱,稍微放鬆略作休息。一个年幼的佣兵问说,我们都会死吧?脖子上留下的鲜血让二正心思不宁,石锡扯断随身携带的粗布,像绷带一样包裹住二正的脖子。血虽然已经止住,但伤口仍然刺痛。二正发现形状像是椅子模样的豹型雕塑,豹的后背形成椅面,头部权当扶手。不仅如此,山洞裡到处都是马雅人留下的贵重石雕和阴刻的象形文字。但是对二正他们来说,那些都是毫无意义的石雕罢了。二正想起历史上在提卡尔建立的众多王朝,那些王朝都已经灭亡,心情变得更忧鬱。

二正沉著地在洞裡等待黑夜来临。丛林陷入黑暗之后,二正到山洞外边观察敌情。太渴了。他感受不到政府军的动静,埋伏并非敌军的强项,他小心翼翼地排除这个可能性。他们先确定东边的方向,一步一步静悄悄地前进。如此前进一公里之后,紧张的情绪开始稍微缓解。他们认为政府军必定撤退到宿营地,二正虽反覆提醒了几次,但这些几乎是死裡逃生的年轻人完全控制不了兴奋之情。突然,树上的猴子吱吱叫著跳来跳去。好像有什麽东西,猴子从二正的右边跳到左边。已经熟悉丛林生活的二正部队士兵,全部跑向猴子逃窜的方向。砰,砰,子弹比声音更快飞来,击倒了几个士兵,接著传来好像在炒豆子的枪声。二正对于自己的轻率感到后悔,不应该一天就从隐身处出来。藤蔓无情地划破他的脸,他把包裹脖子的绷带摘掉。掠过耳际的枪声不断,当他跑到北边低矮的双子星金字塔时,身边只剩下三人。二正喘著粗气,装填子弹。然而,就在他们整顿好队形之前,从双子星金字塔下来的政府军士兵,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

二正把枪丢掉,举起双手。政府军军官下令将他们捆绑起来,让他们走在前面,一直走到沼泽旁边,才命令他们停下来。他们的身后,政府军的枪支依次发射,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时刻。二正最后倒下,他的膝盖、脸和肚子依序陷入沼泽。

朴光洙始终没有逃离第四神殿,他从一开始就喜欢上那裡。他看著夕阳西沉。从北侧斜面和蓄水池方向传来的、如同炒豆子的枪声停止了。政府军在清点战果时,几个士兵设置绳索,攀爬到第四神殿的顶端。他们看到好端端坐著的朴光洙,吓了一大跳,他就像尸体一样,安静地坐著。在确认朴光洙没有攻击的意图后,士兵用军靴踹了一下他的身体。朴光洙像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晃,伸展双手笑著站了起来。政府军士兵也笑著瞄准他的头部,扣下扳机。他的尸体掉进神殿。士兵搜他的身,发现了陈旧且褪色的证件,几乎一碰就会粉碎。那张证件上依稀用汉字写著"全罗道蝟岛生二十八岁朴光洙",并且盖著大韩帝国的官印,只是现场没有任何人看得懂。

韩国国乐中一种哀怨欲绝的曲调。

西元六九八年,大祚荣在朝鲜半岛北部区域和满洲之间建立的国家。

尾声

好不容易才成功逃出提卡尔的十馀名佣兵,回到了梅里达,然后很快分散到墨西哥的各个地方。

赵章润和金锡哲回到梅里达之后,向韩人说明瓜地马拉远征的经过,他们主张是遭受马雅原住民欺骗。赵章润继续留在梅里达,担任韩人的领袖,金锡哲则去了坎昆附近的奇琴伊察,参与挖掘和复原马雅遗址的工作。

权容俊在旧金山一带生活,染上鸦片毒瘾。钱都花光后,沦落为临时工。日本攻击珍珠港后,他被误以为是日本人,遭到逮捕,后来在收容所因肺癌过世。

唐.卡洛斯.梅内姆在墨西哥革命期间,失去了包括琼麻农场在内的许多财产。他虽然多次参加犹加敦州长选举,但都败给阿尔瓦拉多州长。他晚年进入瓜达拉哈拉地区的修道院,皈依宗教,并将所剩不多的全部财产奉献给教会。

一九一九年高宗去世之后,李宗道听说朝鲜举国上下发起万岁运动,一度幻想王朝兴复的日子已经不远。他倾注心血,奋力执笔写作,只是还没完成,就因脑中风死亡。李镇佑将父亲所有遗物全部烧毁。

李镇佑到一九二◯年代末为止,一直在犹加敦的农场担任主管和翻译。他结婚以后,有了两个孩子。琼麻景气每况愈下,他前往古巴的甘蔗农场重操旧业,赚了很多钱,后来做起服装生意。他曾在哈瓦那拥有大宅邸,以及几家企业,但随著巴蒂斯塔政权垮台,卡斯楚和切.格瓦拉领导的古巴革命成功,他身无分文地逃到佛罗里达,在那裡结束一生。

瓜地马拉的独裁者曼努埃尔.埃斯特拉达.卡布雷拉总统在一九二◯年的革命中下台,逃往外国。马里欧在丛林中被其他游击队击毙。

一九一七年秋天,朴正勳收到盖有坎佩切州邮戳的信件,那是二正在一年前寄出的。几乎在同一时期,墨西哥城的监理会宣教士金正善前来拜访,转告了二正和其他三十四人的消息。金正善一离开,朴正勳就带著妻子前往码头。他跨坐在原木长椅上说道:

我收到消息,听说那个朋友,死在瓜地马拉。

朴正勳把信交给研秀,她刚开始紧闭双唇,听丈夫说话,看了信以后,开始哭泣。

原来他来过。

朴正勳点点头。

我给他剪了头髮,还帮他刮了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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