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黑色花(出书版)》作者:[韩]金英夏【完结】 > 《黑色花》作者:[韩]金英夏.txt

第 12 页

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33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她咬著指甲,再也没哭。三年后,朴正勳在理髮时因为心脏麻痺突然去世。研秀用丈夫留下来的钱开始放高利贷,几年之间就成为维拉克鲁兹无人敢小看的富豪。后来她去了墨西哥城,买了几间剧场兼酒家,雇用多名舞女。她成为娱乐场所的巨头,不参与任何慈善事业,也不信奉任何宗教,只是专注于赚钱。警察和行政当局虽然多次以涉嫌媒介卖淫起诉她,但都没有成功。她在墨西哥城活到七十五岁,所有遗产由儿子朴燮继承。

现在,犹加敦半岛的主要产业是观光业,每年有数百万名观光客前去观览分布各地的马雅遗址。琼麻农场几乎完全消失,成为荒芜之地,只有几个农场变身为博物馆,迎接观光客的到来。

直到一九五六年,相关机构才开始对遭丛林覆盖的提卡尔马雅遗址,进行正式的研究和调查。宾夕法尼亚大学和瓜地马拉政府,也开始考古学的研究和复原工作。一九九一年,瓜地马拉和西班牙政府决定将被树根和泥土掩盖的第一神殿、第四神殿恢复原貌,研究小组在神殿的顶端和周边发现几具遗骸,将之送到博物馆。然而,曾经存在那裡的佣兵,以及他们建立的简陋小国的痕迹,却没有被发现。

【解说】

流浪的人,世界的个人

徐希远(文学评论家)

1、"黑色花"或时间的幽灵

一九◯五年四月五日,一千零三十三人在济物浦搭乘英国商船伊尔福特号前往墨西哥。他们大多是一般农民和劳工,也包括两百馀名大韩帝国的退伍军人、没落的贵族阶层(俞吉濬的叔叔俞镇泰等)、巫师、神父、太监,还有许多被大陆殖民公司半强迫搭船的小偷、乞丐和流浪儿。他们与墨西哥的琼麻农场签订四年合约,但在签约之前,他们得知的合约条件大部分都是谎言,于是他们在墨西哥只能过著形同奴隶的生活。即便在契约结束之后,他们仍无法回到祖国。故乡太过遥远,旅费昂贵无法负担,就算回到故乡也没有赖以生活的方法。最具决定性的原因是,他们日夜思念的国家,已经消失在历史的灰烬之中,变成日本的殖民地。

成为墨西哥劳工的这群人当中,后来有人卷入墨西哥革命的漩涡,成为革命军;有人再次参与交易,成为一九一六年瓜地马拉革命军的佣兵,在无政府状态的丛林裡建立新大韩,然后又迅即在历史中消失。一九二一年,适逢古巴蔗糖贸易鼎盛时期,当时住在墨西哥的韩人中,有两百八十八人辗转前往古巴,担任劳工。他们之中有一些人和卡斯楚、切.格瓦拉一起参加革命,获得成功;有些人因为躲避革命而逃往美国。这些人,仍居住在当地。

墨西哥移民的故事中,象徵性地呈现二十世纪韩国人所经历的苦难和人生流转,这段历史强烈震撼许多韩国作家的心灵。金相烈的戏曲《琼麻》(1988)、金善英六册的大河小说《琼麻》(1990)、金镐善的电影《琼麻》(1997),以及近年宋一坤拍摄的电影《时间之舞》(2009)等均属此类。其中也包括接下来要探讨的金英夏小说《黑色花》(2003)。

这个故事究竟拥有什麽魅力,足以让这些作家为之心醉,继而试图擦拭超越百年的尘封历史?以金英夏个人而言,他曾说过:"我总是被那些远赴他乡,然后消失无踪的人所牵动,这次也不例外。那些在一九◯五年离开济物浦,到达地球彼端的马雅遗址后,在丛林中于焉蒸发的人,他们始终吸引著我,于是我开始翻阅资料。"然而,如果不仔细检视金英夏的话语,必定会存在无法读出的细节。稍微夸张一些比喻的话,就如同《罗杰.艾克洛命案》的叙述者詹姆斯.夏波所说的"收到信的时间是八点四十分,我反覆说服他读那封信而感到疲累,从那个书房出来的时间是八点五十分",在那短暂的时间差与呈现的因果之间,隐匿了杀人的情节。

无论是如何勤奋的小说家,都无法将吸引自己的所有内容写进小说裡。因为"被吸引"可能在一瞬间出现,但书写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是持续一段期间的精神集中以及生活的劳动。在被吸引与书写之间相互对抗的空白,或者透过瞬间的想像使已然消失的时间持续到现在,都需要一个连结的阶段。但金英夏不留痕迹地加以省略,然而我们不需对此感到失望,因为在文学史的任何一处,都存在能回答此类问题的大师。正如马塞尔.普鲁斯特。

对于普鲁斯特而言,"过去"并非是无聊老人向人解说神祕生命的某一个段落,而是让在过去的岁月中努力过的人说出自己的话,然后将之与现在连接在一起。普鲁斯特的小说《追忆似水年华》裡有著呈现这种想法的情节。乘著马车奔驰的普鲁斯特,看到三棵树木伫立的模样是那麽的熟悉,沉浸在"自从贡布雷[1] 以后,未曾感受到的深深幸福感,尤其是类似马尔坦比尔钟塔所给予的幸福感。"这些树木不知是出现在自己已然遗忘的幼儿期,或者不知何处读过的小说场面,抑或是在昨晚的梦境中,他陷入混乱,却无法轻易找出实体。这种幻觉记忆让他感觉到"过去的幻影、我小时候的好朋友、渐次消失的朋友们"正在呼唤自己。他从这三棵像亡灵一样的树木,彷彿听到要自己把它们带走、还给它们生命的声音。这个"神祕幽灵的出现"企图藉由他所传达的话语为何?他听到树木传达这样的讯息:"我看到树木尽全力摇摆手臂,渐行渐远。它们好像想告诉我,你今天没有从我们身上学到的,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普鲁斯特对于树木想传达的讯息,曾经出现在自己哪一个阴暗的记忆中,以及这些讯息如何将他与现在的自我连接在一起,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是描述他感受到过去"精神的努力"带来的喜悦,并且清楚地说道"如果执著于这种喜悦的唯一实体,真正的生命才能得以开始。"

对于金英夏而言,似乎也存在一些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现在的自我和生命真实的幽灵,并且迷惑了他。金英夏用自己命名的小说书名,清楚告诉我们这些事实。以自然界并不存在的"黑色花"来作比喻,正如同"活死人"这个词一样,只是意味著想像性组合,实际上并无存在的可能。"黑色花"在象徵的意味上虽然存在,实际上却是无法存在的形象,亦即幽灵的另一名字。

《黑色花》一开始描绘,记忆中的形象映入金二正即将闭上的眼睛,因为是"非幻觉记忆"的显现,因之可称为幻影或幽灵。"那是发生在济物浦,原本以为早已遗忘,但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吹著笛子的太监、逃亡中的神父、一口内斜牙的巫师、身上泛著鹿血气味的少女、贫穷的王族、飢饿的退伍军人,以及身为革命家的理髮师,这些人面容开朗,聚集在济物浦山丘上的日式建筑前,等候著二正。二正紧闭双眼,为何一切事物都如此鲜明?他太过讶异而睁开眼睛,所有的景物于焉消失。"这个风景并非如同照片一样,留存在金二正的脑海中。这个场面交织著活人、死人和消失的人,各种不同时间点出现的形象,例如飢饿的退伍军人及革命家理髮师等,共存在一起,也许这就是吸引金英夏进行时代探求的最原始形象。

《黑色花》讲的是现在与过去之间连结的故事,那些以为已经遗忘,其实并没有消失,张开眼睛一看一切又再次消失的过去,以及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刹那,记起并想抓住,却又再次忘却的记忆幽灵,经由多样人物的身体叙述的现在故事。

2、历史与现在纠缠的"现实性"

正如在定义现代性时,都会使用迁移、永远的不安以及不断变化等用词,对于现代人而言,"现在"似乎就是不安、无法预测的时间的连续。如果寄希望于宗教,不去思考未来,则未来绝对不会有丝毫宁静,看来就像是进入无限的黑暗。与此相较,"过去"十分清楚而确实。有些人认为"过去"是固定的,与绝对无法更改、磨灭的史册一般。过去的生命是以与现在不同的存在方式和信念为基础,当时的人就像是从远处眺望的风景裡的人物一般,既熟悉却又陌生。用广泛使用的话语形容,过去就如同陌生的国度。以前的电影、音乐、服装等成为流行商品,从熟悉的历史事实中过滤出浪漫或幻想,结合人物和叙事,如此创作出的虚构小说或连续剧让大众疯狂自属必然。这种历史的加工物,提供给不安的现代人各种去除苦痛的记忆,这些记忆正如没有咖啡因的咖啡,或者不会上瘾的毒品。企业家企画并销售过去的乡愁,尽全力让事物出现岁月的痕迹,教导穿上古装的演员使用从前的话语,让他们看起来就像身处当时的场所。由此看来,阅读历史小说可说提供读者一种到陌生国度旅行的感觉。

金英夏《黑色花》的第一个场面,是濒死的金二正视网膜中看到的昔日记忆。读者在金英夏的叙述下,跟随太监吹奏的哀怨笛声,回到一九◯五年济物浦的时空。然而,一句如同尖锐匕首的文句刺进读者柔软的皮肤,阻断了投入阅读的集中力:"葬水和浮游生物涌进他的肺裡"。浮游生物虽存在于所有自然的液体中,但是凭肉眼无法确认,仅能以科学技术证明存在的微生物。知道浮游生物涌进金二正肺裡的,自然不是金二正本人,亦非穿著军靴踩住他后颈的瓜地马拉政府军,而是叙述者告知的事实。"浮游生物"一词将叙述者倾注心血,用"太监"、"内斜牙"、"鹿血"等单词建构的、幽暗深邃的过去氛围,在一瞬间毁灭殆尽。正如原本流泻伽椰琴哀切音色的民俗村体验过程中,突然响起手机铃声一般,"浮游生物"一词妨碍了读者的投入,让读者确切了解到阅读这本小说的时间和场所究竟在何处。这并非小说家的无心之过,而是他在讨论历史时的明确意图。

历史小说的叙述者比起现代的词彙或语法,更常使用叙事背景当时的词彙或语法,应合阅读小说的读者视角,佯装不知道进行事件的结果或登场人物未来的命运,由此让读者产生阅读的乐趣和投入。金英夏的态度却完全不同,他只是隐藏成为叙事核心要素的几位人物的未来,积极介入、说明大部分的事件和场面,并加以评论。他并不想把读者带到过去的某一时空,相反的,他只是将过去和现在加以连结。《黑色花》中最重要的并非让读者感知遥远时空发生的事件,而是经由这些事件,让读者学习到这个事件对现在自我的意义,据此,将此回音和自我生命要求的思维和行动加以连结。

从那时起,赵章润开始向周边人士传播自己擘画的崇武思想。他在犹加敦农场想像出的新国家模式,比较接近一九六◯年代朴正熙少将建立的军部政权,以及与阿拉伯势力不断斗争的以色列。以同时代而言,有些类似在中国出现的袁世凯等军阀政治。国家由具有权威领导能力的军人或退伍军人统治,全力培养自主的军事能力。在全民皆兵的制度下,所有国民都必须担负国防义务。言论应该受到妥善的控制(他想起只会上疏的白面书生)。首先应集中全力,击退以日本、俄罗斯为代表的周边强大国家,只能依赖外交的高宗一党,实在太过天真。

赞同赵章润观点的人越来越多。合约到期,我们离开农场之后,就合资办个学校吧!崇尚武德,对,就叫崇武学校吧!还有,必须成立军队。武器呢?我们先把编制建立好,武器的问题慢慢就能解决的。美国也有可能和日本发生战争,不是吗?日本都能跟俄罗斯打了,谁知道哪天就跟美国打起来了。如果这样的话,美国会提供武器给我们,谁会比我们更清楚咸镜道和平安道的山川江河呢?我们作为美国军队的成员,光明正大地回到故乡,把日本鬼子统统干掉。

在大韩帝国工兵下士李根永的主导下,移民到墨西哥的韩人实际上于一九◯九年设立了崇武学校。在小说中,则是以假赵章润之名设立。金英夏在构思这所学校时,大致叙述了亡国人赵章润想像的国家模式,并提及这和朴正熙的军事政权类似。这些评论在小说后半部描述赵章润为了三百万美元,将二正等韩人带到瓜地马拉的丛林中,导致他们最终死于该地,他自己却成功逃走,成为"韩人的指导者"。这个形象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朴正熙接受美国的经济援助,承诺派遣韩国军队参加越战的历史性决定。这也让人想起,在日本殖民统治末期,曾经想让韩人作为美国军队的一员,回到祖国驱除日军、从事独立运动,于是训练在中国的光复军和在美韩人,企图投入韩半岛,最终却壮志未酬,只留下美国老鹰作战计画[2] 和NAPKO作战计画[3] 。金英夏在说明赵章润的国家构想时,并不仅止于从韩国的近、现代史中找出期待和绝望,更与以色列和袁世凯等在现代世界史中登场的国家或军阀做比较。在小说的后半部中,赵章润宣布要在瓜地马拉的丛林中建国,名为"新大韩",并说:"新国家人人平等,政体是共和国,马雅人如果愿意也可以加入,但必须受我们支配。"这裡出现的"平等"与"支配"的反讽,加之以金英夏的评论,虽然模糊,仍透露出若干怪异的形体。受帝国主义的影响而离散,或者经由殖民经验而诞生的国家,并未反映出压迫或苦痛的经验,反而加入追求支配、压榨的行列,结果仍意图成为统治殖民地的近代国家的双胞胎,回归到世界史的模式之下。

在与以往的历史小说做比较时,金英夏认为读者会对自己的叙述方式感到生疏,他称之为"与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holt Brecht)的间离效果不同",将小说作家、人物和读者之间的距离进行"自己独有的实验"。对于将虚构的成分转换为清楚的故事,进而吸引读者的做法,金英夏认为是"老旧的虚假现实"。他认为导出敏感读者思维和疑问的"现实与感情移入",蕴含自我"创作观"的新文体是必须的。"这是一百年前的故事,也是数十人十多年间的故事。现在的读者很难理解当时的情况,我想用一本小说加以传达。"为了解决这种"技术的问题",他研究出叙述者必须发挥"类似盘索里[4] 唱者的功用"。

金英夏说在自己的"其他短篇或长篇小说裡"也进行了实验。为了了解他的"创作观",我们必须更加细密地从《黑色花》的小说形式,以及从之后的小说裡观察到更具完成度的形态,进而了解其创作的重要特性。《黑色花》的叙述者金英夏不只对墨西哥移民的历史和政治脉络了解透彻,而且对人物经历的事件在世界史的定义、人物长距离移动所带出的近代世界体系博学多闻。他告诉读者,夏威夷和古巴的大农场是"按资本主义大量生产的精神设计,以黑人奴隶为中心的农场",与此不同,墨西哥的农场很大成分上是"封建式"的形态。对于墨西哥革命的发端和展开也一目了然地加以说明。

金英夏将伊尔福特号的船舱形容为"像神话裡的怪物内脏",在不断晃动的太平洋海面上,他象徵性地表现出韩国传统秩序为之崩溃,近代式的新秩序宣告诞生。这裡所说的"神话",自然不是在韩国民族史中根深蒂固的檀君神话之类的故事,船舱裡的神话包括:不同身分与性别的人;病患被污染的血液、从无法盥洗的肉体流出的汗液、孕妇的羊水、不分场所满溢出来的排泄物,垂涎十字架的小偷,对近亲产生无法压抑的情欲,这些情景充斥在船舱裡,因而诞生出只顾及肉体、官能性的卑劣新人。金英夏藉此唤醒读者了解"肉体明显的动物性",也印证米歇尔.傅柯为首的现代哲学主张。猖獗的传染病和航行在茫茫大海的货轮,如此封闭空间裡"受死亡的恐惧所控制的群众",跟随巫师的声音和太监的"笛子散曲"摇摆身体、痛哭、狂笑、放歌的场面,让读者联想到米哈伊尔.巴赫京(Mikhail Bakhtin)的词彙──"嘉年华似的热力"。被强迫降神的神父朴光洙,回想自己被熊牛渡口的巫女绑架时,出现"神明的愤怒"一词,农场主人伊科纳西欧看到驱魔仪式而震怒,于是使出暴力,朴光洙倒下时脱口而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从这些句子中,可联想多样文本。或者是米格尔这位如同义式西部电影中的人物形象,"像嚼口香糖一样,咬著廉价雪茄",向金二正说明自己的想法:"国家才是万恶的渊薮"、"想持续革命"只能进行"永远的革命"的"怪异的无政府主义者"。

金英夏的《黑色花》不囿于以哀伤的笔调书写墨西哥移民苦难的民族血泪,小说中充满对于文化创意商品的知识与理解,正如同人类目前为止产出的历史、诗歌、小说、电影、文化理论、音乐等。金英夏以这些知识和理解为基础,独创出相异的叙事、场面和人物,脱离枯燥的典型性格,创造出别具一格的场面、不寻常的人物、突发性的事件以及具特色的叙事。金英夏用这种方式提供给读者的,不再是"似乎自己成为主人公一样,经历过老旧的虚假现实,并对此感到悲伤",而是以小说的形式、文体思考虚构和现实,最终提供给读者思考我们生命的全新"现实性"。这种现实性不局限于我们生活的同时代的空间,在时间的层面也被扩张到极致,从集约的知识与欲望、生产与消费的辩证法熔炉中,不断喷发、移动。

很早以前,马克思就曾强调资本主义世界创造出的文本性格,并命名为"世界文学"。为了避免误会,我必须事先说明,马克思说的"世界文学"并非评断文本价值的单词,而是指包含于其内的欲望、知识、流通的市场范围等。

古老的地方式、民族式的自给自足情况已经过去,各民族相互间的全面交流与全面依存为之登场。而且这在物质的生产或精神的产出都一样。个别民族的精神创作变成共同资产,民族的单面和限制性变得更不可能。许多民族、地方的文学也形成一个世界文学。

当我们遇见某个突发事件或形象时,会觉得过去的事物和时间在瞬间一股涌现。现在的这一瞬间包含在此之前的所有时间,只有活在现在、思考著现在要超越国家、超越时间的文本的人,才能到达过去生命的核心。对金英夏而言,历史的"现实性"并不是在于重现过去消失的瞬间,而是不断地将过去与现在的瞬间、场面做连结。真正的现在思维,就如同在名为过去的土壤中,突然混乱绽放的花朵。

3、流浪者的孤单,也只不过是一个个人

一九◯五年四月四日从济物浦港出发的伊尔福特号,在五月十五日到达墨西哥南部的萨利纳克鲁斯港。在太平洋波涛上不断摇晃的船舱裡,所有搭乘的韩人渐次从严格束缚他们的制度中解脱。民族、身分、文化、宗教等归属与秩序,在摇晃的航海过程中彼此纠缠,卷成一团奇妙的存在,最终于焉蒸发。德国和英国人船员、日本人厨师和韩国人乘客,共同存在于伊尔福特号,意味著韩国在二十世纪被编入近代的列国体制,诚如作家所言,是"一个世界"。在身分、性别决定的贵贱制度消失的船舱裡,韩人认知到自己具有"肉体明显的动物性",诞生为新的个人。作家虽把这裡指称为"如同神话中怪物内脏的船舱",但正确而言,那裡只不过是将韩人载往墨西哥的船隻,肉体的欲望著床于价值消失的胚胎,那是全身沾满血、汗、羊水、排泄物的全新近代人类诞生的女性腹部,亦即子宫。

所有渴望、期待、生命意义的价值混淆而颠覆。离开济物浦,到达墨西哥的所有韩人,与过去的自己或预期改变的理想完全不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并且存活下去。他们起初期望自己拥有田地,成为自耕农,但事与愿违,他们的生命变得与奴隶并无二致。企图寻找新的权势,前往墨西哥的皇族,成为复兴亡国的梦想家。神父朴光洙成为巫师,翻译权容俊变成鸦片上瘾者。窃取十字架的小偷崔善吉成为狂热信奉天主教的农场主的帮手,最终被凄惨地钉在十字架上死亡。抱手出身的神枪手朴正勳成为墨西哥革命将军的理髮师。还有贱民孤儿金二正与皇族闺秀李研秀。金英夏在《黑色花》中,把无数登场人物的叙事,和金二正与李研秀连结在一起,这正是他意图表现的人生流转。

少年很早就失去父母,由小贩一手养大,在伊尔福特号遇见退伍军人赵章润,并且获得金二正这个新名字。对他来说,墨西哥只是一个为了前往美国的取道之地,他的目的是要"带著名字和金钱回来买地,在地上种稻"。在伊尔福特号裡,他经验了比自己单纯的愿望更根源、更强烈的肉体渴望。一个是经由与李研秀的见面知晓的"对于女人的渴望",另一个则是在奇妙的船舱厨房裡充满男性气息的世界,亦即"锋利金属的原始魅力"。

到达墨西哥农场后的金二正,与其说是想成为什麽样的人,或者在生命中成就什麽意义,倒不如说朝向让他的肉体为之沸腾的三个指向点而逃离农场,不停地移动,包括朝向文明的理想,朝向异性的情欲,以及男人世界的"单纯喜悦"。在这三个指向中,金二正的旅程不断出现转折。几经波折之后,他终于与李研秀重逢,并短暂相处,却又被卖到其他农场,后来逃出农场,踏上前往美国的路程。但在企图越过国境之时,遭到美国国境守备队的枪击而受伤,后来成为墨西哥革命军的成员之一。在那裡,金二正生平第一次握枪,并且被兴奋感所眩惑,"那和在吉田的厨房裡体验到的滋味一样,是一个只属于男人的世界,不需担负世上所有义务。他们肮葬、污秽、嘈杂,却有某种舒适感。"然而,他变成了"佣兵"和"异邦人"后,射击的目标不是支配阶层,而是"和自己没有不同的小农或贫民"。他认为革命的混吨正是国家所引起的,他虽然曾想像"国家会永远消失吗?如果是的话,那又会变得如何?"但他依旧无法脱离政治的屠杀场。金二正从不断争夺国家主权的"梦"裡觉醒的契机,正是塞拉亚市教堂响起的钟声。

突如其来的钟声,严重破坏了二正的节奏,也搅乱了他内心深处的宁静。直到那时,他才领悟到他的沉静和冷漠,其实都源自于战争。拜战争所赐,他才能隐藏、压抑内心的所有欲望和矛盾。射击、移动和指挥所要求的紧张感,让他从过去解脱。任何人都不会责备他的地方,正是战场。塞拉亚突然响起的清脆钟声,却让他的内心出现动摇。在子弹纷飞的钟塔之下,他想起春楚库米尔农场火焰模样的拱门,以及研秀炽热的身体。

金二正听赵章润说李研秀带著自己的孩子嫁给朴正勳后,前往维拉克鲁兹的理髮店,但看到一家人过著恬静而安定的幸福生活后,更加确定自己仍充满热血,于是没有与李研秀见面,就离开了维拉克鲁兹。后来金二正成为佣兵,进入瓜地马拉的丛林,并在那裡迎来了死亡。死亡之前,虽在提卡尔的神殿建立名为"新大韩"的国家,但他之所以建立国家,并不是为了建立新生活所必要的过程,而是在死亡之前修葺自己的安息处。对他而言,国籍只是墓志铭上的意义。"我们都是作为某个国家的国民而死,所以我们应该要有自己的国家。"金二正和韩人佣兵在"新大韩"的圣地上陷入幻觉,或与马雅人做爱,或像孩子一样玩游戏,等待最后的战斗。金二正在"终究会融化掉所有一切"的"炎热、潮湿,像熔炉的丛林"裡与政府军作战,最终自己的肉体喷散出热血而死去。

高宗皇帝的侄女李研秀,认为临近美国的墨西哥一定有"发展到某种程度的文明",她期许自己好好学习,从捆绑自己的身分和女性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因而登上伊尔福特号。然而,李研秀"我要为自己而活"的抽象思维在"吃、喝、排泄"的肉体迫切需求之前完全崩颓。她无法漱洗的身体散发出"彷彿浸泡在鹿血裡的麝香味道","只要她从身边经过,睡著的人会起身,孩子会停止哭泣,数年间未曾勃起的男人都会梦遗,年轻的男人会睡不安稳。"身体的体味说明了女性的欲求,李研秀于是和金二正发生了性关系。在墨西哥的农场裡,再次与金二正相会的李研秀怀了他的孩子,为了守护孩子,她选择承受成为翻译权容俊小妾的耻辱。她在这些过程中,放弃了过去的理想和价值,被家庭和共同体驱离。她忍受家人和同胞露骨的轻蔑,和马雅女人玛丽亚一起以权容俊的女人活下去。在如此屈辱的生活中,她知晓了生命中全新的真实。

权容俊表情平静地射了精,性器离开研秀的身体,精液顺著阴道流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过去几年的所有事情,都经由自己肉体的洞口流泻而出。这些想法让她如释重负,就在那时,她不自觉地放了一声响屁。这个意外的骚动吓了两人一大跳,权容俊呵呵大笑,躺倒在床上,她也倒在容俊身上,掩住脸孔。他掌掴研秀的屁股,于是她又放了一个屁。这给研秀带来奇异的舒适感,彷彿两人之间起起伏伏的恩怨情仇,犹如一场闹剧一般。她身体裡紧绷的某种东西,似乎完全鬆绑。她第一次哈哈大笑,尽情享受自己肉体的戏剧性。

这个事件让李研秀从美好、高尚、道德性的理想价值中解放,体会到嘉年华式的肉体经验,于是禁不住大笑,带给她的生命新的活力。她在与家人断绝关系后,跟随权容俊离开农场。在预计前往旧金山的维拉克鲁兹港,她趁权容俊喝醉酒后,偷了他的钱和衣服逃走,却成为中国商人的奴隶。在朴正勳将她救出来之前,她一直在中餐厅工作。经由朴正勳的帮助,她把儿子小燮从农场接出来。在接到金二正最后一封信之前,她一直是理髮师的妻子。得知金二正的死讯后,李研秀的生命如下:"她咬著指甲,再也没哭。三年后,朴正勳在理髮时因为心脏麻痺突然去世。研秀用丈夫留下来的钱开始放高利贷,几年之间就成为维拉克鲁兹无人敢小看的富豪。后来她去了墨西哥城,买了几间剧场兼酒家,雇用多名舞女。她成为娱乐场所的巨头,不参与任何慈善事业,也不信奉任何宗教,只是专注于赚钱。警察和行政当局虽然多次以涉嫌媒介卖淫起诉她,但都没有成功。她在墨西哥城活到七十五岁,所有遗产由儿子朴燮继承。"

金英夏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冷峻笔调叙述李研秀的馀生,而李研秀也过著适合以此种笔调记述的单调无味生活。李研秀不笑也不哭,对他人没有一丝同情,对灵魂和死后世界没有任何犹豫,放高利贷、媒介卖淫。她无法挽回任何已经失去的东西,似乎下定决心不再被抢走自己拥有的东西,所以她拼命赚钱,却也没有忘记"母性"这个最少的动物本能,把所有遗产交给儿子朴燮继承。在自然界裡,拥有这种习性的动物,只有在近代世界体系诞生的资本主义人类而已。李研秀对于任何共同体都不存在归属感、感情、宗教和教友关系,在世界这个空间中,以极端个人的存在孤单地死去。从同一条船裡离开的金二正和李研秀,他们的人生流转究竟为何?

几年后,他展开墨西哥的地图,计算自己往北部前进的速度。从梅里达到北部国界的华雷斯,他在四年期间移动了三千四百公里,也就是一天平均移动两公里。

(……)

墨西哥真的没有希望。大农场的主人赚得饱饱的,其他国民只能忍受飢饿和重度劳动。这裡的国民都已经如此,更何况是外国人,哪有我们容身的馀地?我们真是来到不该来的地方。

逃出琼麻农场的金二正在前往美国之际,计算出自己行经的距离与期间。他在各个农场停留至少六个月以上,一步一步地走向美国,过著每天"平均移动两公里"的生活。成为革命军之后,他移动的速度应该越发增加。李研秀的生命与之并无不同,她从京城经济物浦,到达墨西哥的萨利纳克鲁斯,其后又经历过犹加敦半岛、维拉克鲁兹的生活,最后到达墨西哥城。她虽然出发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但中间迷失了道路,去到不知名的地方。金二正的人生流转以每天"约两公里"的速度进行,但这不仅是他,也不仅是李研秀,而是从济物浦到墨西哥的一千零三十三人共同经历的漂流速度,也是二十一世纪所有人类经历的生命速度。

现代人在自己的理想、情欲、肉体的欲望指向的方向之间,彼此对抗、流转、蔓延、徘徊、孤单地活著。在这个过程中,人类虽会突然醒悟自己的错误,但也只是给予一句孤独的回答而已:"我们真是来到不该来的地方。"这个时代的所有价值都为之流失,"人生流转"则是留给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唯一的生命真实。

4、奥菲斯的忧鬱

金英夏在〈作者的话〉中提到,在小说结束后,围绕自己的感觉之一是"忧鬱"。"在写下这篇文章之前,我才决定小说的题目,然后突然变得忧鬱起来。没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挽回,这些过程终告结束。从现在起,我得再思考下一本小说。"

这段话让我想起久远神话的一段内容。这个故事是叙述一位音乐家在失去妻子之后,为了寻找她而闯入地狱的段落。奥菲斯的妻子欧利蒂丝在婚礼结束后被毒蛇噬足而亡,为了把妻子带回来,奥菲斯闯入阴间,用音乐表现自己的遭遇。听到悲伤音乐的冥王黑帝斯,答应奥菲斯将妻子带回阳世,可是冥王告诫奥菲斯,在离开地狱之前绝对不可回首张望。欧利蒂丝跟随奥菲斯的七弦竖琴声,瘸著被蛇咬伤的腿,踏上森严的上坡。奥菲斯在接触到阳世的空气和阳光的瞬间,抑遏不住胸中忍耐已久的焦虑,转身确定妻子的安危,却因此永远失去了欧利蒂丝。罗马诗人奥维德曾如此吟唱这个场面:"第二次死亡时,欧利蒂丝并没有埋怨丈夫。当然了,受到这麽真心实意的关爱,自然没有抱怨的理由。欧利蒂丝向丈夫道别,但奥菲斯并没有听见……奥菲斯虽想再次跨越冥河,但却徒劳无功。"

期望已然死亡的存在能再次复活的诗人奥维德,必须像奥菲斯一样停止时间的流动,动身前往充满过往痕迹的生命彼岸。在那裡,他必须竭尽全力,让阴间的所有幽灵都能听到他的声音,进而引领它们。然而,时间的幽灵瘸著腿,跟随诗人的招魂歌可以到达的那个地方,是阳世与阴间的边界,正是精神不再集中于过去的地点。诗人想已经快到了,可是在现实的门槛转身时,死去的存在放开他的手,再次消失于黑暗的遗忘之中,再也看不到它们的形象,也听不见它们的声音。

对于只要是时间的旅行者,任谁都能体验的深深忧鬱和绝望,普鲁斯特曾如此形容:"我刚失去了我的同伴,或者我自己死去,或者说不知道是哪一具尸体,或者让哪一位神灵震怒一般。"金英夏坦率吐露的"忧鬱"是在准备、书写小说的过程中,感觉"现在这一瞬间我是一九◯五年生",一部分自我消失的事实,问题是即便悲伤,却再也不能回到那一时刻。

就个人而言,我觉得《黑色花》最美的场面是金二正与朴光洙悲惨死去后,接续简略说明小说部分登场人物后续生命历程的"尾声"段落。

在"尾声"中,人们被卷入连痕迹都遍寻不到的忘却空间裡,也被撒入过去所有生命的空间。好不容易才成功逃出提卡尔的十馀名佣兵,分散到墨西哥的各个地方。赵章润说被马雅原住民欺骗,成为韩人的领袖。一起逃走的金锡哲参加了马雅遗址挖掘和复原工作。权容俊成了鸦片上瘾者,在美国因肺癌过世。农场主梅内姆虽然多次参加各种政治活动,但都败北,最终皈依宗教。皇族李宗道幻想王朝有朝一日能复还,却因脑中风死亡。李研秀的弟弟李镇佑去了古巴,赚了很多钱,后来为了躲避古巴革命,逃到佛罗里达,并在那裡结束一生。瓜地马拉的独裁者曼努埃尔.埃斯特拉达.卡布雷拉总统下台,革命军马里欧则被其他游击军击毙。朴正勳在理髮时,因心脏麻痺突然去世。李研秀放高利贷,媒介卖淫,后来孤单死去。一千零三十三名韩人工作过的犹加敦半岛成为观光地,金二正等人葬身的提卡尔马雅遗址,进行正式的研究和复原工作,后来成立博物馆。他们生活过的痕迹却风化而消失。

对于吸引自己的幽灵,任何一个小说家都无法毕生持续关注。在中断的瞬间,费尽心思引导的故事结尾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四散到黑暗的遗忘彼端。如同《黑色花》的所有人物在"尾声"中如风一般,消失在他们居住的时空中。金英夏虽尽了全力,让《黑色花》绽放,花朵仍无可奈何地凋零、死亡。植物子房中残留的种子,随风再次飘散至时间的大地,直到其他诗人让其开花之前,它都会被埋在地裡。过去曾牵引它们的精神历史,成为自然的历史。反向而言,小说家初次拥有时间幽灵之时,不就是转身凄凉地望著它们永远离开的那一瞬间?虽然听不到告别的声音,也无法再回到那个地方。人类的形而上学,要用何种词彙表现这个回返自然唯物论的忧鬱且美好的瞬间?

如果是达尔文的话,一定会把这一瞬间称为进化。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一书中用"变异相应的遗传"来代替"进化"一词,而且只在该书结尾使用了一次。这是因为"进化"这个词彙已经成为蕴含当代渐进发展的概念,并且成为说明历史哲学上人类发展叙述的学术用语,亦即成为"进步"的同义词所使用之故。

达尔文在这本叙述自己对个体的生殖与繁衍、物种的变异和自然生存竞争的研究结尾如此写道:"在这个行星按照引力的既定法则继续运行的时候,最美丽的和最奇异的类型从如此简单的发端──过去──曾经而且现今还在进化著;这种观点是极其壮丽的。"如同达尔文的表现,《黑色花》登场人物孤单的人生流转,那些离开遥远地方,却又消失无痕的人的故事,其实都蕴含对现在生命的某种壮丽。如同作为自然史的历史告诉我们的,进化并非进步,而是多样性的增加。在《黑色花》中,偶然在历史的尘埃中开花的人物,在每一个生命的叙事中多彩绽放。

现在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一切都结束之后,曾经停留在忧鬱裡的小说家怎麽样了?是否如同奥菲斯一样,陷入深沉的丧失和绝望中,迎接死亡?其实还无法确定,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旅行曾去到一九◯五年,又再次回到二◯◯三年,这个旅行不仅只具有往返的意义;探讨该意义时,由于这篇评论不是和金英夏的小说同时完成,而是过了十年之后才加以撰写,因此不能拐弯抹角地说:"金英夏的旅行如果是留存在他灵魂裡的明显痕迹,则他以后的小说将会回答这个答案。"可是我想我可以这麽说,我们在《光之帝国》(二◯◯六)、《杀人者的记忆法》(二◯一三)裡读到的,正是该旅程的后话,因为结束漫长旅行的人再次展开的全新旅行会更宽广、更深入;再次出发的旅人行囊会比以前小,但更加坚实,因为行囊裡只会装进最必要的东西。

法国的乡村小镇,普鲁斯特的童年时期,全家人经常在夏天或节日到贡布雷渡假。

一九四五年初,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与美国中情局的前身战略服务办公室,在中国祕密筹画的特种作战,是韩美首次结盟的作战计画,但最后因日本无条件投降而无功。

上述计画的一部分,主力为美洲地区的朝鲜人。

朝鲜的传统曲艺形式,表演时一人坐以击鼓,一人立以说唱,以唱为主,说为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