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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52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一九◯五年五月二十七日,凌晨四点四十五分,日本联合舰队抢先攻击,波罗的海舰队在持续将近二十四小时的东海海战中,遭受毁灭性的打击而投降,齐诺维.罗杰斯特文斯基提督成为俘虏。日本联合舰队的胜利消息,浇熄了高宗皇帝茫然的期待。历史不存在侥倖。沙皇体制此时也敲响丧钟,沙皇的敌人不再是日本国,而是虎视眈眈注视自己咽喉的革命家列宁、托洛斯基和史达林。

周边列强正围绕著东亚的命运展开殊死战,伊尔福特号上的一千零三十三人对此浑然不知,依旧做著关于墨西哥这个国家的美梦。四月的某个春日,从南中国海吹来的春风轻拂过甲板,伴随著嘈杂的声音,伊尔福特号终于起锚。一千零三十三人终于得到护照。迈尔斯因为得不到英国公使高登的协助,转而向法国公使布朗西寻求帮忙,拜託他向大韩帝国政府表示关切。由于墨西哥和大韩帝国之间没有外交关系,加上帝国政府为了夏威夷移民设立的绥民院[8] 禁止以契约劳动为目的移民,所以迈尔斯的请求不仅非法,也不恰当。但是受惠于布朗西的努力,护照还是发下来了。一千零三十三名朝鲜人就向著没有外交官,也没有任何侨民的墨西哥出发。那是一九◯五年四月四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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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锚了,为了再看济物浦一眼,人们纷纷涌上甲板,连舷梯上也挤满了人。这是漫长等待之后的出航,因为出水痘的孩子、护照的问题,还有英国使馆严格的检查,在船上和港口之间几乎耗掉两个月。在这一瞬间,男女老少、不分尊卑,每个人都露出灿烂的笑容。比起停泊在港口裡,船隻还是应该乘风破浪,在茫茫大海中前行。李宗道一家人、金二正、崔善吉等人都到甲板上感受激动的心情。天气晴朗,风力虽然稍微强劲,但蔚蓝的天空恰到好处地飘过几朵白云,是天气很好的一天。先前在伊尔福特号旁边打转的小舢板不想被卷进波浪中,全都划桨退去。就像摇晃身体、抖掉水滴的大狗一般,伊尔福特号推开周遭的一切,开始航向黄海。港口岸边头上围著毛巾的朝鲜工人,向甲板上的移民挥手,他们之中有几个人,直到最后仍希望能乘上伊尔福特号。

英国轮船的汽笛声响彻云霄,从烟囱裡冒出的黑烟和海风混合在一起,在蓝天裡留下长长的痕迹。穿著条纹衬衫的德国船员面无表情地做自己的工作,他们是生命从海上开始,也会在海上终结的人,身上特别有种玩世不恭的活力,毫不关心自己做的事情有什麽社会意义,只因为具有实用价值,而近乎受蛊惑地努力劳动。起锚、投置垂钓食用鱼类的钓竿、清洗甲板、检查缆绳等,所有工作都属于这一类。

过没多久,济物浦的轮廓渐行渐远,乘客一个个对眼前的风景失去兴致,纷纷下去船舱。李宗道伫立良久,远望海面彼端错落弯曲的京畿道西部海岸线。他的历代祖先,那些朝鲜君王很多人没看过大海,每当出使日本的使臣回国,前往面君时,君王总会问他们:你们是怎麽去日本的?我们是搭乘殿下您的船舰去的。船上有多少人?每一艘船的士兵和船员加起来有三十多人。直到这时,君王才轻声问道:寡人还是觉得好奇,那麽多人搭乘的沉重船隻,为什麽不会下沉,能够浮在水面上?很多君王甚至连距离王宫只有十公里之遥的汉江都没去过。使臣寻找既不会显露君王的无知,又能让其充分了解的说词。臣等还没能完全了解这个原理,但殿下的渔夫和海军将士很早就领悟到原理,并且加以妥善运用。根据臣等推测,可能是利用质轻的木材和机油吧。他们都是文臣,无法理解事物与工具原理,并不会令他们感到羞愧。君王和臣下交换微妙的表情后,就将海洋与船舰之事置于脑后。

李宗道是他们的后裔,他已经开始觉得噁心想吐,这种感受和坐轿子行经险峻的道路时相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鲜的空气充溢在他的肺脏裡,即便是这种时刻,他仍然援引杜甫的诗,吟诵与故乡诀别的悲伤情怀。天涯春色催迟暮,别泪遥添锦水波。吟诵完后,他觉得王朝的命运正如同诗句的内容,心情更加悲伤,噁心的情况也更严重了。

儘管有些晕眩,但他不想回去船舱,贵族和乞丐、农民、贱民都在紧绷的气氛中虎视眈眈。如同迈尔斯所说的,这裡不是大韩帝国,而是海上的英国领土。底层平民如同看好戏似的,大刺刺盯著他和他的家人已是常事,即使正面相对,也没有人低下头致意,在走道碰到了,也没有人让路退到旁边去。获得默许而遗留下来的朝鲜身分制度,在伊尔福特号船上已然了无痕迹。李宗道心情沉痛地仰望天空,我犯了太多愧对祖先的罪,现在的待遇正是报应。贵族将纱帽藏起来,农民则挺起胸膛。因为所说的话语和文句不同,只要聊上几句,就能够知道彼此的出身,农民却若无其事地佯装不知。

过没多久,李宗道也领悟到,在船上主张自己的特权与地位有多麽愚蠢,只是他仍然坚信,在墨西哥绝对不会如此。事情有可能不太顺利,那麽他只要向在汉城的皇帝提出请求即可。皇帝会用从燕京[9] 进口的墨,以优美的字体写信给墨西哥的统治者,郑重要求他们好好照顾自己可怜的堂弟与家眷。

想到这裡,李宗道的心情逐渐开朗起来。到时候,这艘船上的百姓就会切实地感受到,像他这样的人存在的必要性。好比在遭受农场主和管理者压榨时,谁能够代替他们义正词严地指责那些墨西哥人?具有高贵的血统和学识,还能代表他们的人还有谁?李宗道睁大双眼,查看船上的乘客,没有一张脸是他认识的。啊!百姓的愚昧是无止境的。他长吁短叹地走下船舱,途中和别人碰撞了肩膀三次,这在汉城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最后一个和他发生不愉快碰撞的人是崔善吉,他满不在乎地环视周遭,然后继续前行。小偷行事,第一是观察四周,他们比任何犯罪者都更敏感与勤快。决定了要偷的地方和东西之后,必须先侦查周边环境,确认逃逸路线与人车的运行时刻和频率,最后还得检查自己的衣著、姿态。对于崔善吉而言,这类意识已成习惯,没有任何人教过他,全靠自己领悟而得。

他在船舱裡閒晃,仔细观察人群。没有人像他一样能正确掌握乘客以前的职业和身分,甚至连他们所携带的现金和金饰分量,他都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唯有那个引他上船、带著十字架的男人还是个谜,不过他的东西已经被偷光,崔善吉对他毫无兴趣。船舱裡瀰漫著类似马肉腐烂的气味,崔善吉在裡面慢悠悠地走动,发现了几个自己的同行。就像只凭尿液的气味,就能认出自己同族的动物一样,小偷能够很快地察觉彼此的存在,交换眼神,缔结互不侵犯的默契。他们隐隐划分出彼此的领域,不需任何隻字片语。

在济物浦上船的朝鲜人饱受晕船之苦,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面对生平第一次经历的摇晃束手无策。很奇怪的,崔善吉不会晕船,他前生大概是船员或鱼类吧?在吃水线底下的阴暗船舱裡,即便波涛汹涌,他也毫无感觉,反而吹著口哨,似乎很享受似的。他总是泰然地走动、观察人们。

在他看来,乘客大致可以分为几类。首先是没落的贵族,他们在开埠以后急速变化的时代中,失去了土地和官职,甚至到连祭祀祖先都有困难的地步。即使是在船上,他们也经常拿书出来看,藉以排遣无聊的时间。他们的手白皙而柔软,大都挽上髮髻,戴著网巾,看起来完全没有与船舱裡其他阶级往来的意思,只是无言地忍受状况的发展。在乾巴巴的白菜叶上撒上盐巴做成的泡菜,或是稀薄的日式味噌汤,以及粗糙的米饭,通常就是他们全部的饭菜。一到用餐时间,这个阶级就陷入严重的苦闷中,他们以为自己会获得礼让,可是斯文等待的结果只是被嘲笑而已。即便如此,他们也做不到在每次用餐时,都像猪隻一样,展开饿鬼一般的争吵。

一名清州出身的贵族在忍无可忍之下,提议实施顺序制度,他建议发给每个人一个号码,第一次从前面开始,下一次从后面开始盛饭,以示公平,但是没人理他。提案本身虽然合理,但是这些平民都很清楚,只要开始听从贵族的话,那麽就会沦为所有事情都由他们主导的下场。就算有些不方便,但每餐饭都得排队这件事,已足以羞辱那些爱摆臭架子的贵族。无奈之下,贵族也开始排队,趾高气扬的八字步伐自然改了过来,速度也变快了。

以人数来说,最多的是农民。其特徵是粗糙的双手、晒得黝黑的脸颊,像中国的苦力一样强健的肌肉和骨骼。相对于其他阶层,他们对船上的生活感到满意,不用工作,时间一到就有饭吃的生活,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做梦。过去一年到头辛勤工作,只要遇上乾旱或洪水,所有的努力就化为乌有,在收穫大麦的春季之前,只能挨饿,没有其他办法。就算翌年幸运丰收,也得偿还地主债务,最终所剩无几。听说墨西哥没有冬季,地广人稀,农作物的价格如同黄金,简直就是他们的梦土。反正无论在哪裡,务农的辛苦都一样。

人数不亚于农民的,是像赵章润一样的大韩帝国军人。两百多名年轻健壮的男人,是大陆殖民公司最引以为傲的人力。他们的外表看起来虽与农民并无二致,其实大部分都是没有农作经验的城市人。与习惯无秩序的农民不同,他们在热爱秩序与规律的组织下成长,早已习惯无意义的等待、飢饿和严酷的环境,对于政治问题十分敏感。他们当中有几个人曾是壬午军乱时袭击宫廷、引发杀戮战的旧式军队成员,但没有暴露身分。他们支持大院君和他的锁国政策,极度愤恨日本和西欧势力,正因为如此,他们失去工作并且被赶出家国。

剩下的是像崔善吉、金二正这类的城市游民。此外,没有独自上船的女人,因为殖民公司不接受,加上当时的社会氛围也不容许女人独自前往那麽遥远的地方,女人都是与家族成员一起上船。大陆殖民公司曾经只向夏威夷输送单身汉,结果导致性别比例出现严重的不均衡现象,引发不少议论。这次他们记取教训,以家族为中心募集。在呼应这个目标之下,许多女性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丈夫或父亲。

12

航程十分漫长。伊尔福特号原本就没有供旅客使用的设施,乘客都被当作货物,加上人数是可容纳人员的三倍,对于密闭的室内生活毫无经验的朝鲜人来说,更是痛苦。他们听到要横渡的海洋名字,各自联想到巨大而宁静的海洋。很早以前,利玛窦追随麦哲伦的命名,将这片海洋称为广大(太)平和(平)的大海(洋)。但是这片海洋的性格与命名者的愿望相违,十分凶险而且不可预测。每当巨浪撞击船舷的时候,聚集在吃水线下方货舱的朝鲜人也顾不上礼仪规矩、三纲五常,彼此挨在一起。男人和女人,贵族和贱民挤在角落,身体纠缠在一起的尴尬场面持续上演。夜壶打翻或破碎,裡面的呕吐物和秽物泼洒到地面上。咒骂和悲叹、责备和动粗已成家常便饭,恶臭味久久不散。没有人奢望能换洗衣服或洗澡,只希望船隻能早日到达目的地,能够踏上坚实的地面。

船员不会下来船舱裡面,只会在楼梯上下达指示,然后再由翻译权容俊告知。他是一千零三十三人中唯一的掌权者,他的父亲是中人[10] 出身的译官,经常往来于中国和朝鲜之间。富人和权贵的女儿结婚或纳妾时所需的奢侈品,大部分都是向中国购买。绸缎、珠宝、香淤和酒类都是经由这种管道进入朝鲜,译官担任交易的仲介,赚取巨额的差价。当时的文人喜爱中国的书籍,不仅是古代经典著作,介绍西方思想的书籍也广受文人欢迎,儘管这些书在朝鲜被列为禁书,也许正因为如此,在文人之间反而更受欢迎。宣扬在上帝面前万民平等的天主教教义;主张地球是圆的,地球绕著太阳转动的地动说;记录大英帝国、法国、德国、美国历史的书籍等等,只要装上船、到达朝鲜的港口,转眼间就会销售一空。

朝鲜的人参,特别是红参在中国广受欢迎。女人的交易则不盛行,因为当时的中国认为缠足的女性最美,但朝鲜完全没有这种风俗。权容俊的父亲出生于译官世家,从小学习中文。他轻易通过译官考试后经常前往中国,累积了大量财富,另一方面,他很清楚中国在经历鸦片战争之后,国力明显衰退。他在燕京亲身体验到,西方势力进入东方的现象颇不寻常,他认为在不久之后,西方人或许会吞噬整个东方世界。

他有三个儿子,他教导老大和老二中文,却给老么聘请了英语老师。老么小时候很迟才会说话,中文学习能力又极弱,未能学习《小学》以上的经学,让父母很担忧。作父亲的认为,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学习其他语言。于是具有深厚传统的译官家裡,传出数百年间未曾听过的语言。

我是少年,我在学习英语,我是学生,我住在伦敦。老么的英语实力虽然不杰出,但在当时的朝鲜,几乎没有人会说英语。美国和英国在朝鲜建立公使馆之后,凸显了父亲的先见之明。老么容俊去了美国公使馆,表明自己希望当翻译的愿望。美国外交官在朝鲜这个语言不通的孤岛上,数月间几乎过著半哑巴的生活,当场就决定聘用他。

他去美国公使馆工作后没几天,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搭乘装满绸缎的船,从天津出发,平静的波浪和柔和的阳光彷彿也在祝福他们的航程。父亲说,如果开通连接中国、朝鲜、美国和英国的通路,他们家族就能与朝鲜的任何一个家门平起平坐。身分制度即将消失,以纱帽的大小区分优劣的时代已经结束。你们看看自己的头髮,外人看不出你们是译官子弟的日子终于到来了。两个儿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抚摸自己抹油的头髮,因为高宗的断髮令和父亲的命令,他们留了一辈子的长髮一下被剪掉,当时还曾感到似乎少了什麽的惆怅心情,应该要有髮髻的位置空无一物。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反正不已经争吵不休一阵子了吗?父亲拥有功利主义者特有的果断,他领先其他译官,最快遵从断髮令。头顶虽然有些空虚,但两个儿子都觉得听从父亲的决定是正确的。

从那时开始,他们的事业兴旺,大厅的地板擦得油光闪闪。这次的燕京之行结束之后,就让你娶媳妇,父亲悄声对大儿子做出承诺。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长子一直望著瓮津半岛的方向,咧嘴笑著。就在此时,他看见一艘船以极快的速度靠近他们,舰桥很低、甲板宽敞,很适合航行于像黄海这样水不深的浅海。从船上没有渔网来看,那不是渔船,也不是官员搭乘的指挥舰。

不知不觉间,这艘来历不明的船已经靠近他们的船舷,迅速抛出绳索将两艘船绑在一起。有人大喊你们是谁?想干什麽?但这人立刻就中了几枪,掉进海裡去。十多名健壮的男人踩著绳索,高声叫喊,跳进译官那艘载满绸缎的船,船上虽有十多名护卫兵拿著武器抵抗,但已丧失先机。入侵者操使广东话,嫺熟地挥舞刀子,开始掌控船隻。译官沉著地观察四周,明白状况已陷入绝望。不到五分钟,受伤或死亡的士兵都成了鱼饲料。入侵者如同熟练的鱼贩,面无表情地逐一进行所有工作。译官和两个儿子被拖过去,跪倒在地,一个从燕京回国述职的大韩帝国官员头上流血,倒在地上。海贼嬉皮笑脸地将译官带到船首,让他站直身子,用刀尖一推他的后背,译官闭上眼睛坠入海裡。两个儿子被带到海贼的船上,扔进鱼舱裡。遭刺伤的官吏命运也和译官类似。两艘船改变航向,驶向南方。

权容俊在几天后得到消息,但他并没有太过悲伤。他和家族长辈一起张罗盛大的葬礼,接待前来弔唁的宾客。朝鲜后期长子世袭的原则日渐巩固,权容俊原本以为自己无缘继承家产,但这件意外瞬时让他成为大富翁。他当时只有二十岁,打开仓库一看,堆积的绸缎和米粮比成人身高还高。他首先将以汉字写成的难读书籍卖掉,其馀值钱的东西也陆续拿到市场出售。即便他不想卖,仍有很多商人不知怎的得到消息,纷纷跑来和他交易。

有一天,一名别监[11] 来找他,身穿华丽的绸缎官服,头戴精美纱帽,说自己手下有三、四名京城最顶尖的艺妓,请公子赐给他接待的光荣。权容俊没有理由拒绝,翌日别监差遣轿夫来接他,他故意炫耀地坐上轿子,前往位于南山山麓的妓院。浸泡白蛇的酒,中国生产的淤草,八岁起就在妓院接受舞蹈训练的平壤艺妓,仅凭眼神交换就能接续下一曲调的三弦六角[12] 乐师,短暂前来汉城游历的全罗道益山有名歌者,以及用德国麦森瓷盘装盛的山珍海味,权容俊享受了不亚于中国皇帝的奢华。在他厌烦之时,艺妓又劝他试试上海的鸦片。在精神恍惚中,岁月于焉流逝。后来他乾脆不回家,就住在妓院裡。僕人从仓库裡一点一点的偷出米粮和绸缎变卖,精明的别监甚至开始调涨他长期投宿的食宿费用。直到天地降霜,到了必须收穫作物的时节,权容俊被当初所坐的轿子送回家裡,这是别监最后的善心。他再次找去妓院的时候,别监乾脆就不开门了。

回到久违的家裡,他只觉得无比冷清。父亲建立的通路与人脉,对这个把遗产耗尽在妓院的不孝子,态度十分冷淡。年轻的花花公子努力抵抗鸦片的戒断症状与寒冷,以及对未来的不安,终究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成为穷光蛋的事实。艺妓、别监和奴僕带不走的唯一财产,只剩下他的英语实力而已。他不想回到自己发下豪言壮语辞职的美国公使馆,看到《皇城新闻》上刊载的广告后,去了大陆殖民公司。他想到墨西哥那个黄金之地,在那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殖民公司裡挤满蓬头垢面的排队人潮,他见到了迈尔斯。迈尔斯忠告道,你的英语程度已经足够,但还得再学习西班牙语,然后给了他自己用过的西班牙语教材。在这个没有人会讲西班牙语的国家,迈尔斯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13

金二正睁开眼睛,船舶很难得的在航行时几乎没有晃动。过去几天,因为持续的暴风,伊尔福特号剧烈摇晃,船舱充满酸臭的气味。有人靠著带来的人参汁苦撑,有人在额头和手掌针灸,还有人乾脆用针刺进手指的末端放血。所有人都用自己独门的方法,试图熬过这段艰难的海上生活。金二正自然无法倖免于苦痛,他既没有针灸的知识,也没有带人参汁。他去到甲板上,观看德国船员忙碌的模样,看著他们坚挺的鼻梁、稜角分明的下巴、高大的身躯,实在无法想像他们和自己是相同的人类。因为语言不通,二正远远地看著他们,然后又走下船舱。

他沿著像迷宫一样的走道前进,先经过德国船员的船舱,然后是通往船长和航海士房间的走道。如果在那裡被撞见,可能会发生不愉快的事情,然而不知大家是不是都去了舰桥,走道上没有任何人。他又沿著楼梯,走向飘出食物香气的方向。

他从门缝中看到人们正在工作。那个地方正如他所预料,是厨房所在地。如果真有基督教所说的地狱的话,似乎就是那副模样。炽盛的烈火,垂挂在天花板上哐噹作响的料理器具,厨师为了压过机舱噪音,大声吼叫,他们的衣服肮葬,头髮过长而遮住眼睛。丢弃的食物和油渍让地板显得光亮油滑,可是却没有人跌倒。一千零三十三名朝鲜人、船长、航海士、船员以及他们自己要吃的饭菜,都在这个地方烹煮。

船身再次朝向一方倾斜,二正的身体也倒向同一边,咚的一声撞到牆壁,还好被其他嘈杂的噪音掩盖,没有人发现他。跌倒的同时,他还盯著那些厨师看,只见他们用一隻手熟练地抓住把手,维持身体的平衡,锅裡的蔬菜完全没有掉出。

有人发现了二正,并用日本语大叫。对方拿著菜刀走向二正,他赶忙蜷缩起身子。满脸鬍鬚的肥胖日本人双眼发光,眼神裡充满不愉快的疑问。他又重覆相同的喊叫,但是二正听不懂,只能拿起旁边的扫帚,假装打扫掉落在地板上的白菜叶和马铃薯皮。蓄鬍鬚的日本人摇摇头,表示不需要那麽做,二正索性不再看他,继续扫著地。日本人大声喊了几句之后,好像放弃似的,走向他的同事,然后用日语大声喧哗,二正还是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他以前曾经跟著小贩前往港口的日本人聚居地,但没学过日语。

之后,二正开始在食堂周围做一些根本没有人要他做的打扫等杂务,慢慢跟他们混熟了。厨师刚开始根本懒得理睬他,只是一味咒骂,慢慢地开始使唤他,让他做一些杂活。有时叫他去仓库搬几袋洋葱,有时叫他清扫烹饪完毕的厨房。

日本厨师在短暂的休息时间裡,都会去甲板上抽卷淤。其中有一个在日本人中较高的厨师,头髮剪得像军人一样短,身材瘦长。他总会在二正打扫完后,教他日语。他说自己的名字是吉田,为了方便使唤二正,他告诉二正洋葱、马铃薯、米、水等烹饪材料的日文。每当二正忘记或搞混单字时,他都会敲打二正的脑袋,但次数越来越少。二正算是学习很快的那一类型,过了三天,他至少不会再搞错食材的名字。从此之后,二正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厨师像市场商人一样,不停地叫他的名字,他穿梭于仓库、甲板和厨房,晚上才拖著累瘫的身子倒下睡觉。他不必再为了吃一碗饭,排在漫长队伍的最后。

他每天带著油烟味回到船舱睡觉,旁边的崔善吉总是捂著鼻子。一个平壤出身的年轻农夫骂他是倭寇走狗,朝他吐口水,二正等他睡著之后,拿著棒子狠打他。哎呀!年轻农夫抱著头蜷缩身体,二正只是无言地猛打他的身体。最先察觉状况的是崔善吉,他一睁开眼睛就立刻抱住二正的腰,把他推到牆壁边。几个被他们踩到的人也醒过来,劝住二正。挨打的农夫吓坏了。二正大吼,被倭寇走狗痛打的感觉怎麽样?倭寇走狗做的饭你不也吃得一口不剩吗?大家让他平静下来,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平壤农夫抱著棉被,躲到离二正远远的地方。

比起其他发生过的事情,这场骚乱算是很快平息下来。在狭窄的船舱裡生活,经常会发生衝突。尚未发生拿刀砍人的事情,已经算是很神奇了。男人因为位子、一口饭、漂亮女人、不友善的眼神等小事,都会大打出手。该死的家伙,我要把你丢到海裡!这虽然是最常听到的威胁,却未曾轻易发生。金二正直挺挺地躺下,想要平息心中的怒气。对于饱经世故的他而言,这点事情根本没什麽了不起,可是很奇怪的,愤怒无法轻易平息。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雄性都是自己的敌人。他被莫名的怒火束缚,紧握住拳头,并且用拳头轻轻擦掉从眼角涌出的一滴清泪。

第二天清晨,金二正比任何人都早起,为了去厨房,他小心翼翼地走出船舱。平壤农夫会不会躲在什麽地方,准备袭击我的后脑杓?想到这一点,他绷紧神经走在走道上。就在转向通往厨房的舷梯时,他发现临时搭建的女厕那边有人。对方似乎也受到惊吓,低低喊了一声。少女来不及用长衣遮住眼睛,与二正四目相对。虽然只是极短暂的瞬间,已经足够让两个十六岁的男女得知彼此的存在。少女向旁边让开空间,等待二正经过。二正经过研秀身旁,然后停下脚步,偷看她走向转角处的背影。少女稍微踮著后脚跟走路,再加上她披著长衣,看起来就好像在虚空中飘拂而过。二正还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奇妙味道……

厨房裡没有人,二正在整理打扫用具时,看见插在砧板上的菜刀。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忽视,不加理会,但这天不知是不是鬼迷心窍,他竟然拿起菜刀。日本人的刀远比朝鲜的刀细长,那是一把切鱼的刀,泛出鱼腥味。他又看到一把切肉的方刀,刀把上有厚厚的红色血痕。他将那把刀拿在手上,他喜欢那种沉甸甸的感觉,似乎有某种锐利的东西从内心深处涌现。就在他身处对女人的渴望和锋利金属的原始魅力中,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从后方传来雷声一样的叫喊。二正放下刀子,是吉田。他跑过来,一边咒骂,一边掌掴二正耳光。不是一下,而是来回打了数十下。二正被揍得头晕目眩,瘫软地跪倒在地。其他厨师跑过来,询问发生了什麽事,当他们看到吉田手上拿著的刀子时,立刻了解了。对于厨师而言,刀子是最神圣的物品。虽然是在外国货轮上做著像猪食般的菜餚,但厨师之间依然等级森严。

二正退到厨房外面,像平常一样开始打扫。我真的变成走狗了吗?十六岁的少年流下眼泪。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如同战争般的早餐准备时间过去了,吉田带著二正上了甲板。红色的云彩低低地铺在海平线上,是好天气的预兆。吉田轻轻抚摸二正红肿的脸颊说,我原本是日本军人。二正几乎听不懂他说的话,吉田仍然发牢骚似的,不停地诉说自己的过去。

他原本是日本海军,一年前日俄战争爆发,当舰队包围旅顺港时,他趁著黑夜逃走了。他表情悲伤地说,在故乡鹿儿岛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如果知道他逃兵的事实,一定会感到羞耻。他还说,如果自己战死,反而会对家人更有帮助。二正勉强听懂的,仅止于他以前是日本海军而已。二正心想,日本海军在英国的船上,那他一定是逃兵吧?吉田再次抚摸二正发红的脸颊,他的眼睛湿润,粗糙的双手托起二正的脸孔,接著嘴唇很自然地靠了过去。二正犹豫不定的嘴唇碰到吉田的嘴唇,吉田的舌头伸进二正的嘴裡,双手抓住往后跌倒的二正。甲板上,粗重的缆绳像蛇一样凌乱地散落,吉田的身体开始发热,二正的心也澎湃不已。无论是男人或女人,这种事情对二正来说都是第一次。这个眼角流泪、将舌头伸进二正嘴裡的人,是平常对他最亲切,也是不久前把他的脸颊打肿的男人。如果只是其中一种面貌,那还比较容易判断。就在二正感到混乱之际,吉田把手伸进二正的裤裆裡,轻柔地抚摸他逐渐胀大的生殖器。

这时,隐藏在海平面云层裡的太阳出现,阳光如同锋利的刀刃,将两人的脸孔区分为光亮和阴暗。二正皱起眉头,吃完早餐的朝鲜人即将上来甲板抽淤,他拨开吉田的手,并且摇头。吉田用令人怜悯的眼神向二正求爱,二正急促喘息,再次摇头。吉田的表情慢慢恢复到平时的冰冷模样,却没有显出敌意。就好像暂时将身体伸向外面的蜗牛,再次回到安稳的家。吉田向坐著的二正伸手,二正犹豫地伸出手,吉田强而有力的手立刻把他拉起身。吉田一鬆开手,二正就用那隻被他放开的手掸掸屁股。

两人无言地回到厨房,吉田尽力以最严肃的表情向二正说道,跟我来。二正跟著他走下阴暗的仓库,吉田递给满怀恐惧的他一颗新鲜的苹果。虽然已经不是那个船员历经长久航行之后,会罹患让牙龈全部萎缩的坏血病年代,他们依旧很珍惜维生素C的供给来源。吉田一走上厨房,二正立刻坐在仓库角落,将红苹果吃个精光。

二正走出仓库,上去甲板。许久没有这种清风徐徐吹来的好天气了。厌倦船舱生活的朝鲜人纷纷走上甲板晒太阳,深呼吸新鲜的空气。有人拍了二正一下,回头一看,正是给他取名字的赵章润。不辛苦吗?他是问厨房的生活。二正摇摇头,因为可以活动身体,反而不枯燥,很好。赵章润也同意此话。应该有很多吃的东西吧?二正只是嘻嘻一笑。每天被关在舱底,谁能受得了啊?赵章润伸了个懒腰。就算是地狱也没关系,只要能在坚硬的地面走几步,那就死而无憾了。他用脚踢了铁栏杆。竟然有这麽大的海洋,天啊!怎麽走也走不到尽头。听说还要再航行一个月,这真的会让人疯掉。二正经常和船员在一起,赵章润似乎想从他那裡听到一些令人心生希望的消息,只是二正也所知不多。海洋太大,这片大海的尽头就是终点。二正给船长送早餐的时候,有时会瞥一眼贴在牆上的世界地图,但实在无法得知他们现在究竟是在哪裡,除了等待以外,别无他法。

看到军队时期的同僚上来甲板,赵章润和他们一起在淤袋裡塞进淤丝,抽起淤来。巨大的货轮、淤袋和热带海洋其实并不协调。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提起过去,只是谈著不确定的未来。有人提议,我们就算去了那裡也不要分开。当然,当然。大家都加以附和。要求让我们待在同一个地方就行了。谁能说呢?翻译会说。可是那家伙长得一副不知廉耻的样子。就算如此,传话就是他分内的工作啊!是吧?大家都不安地点头。

二正从他们身边离开,再次下去厨房。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该准备午餐的时候。吉田依旧无语,只是默默把自己应该处理的蔬菜切成大块。今天午饭上日式味噌汤,有人高喊。一大块味噌豆酱被丢进汤锅裡,香醇的气味充满整个厨房。当初一看到二正就对他大吼的蓄鬍厨师,敲了一下二正的脑袋,二正立刻把洋葱搬来。厨房裡的热气让厨师身上不停流汗。有人咕噜咕噜地猛喝藏起来的日本酒,有人扯著喉咙唱著悲凉的日本歌。他们应该不全是逃兵,那为什麽会流落到这个地方?二正虽然好奇,但从未问过任何人。看到二正拿过来的食材不对,吉田只是低声骂了一句混蛋,声音有气无力,感觉像是在咒骂自己。二正对于男人相爱的事情虽不明瞭,却能感觉到吉田一连串的行动都是出自爱意。在外地长久生活的小贩之间,这类事情也经常发生,只是二正在知晓内幕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

二正曾经想过乾脆回船舱,再也不要去厨房了,可是他并没有这麽做。比起一整天待在满是酸臭气味的船舱裡,充满活力的地狱要好得太多。男人在狭窄的空间裡摩肩工作,这样的世界充满奇妙的魅力。他们虽然彼此辱骂、打耳光,但连这些都自然到像是生活中的一部分。每当二正被他们敲头时,都觉得自己又更接近他们的世界。对于从小在外地流浪的二正而言,伊尔福特号的厨房就像温馨的家,即使他们正航向遥远得超乎想像之地,他却完全感受不到。

吉田仍然与二正保持一定的距离。表情阴暗的吉田,只要有空就会严格教导二正日本话,好像在执行什麽崇高的义务;早晨的例行工作结束后,他会带二正去仓库,给他苹果。阴暗仓库裡的这个隐祕享受,让先前因为吉田的突发行为而出现裂痕的两人关系,慢慢地修复。二正闻一闻果肉散发出的甜蜜香味,用袖子稍加擦拭,嘎吱咬下一大口。吉田贪婪地望著二正啃咬苹果的嘴唇,这就是全部了。等到二正把红苹果吃得乾乾淨淨,吉田才开始做自己的工作,整理仓库、挑选午餐要用的食材,然后装进袋子裡。他没有使唤二正做任何事。二正总会上去甲板,回味舌尖留存的酸味。后来就算吉田没说,他也会下去仓库吃苹果。只要二正一下去,吉田都会等在那裡,无言地递给他苹果。偶尔还有二正从未看过、听过的水果,无论是什麽,他都吃得津津有味。他越来越觉得应该为吉田做些什麽,只是即便这麽想著,也不知道能做什麽,于是只能使劲摇头,然后爬上甲板,将身体交给狂风巨浪。

14

在汉城司谏洞的家裡,李研秀不曾对自己的身体感到苦闷,因为没有必要。身体就在那裡,她只是加以使用而已。她所关注的反而是那些观念性、抽象性的问题。我从哪裡来?为什麽活?会怎麽死?她的父母教导她,她来自祖先,活著是为了父母、丈夫和儿子,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会变为魂魄。这些所有士大夫家门的女人所学习并接纳的事情,她却无法轻易接受。她不否认自己是由父母的血肉而形成,但对于为了什麽而活,却有完全不同的想法。因为想法过于危险,她实在无法向人透露。

她内心深处的想法是,我要为自己而活。丈夫死了就被迫自杀,并以死亡为代价,获得君王赏赐的贞节牌坊,这样的时代虽已过去,但没有任何人认为女人可以为自己而活。有什麽不可以呢?对于学习感到快乐,难道还有男女之分吗?虽然她仍端庄地坐下来绣十长生的图样,但这个十六岁少女的脑海裡,无法为时代所接纳的危险思考已然萌芽。由于没有具体的实现方法,她的意志变得更加强烈。或许因为这样,她尽可能地对自己身体的变化视若无睹:开始来月经,胸部大到可以授乳的程度,脸上的婴儿肥也逐渐消退,但身体越成熟,她越关注那些观念性问题。

在船上就不能这样了。肉体片刻都离不开她的脑海,吃、喝、排泄等问题,随时都在困扰船舱裡的女人。虽然有女人专用的厕所,但要挤过地上躺著的男人,前往厕所,对女人而言实在是一件羞耻的事情。男人则不加掩饰地嗤嗤笑著。必须和母亲一起去的时候,动静就更大了。

在司谏洞的家裡,有黄铜夜壶这种方便的东西,每天早晨让下人清洁即可,在船上自然无法期待这种奢侈,所以她尽量少吃、少喝,以减少去厕所的次数。船的摇晃也不亚于上厕所的折磨,她在启航没多久就已经吐了三次,每当此时,她无法不思考肉体明显存在的动物性。她也只是一个会飢饿、会噁心想吐、会被无法忍耐的尿意所困扰的生物罢了。

最令她痛苦的是,自己的肉体在没有任何遮掩之下,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那些视线不会跟她搭话,也不会亲切对她微笑,不,笑容反而是最可怕的事情。每当无数的视线投射在她身上,她都会觉悟到自己只是一个柔弱、无力的存在,被囚禁在名为肉体的小型监狱裡。大家都看著她呕吐、便溺、睡觉、吃喝的一切模样。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以后,她的痛苦反而开始逐渐消失,她终于能平静地忍受男性的窥视和女性的嫉妒,同时生平第一次正视男人从上到下打量自己身体的眼睛。那虽然是令她心寒的经验,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她也觉得那是开启进入新世界之门的契机。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坐下来时就不披上掩盖头脸的长衣,母亲一脸惊吓地训诫她,她则顽强地表达拒绝的意志。事到如今,想用长衣遮住什麽为时已晚。就在几天前的清晨,她和一个男人正面遭遇,但她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两人之间虽然没有发生任何事,但在那短暂瞬间所形成的性爱预兆,即使是研秀也察觉到了。她和同时代的其他少女一样,从古典小说裡培养对于恋爱的甜蜜幻想。如同《云英传》[13] 裡的云英,她对自己陷入禁忌之爱的模样并不感到陌生。对方分明不像小说裡的年少金进士,出生自贵族世家,自然不可能了解诗文,并以诗文传达恋慕之情,然而他的脸上具有令人想要久久凝视,柔和且印象深刻的强烈魅力。有时候,她坐在位子上时会寻找他的踪影,但却几乎找不到他。

航程持续,味道越来越重。味道无分贵族或平民,船舱裡没有水井,也没有现代化的卫生设施,自然会发出恶臭。人们经由身体的所有孔窍和汗腺,显示自己的存在。女人散发女人的气味,男人散发男人的气味。随时间经过,性别的区分比阶级更明显,原因完全出自身上发出的味道。男人即便躺下闭上眼睛,培养睡意,只要女人经过,立刻就会睁开眼睛;女人也能闻到从背后传来的男人味道。不能洗澡、洗衣服的情况持续著,阴暗的船舱内部与家禽的圈舍并无二致。在此混乱中,仍有人散发特别而强烈的味道。那种极具诱惑力的味道从持有者身上扩散到非常远的地方,凡是闻过一次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体味与持有者的人格或风采完全无关,因此当人们转头寻找味道来源时,经常会对出乎意料的结果感到震惊。

研秀正是如此。经过十天、半个月之后,从她身上开始散发出的特殊体味,任谁都能加以分辨。只要她从身边经过,睡著的人会起身,孩子会停止哭泣,数年间未曾勃起的男人会梦遗,年轻的男人会睡不安稳。女人窃窃私语,男人则痛苦地转过头去。她的家人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李宗道经常上去甲板,母亲尹氏在女人简单搭设的帐幕后面给女儿换衣服,感叹在上船之前,应该先把她嫁出去。弟弟李镇佑每天清晨从睡梦中醒来时,总会对自己充血的下体无可奈何,但也只能对著船舱地板上的草席不断磨蹭。只有研秀自己有好一段时间都不知情。不只是味道,她的脸上也开始散发光彩,与生俱来的贵气和与众不同的傲慢,让她在葬乱中更显突出。男人的情欲和女人的嫉妒都为之沸腾。

15

济物浦的小偷崔善吉整夜都被噩梦纠缠,在半梦半醒之际,旁边的少年起来了,那是金二正。他和平常一样,该去厨房了。崔善吉想跟他搭话,却开不了口,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身体发抖,双腿也如同麻痺一样沉重不已。他想伸手抓住二正,不知情的少年迳自起身,走向外面。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崔善吉开始陷入对死亡的恐惧中。在没有家人、朋友的茫茫大海上,可不能就这样死去啊!他这麽一想,父亲的脸孔突然在虚空中浮现。父亲好像喝了一杯酒似的,看起来十分舒适。好,真好。父亲坐在水流细长的瀑布边,不知道喝著什麽,看起来非常愉悦。世上的穷困都已结束,这裡正是乐园啊!你也快来吧!有人在父亲的身后唱著歌,黑狗啊,白狗啊,不要再叫了。白狗啊,黑狗啊,不要再叫了。接著,白狗和黑狗真的出现,欢迎他的到来。他如果想去父亲那裡,必须乘坐繫在江边的小船,渡过碧绿的河流才行。白狗和黑狗在小船上兴奋地摇著尾巴。崔善吉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喜欢过父亲,但是因为那裡的风景实在太美,他觉得应该要赶快去那个有美食、好酒和清凉江水的地方。他一靠近小船,白狗就从船上跳下来,沿著江边走去,黑狗则依旧在小船上吐舌头。

16

从紧咬的嘴唇之间渗出的呻吟声,到了下午变成哀嚎,彷彿有数千条布料同时撕裂,没有人能对那个声音无动于衷。那是来自汉城的女人。丈夫向即将临盆的同龄妻子再三央求,他原本想移民到夏威夷,大陆殖民公司却说服他前往墨西哥,理由是想去夏威夷的人已经额满,而且墨西哥绝不亚于夏威夷。下定决心要离开的人终究会离开,丈夫的内心已经飞越到海洋的彼端。他为了说服妻子,前往妻子的娘家,妻子挺著大肚子,正跟他冷战中。我不能去,父亲、母亲,请阻止孩子的爹吧!然而,她最终没能阻挡丈夫的执拗心意。妻子心想总比当寡妇好吧,没料到在船上羊水破了。丈夫什麽事都做不了,只能不停地抽淤。

翻译上去告知迈尔斯一行人孕妇即将生产,虽然叫来日籍医师,但他没有接生孩子的经验。更不幸的是,这个静冈出身的年轻日本人,事实上根本不是医师,他只在农业学校学过兽医,被大陆殖民公司的广告所迷惑,于是说谎上了这艘船。只要搭乘舒适的英国货轮,大约航行一个月左右,一起到墨西哥即可,而且还能收到相当于东京医师两倍的薪水,他心想除了晕船,还会有什麽大病?于是欣然同意。只是他一上船,想法立刻改变,在超过人员定额三倍的船上,如果没有人生病的话,那才是怪事。他每天晚上捧著医学词典,研读船上可能发生的疾病。幸好他的第一个任务是接生,因为在兽医学中,为动物接生正是基本中的基本。

他下去船舱,恶臭味扑鼻而来。孕妇即便在极度的痛苦中,还是强烈抗拒靠近自己下体的男人,围绕孕妇的女人也毫无让开的打算。当他的嘴裡冒出日本话,抗拒的意志更加强烈。他虽然表明自己是医师,但根本没有用。孕妇的阵痛持续,从女人身体裡不断涌出的羊水、汗水和血液,使得肮葬的地板变得湿滑。啊!啊!啊!孕妇的惨叫未曾停歇,充当接生婆的老妇人也开始同声大喊。几名孩子将脑袋伸进帐幕裡看热闹,来自静冈的兽医为难地站在帐幕外面,等候婴儿诞生。接生婆和产妇吵架似的大呼小叫,但婴儿就是不出来。一名满头大汗的接生婆跑到帐幕外面,一脸即将哭出来的表情,拉著静冈的兽医进去。产妇的阴道口隐约可以看见婴儿的脚,兽医跪下来,这是小马,这是小牛,好像念著咒语般将自己催眠,并且频频擦拭流下的汗水。至于接下来发生了什麽事,事后他完全记不得。总之,婴儿的脚再次缩回去,产妇又扯破嗓子大叫。过了一会儿,开始看见孩子的头,他急忙将变得青紫的婴儿拉出来。一个女人拿来不知从何而来的缸子,将胎盘和脐带放进去,拿到外面。终于来到人世间的婴儿,有好一阵子没有呼吸,直到脸颊被打了一下之后,才大声哭出来。产妇精疲力竭地倒下,女人将静冈兽医赶到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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