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辛苦了,田边先生,有人向他致谢。男人在帐幕外面给孩子取名字。要给一个大韩帝国成立后,在韩半岛境外诞生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大家提了几个名字,最终还是由孩子的父亲林民秀,将孩子取名为太平。这不但是他们正横渡的海洋名字,同时也是一种愿望。如果生为女孩,可能会被父亲丢到海裡的林太平,就在所有乘客的祝福中诞生。
17
他们出发一个月后,最后一艘移民船蒙古利亚号,搭载二百八十八名朝鲜移民前往夏威夷。当时,日本强制执行的移民保护法,事实上是禁止将朝鲜人送到海外的法令,因为日本不希望朝鲜移民成为日本移民的竞争对象。移民公司结束营业,类似迈尔斯的移民仲介,也被禁止再次入境。大韩帝国短暂的移民史,从一九◯二年夏威夷蔗糖农场的劳工开始,在一九◯五年画上句点。《乙巳保护条约》缔结之后,大韩帝国的外交权移交给日本,美国、德国和法国的外交使馆依次从汉城撤离。同年七月,美国的陆军部长威廉.霍华德.泰福德(William Howar诶 Taft)与日本首相桂太郎,互换祕密备忘录,确认由日本支配韩国,美国支配菲律宾的协议。
他们离开的国家正如滴在水裡的墨汁一般,缓缓地失去踪影。
18
腹泻的人开始增加,有人发高烧、梦呓,还有人剧烈呕吐。区区的几间厕所开始溢出排泄物,症状严重的人乾脆就躺在地上直接排泄。他们全身发抖,嘴裡呼喊著已经死去的亲人。
静冈的兽医再次被叫来,他用毛巾捂住口鼻,进入恶臭的船舱。症状毫无疑问是痢疾,由于是传染性极强的疾病,病患必须加以隔离,但船舱裡没有足够的空间。洗手虽然非常重要,但也没有充足的用水。当下只能勉强将感染的群体和未感染的群体分开,持续观察病情的发展。伊尔福特号上几乎没有治疗痢疾的抗生素,患者的自然治癒能力成为唯一的希望。
船舱裡发生痢疾,金二正被暂时禁止进入厨房。他坐在角落,观察周边发生的事情。他突然像被火烧到一样,惊吓地弹跳起身,稀软的东西流进他坐著的位子下面。崔善吉抓住二正的脚踝,二正拼命想挣脱,但却无法甩开。救救我!二正掀开被子,看到崔善吉的脸,眼睛凹陷,脸上只剩下一层皮,嘴角留有呕吐物的痕迹,被子裡散发出恶臭。二正和其他人合力将他搬移到患者区,被担架抬走的时候,崔善吉哭喊著我不想死在这裡啊!
尸体被发现是在夜深之后,那是第一个死者。人们用麻袋将尸体包起来,搬到甲板上。迈尔斯用毛巾捂著口鼻站在远处,反覆催促不知如何是好的群众赶快举行水葬。浦项出身的四个捕鲸渔夫附和迈尔斯的话,向不懂船上规矩的乘客说道,那是理所当然的惯例。但是怎麽可以没有任何仪式,就把人的身体当作饲料,丢给万里之外的异国鱼群吃呢?人们在尸体旁边画上圆圈,远远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尸体上已经有苍蝇飞来飞去,眼见没有任何人想出面主持葬礼仪式,捕鲸渔夫彼此交换眼神,各自抓住装有尸体的麻袋四个角,丢到海裡面。他们嘴裡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既非念经,也非船歌。死者随之消失在轮船的螺旋桨下方。四个小时后,第二个死者出现了。按照相同的程序,尸体又被搬到甲板上。捕鲸渔夫这次也准备抬起麻袋四个角的时候,有人挺身而出。他们又不是猪狗,到底是在干什麽呀?一个中年农夫高声说道。
在短暂的骚动过后,一个男人被推到前边。男人紧闭双唇,努力不理会脚下的尸体,但是当他看见恳求获得救赎的群众视线,内心不禁开始动摇。他是巫师,人们窃窃私语。他反驳说,我不是巫师。他一张嘴,密密麻麻的内斜牙在黑暗中发亮。人们瞪大眼睛说,住在仁川海边的都知道你是巫师。赶快驱除煞神吧,要不然我们都得死,我们亲眼见过你在法事上驱魔。有人拿来长木棍,交给巫师。木棍的长度超过成人身高的两倍,有人已经在末端繫上白布。那是神竿,人们相信魂魄会降临在上面。
被指认为巫师的男子似乎放弃挣扎,摸了摸木棍,然后还给群众说,我不需要,那些没能力招神的南方巫师才需要这种东西。巫师闭上眼睛,嘴裡开始喃喃自语,不知在诵读什麽。一个男人似乎等待已久,从口袋裡拿出笛子,用舌头沾湿乾燥的簧片后,贴近嘴边。强风吹来,人们掖好衣服的下襬,倾听巫师的声音。巫师再次陷入自己痛苦的命运之中,他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身体抖动,似乎忘记亡者是死于传染病,抓著尸体痛哭。他拿出几枚已成废物的大韩帝国铜板,撒在甲板上。群众被死亡的恐怖所感染,因著他的每一句话或哭、或笑、或歌唱,于是甲板上瞬间升起如同嘉年华会的腾腾热气。笛子的散调彷彿从幽谷传出,坚定不摇地与内燃机引擎声、波浪声和海风声相对抗,直到法事结束的瞬间。乐师皮肤白皙,脸颊如同青蛙般鼓起,脸色逐渐变红。日本船员丢过来一隻绑著双脚,养在厨房裡的公鷄。巫师似乎无法压抑兴奋之情,用嘴巴咬噬鸡脖子,最后用刀砍断鸡头。鸡血沾染衣袖,流进腋下,手臂上冒起袅袅的热气。
巫师流下眼泪,娘啊,娘啊,我的娘啊,连口热饭都不给我吃,也不拉我一把,您真恶毒啊,我的娘啊,这样送走孩子,我倒要看看您能否过得称心如意。不,不,我错了,我错了,我的娘啊,您得好好活著,我的娘啊,一定要长命百岁,连我的寿命也加添给您,您可得长命百岁啊!唉,好冷,好冷,冷到活不下去了。我肚子饿了跑出来,现在得了怪病就要死了。断头鸡在地板上扑扑跳著,然后走上尸体的肚子上,却又一头栽下来,双脚挣扎著。
法事没有祭品,也没有哀乐,自然不可能进行太久。德国船员点亮的煤气灯悬挂在上方,隐隐约约照射著,整个场面看起来要比实际更加残酷。鲜血和黑暗、舞蹈和歌声、尸体和巫师,由这些融合而成的混乱法事,使得面对传染病的农耕民族血液为之沸腾。那是流淌在血液裡的韵律,他们流著眼泪,沉浸在法事的过程中,接连有人哭泣和昏厥。舰桥上的德国船员嬉皮笑脸地俯视甲板上的骚动。
魂魄出窍的巫师终于瘫坐在地上,调节自己的呼吸,这时,捕鲸渔夫举起装著尸体的麻袋,来回摇晃两三次后,用力丢进太平洋。没有人敢说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只是俯视将尸体吞噬的黑色大海。
19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看著法事。伊尔福特号上,以仓促进行的法事抚慰亡者魂魄之时,李宗道的女儿研秀披著长衣,紧盯著坐在对面的少年,那个先前在清晨见到的男子。少年很早就坐在那裡,下巴靠在膝盖上,默默听著巫师的祭辞。他紧闭双唇,硕大的瞳孔一动也不动地凝视某个地方。他没有看向巫师,每当火光偶尔照射到少年的脸孔时,他的脸就像流星一样,闪闪发光之后消失不见。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久久注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脸孔,也许是因为少年只注视暗处,才可能如此。
巫师的祭辞和观众的应和、阴暗的夜空和火炬、歌声和鲜血的交错,让她心绪变得混乱,将只露出眼睛的长衣拉得更紧。少年终于起身,背对法事现场、拍拍屁股,反正他和死者连一面之缘都没有,不管是北邙山还是黄泉路,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抽象的概念罢了。他的年纪对死亡没有实际感受,拙劣的法事自然吸引不了他。即便现在直接跳到海裡,似乎也不会轻易死亡,如何想得到染上痢疾而腹泻的话就会死?真正让他心乱的,反而是他和吉田似乎永远到不了的墨西哥,还有心裡燃烧的热火。没有读过书的他,不知道该怎麽表达在心裡燃烧的这些苦恼。
二正起身远离人群,突然被某个味道所吸引,于是停下脚步。分明是在何处闻过的味道,却怎麽都想不起来。他在厨房闻过所有味道,但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把他知道的所有香料都混合在一起,似乎也无法重现这个味道。他环视周围,研秀就在那裡。她的黑色眼珠闪闪发光,又再次没入黑暗之中,味道也随之消失不见。
湿咸的海风灌满二正的胸腔,一个浑厚的声音问说,有人杀了野鹿吗?二正转头一看,发现是赵章润。把野鹿的头砍下来,喝鹿血的话,就会散发这种味道。赵章润舔舔嘴唇继续说道,我们部队裡猎人出身的特别多,如果怀念那个味道,就会上山砰砰几枪,把鹿头砍下来,当场用大碗盛上还冒著热气的鲜血喝掉。二正摇摇头,那多腥啊?赵章润嘻嘻一笑,用大手拨乱二正的头髮,一边说我想去看看法事,就消失在人群裡。
一千零三十三人,不,死了两人,还有一个婴儿出生,所以这条船上有一千零三十二人。法事周边挤满了人,连脚都伸不进去。赵章润走开以后,二正再次转头寻找,但女人已经不知去向。他找遍甲板上每个地方,都看不到她的踪影。二正的内心空虚不已,再也没有办法待在那裡。走下船舱一看,她和家人坐在一起,正做著针线活。
20
甲板上的争吵正难分难解。有人主张应该在疾病蔓延之前,把严重病患丢到海裡;有人主张白天把这些人搬到甲板上晒太阳;还有人主张让他们在最靠近的陆地下船。各种主张此起彼落、众说纷纭,可是未能获得任何结论。不但根本没有最靠近的陆地,连天气都很阴沉。当然也不可能将一息尚存的人丢到海裡,他们的家人正瞪大眼睛盯著。既然如此,那就不能只针对没有家人的病患进行水葬。
甲板上正在燃烧死者的物品,准备之后丢到海裡,保罗经过该处,走下散发出恶臭的船舱。他在槟城的时候,神学院曾经教导学生医术,因为若想获得土著的信赖,强化彼此的关系,再也没有比西洋医术更好的方法了。他虽然不认为那点医术能对抗这种传染病,但应该多少会有帮助。船舱裡有很多因为出现脱水症状而找水喝的人。他带了水下去。可是比起物理性治疗,给予病患安慰的事情更适合他。他倾听他们说话。有不少病患产生幻觉而胡言乱语。或许病患当中有天主教徒也未可知,那麽,他是否应该为他们主持圣事?如果有人认出他是神父,要求他举行傅油圣事[14] ,他又该怎麽办?对于违背主教的命令,丢弃自己的羊群逃跑的神父而言,是否仍有这样的资格?
保罗总是在病患的呻吟中睡著,没有做任何梦。到了清晨,当微光照进船舱,立刻起身照顾病患。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比在烦闷中蒙头大睡的时间好过多了,有人等待他帮助,从他们恳切的眼神中,他感到隐祕的快感。病魔似乎也避开他,他原本想不如因此死去的期待也平静地消失。
一天又过去了。
田边用布捂住口鼻,下来船舱帮助保罗神父。两人正在确认某个人是否还活著,那是个健壮的男人,但却一动也不动。如果死了的话,就得把他扔进海裡。保罗神父掀开盖住头脸的棉被一看,眯起了眼睛。那张脸很面熟,在济物浦时曾经提醒他要当心小偷。虽然消瘦许多,但很轻易就能认出来。原本以为他老是哼著歌,应该适应得很好,没想到他正与死神搏斗。保罗摇了摇男人的身体,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还活著。保罗神父向静冈的兽医点了点头,正想把棉被盖回去之际,啪,有个东西从他的胸口滑到地上。田边把东西捡起来,是一条项鍊。保罗拿走项鍊,田边的目光似乎想查探保罗有什麽意图,但保罗只是反覆看著十字架项鍊和崔善吉。这分明是布朗索主教的项鍊。保罗闭上眼睛,把项鍊再次递给田边,田边将鬆开的扣环扣好,挂回崔善吉的脖子上。崔善吉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感到不舒服,翻了个身。
保罗走到船尾甲板上,出神地望著被巨大螺旋桨卷起的水流。火红的夕阳如同未及收拾的衣物,挂在西边的天空。南太平洋颳来的海风充满湿气,身上的衣服很快就变得潮湿。
21
几天后,二正重新回去厨房。为了在清晨去厨房,他起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过湿滑的走道。经过阶梯,准备往下走的时候,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变快。他突然间确信沿著螺旋形阶梯往下走,他日思夜盼、急欲寻找的人一定会在尽头,不只是因为那独特的气味之故。他没有去厨房,而是朝机房的方向走去,而她就在那裡。
两人面对面站著,无言地凝视彼此的眼睛。没有人告诉他们不应该这样,他们在内心容许的范围内,在肉体能够忍受的最大限度内,热烈地凝望彼此,然后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一把握住彼此的双手。如果是在朝鲜,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只是身处传染病猖獗的大海中,自然另当别论。金二正生平第一次握住女人的手,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低下头。他不知道该怎麽继续,只能结结巴巴说出自己的名字。一二三的二,正直的正,我叫金二正。她也低下头,噗嗤笑出声,然后抬起头,终于露出被长衣遮住的脸孔。走道的煤气灯照亮她的脸庞,二正仔细端详,她的脸上散发出神祕的气质,不受任何俗事污染;脸颊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眼睛却带著笑意,迎接新生的爱情;彷彿浸泡在鹿血裡的麝香味道,也一如从前。二正摸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好像被火烫到,手臂上的肌肉像是刚结束辛苦的劳动,不住发抖。我是全州李氏,名字是研秀。走道彼端传来嘈杂的声音,两个人找不到话题,只是凝望彼此的眼睛,最终鬆开双手。研秀回去船舱,二正站在原地不动,等待激动的兴奋平息下来。他从小没有妈妈,也没有姊姊,在小贩粗糙的手裡长大,因此觉得一切都很神奇,但之后到底应该做什麽、怎麽做,他一无所知,这更让他心旌摇荡。
22
大概是两个牺牲者就已经足够了吧?痢疾的气焰消退,腹泻开始停止、高烧也退了下来。曾经身处死亡边缘的人还没有恢复气力,应该是因为脱水症状和发高烧,没能好好吃饭所致。崔善吉却不一样,早上一醒来,他的手就往胯下伸去。性器官涨红勃起,大腿虽然冰凉,性器官却十分滚烫。那一瞬间,他知道病魔已经完全退去。他的手从胯下往上移动,顺著凹陷的肚子来到胸前,这段期间遗忘了的东西就在胸前。他睁开眼睛,出神地望著手裡的十字架。他心想,就像故乡村子入口的长竿似的,说不定是这个符咒般的十字架保护了自己。
他的左手拿著胸前的十字架,右手则抓著滚烫的性器官,在大腿上摩擦。幸福感油然而升,我还活著。他紧闭双眼,用力自慰。坐在旁边的人乾咳了几声,但他全然不在乎。过了片刻,些许精液沾湿他的裤裆,流了下来。他用右边的衣袖擦掉精液,再用左边的袖子擦乾眼泪,然后霍然起身。虽然有点发晕,但马上就恢复了平衡。他抱著盖了将近一个星期的被子,走上甲板。保罗神父的眼神一直跟随著他的身影。崔善吉来到甲板上,将潮湿的被子在阳光下摊开,然后坐在旁边抽淤。阳光温暖,海风轻拂过耳际,一群小男孩踢著用铜板包在一起做成的毽子,大声喊叫。
保罗神父走上前说,您痊癒了,真是太好了。他一边说,一边递给崔善吉麵包,这是洋鬼子的年糕,味道还可以,我留了一点昨天出炉的,您嚐嚐看。崔善吉狼吞虎咽地吞下麵包,刚开始感觉好像在咬布,但越嚼越有味道。病患一个接一个来到甲板上,虽然还有人躺著,但分明已经脱离险境。死了几个人?崔善吉问道。两个,还做了法事,虽然您没看到。哪来的巫师?神明都已经附身在他身上了,他还假装自己不是巫师。他大概是厌倦了巫师的身分,所以才上了船,一旦拿起神竿,还真像回事。崔善吉表情冷漠,用力在肚子上搔痒。保罗神父看得到崔善吉脖子上的十字架绳子,但什麽话都没说。崔善吉分明是小偷,但即便他拿回十字架,又能做什麽?我不是已经背叛教会和天主了吗?只是十字架似乎有某种吸引力,保罗一直在崔善吉身边打转。崔善吉似乎觉得面对赃物的主人很彆扭,好几次故意打断他的话,但保罗没有回去船舱,而是沉默地坐在旁边。
那天晚上,天候非常恶劣。满天乌云黑压压地低垂,开始下起热带性暴雨,整夜狂打雷。崔善吉特意上去甲板淋雨,在淡水极为珍贵的船上,那是清洗身体最简单的方法。在漆黑的甲板上,他把衣服脱光,把身体交给倾盆大雨。闪电在乌云之间出没,像是毒蛇吞吐蛇信,还打著响雷,他认为那是祝贺他死而复生的烟火表演。他嘻嘻笑著,在甲板上奔跑。差一点就死在这个鬼地方了。他把衣服胡乱披在湿透的身上,走向厨房,心裡想著如果金二正在的话,就向他要点东西吃,如果他不在,就去偷点什麽东西来吃。从死亡边缘回来之后,贪婪的食欲一直徘徊不去。他流著口水走下铁楼梯,突然有个黑色形体挡在他的前面。是谁?黑色形体没有出声。他身体下蹲,做好攻击的姿势,可是黑色形体并不畏惧,反而靠近他。黑色形体的脸孔无法辨识,像是抹上墨水一般。崔善吉身体发抖问说,你是谁?黑色形体的声音低沉,似乎来自深井,我是代替你死去的人,黑色形体伸手掐住崔善吉的脖子,我要你偿命!
23
吉田像往常一样,带著二正去仓库。他把苹果递给二正,说道马上就要到墨西哥了,那个地方只有蜥蜴和仙人掌。你可以留在伊尔福特号,船长会同意的。你不是没有家人吗?学做菜、环游世界,那也不是坏事。吉田的眼神很恳切,二正则掉过头去。此刻他的身心完全被李研秀的容貌俘虏,和逃兵厨师的爱情反而成为累赘。二正蹲下来,咬了一口苹果。沉默持续著。
这时二正倚靠的马铃薯箱子歪斜地倒下来,这似乎成为信号,吉田弹起身子,双手抓住二正的肩膀,贴上嘴唇。吉田的舌头伸进二正的嘴裡,寻找他的舌根。二正无法抗拒吉田的力气,同时也觉得没有必要。心情虽然奇怪,却没有理由非拒绝不可。吉田以为二正没有抵抗的态度是表示同意,动作变得更加大胆。他疯狂地爱抚少年的胸部、性器官和屁股,体温随之上升。二正闭上眼睛,就以这个做了结吧,他这麽恳切地需要我,就一下子,除了这个我还有什麽可以给他的?胃裡的酸水逆流而上,二正嚥下口水。一个多月来,渴望二正爱情的厨师身体滚烫,瞬间就到达顶点。吉田的舌头舔著二正耳垂时,滚烫的东西穿透二正的后方。二正紧闭双眼,下方传来猪油的味道。吉田油腻的大手死命抓住二正,好像要把他的肩膀捏碎。
吉田离开二正的身体,直到那时,二正才把一直拿在右手上的苹果吃掉。对不起,吉田说道。二正摇摇头,说道我会在墨西哥下船,和朝鲜人一起离开。吉田跪下来,握住二正的手。二正无情地甩掉吉田油腻的手。谢谢你的帮助,但是我希望就此结束,一到港口,我会去我原本就想去的地方。吉田双手掩面,瘫坐在地上。
二正冷漠地俯视吉田。过了一会儿,吉田恢复正常后起身,以受伤的眼神短暂凝视二正后,默默离开仓库。二正跟在他身后,走向厨房,然后发狂地工作。一千多人要吃的食物一下就完成了,二正在那短暂的时间裡忘记一切。然而,工作一结束,他又想起研秀藏在长衣裡的闪烁眼睛和白皙皮肤,心情难以平静。
24
没有人死,也没有人出生,就这样过了几天。有个男人调戏别人家的女人,被刀刺成轻伤,除此以外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天气逐渐变热,有人提到赤道,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那是什麽。大家对地球的概念都很陌生,更何况是赤道?枯燥无趣的航程似乎永无止境。那时,有人用手指著天空,一隻张开翅膀的大鸟在伊尔福特号上空盘旋,另一隻鸟随即出现。红色的脖子、黑色的身体,大家开始挤到甲板观看这种从未见过的怪鸟。鸟类出现意味著陆地已经不远了,浦项的渔夫说道。大家用手遮住阳光眺望周遭,但是到处都看不到海岸线。对于无力躺在地上的人而言,两隻军舰鸟就像魔法一样,唤醒大家沉睡已久的活力。甲板和船舱突然开始喧嚣起来,大家津津有味地看著军舰鸟翱翔,这鸟尾巴像燕子、飞翔的模样像老鹰,众人七嘴八舌。这时,又有一群鸟从西边飞过来。
又过了一天,他们目击更多的鸟类。青足鸬鹚飞来,停在旗杆上休息,然后再次飞走,嘴巴像水瓢的褐色鹈鹕也从上空飞过,这一切都被朝鲜男人解释为丰饶的徵兆。鱼鹰潜到水裡,叼起大如手臂的鱼;鸬鹚也不住鼓著脖子,吞下小鱼。这段时间以来越吃越少的乘客,食量突然开始增加,恢复食欲的人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谈论未来的日子。
拜人们议论纷纷之赐,一直待在吃水线下方的李研秀,也了解到外面的情况。只是她内心深处燃起的火焰,不是为了即将抵达的未知国度,而是因为一名男子。两天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她的焦躁不安到达顶点。他去哪裡了?在厨房裡度过一整天吗?各种猜测漫无边际地蔓延开来。他是怎样的人?靠什麽维生?读过多少书?研秀只知道他的名字,这更让她心急如焚。不能继续这麽下去,她站起身来,坐在旁边的弟弟李镇佑好像患了忧鬱症似的,好几天不说一句话。即便姊姊站起来,他仍然像灵魂出窍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喂,你怎麽不去外面吹吹风?李镇佑摇摇头,阳光太刺眼了、我头好晕。研秀就像等待已久一般,从人群腿部与腿部之间的狭窄空隙走出去。她一走过,身上独特的味道就开始飘散。睡著的人睁开眼睛,醒著的人闭上眼睛。
她一走到船舱外的走道,立即发现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他在那裡。她走上前去,可是对方的眼睛好像在逗弄她似的,一直往后退。他开始跑起来,她则在后面追逐。转变了几次方向,又下了两个旋梯之后,他终于再次出现。他用钥匙打开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门,她彷彿中了魔,跟随他走进裡面。他把门关上,但研秀一点都不害怕。屋子裡瀰漫腐烂的水果和蔬菜的味道,上层还飘散大蒜味。你一直站在那裡吗?在等我出来?他点点头。我这两天都在那裡,连动都没动。啊啊,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过没多久,两个葬兮兮的身体就合而为一。咕噜噜,几粒粗大的东西从架子上滚下来,击中二正的后脑杓。自己对于这些事情为何这麽熟悉,所有的感觉为何这麽清晰,研秀只觉得神奇。痛苦虽然从身体的最深处涌现,却又如此甘甜。在漆黑的仓库裡,研秀双手捧住二正的脸孔,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
温热的体液哗哗地从大腿流下。研秀依旧躺著,回想刚才拂过自己的命运。她收拢张开的双腿,骨盆痠痛,皮肤也被衣角摩擦得有些疼痛。二正说道,我是赶集的商贩,也是卑贱的孤儿,但是在即将到达的墨西哥,这些都不成问题。无论如何,我会赚大钱,然后和你结婚,你一定要等我。研秀躺在那裡,噗赤笑了出来。她不是想嘲笑他,只是忍不住笑出来。也许我会被处死也说不定,你别看我们在这裡穿著葬衣服,像猪一样吃喝拉撒睡,但我们是皇族,我父亲是皇帝的血亲,可不是那种买不起笠帽的琥珀带子,只戴著网巾閒逛的乞丐贵族。要不是李昰应耍诡计,登上王位的或许是我父亲。我父亲那种人,别说是你,任何人他都不会接纳的。
二正说,难道墨西哥也跟朝鲜一样,贵贱、老幼、男女的区分那麽严格吗?看看我们坐的这艘船,不管是贵族或贱民,只要想吃饭就得排队。他指了指头上说,在上面那些洋鬼子的眼裡,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朝鲜人而已。他们只是数我们的人头,对家谱毫不关心,而且在这条船上,没有任何人能和你们家门当户对。他抱紧她,鹿血味猛然扑鼻而来。研秀没有反驳,她的预感也大同小异。那个地方的生命将会与朝鲜截然不同,我会去学校和教会,靠自己的手赚钱,不依赖任何人,那时父亲和母亲也会无可奈何。年轻的他们再次交合,一切都比第一次更加顺利。他们乾脆脱光衣服,相互拥抱,一粒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腐烂马铃薯,在他们的身体下方被压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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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善吉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醒过来,不是他平常睡觉的角落,而是船舱中央。怎麽回事?他一起身,从耳蜗管内部传来"我要你偿命"的声音,鸡皮疙瘩似乎从大腿根部开始往上冒。到底是谁?更奇怪的是,我为什麽会躺在这裡?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一张熟悉的脸孔。那时有人向他走来问说,你醒了吗?是那个被自己偷光财物的忠清道男人。崔善吉悄悄摸了摸胸部,确认一下从他那裡偷来的十字架项鍊是否还在。没有异常。保罗递给他一瓢水,喝口水吧!有人看到你昏倒在外面的地板上,把你背过来这边躺著,你的身体大概还没完全康复吧!崔善吉摇摇头,不是那样的,难道我做梦了吗?喂,忠清道老兄,你会不会解梦?保罗连忙摇手,可是崔善吉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怎麽想都像是做梦,我在走道上遇到奇怪的人,脸上好像用墨水涂抹过,五官完全看不见。他突然冒出来,说的话好像现在还在我耳边一样清晰,我是代替你死去的人,我要你偿命。究竟是做梦还是现实,我也搞不清楚。这条船上有谁会跟我说那种话呢?他们应该不会让疯子上船的啊!
保罗神父熟知那位代替人类死去的人,托那一位的福,他才得以保存性命,也是为了那一位,他才去了马来西亚槟城。他跪在地上,接受圣职的任命,誓言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第一次听到他的故事,是在层峦叠章的山中煤炭村裡,他当场就被那个奇异宗教诞生的故事所吸引。那实在是很奇怪的故事,他可以理解神藉由人的身体诞生,因为在他的故乡蝟岛,这种事情太平常了。在那裡,每年都有数十起神藉由人的身体显灵的事件。然而,这个神再也没有离开人的身体,甚至还活了一辈子,这就前所未闻了。在活人的手心和脚背钉上长钉,钉在木头上,无法动弹地等待死亡,这种残酷的处刑方式并不新鲜,保罗惊讶的是,经由人类身体降临的神被钉在十字架上,最终无力死去的这件事,而且是为了救赎所有人类的罪而死,更令人难以理解。好不容易死了,却又在三天后复活,带著原来的身体升天。
或许是故事裡充满矛盾,才让他深受吸引也未可知。既是神又是人,既全能又无能,既凄惨又神祕;他说他爱世人,却又将自己爱的世人变成永远的罪人。那位高贵的人子,竟然向眼前这个下贱的小偷显示自己的形象,对他说我是代替你死去的人,这是不是他准备的另一个矛盾?不会的,一定是轻蔑耶稣和宗教的某个朝鲜人,或者是过去曾经砍掉天主教徒脑袋的某个军人,放眼望去,船上不正好有许多军人吗?一定是他们当中某个人,为了玩弄虚弱的崔善吉而模仿耶稣,耶稣才不会到处要人偿命呢!
你一定是做了荒唐的梦,保罗神父拍了拍崔善吉的背,站了起来,可是心裡并不痛快。
26
砰砰砰,有人神经质地敲打仓库的门。二正整理好衣服后,前去开门。是吉田,煤气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沉的阴影。趁著两人互相怒视之际,李研秀盖上长衣,溜了出去。女人身上散发的刺鼻味道,让吉田的脸色更加阴暗,他的嘴唇上下抖动。巴格耶鲁!他的声音颤抖,就好像小心递出礼物的青春期少年的嗓音。懦弱的葬话只招来反感。我能做的不都已经做了吗?让开!二正往前跨出一步,令他意外的是,吉田竟然无力地往后退。二正心想,吉田说不定会从后方攻击,于是一步一步紧张地向前走去。
不久之后,从背后传来仓库门关上的声音,看样子,吉田进到裡面去了。二正走上船舱躺下,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去厨房了,不是说明天就能抵达港口吗?心裡虽然这麽想,但他已经开始怀念在大型船舶厨房体验到的火热激烈氛围。这和吉田无关,只是十分惋惜那种热烈的气氛,那种流著汗水的肌肤彼此碰撞产生的激情。那裡是只有男人的世界,所以更加不真实。任何东西都无法渗进那裡,对于家人的烦恼,自己的过去,对于未来的担忧,都是远之又远的事情。对于即将抵达的新世界,二正何尝没有恐惧?另一方面,这种恐惧让他产生留在熟悉世界的衝动。如果未来完全不可知,他或许会犹豫不决,但他的未来已经带著清楚的形体和味道向他走来。雾气散去,墨西哥的西海岸隐约呈现。灰白的悬崖和沙滩轮流出现,像似壁橱裡的霉斑。朝鲜人为了观赏新大陆迷人的轮廓,一起涌上甲板。有人摇著头说,陆地上怎麽毫无绿意?有人驳斥说,海边当然如此。
赵章润和另外三名军人爬上船首的起重机,用手遮阳,远望墨西哥的海岸。应该快到了。听到赵章润的话,金锡哲和徐基中舔舔嘴唇。金锡哲颧骨突出,眼睛几乎贴近额头,因此外号叫金刚力士,他没头没尾的突然提起结婚的事情。如果挣了钱回到大韩,一定要先结婚。徐基中因为个子太矮,在帝国军队裡总是被取笑,他故意顶撞比他高一个头的金锡哲说,五年后岂止结婚啊,我看你都可以纳妾了。金锡哲哈哈大笑说,这话听来顺耳,像你这种矮冬瓜都能结婚,我难道结不了?要不然挣了钱干什麽?徐基中望著妻子和孩子所在的故土方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得买田啊!原本喧闹的气氛突然平息下来,流泻著短暂的沉默。天啊,鬼魂跑过去了。赵章润虽然开了个玩笑,但没有出现哄笑声。如果有田的话,大概没有任何人会上这条船。正因为没有田,所以才会去当兵;正因为没有田,才讨不到老婆;正因为没有田,才会无家可归,躲进那严格的军营。金锡哲好像做梦似的说道,我想起在镇卫队[15] 的时期,回头想想,还是那时候最好。那时候有什麽好?累死人了。
他们三人都自愿参加了一八九六年改编为俄国式编制的新式军队,赵章润、金锡哲和徐基中都是工兵,阶级是下士。高宗到俄国公使馆寻求庇护,为了与日本展开对决,从俄国聘请教官,并将年度预算的百分之四十投入到组织军队上。选拔军人的消息传开后,全国有千馀名青年志愿参加,镇卫队的前院人满为患,最后只选拔了两百名壮丁。赵章润和金锡哲被分发到第五联队第二大队,因为部队驻屯在北厅,所以又称北厅镇卫队。徐基中虽然一起接受训练,但被分发到名为锺城镇卫队的第三大队。一九◯四年十月十八日,日军进驻亲俄倾向极强的咸镜道,实施军政,他们所属的北厅镇卫队和锺城镇卫队也随之解散,原因是没有理由在与俄国接壤地带最前线的咸镜道,留下可疑的大韩帝国军队。
反正也是好事一件,事实上,我们除了追逐那些反对断髮令的义兵以外,什麽事都没做。你干嘛说那件事?那不是事实吗?砍掉那些不剪头髮的人的头?我没做。我也没做。话虽如此,但每个人的心情都很不是滋味。
一直没说任何话的朴正勳突然开了口。他向来口风极紧,平时的外号叫石佛,也正因此,如果他想说什麽,大家都会仔细聆听。他虽然沉默寡言,但枪法很准,即便是使用日製旧式手枪,也能百发百中。有传闻说他在参军之前,曾经在九月山打死老虎,也曾在长白山打死熊,但他本人却不置可否。他在守卫汉城和宫城的中央军抱兵部队服务过,妻子病故的时候,亲手将尸体放进草袋裡,背到后山上埋葬,之后立即回到部队,足见是个非常有责任感、公私分明的人,却因此遭到腐败军官的排挤。日本军司令官长谷川在一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提出大韩帝国军制改革案,朴正勳率先脱下军服,三个月后便在济物浦上了船。他原本就沉默寡言,加上突如其来的退役,让他心情变得更加忧鬱,上船以后几乎没说过一句话。他看著海岸线,突然开了口。那个……我不想回去了。所有人都睁大眼睛看著他,自从上船之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那种国家,究竟为我们做了什麽?为什麽要回去?小的时候挨饿,大了以后就对我们拳打脚踢,等到日子过得还可以了,又把我们赶走。北边有中国、俄国折腾,南边得向倭寇卑躬屈膝。对待自己的百姓,就像寒冬腊月的冰霜一样冷酷无情,对外国军队则像中暑的老狗一样低声下气,这种没有骨气的国家,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只要不饿肚子,不管如何,我都会在那裡熬下去,我要买地。不知是嚥下口水还是眼泪,他接著说道,当然还要娶老婆、生孩子。
另外三名退伍军人都很清楚他的妻子和孩子发生了什麽事,因此沉默不语。只有金锡哲低声喃喃自语说,那也该回去啊,祖先都还在呢。随著海岸线的轮廓越发清晰,他们开始意识到可能再也无法回去的现实,只是没有人说出口罢了。他们没有继续那没有结论的争论,将目光固定在必须要去的国土,尽力睁大眼睛,甚至连海岸边停泊的渔船上,正在工作的渔夫有几人都能数得出来。他们的手心冒出冷汗。
27
船与海岸维持一定的距离,继续向南航行。不知不觉间,夜晚降临,因为长久的等待而疲惫的人们,一个接一个进入梦乡。原本难以捉摸的太平洋海面,平静无波,似乎在迎接著伊尔福特号。清晨时分,蕴含盐分的冰凉露水浸湿整条船,如同用湿抹布擦拭过。二正在甲板上望著漆黑的四周,虽然没有需要早起的理由,但只要一到清晨,他就习惯性睁开眼睛。去打最后一次招呼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吧?二正穿上衣服,原本想下去厨房,但转而一想,也许就这麽离开更好。于是他上了甲板,身体靠在栏杆上,视线转向怎麽看也看不腻的墨西哥西海岸。如果没有吉田,如果没有在厨房工作,这次航海也许会更无聊。他们虽然粗鲁,但只要接受自己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就会付出浓浓的情谊。他怀念拿起整瓶日本清酒灌入喉咙的味道。吉田那双因为猪油而滑腻的手让他不舒服,但也不能因此捨弃对他的怜悯之情。没有家人、朋友和国家,独自在茫茫大海上流浪的逃兵吉田,身上有著很早就在人生的战斗中败阵,失败者的所有特质。
二正茫然又恐惧,吉田的晦气会不会转移到自己身上?小贩曾经教导他辨别晦气的徵兆,以及击退的方法。如果在吃饭前遇见瘫子、瘸子、瞎子和聋子,赶快撒盐,绝对别心疼;如果这些人靠近自己,就揍他们;如果他们跟你要饭,就踢翻他们的饭钵。不要觉得自己无情,如果你靠近身上长疮的人,你也会跟著长疮,如果你站在拉屎的人旁边,你浑身上下就会是大便味,所谓近墨者黑。生意人和渔夫一样,运气占一半啊。
二正最终没下去厨房,留在甲板观赏日出。太阳从他们航行过的方向升起,光芒耀眼。太阳从舰桥和救生艇之间升起,逐渐照射二正的脸庞。二正眯起眼睛,看著墨西哥不寻常的太阳。同时间,太阳和船隻的角度一点一点变换。伊尔福特号画著弧线,改变航道。二正跑到上甲板,船隻此刻完全改变方向,朝海岸前进。
港口终于到了,货轮、军舰和客轮熙来攘往,真正的港口终于呈现在眼前。远非济物浦可以比拟的活力,从一大清早就散发开来,小船在大船之间来回穿梭,搬运货物或者运送人员。每当脸色黝黑的男人轻轻地摇著船桨,小船就如同落叶一般摇晃。不知不觉间,乘客开始聚集在二正身边,人群之中响起惊叹。
有人靠近二正的背后,并用力抓住他的手。二正脸色欢快地回头一看,身后站著一名陌生的男人。短髮抹著髮油,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著灰色西装,显得十分干练。他抓著二正的手,穿过群众,直到快靠近救生艇时才转过身来,是吉田。模样全然不同的他,与二正维持适当的距离,面对面站著,然后用庄重的日语说道,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如果你觉得不愉快,我向你道歉。能和你一起共度这段日子十分愉快,我不会忘记这次航行的。他以西洋的礼仪请求握手,二正握住他的手,然后用日本的礼仪深深鞠躬,接著用日语说道,我才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再见,吉田先生。吉田嘴角挤出微笑说,今天我的船员契约到期了,我可以自由决定要不要续约,我决定上岸,然后去向墨西哥领事自首,等候处分,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吉田原本是浑身充满食物味道的厨师,在穿上合身的西装之后,看起来更像是出来度假的海军军官。二正仔细端详变化程度令人惊讶的吉田,他不仅止于洗得乾乾淨淨,换上合适的衣服而已,简直就是变成另一个人。
吉田和二正再次握手道别。朝鲜人已经整理好行李,上来甲板。二正也下去船舱,收拾好自己那不能称之为行李的小包袱。李研秀一家人似乎已经登上甲板。
他们到达的港口,是面向太平洋的墨西哥南部港口──萨利纳克鲁斯,日期是一九◯五年五月十五日。迈尔斯和权容俊指挥朝鲜人下船,因为船隻太大,无法停靠登陆用栈桥,只能让小艇前来运送人和行李。人们的脸因兴奋而发红,抓住陌生人种伸过来的手,登上小艇,航向未知的大陆。二正和那群军人一起登艇,到了海岸才发现先行上岸的李研秀一家人,但他并没有过去那边。稍顷,所有朝鲜人终于在萨利纳克鲁斯港的空地上集合好,墨西哥海关官员走向迈尔斯和船长,接过文件,开始检查移民的护照。气氛友好,没有任何摩擦发生。他们还发给朝鲜人卷淤,男人很自然地三三五五聚在一起,抽著香淤,闹哄哄地谈论著未来。
不知从哪裡运来了给朝鲜人的食物,是饭糰,大概是在船裡事先做好的。官员结束了所有审查后,迈尔斯就像前往西奈半岛的摩西一样,带领千馀人走向前去。过没多久,火车站于焉出现,但没有看到火车。权容俊对大家说,火车明天才会到,所以要在这裡过一夜。原来刚才到达的港口不是最终目的地,他们将搭乘火车横越北美大陆细如蚁腰的特万特佩克地峡,移动到夸察夸尔克斯港,然后再坐船到犹加敦半岛的门户普罗格雷索港,从那裡到犹加敦半岛的中心都市梅里达还需几个小时的路程。
几年后,贯穿巴拿马地峡的巴拿马运河开通,萨利纳克鲁斯的港口功能几乎完全丧失。横渡太平洋的船隻不再停泊于萨利纳克鲁斯,而是直接通过巴拿马运河前往墨西哥最大的港口维拉克鲁兹,或者犹加敦半岛的门户普罗格雷索。如果他们晚几年到达墨西哥,或许能更舒适地抵达目的地,但连这样的幸运也没有他们的份。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想得到,不到十年,他们上陆的这个宏伟港口就会沦落为荒凉的内港。小男孩跑跑跳跳,似乎非常喜欢许久没踩到的土地触感。要走的路途看来还很漫长,但大家仍然很开心。绕过半个地球后到达的这片土地,让他们感到非常亲切。墨西哥西海岸的五月非常温暖而柔和,再加上他们到达的那天,天气特别和煦晴朗,即便到了晚上,气温也没有下降太多,虽然歇脚处没有屋顶,但还可以忍受。比起狭窄而阴暗的伊尔福特号,这裡简直是天堂。孩子尽情跑跳,大人终于可以伸直双腿。
28
火车一大早就到了,卸完货之后,才让朝鲜人乘坐。有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坐火车,有人伸长脖子欣赏外面的风景,也有人打盹。正当大家滴咕著肚子饿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幽静的村落停了下来,他们在这个似乎连小鸟都睡著了的安静村子下车,并且吃午饭。脸孔黝黑的马雅人蜂拥而来,围观这群朝鲜人。在互相观看之际,他们吃完饭,火车又再次出发。到了晚上,火车完全停下,不再前行。翻译权容俊要所有人都下车。朝鲜人依序下车,在火车站前面排队。迎面吹来的风混杂著咸味,周围十分阴暗,难以分辨,但人们很快就知道那裡是港口。远处依稀有灯光摇曳,黑狗吠叫。人们移动到原野上,在那裡过了一夜。他们度过第二个没有屋顶的夜晚,咳嗽的人越来越多,上了陆地的兴奋退却之后,他们感到凌晨的露水更加冰凉。有人抱怨说,我们又不是野兽,但这番话没能得到多大回响。掉毛的狗在人的周围打转,嗅闻人们的味道。
早餐是米饭和醃渍白菜。所有人排队登上等候著他们的货轮,航行时间达三天两夜,比预期的漫长。很多人以为马上可以下船,所以在甲板上等候,但一到晚上,所有人都受不了了,于是下去货舱睡觉。货轮横越墨西哥湾,到达犹加敦半岛的门户普罗格雷索港。由于水深太浅,船隻无法靠岸,只好在距离海岸线七公里的海上下锚,小型运输船就像发现甜食的蚂蚁群,蜂拥驶近。运输船不停地将乘客运送到上陆用栈桥,大家在船上和岸边持续打量周边环境。普罗格雷索港很冷清,看不到什麽人,村落看起来也很小。远处能看到灯塔,但也不是很高。墨西哥湾暖流带来的海水十分浑浊,看不清海底。海边有一整排生平第一次看到的热带树木,先下船的人在树荫下等待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