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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55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吸引大家的注意力。闪亮的铜管乐器正演奏著乐曲,安东宁.德弗札克的《新世界交响曲》响彻云霄,但对朝鲜人来说,那只是嘈杂的噪音罢了。这是地方政府动员的欢迎活动,移民心裡想著,低音管和伸缩喇叭等铜管乐器是不是用黄金製造的?乐队的服装看起来像军服,这些演奏者是军人吧?衣服看起来这麽华丽,一定是地位很高的人吧?乐队的出现给他们枯燥的旅行带来短暂的活力,同时也让他们对犹加敦半岛和墨西哥的财富产生误解。一个肥胖的墨西哥人站上讲台,用西班牙语欢迎他们到来,移民一头雾水地拍手。气氛没有理由不好,因为从这些活动可以知道墨西哥人非常期待朝鲜劳工移民到来,不论是出自什麽理由。进行曲再次响起,简短的欢迎仪式结束,大家开始移动。

铁轨延伸到码头附近,那裡有一列黑色的货运火车正在等候他们。这次只花了一个小时,火车就抵达梅里达市。他们走向广袤的平原,一排排的帐篷正等候著他们。乾燥的风吹进没有牆壁的帐篷,他们在那裡获得玉米、小麦和一些豆子,还领到铁锅和木柴,男人生火,女人煮饭。嘴裡经常感觉有沙子,大家的话越来越少,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天,不安的情绪慢慢开始在帐篷与帐篷之间蔓延。有人目睹迈尔斯和权容俊表情严肃地和几个墨西哥人交谈。凶狠的蚊子不分昼夜飞来,吸著陌生人种的血,并且在帐篷之间的坑洞裡产卵。蚂蚁也叮咬他们的屁股。梅里达和一开始到达的萨利纳克鲁斯不同,像个大火炉,每个人都口乾舌燥。五月是一年中最热的月分,朝鲜潮湿的夏天根本无法和这裡的炎热相比。如果连帐篷都没有,肯定会有人中暑而死。

每到黄昏时分,天空就像爱耍心眼的孩子一样,一下子就把殷红的景色收回,可能因为四周没有山的缘故,才特别明显。在犹加敦半岛可以看到夕阳的时间极短,似乎才刚坐下,夕阳就在转瞬间消失无踪。对于一辈子没看过地平线的朝鲜人而言,更加强烈感受到这片平原带来的荒凉感。直到这时,人们才领悟到自己是出生在山与山之间,望著山长大成人,看著日落山脊的情景入睡的民族。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可翻越的阿里郎山岗,这种陌生的风景让他们辗转反侧,不是因为地上坚硬,而是地平线所带来的孤寂和空虚。从墨西哥湾吹来的风,不间断地吹过数十公里之遥的移民帐篷,在犹加敦半岛内陆扬起尘埃。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看到和朝鲜一样的农田,这加深了人们的不安。墨西哥不产稻米吗?他们已经有好几天只分配到煮玉米,没有味道的玉米煎饼,或是墨西哥薄饼。从普罗格雷索到梅里达的路上,他们只看到贫瘠的土地上,按著一定的间距,成排种著不知名的植物。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相同的作物,既像颠倒而立的恶魔脚爪,又像火焰,又像肆意生长的兰草。坐火车过来的时候,他们偶尔看见穿著白色衣服的印第安人,拿著镰刀收割那种植物的叶子。对于习惯穿白色衣服工作的朝鲜人来说,这种场景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一些反应快的人心想,也许那就是自己要做的工作。在似乎能蒸发掉地上所有水分的烈日下,马雅印第安人缓缓地挥动镰刀。乍看之下,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一点都不费力,好像午后时分悠閒地在田间散步一样,把叶片割下来,捆成堆后,搬到平板车上就可以了。偶尔会有骑马的人向他们说什麽,但似乎不是什麽严重的事情。有人觉得平原上完全看不到牛是很奇怪。他们不会是想把我们当成搬运工差遣吧?各种猜测纷纷出炉。

在帐篷裡吞沙子的第三天,两匹马拉著马车扬尘出现,除了握住繮绳的马夫,还有两名僕人护卫著穿白衣服的主人。马车一停下,蓄著黑色鬍鬚的白衣男子下车,走向朝鲜人。但是朝鲜人反而觉得他是僕人,因为马夫和僕人穿的制服更加华丽而讲究。紧接著,几辆马车又陆续到达,像刚才一样,穿著华丽衣服的马夫坐在原位,主人则下车打招呼。他们看起来非常光鲜而爽朗,不知是不是有好事发生,频频笑著。最终来了六名农场主。殖民公司让朝鲜人站起来排队,农场主来回穿梭,用手杖指向他们看上的人,看来似乎是从健康、力气大的人开始挑选,朝鲜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最先到达的农场主挑走了约百馀人,其馀的农场主挑选的人数较少,似乎是将优先权给了雇用最多人的农场。农场主在文件上签名之后,递交给迈尔斯。当天约有一半的人被带走,经由分散于市内的三个火车站,载送到各个农场。

隔天又来了几名农场主,他们并未提出异议,按照顺序挑选朝鲜人后,带回自己的农场。一千零三十二名朝鲜人分散到犹加敦半岛境内的二十二个农场,选择的过程花费一整个星期。最后到达的农场主没有僕人,也没有马夫,独自一人骑著马过来。梅里达农场主协会代表正在收拾帐篷,看到他之后,非常高兴地迎上前去。他把一个在马车阴影底下躲太阳的朝鲜男人拉过来说,都选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农场主协会代表把朝鲜人推上前,咧嘴一笑。对于这个在瓜地马拉边境经营农场的年轻农场主而言,根本没有选择的馀地。他在文件上签名,看著那个朝鲜人。

又到了听新歌曲的时候了。他的农场总是充满歌声,他让黑人劳工唱非洲歌曲,那些黑人是从贝里斯买来的,这是中南美洲唯一使用英语、由英国海盗建立的殖民地。他又让犹加敦半岛的原住民马雅人唱马雅歌曲,让中国苦力唱广东的船歌,至于跨越海峡而来的古巴混血,则擅长舞蹈和打击乐。他心想从现在起,可以听到这个从朝鲜来的男人奇妙的新歌曲了。看他脖子又细又长,应该有副好歌喉。

农场主的运气不错,事实上,这个朝鲜男人拥有独特的嗓音。权容俊让男人唱首歌,他稍微犹豫之后,用颤抖的声音唱起歌曲。在没有树木和岩石的山上,雌稚被老鹰追逐;在大川海洋中间,满载千石粮食的船橹桨丢失,风帆断裂,舵也脱落;风狂雨骤,泛起浪涛,前路漫漫,四方漆黑……那是男腔歌曲的编乐,曲调出乎意料地缓慢,又非常奇特,年轻的农场主大为惊讶。朝鲜男人的歌喉非常独特,像是还没进入变声期的少年嗓音,也像沉浸在悲伤裡的男人嗓音。农场主协会代表走上前去,挥挥手示意他别唱了,然后咧嘴一笑,飞快地将右手伸向他的胯下。接著他以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在年轻的梅斯蒂索[16] 耳际说悄悄话。农场主对著因屈辱而蹙眉不展的朝鲜男人呵呵大笑,让他坐上马车。他心想,如果因为少了那不需要的睾丸,而能便宜五十披索的话,当然没有理由不把他带走。

他的名字是金玉仙,直到七岁,他才知道自己裤裆裡没有应该有的东西。家人告诉他是在蹲著拉屎的时候,被狗给咬掉了。他虽然年幼,也不相信那种理由。不久之后,他知道了是父亲用皮绳紧紧绑住他的睾丸,不让血液流通,然后把睾丸剪掉。他不到十岁就进宫,开始服侍太监。他哭著离开家的那一天,父亲无情地拍打他的后脑杓说,又不能糊口,留著那东西要做什麽?那是他和家人最后一次见面。后来他成了乐师,学习玄鹤琴[17] 和笛子,并背诵歌曲。王室如果有活动,他就会参与演唱,有时还会跳舞。在庆祝景福宫重建的宴会中,他还接过高宗赐下的扇子。但不知从何时起,王室的活动开始减少,王后被乱刀杀死,高宗到俄国公使馆避难,甲午更张[18] 、甲申政变[19] 在宫阙内外掀起巨大波澜,太监的命运也如风中残烛,奄奄一息。太监选边站在开化派或保守派的一方,但对金玉仙这种雅乐部的太监来说,这样的争论很奢侈。领不到俸给的日子越来越多,雅乐部的太监再也不回去宫裡。有人开始教导艺妓乐器和舞蹈,有人回到故乡种田,但这也不太容易,因为家人不喜欢回家的太监,乡人的指指点点令他们难以忍受。金玉仙和两名太监希望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其中一人看到《皇城新闻》的广告而联络另外两个人,几天之后,他们带著自己所有的家当,去了济物浦。在漫长的航行中,他们儘量少说话,也不跟别人打交道,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去是太监。当然,把他带走的年轻农场主也一样,因为农场主根本没想过,世界上竟然有当权者可以让宫裡所有男人都去势。

29

在梅里达外围的帐篷村裡,二正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和哪些人去农场。在了解到所有人不会去同一个农场的事实后,二正只希望能和李研秀一家人去同一个农场。如果还能有所求,那就是和在船上已经熟悉的退伍军人在一起。但是,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农场主的手杖。认识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挑走,各方面还略显稚嫩的二正,远远晚于赵章润和他的同侪。先行离开的赵章润拍著二正的肩膀说道,没事的,千万别害怕,马上会再见面的。

和形同父亲一样依赖的人离别,自然令他悲伤。您走好!二正深深地鞠躬,然后和默默站在赵章润旁边的朴正勳道别。朴正勳用力握了握二正的手,再见,虽然感觉世界很宽广,但其实并非如此。

李宗道一家的处境也类似,没有哪个农场主愿意爽快地挑选这个由中年男性和年幼的姊弟所组成的家庭。不会把家人分开带走吧?李宗道非常紧张,他早已放弃见墨西哥地位高的贵族,理直气壮要求适合自己的待遇。他不是傻瓜,当他们沦落到像行李一样被送来梅里达的时候,他就已经深深地觉悟,并后悔自己的选择是多麽衝动。他越来越清楚这是身分、学识都没有用的地方,现在剩下的只有家人而已。意志彻底消沉的他,只能翻看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本书──《论语》,同时对妻子和女儿竟然去挑水做饭,并且艰辛地和周边的女人交往,感到意外。如果不这样的话,连一天都活不下去。然而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悲伤,自己竟然无能到让家人和那些身分低贱的人搭话。

夕阳西沉之际,姗姗来迟的农场主不知是不是另有盘算,竟然专门挑选以家族为单位的移民。李研秀顺从地跟著父亲,走到挑选他们的农场主前面,排成一列。她在尚未被挑选的人当中,看到二正那帅气的额头和眼睛。两人的目光相遇,研秀觉得自己全身无力,只能抓住走在前方的母亲手臂。另一辆马车到达,这次主要是选择单身的男人。身材矮胖的农场主用手杖戳了戳站著的二正肚子,研秀将脸埋在包袱裡,眼泪倾泻而出,再也止不住。父亲乾咳了几声,母亲则用拳头轻打她的腰,低声说道,别哭了!鼻涕流经她肮葬的人中,流进嘴裡。

迈尔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扣除伊尔福特号船员和这些朝鲜人的伙食费、淤钱,即便再与大陆殖民公司分配收益,那也赚到了他在荷兰工作三年才能挣到的巨款。因为劳动力严重不足,犹加敦半岛的琼麻农场主正面临困难。这些朝鲜人不会说西班牙语,不用担心他们逃跑;而且因为没有外交官派驻,没有人能干涉,所以农场主给了比较丰厚的价格。当时帝国主义列强的殖民地争夺战方兴未艾,加上西欧资本主义的飞跃发展,导致货物运送量大为增加,因此作为船舶用缆绳原料的琼麻,出现短缺现象。从琼麻茎叶提取纤维所製成的缆绳坚韧耐用,因此琼麻纤维与菲律宾的马尼拉麻纤维独占全球缆绳市场。此刻的农场劳工短缺到即便是鬼魂也得抓来工作的地步,犹加敦的农场主简直急死了。

琼麻的原产地在墨西哥,高度和人的身高差不多。和树木一样坚硬的短茎上长著叶子,肉质的叶子十分厚实,白色的叶尖呈锐利的披针形,高度约一到两公尺,中间部分的宽度约一到两公分。短茎上数张叶子紧密排列,生长十到十五年后,高达三公尺左右的花葶便会伸展而出,然后开花,开花之后枯死。叶子一年会增加三十张左右,每棵琼麻生产的叶子总计两百张到三百张之间。如同仙人掌一样,叶子边缘有无数锋利的硬刺。叶子的形状像龙的舌头,所以又称龙舌兰,但它并不是兰花,而是单子叶植物,属于百合目。琼麻和同目的芦荟模样相似,很多人常常混淆,但两者的用途完全不同,琼麻等龙舌兰属的植物可酿造龙舌兰酒。琼麻不但可以抽取纤维、酿造酒类,还可以做染料,用途十分广泛。由于耐旱能力强,适合种植于像犹加敦半岛一样炎热乾燥的地形。从十九世纪中期开始,琼麻和剑麻就成为犹加敦半岛的主要作物。

犹加敦半岛的面积约为南韩的两倍,比韩半岛整体面积略小。东边隔著犹加敦海峡和古巴毗邻,犹加敦海峡连接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墨西哥湾暖流以极快速度流往西北方。犹加敦半岛南部与瓜地马拉接壤,东南方有一部分属于贝里斯。除了处于英国海军和海盗影响范围之下的贝里斯以外,几乎半岛全域都受西班牙的殖民统治。

一千零三十二名朝鲜人抵达墨西哥时,犹加敦人口大部分都是马雅族。马雅帝国崩溃虽已经过数百年,但人民仍使用马雅语,并按照马雅月曆生活。马雅帝国已经消失,仅留下巨大的金字塔,但马雅人仍代替帝国,与墨西哥联邦政府、大农场的地主展开抗争。马雅人的独立战争在一八四七年到达顶点,数万名马雅人为了躲避镇压而逃到英属贝里斯,被逮捕的马雅人则被卖到古巴和多明尼加当奴隶。从一八五八年到一八六四年间,总共发生三十三次暴动,主力甚至曾经占领犹加敦的中心城市梅里达。犹加敦半岛的马雅人向曾经掌控贝里斯的英国海盗购买武器,在白人占领区域展开游击战,获得极大战果。但是那些马雅人缺乏组织,只要一下雨,就会回到自己的玉米田工作,因此在决胜战上失利。这正是农民的局限性。最终,古巴的佣兵和美国派遣的百人军事顾问团登陆,展开大屠杀。

一九◯一年,得到美国支援的联邦军队完全镇压犹加敦的马雅人,这不过发生在朝鲜移民到达犹加敦半岛的四年之前。经过漫长的抗争之后,马雅族的人口大幅减少,但琼麻绳索的需求却大幅增加,农场主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选择进口外国劳工。

犹加敦半岛以没有河流闻名,大部分是低矮又平坦的石灰岩地带,即便下雨也无法蓄水。高大的树木也不多,绵延不断的只有低矮的杂木和灌木丛。用水只能从地下数十公尺的深井裡汲取,因此马雅古代遗迹附近经常能发现许多大型深井,直径达数十公尺,由于面积巨大,那些深井其实可以说是地下湖。当地人打水时,必须顺著梯子下到石灰岩层下方。琼麻农场的情况也一样,极少数情况比较好的农场附近,就有犹加敦半岛特有的石灰岩井,其馀农场就没有那麽幸运,通常在一公里远以外的地方才有石灰岩井。水溅落到地面,立刻就会蒸发或渗入地裡。朝鲜移民来自水量充裕、地盘坚实的地方,到这裡感到最困扰的就是水量不足。朝鲜人把天空和土地之间称为江山,自然无法想像没有江、没有山的世界,然而在犹加敦半岛,这两样东西都付之阙如。

30

二正去的是位于梅里达西南部的春楚库米尔农场。农场入口装饰有火焰模样的独特白色拱门,从入口进去之后,有几条狭窄的铁轨连接到农场内部,望不到尽头。铁轨进入类似仓库的巨大建筑内部,然后又连接出去,延伸到广袤的田野尽头。二正看到的那个巨大仓库,是从琼麻作物上抽取纤维的工厂,穿著白色衣服的马雅人推著装满琼麻捆的平板车,不停出入仓库,漠不关心地看著新来的朝鲜人。二正觉悟到他们正在做的,正是自己即将要做的工作,走进农场内部时,他仍然留意观察那些马雅人。

工厂内部规律地传出咔嚓咔嚓的机器运转声,但无法具体得知是什麽、如何进行,只看到穿著洁淨衣服的工人在工厂入口,检查平板车载来的琼麻捆数量,并且分发小木牌给工人。顶著几乎要把皮肤烤焦的大太阳,二正和三十五名朝鲜人沿著铁轨,走进农场内部。

琼麻农场和古巴、夏威夷的农园不同,农园按资本主义大量生产的精神设计,以黑人奴隶为中心,至于西班牙征服者的大农场,则带有浓厚的封建色彩。来自西班牙的征服者,希望自己能像本土的贵族一样作威作福,因此修建富丽堂皇的宅邸,四周有高耸的围牆,身边有僕人和奴隶供他们使唤,像国王一样君临天下,是他们的目标。农场主将子女送往欧洲留学,自己则住在梅里达或墨西哥城的舒适富人村,然后偶尔来农场享受国王的待遇。

二正一行人在巨大的宅邸前停下脚步,一个不知道是农场主还是管理人的男性,戴著宽簷帽走出来,用西班牙语简短地转达几句话之后,又走了进去。宅邸十分宏伟,正面用大理石和石灰岩装饰,如实呈现了农场主用琼麻所累积的财富规模。装饰华丽的窗户和阳台上,开满红色的花朵,建筑物各处都是吹著喇叭的天使,天使身上镀有金箔。二正一行人再次向前走去,移动脚步时总会扬起灰尘。最终,他们在马雅传统住宅──帕哈前面停下脚步。这种房子让人联想到朝鲜的小草屋,屋顶用棕榈树叶编製而成,以圆木为骨架,牆上涂以泥土和草屑,地板略低于地表,晚上很凉快。帕哈没有窗户,即便有也非常小,进到屋裡就只是泥土地板。有一家人一走进帕哈裡,就从裡面钻出一头小猪。据说马雅人在帕哈裡面做饭、睡觉,有时候还养家畜。

每一个家庭都分配到一间帕哈,像二正这样的单身男性则是四人一间。类似草屋的帕哈对某些人来说,很快就能适应,没有任何抗拒心理,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此,有很多男人到屋子外面抽淤,一脸忧鬱。二正在帕哈的角落找到寝具,马雅人将这种吊床称为阿马卡。这种犹加敦半岛传统的寝具,后来经由加勒比海的船工广为世界所熟悉,名字则改为海默克。在不知如何是好的伙伴面前,二正顺利地在帕哈裡面绑好阿马卡,试了几次之后,安稳地躺在上面。其馀三人学他挂好阿马卡,然后互通姓名,并讨论未来可能会发生什麽事情。

不给我们饭吃吗?有人问道。的确到肚子饿的时间了。他在门口伸头张望外部的情况,只见一名马雅人正挨家挨户地分发什麽东西。是玉米。有人打水、生火,把水煮沸,然后把玉米放进去煮熟,接著把玉米啃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玉米芯。二正嚼著玉米,突然觉悟到这裡就是最后的目的地,学校、市场、城市,直到与大陆殖民公司结束契约的一九◯九年五月,这四年中是不可能见到那些地方了。飘洋过海、走过如此危险的迢迢远路,难道只是为了来这个比济物浦更差的地方吗?二正的心情忧鬱而寂寥,他仰望天空,想起了李研秀和她的家人。会不会四年间都无法见面?不会吧?这裡不是文明的国家吗?一定会有休假日的,更何况哪个国家没有节日呢?到那个时候,分散到各地的朝鲜人一定会聚在一起的。

四个男人躺在自己的阿马卡上,等待入睡。这一天虽然很疲累,但大家都无法轻易入眠。不会有什麽事啦!故乡在水原的十八岁小伙子,满脸都是青春痘,他努力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安慰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的伙伴。种田都差不多,没有任何人反驳他的话。一个少年想起在故乡常吃的食物,煎饼、麵条、泡菜、辣椒酱、白菜……食物比任何幻想都更强烈地纠缠著他。另一个青年想起留在故乡的年幼新娘,岳家坚持新娘太过年幼,绝对不能到墨西哥来,他说服不了,只好说一定要等他四年,然后就离开家。可是即便他努力回想,除了新娘红通通的脸颊外,什麽都不记得了。如果回去,他们还能认得彼此吗?他忽然担心起来,不过他很快就进入甜美的梦乡。朝鲜劳工的帕哈村裡寂静无声。

似乎没睡多久,一下子就到了凌晨四点。随著如同敲打锅盖的嘈杂声,整个农场开始人声鼎沸。几个在阿马卡上睡觉的朝鲜人被声音吓到,惊慌失措地从吊在半空中的阿马卡上,哐的一声翻滚而下,掉在地上。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有一些机灵的人已经穿好鞋子,跑到外面察看状况。几个骑马的人在空中挥著皮鞭,大声叫喊。马雅人居住的帕哈前面已经有人携带工具,排好队伍。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推著独轮手推车,在朝鲜人帕哈前面丢下工具后离去,那是切割琼麻叶子时使用的弯刀,名为马切铁。女人和小孩留在帕哈裡,男人表情生硬地拿起马切铁,到处都笼罩著紧张的氛围。开始从事全新工作的兴奋,加上即将前往陌生地方的恐惧,让男人的心头发热。当他们握住刀柄,感觉就像要前往战场一样,肾上腺素的分泌缓缓增加。这些男人在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裡,什麽事都没做,此刻似乎觉得无论是什麽事,自己都能完成。此外,他们也想向那些语言不通的墨西哥人展示,自己是多麽了不起的工人。

紧接著,一个看似监工的男人骑马过来,举著火把,率领众人出发。马雅人走在最前面,朝鲜人跟在后面。他们的脚步十分轻快,几隻村裡的狗也跟在后面。周围还是一片黑暗,走了大约十分钟,那片他们坐火车来此地的路上看到的广袤田野在眼前呈现,种植的作物正是长得像恶魔脚爪的琼麻。到处都是熊熊的火把,马雅人开始工作,朝鲜人静静地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工作的模样。马雅人用马切铁砍断琼麻的底部,然后以五十片为单位绑成一捆,堆在旁边。就是这样而已。朝鲜的农夫一下就明白那和收割稻米差不多,马切铁就是镰刀,琼麻就是水稻。如此一想,工作好像并不太难,使力割断水稻的尾部,堆成稻草堆就行了。有几个人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想大展身手了。

马雅人简短的示范一结束,朝鲜人就开始投入到琼麻田裡。二正劲头十足地衝上前去,为了割下琼麻,用左手抓住茎部,哎呀,尖锐的刺扎进他的手裡,鲜红的血滴落,染红了乾涸的土地。不只二正,空手衝上前的朝鲜人手上几乎都被刺伤,大家都不知所措。琼麻绝非好对付的植物,和数千年间不断改良品种的水稻不同,琼麻几近于野生状态。二正再次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抓住琼麻,右手挥舞著马切铁,由于没能立即砍断,左手再次被琼麻的刺刮到。最后虽然用马切铁割断琼麻叶,但这次划到了他的小腿,留下伤口。儘管还是凌晨,他们已经汗流浃背。骑马的男人走过来,咧嘴一笑,用脚踢了二正的后背说,嘿,察列斯!这在西班牙语裡是懒惰鬼的意思,但二正听不懂,以为是让他赶紧工作。直到这时,二正和朝鲜人才明白,从普罗格雷索港来到梅里达的途中看到的马雅人,为何工作如此缓慢,因为琼麻尖锐的刺,导致他们无法提升工作速度。

全身伤痕累累,汗流浃背,朝鲜人虽然跟著马雅人割琼麻叶,但时间实在过得太慢了。大家的话越来越少。到了中午时分,比起琼麻,阳光更令人难以忍受。大汗淋漓,弄湿了他们肮葬的衣服,而汗水渗入伤口,苦痛更是加倍。琼麻田裡没有树荫,从这一点来看,墨西哥的琼麻田远比夏威夷的甘蔗农场或加州的柳橙农场更加残酷。到了下午四点,马雅人推著装满成捆琼麻的平板车,回去仓库,朝鲜人这时才知道自己的工作量。琼麻叶三十捆,每一捆是五十片,所以他们一天必须割的琼麻叶最少是一千五百片。可是直到下午四点为止,他们割下来的琼麻叶不到五百片。

监工开始挥动鞭子,四处传来察列斯、察列斯的咒骂声。监工的鞭子开始抽打他们大汗淋漓的后背。二正回过头,只见马背上的男人咧嘴大笑,鞭子又挥了过来。痛苦的不止是二正,几乎所有工人都遭受鞭打的洗礼。对于没有鞭打文化的朝鲜人而言,在感到羞辱之前,更感到惊吓。换言之,他们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一种屈辱。如果有人朝他们脸上吐口水,也许他们当场就会拿起马切铁,砍向对方,但是当鞭打牛马的鞭子抽向他们之际,几乎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太阳虽已西沉,朝鲜人仍然持续工作。当天,他们勉强割下平均七百片琼麻叶,可是他们不懂得怎麽捆绑,也不知道每一捆应该是五十片,毫无章法地随便捆绑,因此花了更多时间才完成。他们像马雅人一样,把琼麻束装上平板车,沿著铁轨走向琼麻仓库。大家饿著肚子,两腿颤抖,因为作业很晚才结束,早已错过晚餐时间。

仓库前面坐著一个看起来像是会计的男人,检查他们送来的琼麻捆数,并且按照数量,发小木牌给完成检查的人。男人可以拿著小木牌,去农场内的商店换取食物。他们很快就知道,照这种方式工作,不但没办法赚钱回朝鲜,甚至有可能饿死在这裡。单身的男人还好,家长买了连自己吃都不够的食物回去帕哈,家人正等待著他们。当孩子看到伤痕累累的父亲时,忍不住啜泣起来;女人则把丈夫带回来的玉米粒放进白天打来的水裡泡开,熬成玉米粥。男人喝了粥,无言地爬上阿马卡躺平,虽然疲倦,但因为伤口刺痛,无法安然入睡。渗进琼麻汁的伤口痛得更厉害,男人不得不爬下阿马卡对家人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掉,明天开始,大家都一起去农场吧!

二正用从商店买来的食物填饱肚子后,立刻躺了下来。当初迈尔斯说每天给壮丁三十五分,较大的孩子二十五分,小孩子十二分。可是在商店购买一个人每日所需的食物就得花二十五分,也就是说,每天赚的钱几乎都要花在食物上面。如果有人生病必须向商店赊帐的话,也许永远没有办法离开农场。傻瓜也能很快知道这是十分不公平的。几年后,墨西哥革命的英雄埃米利亚诺.萨帕塔(Emiliano Zapata)起义的主因,就在于这些大农场内部结构的剥削问题。农场主将农民当作事实上的债务奴隶,剥削他们至死。农场主给农民微薄的工资,又在农场内部的商店贩卖比市价更高的食物和货品,变相地把工资再收回去。农民结婚的时候,农场主担任证婚人,并要求昂贵的费用。遇到家人生病需要医疗费,或者死亡举行葬礼,乃至于发生刑事案件,急需用钱的情况,农民不得不向农场主借贷,从而彻底沦为债务奴隶。

虽然有程度上的差异,但分散在二十二个农场的朝鲜移民,很快就察觉自己陷入一个多麽不合理、多麽不当的体制当中。他们彻底被迈尔斯和大陆殖民公司欺骗,可以自由工作,赚大钱之后衣锦还乡的说词,只是花言巧语罢了。几百年来,大农场把原住民变为农奴的体制越发巩固,在这种体制下,懵懂的东亚移民没有任何希望。这是墨西哥所有弱者共同经历的现实,朝鲜人对于这个现实完全不了解,被困在对外通信和交通几乎断绝的犹加敦半岛农场裡,如同惊恐的老鼠一样,转动著眼珠,绝望地思考该如何挣脱这个可怕的梦魇。

31

李宗道无法入眠,他被分配到的亚斯彻农场住房并不是马雅式帕哈,而是简陋的公共住宅,由铁皮屋顶、空心薄砖所砌成,专门供移民居住。这种房子很容易搭建,但白天就像锅盖一样炙热,如果挺直身子,头顶几乎就会碰到铁皮屋顶。李宗道在这样的屋顶下紧闭双唇,苦思如何才能从这几天目睹的农场现实中挣脱。对于向来养尊处优的他而言,农场的工作无论如何是干不了的,他这辈子做过的只有读书、写文章。他的朋友中,虽然有因为家道中落,无可奈何从事农务的,但绝非这种粗活。被逼到绝境时,朝鲜儒生特有的倔强性格便凸显出来。

第一天当大家开始笨手笨脚地割琼麻叶时,他紧闭双唇站著,什麽事都没做。这裡出现贵族了!出现贵族了!移民轻蔑地嘲笑他,但他并不想躲避头顶上直晒下来的阳光,固执地站著不动。翻译权容俊也在亚斯彻农场,他过来问李宗道为什麽不干活?李宗道紧闭双唇,根本不回话。权容俊在船上就对李宗道十分熟悉,以为自己是贵族,到这裡仍然要求贵族的待遇是吧?权容俊打起了坏主意。他把脸凑近流著汗的李宗道面前,再次问道,不想工作吗?李宗道还是没有回话。一群骑马的警卫聚集到李宗道身边,他抬头挺胸,向权容俊说道,这裡应该也有地方官或农场主吧?带我去见他们。权容俊听到这话,咧嘴一笑说,好,走吧!他用夹杂英语和西班牙语的奇怪语言,向警卫转达李宗道的意思。警卫点点头,要两人坐上马车,前往农场入口的大宅邸。

农场管理人正坐在宅邸前的树荫下喝酒。什麽事?权容俊用不流畅的西班牙语,结结巴巴转述了李宗道的意思,他是朝鲜身分高的人,不想干活,他有话想对您说。管理人表情十分不耐烦,用西班牙语滴咕说,不想干活为什麽来这裡呀?李宗道站出来说,我是大韩帝国的皇族,也是士大夫,我不是来这裡工作的,是代替皇帝管理这些移民的,也是他们的代表。请你向墨西哥皇帝转达我的意思,并且告知大韩帝国皇帝说我在这裡,我会写信跟他说明。还有,现在的住处不适合我和家人居住,请另外安排。

权容俊用英语翻译了这段话,有人再用西班牙语翻译给管理人听。管理人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他问权容俊,这家伙说的话是真的吗?权容俊卑躬屈膝笑著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他这麽说的话,应该是吧!管理人看了看李宗道身上破旧的衣服,然后从抽屉裡拿出什麽东西来,在李宗道面前晃了晃。这是合约书,你是以在这裡工作四年的条件来的。管理人指了指文件上书写的名字,我给了约翰.迈尔斯钱,买下你和你的家人,因此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在这裡割四年的琼麻,你如果违反合约,我会立刻向墨西哥警察举报。皇帝?墨西哥没有皇帝,你最好把这些都忘了,回去割琼麻叶吧!管理人顺一顺鬍鬚,啜饮摆在面前的龙舌兰酒。

权容俊把他的话翻译给李宗道听。李宗道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在走进尘土飞扬的农场时,他已经将希望完全捨弃。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和其他人一起在琼麻田裡工作,这不是自尊心的问题,而是能力问题。他没有去琼麻田,而是回到住处。躺在麻布蓆子上的夫人尹氏和研秀、镇佑立刻站起来迎接他。发生什麽事了?李宗道紧闭双唇,盘腿坐在地上,翻起了书,意思是他什麽也不想说。权容俊探进头来,瞥了他们家人一眼,并且和研秀目光相遇。他嘴角上扬,笑得不怀好意。

尹氏全身痠痛,正躺著休息,她看到跟过来的权容俊,大致猜到了事情的原委。权容俊告诉她在农场主宅邸发生的事,还不忘给予警告,如果再不工作的话,那就是违反契约,农场主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投资的金钱虽然有些可惜,但他一定会把你们赶走,到时,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你们会有什麽下场?除了成为老鹰的吃食,还有第二条路吗?念在我们都是朝鲜人的分上,我奉劝你们赶紧清醒过来吧!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麽上了船,但这裡可不是你们过去耀武扬威的大韩,而是墨西哥啊!一不小心,饿死也是很正常的事。

权容俊走了以后,尹氏拉著李宗道,冷静说道,你得想想办法啊,我们都已经饿了两天了。李宗道不置可否。研秀从蓆子上起身,走到外面去。男人都去工作了,只剩下女人和孩子,裹著毛巾的女人瞪著呆呆望向天空的李研秀。在船上的时候就是如此,李宗道家人彻底被孤立,谁也不愿意跟他们说话。大家都知道他们不工作的事,于是都警戒著,生怕他们来向自己借几根玉米。还有,男人只要看到早晚不经意出现的研秀脸庞,都会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女人很清楚自家男人的那副德性。

李镇佑因为忧鬱症,从来不跟人交谈,他突然起身说道,我去工作。尹氏制止儿子,然后再次向丈夫请求,孩子的爹,我们回去大韩吧!还是回去比较好。李宗道突然大发雷霆说,不是已经签了契约?现在要怎麽回去?还有,那千里万里迢迢远路,谁要负担我们船和火车的费用啊?我们根本身无分文!尹氏连大气都不敢出,就好像有人不断把纸张塞进她的喉咙裡一样。无路可走了。然而,年幼的镇佑要远比父母亲务实,他之前有时忧鬱症状结束后,会接连出现躁鬱症状,现在正是那个时刻。他心想自己什麽事情都可以做,父母何必想得这麽严重?不管是收割琼麻叶还是做其他事,反正不都得活下去?而且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活路了,更何况他对什麽都不会,只会像蜗牛一样窝在家裡的父亲十分不以为然。李宗道和那正走向灭亡的祖国太像了,不想工作、懒惰、没有责任感。把家庭弄到这个地步,难道他不该负起责任吗?

第二天,李宗道虽然很早就醒了,但却一动也不动。镇佑代替他坐上马车,跟大家一起去田裡工作。人们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但他并不介意。尹氏在不到天亮就出门工作的儿子身后流著泪,这究竟是什麽地方啊?可是镇佑看起来很快乐,看到比自己年纪大的人,他一律鞠躬问好,还紧跟著坐在最前面的权容俊身边。

不用在琼麻田裡工作的,只有翻译权容俊一人。在搭船来墨西哥的期间,他学了几句蹩脚的西班牙话,但已足以让他在田裡对大家发号施令。大家都在他面前阿谀奉承,几天之内,他就已经得到相当于中级监工的待遇。西班牙农场主也给予权容俊特殊待遇,不但工资多出好几倍,住房也是用砖头砌成的,配有单独的床铺和厕所,就算要马上成家也没问题。

李镇佑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反正每个农场都需要翻译,权容俊是绝对不能独自来往于二十二个农场进行翻译的,只要学了一点,就可以马上去别的农场当翻译,每天像他一样无所事事,却能领到更多的工资。他紧跟著权容俊,仔细听著权容俊使用的西班牙语,努力加以背诵。

当然,农场的工作并不容易。李镇佑第一天流血,第二天流脓,一个星期之后手掌上长了茧。每天回到家以后,都以惊人的速度倒头就睡。李宗道依然成天坐著读《论语》。他们之间不再交谈。研秀在弟弟手脚的伤口上涂抹从朝鲜带来的药膏,问说很累吧?镇佑摇摇头,眼神阴鬱却闪耀。不全然是,也有有趣的一面,我也要当翻译,然后去别的农场。翻译?嗯,我正跟著权容俊学习,首先要熟悉数字,乌诺、都斯、特雷斯、加特勒,他屈指念出西班牙语的数字。研秀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他教得好吗?圣贤不也说过要不耻下问吗?然而,她觉得弟弟的学习不会那麽顺利,翻译的权势来自说话,谁会平白无故地教人呢?

一到星期六,李镇佑就把攒下的小木牌交给会计,拿到钱之后,去商店购买一个星期的食物。对一家四口人来说太不够了,形同饿肚子的日子持续著,即便如此,李宗道依然无动于衷,他总是最先吃饭,也吃得最多,就好像那是自己崇高的义务一样。每当吃饭的时候,他都会坐在最好的位子,最先拿起筷子。他不曾向儿子说声辛苦了,也不曾向妻子和女儿说句抱歉。身为王朝的后裔,因为家长的缘故,全家遭到杀害的事情屡见不鲜。对他来说,也许被赐下毒药心裡还比较舒坦,任何流放和归乡都不会比在这裡的生活更残酷。何况即便家长被流放到绝海孤岛,家人还是可以守在有宗亲和奴僕的故乡,等候君王的赦免。可是在这个地方,连士大夫最基本的尊严都无法持守。在朝鲜王朝,士大夫绝对不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一切都是李宗道的错,因为他悲观地误判情况,而且他的悲剧还在于没有任何人能够分担责任。他原以为至少还能经由笔谈沟通,就如同他曾去过的燕京一样,虽然彼此语言不通,但只要书写伟大的文字──汉字,就能够沟通。他一边深切反省自己的错误,一边又觉得应该持守父亲的权威。那不是权利,而是义务,他不能教导孩子卑躬屈膝,士大夫绝不能做出那种事。如果家长因为犯错而低头,那麽当家人犯错的时候,又由谁来原谅他们呢?李宗道慢慢地喝完玉米粥,然后开始训诫儿子。

耕田、犁地并不丢脸,可是你跟在译官身后,学习洋鬼子的语言,是想做什麽呢?李宗道的语调十分严厉。镇佑依次看了看母亲和姊姊,彷彿想寻求她们的支持,然后回答父亲。他还没过变声期,声音微微颤抖。那我应该怎麽办呢?父亲。他让父亲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和手臂说道,您看,才过了三天,大家的手脚都变成这样,他们不是因为愚钝,而是因为没有办法。我得学习,即便是洋鬼子的东西也得学,也得熟悉,这样才能活下去。

大家都以为李宗道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反而缓缓地平静下来。如同掀开已经滚了许久的锅盖后,原本沸腾的泡沫会停息一样,李宗道的眼皮、肩膀、皱巴巴的脸颊、腰,不,整个身体突然像是屈服于重力作用,往地板沉下去。他闭上眼睛,然后转过身坐下,对著儿子叫唤,镇佑啊!不幸的王朝后裔竖起耳朵,倾听父亲的话语。李宗道说,也许你的话是对的,我现在什麽都不懂了,啊!真的什麽都不懂了。没有任何家人回话。没学过如何安慰父亲的儿子和女儿走到外面去,倚著牆坐下,没有交谈。突然颓丧的父亲令李镇佑觉得心烦,该不会是要把所有责任都交给我吧?在这裡?十四岁少年的工资只有大人的一半,把抚养所有家人的责任交给他,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姊姊说道,镇佑啊,别担心,我们不会一直这样活下去的,一定会有办法的。研秀看著似乎要再次陷入忧鬱症的弟弟侧影,突然想起分开的二正。他也像弟弟一样,使出浑身的力量在苦撑吧?手脚伤痕累累,收割、捆绑、搬运琼麻,晚上倒头就睡。啊!他会不会想我?研秀思念他那双紧握自己乳房的手,以致浑身颤抖。弟弟轻轻拍著闭上眼睛、浑身颤抖的姊姊肩膀说,我知道了,我会赶快学习西班牙语,解决生存下去的问题,而且我其实不觉得有多辛苦,在船上的日子反而更痛苦。当时我害怕未来,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之所以不去甲板上,是因为害怕自己会不自觉地跳到海裡去。比起那个时候,现在好太多了,我觉得不管是什麽事,我都能够解决。

姊弟回到屋裡,在母亲两侧的地板睡下。这个农场还没有分配阿马卡,但他们睡得很香甜,无视燠热的空气和歹毒的蚊子,依旧睡得很沉。凌晨四点,嘈杂的钟声再次响起,男人起身走向外面的声音传来,还能听到女人的话声,那意味著开始有女人一起去琼麻田工作。自从她们知道女人也可以赚钱的事实之后,就没有理由一直待在家裡了。即便是个性保守的男人,在现实之前也无可奈何。如果女人不工作,他们将来绝对无法脱离这个农场,只靠著男人赚的钱,连在商店购买食品都很困难。对于工作还不熟练的朝鲜人,即便从凌晨四点工作到晚上七点,成果还是不及马雅人的一半,也就是说,他们实际拿到的工资还不到约定工资的一半。女人背著孩子去田裡,在琼麻树丛之间摊开被褥,让孩子躺在阴影底下。孩子因为痱子和蚂蚁的缘故,不停哭泣,在哭累了之后才睡著。

女人从田裡回来之后,接著做饭、照顾孩子,缝补破掉的衣服和鞋子。男人为了保护小腿和手不让琼麻刺刮到,纷纷製作绑腿和手套。自从辅助工具出现之后,农务的效率提升不少。

镇佑和权容俊走得越来越近,贵族家的子弟彬彬有礼地和自己套交情,容俊自然不讨厌。他好像大发慈悲地教镇佑几个西班牙语单字,镇佑满头大汗工作时,也不忘念念有词地背诵学到的单字。农场监工来来去去的时候,都会说些早安、晚安、再见等问候语,每当此时,镇佑都会仔细听了以后记下来。

有一天,容俊在工作结束之后,把正要回家的镇佑带回自己家。他将龙舌兰酒倒进杯子裡,让镇佑喝。镇佑小口小口喝著龙舌兰烈酒,容俊又教了他几句西班牙语,喝醉之后开始说起英语。镇佑眼神恍惚地望著他,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镇佑的梦想不是政丞判书[20] ,而是翻译权容俊。容俊的个性固执又倔强,镇佑不是不知道,也很清楚他靠著小小权力看不起别人,并且卑劣地加以利用。但正因为如此,他更想成为翻译权容俊。容俊从镇佑的眼神中,看到少年特有的不安和迷惑,他们很容易为比自己年长的男人著迷,被他们的力量、从容和虚张声势所眩惑,自愿服从他们。权容俊将杯子裡的酒一饮而尽。

你知道我为什麽会来墨西哥这个穷乡僻壤吗?镇佑望著容俊,眼神充满好奇心。容俊加油添醋地讲述父亲和哥哥的死亡,自己在妓院的放荡生活等。失去家人的悲痛和虚华的堕落记忆,强烈震撼了少年的心扉,镇佑当下发现这个世界比自己所了解的更加残酷,因为太过震惊,以致身体有些摇晃。权容俊诉说往事时云淡风轻的神情,也让他觉得权容俊实在很了不起。不过,或许是因为空荡荡的胃裡灌进龙舌兰酒,所产生的感觉也未可知。权容俊混杂著虚张声势的谎言,让他的人生历程看起来更加华丽,他像做梦一样诉说自己的过去,却突然望著李镇佑,神情充满孤独。那是彷彿经历过世间沧桑的男子,故作的孤寂,然而绚烂的落差彻底俘虏了年轻镇佑的心。就在那时,容俊小心吐露深藏在内心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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