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玩遍朝鲜八道的艺妓,但是从来没见过像你姊姊一样的女人。容俊如此说道,同时悄悄观察镇佑的神情。少年的面容微微变得黯淡,但并没有流露出不悦。不,他看得出来镇佑觉得容俊相信自己,反而有些高兴。你让我见见你姊姊吧!容俊从口袋裡拿出披索,然后递给镇佑五披索。有了这些钱,就可以不用再吃这几天吃到厌烦的玉米稀粥,还可以买甘蓝菜和辣椒一起搅拌,製作成像泡菜一样的食物。更重要的是,镇佑要连续工作二十天不休息,才能赚到五披索。
十四岁少年生平第一次发现金钱的威力,内心强烈动摇。容俊虽然没提到付出代价的事,但意图十分明显。啊!不行,这太不像话了!他闭上眼睛。不,如果是姊姊的话,她一定可以理解的,为了家人,难道不能做这样的牺牲吗?我为了无能的父亲和家人,可以从凌晨到晚上收割琼麻叶,还经常被叶刺割伤,姊姊只要在大家都睡著的深夜来这裡一下就行了,权容俊不必然会对姊姊怎麽样,也许他只是想跟姊姊说说话,而且那不见得是牺牲吧?镇佑虽然清楚这些说词都不像话,但他仍不停思索著,就因为那五披索。以前不是读过朝鲜女人为了生病的父亲,割下自己大腿的肉喂父亲吃,还有女人为了让孩子应试科举而卖掉头髮,比起那些,这事容易多了。啊,不行,这不是人做的事情,怎麽能出卖姊姊?这种事比禽兽还不如。如果姊姊把这件事情告诉父母亲,我就死定了。可是真会这样吗?姊姊明明知道我会死在父亲手裡,还会那麽做吗?她只会严厉责备我,然后就此结束吧?
权容俊似乎对镇佑内心的纠结瞭若指掌,又从口袋裡掏出一张五披索的纸币递给镇佑。十四岁少年喝下最后的龙舌兰酒,然后收下十披索,放进口袋裡,新契约就这样完成了。镇佑摇摇晃晃地离开容俊家,去农场的商店买了甘蓝菜、少许牛肉、墨西哥薄饼和辣椒粉后走回家。在离家还有几步距离的地方,他突然停下脚步,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麽。事情已然发生,再也无法挽回了。他走进家裡,将买回来的东西打开。他进门之前还饿著肚子的家人,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甚至连李宗道也是。研秀蹲下来生火烧水,屁股真大啊,镇佑看到了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从搧著扇子的手臂和腋下之间,隐约可见乳房。镇佑闭上眼睛,吐了一口气。母亲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后背,他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尹氏瞪了他一眼问说,你喝酒了?母亲啊,我犯了更严重的罪,可是我真的无可奈何,只要姊姊牺牲,我们一家人都能过上舒服的日子,您也会这麽做的吧?他走到屋子外面,仰望天空,又大又圆的月亮正怒视著他。
32
一八八三年,俄罗斯的圣彼得堡造船厂建造了五千八百吨级巡洋舰──德米特里.顿斯科伊号。德米特里.顿斯科伊是传奇国王的名字,他击败鞑靼族,将俄罗斯从蒙古军队手中解放。这艘巡洋舰与名声相符,曾经装载当时最强大的战力,纵横于波罗的海。二十年后的一九◯五年五月二十七日,作为波罗的海舰队的属舰之一,在东海上与日本海军遭遇时,因为无法承受集中抱火的攻击,驶向鬱陵岛。舰长雷佩德夫在一九◯五年五月二十九日,决定让舰上官兵登上救生艇,在鬱陵岛登陆,并让巡洋舰沉没。副舰长代替舰长,与年轻军官留在舰上,和顿斯科伊号共存亡。三百五十名官兵虽然在鬱陵岛成为俘虏,但日本海军对他们英雄式的行为讚誉有加,并给予郑重的礼遇。
这也是波罗的海舰队的终结。
33
同一天,在地球另一边,鬱陵岛出身的渔夫完全不知道故乡海边发生的事情,正在为攸关命运的决定而烦恼。拿枪的警卫一定会跑过来,我们赤手空拳的,真的不要紧吗?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单身汉崔春泽搓著手,察看退伍军人的脸色。他的皮肤因为海风,黝黑又乾燥,厚实的双手坚硬有力,虽然只有三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岁。
昔日的军人订立了具体的作战计画,他们趁著深夜,挨家挨户传达决定事项。隔天凌晨四点,一到起床时间,所有男人在赵章润的帕哈集合。为了防范发生紧急事态,女人和孩子留在帕哈。如果武装的警卫靠近,男人用石头和马切铁抵抗,被叛者将予以严惩。
罢工前夜,男人辗转难眠。崔春泽和浦项的渔夫聚在一起,讨论隔天的举事。真是无可奈何啊!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的。已经过了半个月,农务都已上手,一天仍然只能挣三十五分,何年何月才能挣脱这片可怕的额则鬼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把琼麻叫做额则鬼,也有人称为艾尼肯。每个农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叫法。
渔夫也愤愤难平,他们所属的千切农场有百馀名的朝鲜人,是二十二个农场中移民最多的地方,因此农场主能够挑选最健壮的男人。然而,这对农场来说是双刃刀,因为农场主不知道他们当中有许多人曾经是大韩帝国的军人,拥有武装与组织的能力。此外,农场主为了想拥有最多的劳工,一次支付了大笔款项,导致口袋裡没有足够的现金。农场监工深知主人的情况,以过去的老方法解决问题。他们抬高直营商店的食品价格,削减当初订好的工资。朝鲜人刚开始搞不清楚状况,顺从地过了十天之后,慢慢察觉监工的不当行为,于是开始心怀愤怒。是不是要我们饿著肚子干活啊?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变成犹加敦的孤魂野鬼。
军人按照过去所学,先行侦察农场的战力。配枪骑马的武装警卫有五人,农场主身边有一个配枪的监工,商店和工厂裡另有几人,但他们并未持有武器,一旦发生衝突,必定会观望或逃逸。最难对付的,其实就是农场主和六名武装人员。军人据此研判,对于超过百人的移民来说,是值得一拼的战斗,当然前提是不会有警察或军人前来支援。千切农场的男人决议罢工,并且付诸实行。
隔天清晨,嘈杂的钟声虽然响起,但男人没有坐上前往田地的马车,而是聚集在赵章润的家裡,把锅盖当作锣鼓敲打,增加气势。女人刚开始留在帕哈裡,但后来一个接一个加入男人的行列,一起製造声响。这个光景在朝鲜很突兀,在犹加敦却很自然。不知不觉间,男女有别、异性迴避的观念为之消失。有人高喊,去农场主的家,于是气势高涨的朝鲜人一起奔向农场主的宅邸。声音越来越大,拿著长枪的武装警卫骑著马在他们周围转圈,有一个渔夫朝他丢石头,但军人旋即制止了渔夫。武装警卫轻轻转身,先行避开。移民到达农场主的宅邸前,乾脆坐了下来,扯喉大喊,可是因为没有人会说西班牙语,无法正确传达他们的要求。农场主唐.卡洛斯.梅内姆穿著耀眼的白衬衫出现在二楼阳台,面无表情地俯视下方,并把会计叫来。这些家伙的翻译现在在哪裡?大概在亚斯彻农场。农场主草草写了张便条,交待说拍电报去,让他过来这裡。
权容俊到达时,太阳已经升至中天。五月是犹加敦最炎热、最乾燥、最可怕的月分,即便如此,罢工的朝鲜人仍旧坐在那裡,苦苦坚持。容俊一出现,他们的表情豁然开朗,能传达他们意见的人终于来了。容俊脸色疲惫地走下马车,听赵章润和金锡哲说话。他们的要求很简单,降低食品价格,我们不是牛马,不可以鞭打,并且配给玉米。各种要求虽然此起彼落,但最终整理为两项:给予人的待遇,玉米和玉米薄饼等主食由农场主负担。在他们提出各种要求时,容俊心裡却想著,赵章润和金锡哲,这两人是最大的问题,迟早一定会引发其他问题。不知不觉间,他开始站在农场主的立场自问自答。你们知道朝鲜人的问题是什麽吗?一群懒惰、无能的人,整天只会抱怨。你们看,他环视千切农场,比起其他农场,这裡的环境好多了。牆是用砖头砌成,道路也规画得十分严整,你们还有什麽好不满的?一群盲目相信自己的力量、不安分的蠢货。他为自己和这些人是同一民族感到羞耻。他们毫无例外都穿著肮葬的衣服,满头蝨子,有人竟然还没有剪掉髮髻。
权容俊和几名代表一起去见农场主。梅内姆走到宅邸的入口,迎接权容俊和赵章润等人,然后带著他们进屋裡。走进大门,只见种满花草树木的四方形庭院和美丽的长廊,喷水池喷出的水柱上映照出小小的彩虹。只是经过一个门,阳光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外面的阳光似乎能把人烤焦,照射在喷水池和树木上的阳光却给人和煦、丰盛的感觉。虽然不是一开始就计画好的,但把罢工代表拉进自己家裡,似乎是满成功的战术。第一次走进西班牙风格建筑内部的赵章润等人,看到比外表更加雄壮的华丽宅邸内部时,立刻就被震慑住了。这个宅邸按照拉丁美洲特有的建筑样式建造,四周环绕高耸的围牆,从外面看不到内部。围牆内部以宜人的庭院为中心,长廊和房间形成口字形,相对而立。经过长廊继续前行,进入拱门后才是厢房,因此拉丁美洲的宅邸内部大部分比从外面看到的更加宽敞。
梅内姆坐在桃花心木椅上,嘴上咬著古巴生产的蒙特克里斯托雪茄。嗯,你们要求的是什麽?权容俊传达了他们的要求。梅内姆点上雪茄,吸了一口,朝空中吐烟,烟雾在瞬间消散。就只有这些啊?梅内姆旁若无人似的,在书桌的纸张上不知写著什麽,似乎不是写字,而是涂鸦。过了好一会,他把纸张揉成一团,从座位上起身说道,我为了把你们带来,花了很多钱,但是我不想让人说我是个吝啬的主人。站在旁边的监工向梅内姆说悄悄话,梅内姆皱著眉头,摇摇头。没这个必要,我会免费供应你们玉米和薄饼,但是,如果有不工作的懒惰鬼,或者有人违反合约逃跑,让我遭受损失的话,就一定要接受惩罚,怎麽样?
赵章润和同僚听完权容俊转达的话之后,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光是能免费拿到玉米,生计就能大为改善,如果真是这样,其他东西的价格也没有降价的必要了。梅内姆起身打开鸟笼,在小巧的中国瓷碟裡加水。鹦鹉揪揪叫著,喜悦地迎接主人。赵章润同意主人的条件,承诺立刻回到田裡工作。他们一离开,梅内姆立刻把监工叫来,交待每週发一次主食给他们。监工郑重抗议道那样太仁慈了,梅内姆重新点上已经熄灭的雪茄说,必须增加产量,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反正要跟这些家伙一起生活四年。
梅内姆的父亲出生在法国西南部与西班牙接壤的边境城市巴斯克,年轻时是一个流氓,镇日无所事事,唯一嗜好就是与不同女人同居。他在拿破崙三世治理下的法国成为军人,受到深爱他的贵妇奥援,不费吹灰之力就当上军官。成为拿破崙军队的军官,是一件光荣的事,军官经常和赴任地区的有力人士交流,恋爱的机会自然比一般民间人士多。
拿破崙三世为了重现叔叔拿破崙一世的荣光,可谓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他特别希望在军事方面留下成就,结果却导致拿破崙三世的军队无暇休养生息,梅内姆的父亲乔治也不例外,他承皇帝之命,攻击被义大利占领的尼斯和萨瓦。那个地方风景优美,海岸和悬崖连绵不绝,还有许多具有义大利风情的优雅美女。他尤其喜爱尼斯,并且在那裡迎娶了第一任妻子。妻子虽然是个十六岁的长舌妇,但嫁妆丰厚,让他过得非常舒适。他花著岳父在旺斯一带的庄园赚来的钱,每天吃喝玩乐,过了好一阵子漫步在云端的生活。荒谬的是,他的年幼妻子和侍女在海边散步的时候,被疯狗咬伤,并在十天后过世。那虽然不见得是件坏事,但终究不太令人愉快。
更坏的消息是拿破崙三世爱管閒事,开始插手各种在新大陆发生的问题。南北战争一爆发,拿破崙三世就支援南方,对抗林肯和北方。拿破崙三世的气质与南方棉花农场的封建制度吻合,对于那名律师出身,呼吁解放奴隶、建设强大美国,梦想与欧洲帝国比肩齐步的瘦削总统,倒尽胃口。
墨西哥也有一名律师让他很不舒服,那就是萨波特克印第安人出身的贝尼托.胡亚雷斯(Benito Juárez)。在拿破崙三世看来,他根本只是个出身卑贱的人。胡亚雷斯在可说是墨西哥最偏远的瓦哈卡州成长,跟随方济会修道院的神父接受教育,但在他担任法务部长之后,立刻著手没收教会持有的广袤閒置土地,并且废止形同贵族特权的特别裁判所,制定新的民法,公平适用于所有公民。保守派人士因此如坐针毡,教会、地主、贵族团结在一起,因而发生内战。这场内战持续了三年,发起反对胡亚雷斯内战的保守派一看胜利无望,于是越过大西洋,向拿破崙三世求援。当时适逢法国征服中南半岛,兴奋不已的皇帝想到可以把魁北克和墨西哥变成法国领地,将林肯的美国当作三明治一样夹在中间,心情为之雀跃不已。拥有西班牙血统的妻子欧珍妮.德.蒙提荷皇后,也不时鼓动他在新大陆建设拉丁帝国。正当此时,墨西哥的保守派主动找上门来,这只能解释为天意了。拿破崙三世指派马西米连诺大公为代理人,墨西哥的贵族随之火速赶往马西米连诺大公所在的米拉马尔城,哀求他成为墨西哥的君主。这个长得很帅但优柔寡断,拥有政治野心但能力不足的青年,率领拿破崙三世的军队和妻子卡洛塔一起横渡大西洋,从墨西哥维拉克鲁兹港登陆。梅内姆的父亲乔治也在那艘船上。
维拉克鲁兹港的欢迎仪式十分精彩,但是前往海拔二二四◯公尺的墨西哥城的路途十分险峻而陡峭。皇室专用马车庞大而华丽,轮子镶著金箔,行走于墨西哥的乡间小路,不仅完全不适合,甚至显得有些滑稽。马车动不动就陷进烂泥浆裡,轮子因而损坏,甚至马车翻覆的事故接连不断。
这个希望得到万民拥戴的俊秀君主,一到首都就立刻忘了是谁邀请他的。正确地说,他觉悟到保守派并不受国民欢迎,于是突然宣布支持胡亚雷斯的自由主义政策。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从欧洲请来,胡说八道什麽呢?保守派感觉背后被捅一刀,自然怒不可遏。马西米连诺其实并不喜欢胡亚雷斯,他嗤之以鼻地嘲笑胡亚雷斯说,你那麽希望施行民主主义,为什麽不回欧洲去呢?身为拿破崙三世的傀儡,马西米连诺的态度始终摇摆不定,最后承受不住法国驻军总司令阿希尔.巴赞(Achille Bazaine)的威胁,签署了将持有武器者一律处死的恐怖法律,为自己挖了一座坟墓。
对梅内姆的父亲乔治来说,这样的日子令人厌烦。墨西哥的农民游击队在各地出没,攻击法国军队。因为这些支持胡亚雷斯的游击队,法国军队的死伤者达数千人之多,而从阿尔卑斯山西麓运来的笨重大抱毫无作用。乔治再也无暇谈恋爱,他的目标只有生存下去。战斗虽然艰辛,但也有好处。乔治逐渐发现,墨西哥这个新兴国家非常适合像自己这样的白人生活,因为可以任意使唤无知的印第安人,而且土地极其广袤。墨西哥很欢迎拉丁裔的移民,只要安定下来,他们就可以在巨大的农场裡建筑城堡一般的宅邸,使唤数千名印第安奴隶,过著像皇族一样的生活。回到法国也只能一辈子当职业军人,而且拿破崙三世气数将尽,在即将倾颓的国家当军人,就算有十条性命都不够。乔治虽然身处墨西哥,但经由报纸清楚知道欧洲的情势,当时俾斯麦统一了德国,正暗自意图染指西边。拿破崙三世最终屈服于法国国内的反战舆论,决定从墨西哥撤军,他的傀儡马西米连诺君主的末日也即将到来。
乔治召集了拖著步伐退向维拉克鲁兹港的麾下士兵,进行一场冗长的演说。我们现在虽然撤退,但这并不是我们的错,而是马西米连诺和墨西哥贵族的无能所致。拿破崙皇帝不会忘记新大陆的,从魁北克到巴拿马飘扬三色旗的日子,一定会到来。弟兄们,我们绝非失败者,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地回家吧!
演说一结束,响起如雷掌声。由于被不像军人的农民军击败,士兵的士气正萎靡不振,在听完乔治上校的热情演讲后,深深受到感动,甚至还有几个人兴奋地合唱法国国歌〈马赛进行曲〉。当天晚上,乔治泰然地将保管于联队本部的金块搬到自己的马车上,悄然离开了部队。因为金块是墨西哥特权阶级奉献给法国的军用资金,所以乔治没有什麽罪恶感。他画了十字圣号,做了简短祷告。主啊!用黄金来杀人,实在太可惜了。祷告完毕之后,他拍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为自己辩解。墨西哥的盗贼在大干一票之后,不是都向圣母致谢吗?另一方面,新大陆的一切都乱了章法。乔治按照原本的计画,脱掉军服并埋在地下,然后乔装成墨西哥人。他穿著披风,戴著宽簷帽子,再次回到墨西哥城,坐上开往犹加敦的火车。他为自己取了一个西班牙名字,唐.卡洛斯.乔治,用这个名字在梅里达买房子,并和拥有十六分之一西班牙血统的梅斯蒂索女人结婚,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梅内姆。
乔治刚开始做的是糖胶树胶的生意,糖胶树胶是口香糖的原料,也是犹加敦的特产。他一整天嚼著糖胶树胶,在六十岁生日的前一天被糖胶树上飞来的毒箭射中毙命,那是对他的处事心怀不满的马雅人干的。在嘴巴逐渐麻痺之际,他把儿子叫来,留下了遗嘱。遗嘱主要有两条,不要放弃琼麻农场,以及把自己埋在被疯狗咬死的尼斯前妻身旁,也就是尼斯大圣堂的附属墓地。第一条遗嘱比较容易,因为就算想卖也卖不掉,至于要埋葬在尼斯就有困难了,因为如果不是尼斯住民,根本无法获得墓地。此外,将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装上船,横渡大西洋和地中海送到尼斯,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该死的老家伙,死了还让我吃苦头,让我去尼斯挖土,那农场怎麽办?于是他把第二条遗嘱忘得一乾二淨。
梅内姆没有寻找凶手,只是将绝大部分的马雅印第安人赶走,然后重新雇用刚到达梅里达的朝鲜人。合约期间是四年,工资远比马雅印第安人低。他原本认为和朝鲜人没有新仇旧恨,不必担心罢工或暴动。可是实际经历之后,才发现和听闻的不同,那些朝鲜人目光凶狠,而且充满反抗意识,身材还远比马雅人高大。他决定妥协,发给他们白米和玉米并不会造成太大损失,而且他根本不想像父亲一样,身为大农场主,最后却被农奴射的毒箭杀死。在他看来,大农场已经是夕阳产业,比起经营农场,他更关注政治问题。
枪毙马西米连诺大公后,胡亚雷斯登上实质权位,他的继任者波费里奥.迪亚斯(Porfirio Díaz)是粗暴的独裁者,他曾经是个游击队战士,在胡亚雷斯的领导下,对抗法兰西帝国主义者。然而,他一当上总统,立即变成拥护菁英和地主阶层的亲美独裁者,泰然自若地长期执政。他做的事情中,最严重的是将所有农地都变成大农场。简单的说,这个政策就是抢夺小农的土地,划分给大地主,结果导致像奇瓦瓦州的名门,特拉萨家门持有的一个大农场面积,超过比利时和荷兰国土的总和,要想横越这个农场,需要坐一天的火车。最后,百分之九十九的墨西哥农耕地都变成大农场,百分之九十八的农民没有自己的田地。当然,梅内姆对这种大农场制度并无不满,他只是不喜欢迪亚斯总统和几个家门分赃的现实。为什麽不实施民主选举?如果迪亚斯遵守自己的政见,实施民主选举的话,梅内姆也有挑战犹加敦州州长的意愿。以此为跳板,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至少不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尘土飞扬的荒芜之地。然而,迪亚斯三十年的独裁似乎看不到终点,和梅内姆一样的地主阶层中,对于他的长期独裁慢慢出现抱怨的声浪,只是迪亚斯这个当年的独立斗士毫无所觉。
34
两个月过去了,到了七月。朝鲜人的变化很大,几乎没有人再被琼麻刺伤流血。女人用布料和木头製作绑腿和手套,工作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才过了两个月,就已经超过马雅人。所有人都默默地割琼麻叶,脸上再也没有笑容。女人和孩子也都到琼麻田,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有几个农场有人自杀,大家看到有人在厕所的横梁上吊也不惊讶。有人因为琼麻汁沾到伤口而感染皮肤病,导致皮肤溃烂;有人因为得了痢疾而在死亡边缘挣扎,但大家并不在乎。夏威夷的农园至少会配置医生,儘管只是形式上的,犹加敦的农场不要说医生,连像样的药店都没有。大家的脑裡只有一个想法,哪怕是三岁的孩子也得像蚂蚁一样工作、像贪婪的饿死鬼一样存钱,等契约一到期就立刻回朝鲜。
马雅人有时会出神地望著这群勤奋工作的朝鲜人。马雅人就算赚了钱也无处可归,因为那裡就是他们的故乡。某一天,一群陌生人突然闯进来,在他们的土地上画线,开始把该处称为大农场,并且跟他们说,想活下去的话,就必须来这裡工作。坚决不去工作的人,监工的鞭子不停地挥向他们身上。
每天工作结束之后,男人开始喝酒。女人虽然和男人做了相同的工作,回到家以后仍无法休息,得生火煮饭、缝补衣服、收拾家裡,准备隔天要带的工具。有个忠清道女人望著西方的天空说道,如果能在冰凉的溪水裡痛快地洗上一回衣服,那就毫无馀恨了,其他女人听了都流下眼泪。洗衣服和洗澡一样,都是奢侈的事,水井很远,水量也不足,除了等候雨季到来之外,别无他法。
偶尔,农场主会屠宰猪牛,每当此时,女人都会争先恐后跑上前去,抢夺尚未冷却的内脏和尾巴。农场裡的墨西哥人称她们为母狗,嘲弄讪笑。女人手上沾著血,带著战利品回家煮汤,孩子则陶醉于肉腥味,围著汤锅不肯离开。就算是超过三十度的炎热天气,女人也无法脱下韩服,男人则打著赤膊,只要一喝酒就会打老婆。还有人开始赌博,赌博和酗酒是朝鲜男人根深蒂固的痼疾,无法轻易改变。每天晚上都有谩骂、哭声、惊呼和高喊。犹加敦对男人来说虽是地狱,对女人而言却比地狱更惨。
在某个农场,有个朝鲜男人因为强姦马雅女人而被砍头。警察并未现身,在监工持枪注视之下,马雅人和朝鲜人一起在琼麻田的角落挖地,埋葬了来自平安道二十二岁青年的尸体,作为双方和解的象徵。隔天,一个马雅男人被马切铁刺死,农场主逮捕两名马雅人指认为凶手的朝鲜人,脱掉他们的上衣后,丢在琼麻堆上面,用浸湿的鞭子抽打。比起鞭刑,琼麻茎干上的刺更令他们痛苦,那两个杀人犯不断扭动身体,就像盐田裡的蚯蚓一般。鞭刑结束之后,他们被关进农场监狱。每次呼吸时,扎进胸膛的琼麻刺都让他们疼痛难耐,想把刺拔出来,但因为监狱裡暗无天日,只好作罢。伤口发炎,冒出刺鼻的臭味。整整过了十天,牢门才打开,光线得以透射进去。在耀眼的热带阳光照射的监狱裡,他们最先做的事情,便是清理自己的粪便。屎块已然乾燥,一碰就如饼乾一样碎裂,裡面扭动的蛆虫也跟著掉了出来。
两个杀人犯回到帕哈后,始终病恹恹的。二正给他们拿来水和食物,还有拌著辣椒的甘蓝菜泡菜。虽是佳餚美食,他们却吃不下。也许是关在黑暗中太久,丧失了方向感和时间感,走路的时候始终摇摇晃晃。结果其中一个人在三天后死亡,他是因杀人罪而遭囚禁,根本无处诉苦。另外一人在同伴死亡后,奇蹟般地好转。就好像两人已经约好,其中一人死掉后,生命精力会完全浇灌到另一人身上一样。那人蓬首垢面地喝著玉米粥,对二正说道,搞不好会在这裡完蛋,啊,这裡实在太热了。
二正紧闭双唇,没有回话。不过才几天,同屋的四人中已经死了两人。他能活下来,也许只是因为运气太好也未可知。同屋的平壤青年扑向马雅女人的时候,二正正在隔壁房间下石头做的象棋。平壤青年的尸体被发现时,二正正在水井边打水。两个愤怒至极的同房青年,没有等待二正,直接去了马雅人的住处,看到一个逃跑的男人就执意追逐,并将对方刺死。马雅人的鲜血染红地面时,两人才茫然站著,注视彼此的脸孔。直到那时,他们才明白自己闯了大祸,连双腿都不听使唤了。在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的路上,他们被农场警卫逮捕,剥掉衣服后丢到琼麻堆上接受鞭刑。
活下来的人名叫石锡,是晋州官衙所属官奴家的儿子,经过甲午更张,免除贱民身分的官奴想把儿子送到汉城,让他当军人,但是儿子没有听从父亲的话,反而在济物浦登上了伊尔福特号。由于不识字,连给父亲的告别信都无法书写就离开了,两个月后,他竟然杀了人。到底发生了什麽事?直到此时,他才开始浑身发抖。他觉得马雅男人会突然闯来,砍下他的脑袋。二正虽然安慰他,要他不要担心,却没有什麽用。二正跑去找监工,指了指装在口袋裡的钱,以及自己和石锡,接著比了比马雅人的村落,又用手比画砍自己脖子的模样。语言虽然不通,意思却已充分传达。墨西哥监工决定把这两个极有可能引发事端的人卖到其他农场,当然,会降低身价的杀人前科必须加以隐瞒。隔天清晨,二正和石锡一起坐上马车,离开农场,他们的手脚被绑在马车的柱子上。那是久违的凉爽天气,从远方涌来黑色的积雨云。终于要下雨了吗?二正仰望著越发阴暗的东方天空,脑袋一沉就睡著了。
35
住在梅里达的中国人何辉,在离梅里达不远的地方遇见朝鲜移民,他将当时受到的衝击写下来,寄给在旧金山刊行的中文报纸《文宏日报》。留美学生赵永顺、申正焕看了《文宏日报》刊载的文章后,紧急写信给汉城的基督教青年会。青年会的年轻传道士郑善圭重新整理内容,寄给《皇城新闻》,标题为"国民成为奴隶,应该如何拯救他们?"的报导,刊载于一九◯五年七月二十九日,经由如此複杂的过程,犹加敦债务奴隶的实际情况才为大韩帝国所知。
中国人何辉如此写道:"他们先是在中国拐骗、贩卖人口,真相败露之后,无人应聘,于是开始将目标转向朝鲜,开始收买奴隶……他们披著破烂不堪的衣服,穿著损坏的草鞋,此处本地男女看到他们的样子,嘲笑的话语简直不堪入耳。在连日的滂沱大雨之中,韩人分散到几个琼麻农场工作时,女人或抱或背著孩子在路边徘徊的情景,实际上与牛马或家畜无异,实在令人不忍卒睹……在农场,如果不好好工作,罚跪或遭到殴打的情况司空见惯。经常有韩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实在令人喟叹。"
两天后,《皇城新闻》刊载"耳闻墨西哥移民的情况,实令人无法忍受"的社论,要求政府提出对策。高宗皇帝于隔日的八月一日,颁布敕谕:"移民公司当初募集移民时,政府未能加以禁止的原因为何?儘快拟定方案,让这一千多人早日回国。"对于说话喜欢拐弯抹角的儒教国家皇帝而言,这种发言不能不说是十分直率而强硬。身为君主的惭愧和受侮辱的感觉,想必让他浑身发抖。大韩《每日新报》也接续攻击政府的移民政策,舆论对于无能政府的批判达到沸点。但是墨西哥太过遥远,两个国家之间也没有任何外交关系。即便如此,大韩帝国外务大臣李夏荣仍发送电报给墨西哥政府,写道:"虽与贵国尚未建立外交关系,但在我国派遣官吏之前,请贵国能保护我国国民。"
墨西哥政府在回信中说道:"有人受到奴隶待遇的内容,分明是谬传,犹加敦虽有亚洲劳工,但他们所受的待遇非常好。对于该内容,《燕京日报》亦曾报导,敬请参酌。"
36
那一年的八月十二日,外务部协办尹致昊在东京的帝国酒店喝咖啡。那是时任大韩帝国外务部顾问的亲日派美国人德罕.史蒂文斯所安排的聚会。史蒂文斯首先致上安慰的话语,上次您遭逢不幸,没能去看望,实在非常抱歉。尹致昊垂首回礼说,您这麽忙,没有必要为了那点小事伤神。尹致昊的中国妻子马爱芳当年二月过世,她是尹致昊在上海认识,同甘共苦十一年的第二任妻子。
史蒂文斯介绍坐在面前的两名美国人,一人脸色苍白,另一人脸庞黝黑,几乎晒成古铜色。脸色苍白那人名叫黑伍德,脸庞黝黑的名叫史文蒂,他们是夏威夷蔗糖农场主协会的代理人。史文蒂十分温和,性格颇具社交能力,对于尹致昊似乎已经多所了解。夏威夷的很多农场主对于近来大韩帝国的措施感到不满,比起日本人或中国人,韩人更能干,也不太会惹是生非,所有人都很欢迎他们,但大韩帝国政府突然禁止出口劳工,这在夏威夷引起轩然大波,要从哪裡求得如此的劳动力呢?
尹致昊只是简短地回答,啊,是吗?史文蒂往前拉了拉椅子问道,这项措施没有撤回的可能性吗?尹致昊扶了扶眼镜,这个嘛,朝野对于移民的舆论太过恶劣,只怕不容易。
听到此话,史蒂文斯也加入谈话说,要不这样,尹协办是不是能亲自去一趟夏威夷?去了之后,亲自看看农民怎麽工作,讲些好话安抚他们,回来以后向陛下美言几句,这对韩美关系的亲善肯定大有帮助,夏威夷农场主协会说经费由他们来出。史文蒂拼命点头,暗示这个部分已经达成协议。
尹致昊是基督徒,曾在班德比特和埃莫利大学求学,英语十分流畅,他还通晓中文,在甲申政变当时东渡日本,因此也会说日语,精通三国语言的尹致昊可说是处理这件事的最适当人选。尹致昊举起手,拒绝了提供经费的提议。为国办事,岂能私下收受金钱?
史蒂文斯为日本工作,俸给却由大韩帝国政府支付,尹致昊从一开始就对他不以为然,对于帝国外务部不得不雇用此人的处境也感到寒心。史蒂文斯和尹致昊握手后起身说,总之,您再好好考虑吧!这也是外务部官员应该做的分内之事。
37
雨点滴沥打在二正的鼻梁上,他从浅眠中醒过来。犹加敦下雨了,这是下在乾燥土地上的甘霖。马匹不知是否因为洒在身上的水气之故,欢喜地嘶鸣著。地上散发出尘土的气味,西方地平线依旧明亮,远处梅里达大教堂的尖塔隐约可见。
石锡碰了二正一下。远处有人走过来,看长相应该是朝鲜人。那人似乎也觉得奇怪,猛盯著二正和石锡,走近前来。他穿著西装,背著包袱。双方终于遭遇,那人首先发话,你们是大韩人吧?分明是朝鲜话,可是以前从未见过。马车停了下来,马夫似乎想休息,将马车停在树阴底下。
我听说梅里达来了朝鲜人,正想去找他们呢!他高兴地握住二正和石锡的手。我是在旧金山卖人参的朴万硕,只要是有中国人的地方,无论是哪裡,我都会去卖人参。可是你们怎麽会……朴万硕看到他们的手脚被绑在马车上,不禁咋舌问道。石锡回答道,我们被换到其他农场,我们来这裡已经两三个月了,在原本的农场发生了一些问题,被卖到别的农场。看到朴万硕愿意聆听,石锡开始诉说事情的经过,从一天挣多少钱,其中饭钱花费多少等琐事开始,一直说到有人在土坑裡睡觉,结果被毒蛇咬,还提到农场主到琼麻田时,都会像赶牛一样,拿著鞭子大呼小叫……
朴万硕听完石锡的叙述后,也告诉他们从梅里达中国人那裡听到的,其他农场发生的事情。听说有一个朝鲜翻译为了想讨好主人,不但辱骂自己同胞,还鞭打他们,甚至比墨西哥的监工还凶狠。二正和石锡心知肚明此人是谁,但对朴万硕说道,那个人在船上还没有如此恶劣。朴万硕看到他们二人穿著褴褛的单衣,还光著脚,十分同情他们的处境,从口袋裡拿出两披索,分别递给二正和石锡。我一定会把这个事实传回大韩,你们再忍耐一下。
朴万硕没有食言,他写信给《公立新闻》和《大韩每日申报》。信件是在十一月十七日写成,直到十二月才到达朝鲜,刊登在各家报纸上。他写信的那天,恰好是乙巳条约[21] 缔结当日。
朴万硕将人参卖给梅里达的中国人后,就离开了犹加敦。之后,他前往古巴,甚至澳洲,经由销售人参赚了大钱,可是再也没有回到犹加敦或朝鲜。
38
崔善吉手艺纯熟地切开西瓜,递给保罗神父和巫师。饱受酷热所苦的他们一言不发,狼吞虎咽地吃下红色的果肉。农场商店进西瓜的日子最是幸福,感觉就好像是坐在故乡的某个瓜棚下一样。味道也并无不同,吃剩的绿色西瓜皮还可以切成丝,拌上辣椒粉吃。有人称之为西瓜泡菜,也有人说是凉拌西瓜,总之,西瓜的任何一部分都不会浪费。
他们被卖到的地方是布维纳维斯塔农场,距离梅里达大约六十公里。在船上驱魔的巫师原本被卖到其他农场,过了一个月后,移转到这个农场。刚开始在琼麻田裡经历的痛苦,虽与其他农场没有两样,但这三个全无耕作经验的男人,所受到的苦楚更甚于其他人。这三个工作生疏的单身汉,最终住在同一个帕哈裡。
崔善吉一到农场就掌握了自己所处的现实。农场裡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大家都是穷光蛋,也就是说只有这些人赚钱,他才有可偷窃的东西。换句话说,他们是生命共同体。赶快赚钱吧!同胞们。他全心全意祈求。幸好他的同胞真的非常努力工作,马雅人一天只能割四千张琼麻叶,而他的同胞一天能收割一万张以上,这只不过才过了几个月。他们即便手上流著血,也坚持要去田裡工作。男人将叶子割下来之后,女人清除上面的刺,小孩则拿著绳索捆绑琼麻束。喝醉酒的男人会哭著说道,这是国家的罪?社会的罪?还是我的罪?如果都不是的话,难道是命运?崔善吉对这种感性的态度不以为然。追究是谁的罪想干什麽?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来到墨西哥这块土地。也许因为乡愁,他们早已忘记自己在朝鲜也是吃不好,穿不好的事实。人活著总是很沉重,频繁的乾旱、洪水、荒年经常接踵而至。再说朝鲜的地主与墨西哥地主并无不同,住在这裡至少不会被冻死。
崔善吉工作漫不经心,挣到的工钱自然不多,但他平时靠著几近于诈骗的赌博手法,竟也能赚取几分饭钱。在烈日下工作虽然辛苦,但慢慢掌握要领之后,就不像以前那麽累了。让他备受煎熬的是其他问题,那就是从船上开始的噩梦。话虽说是噩梦,但因为太过鲜明,经常令他直到凌晨都无法入眠。过程总是类似,看不清脸孔的黑影出现,向他逼近。就跟在船上一样,黑影跟他说,我是代替你死去的人,我要你偿命。有的时候还不发一语。崔善吉虽竭尽全力奔跑,身体却好像被钉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他想喊叫,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等到清醒过来,总是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
住在一起的巫师什麽话也不说,只是出神地望著他。崔善吉如果追问,他只说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不住摇头,但很显然,他一定看出了什麽端倪。善吉每天都睡眠不足,在田裡总打瞌睡,巫师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对他说,肩膀很重吧?一个老爷爷坐在你的肩膀上,他的鬍鬚很长,没有头髮,长相似乎工于心计。真恶劣啊,他是被淹死的,整天只想著要回到水裡。看起来像是从济物浦开始就缠上你了,你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这样的?
崔善吉刚开始并不相信,但听了这番话之后,真的开始觉得肩膀很沉重。臭老头子,坐在人家的肩膀上干嘛啊?不安的感觉袭上他的心头。是不是要驱魔呢?他悄悄望著巫师,巫师正在地上画著谁也看不懂的图画。那是什麽?善吉一问,巫师就笑著说什麽都不是,只是无聊乱画而已。崔善吉朝地上吐了口痰,看起来就倒楣,别再画这些奇怪的东西,梦境已经让人够烦了。巫师用脚抹掉画在泥地上的图形,抹掉之后,崔善吉反而更加好奇那到底是什麽东西。啊!他妈的。崔善吉走到外面去,看见保罗神父正跨坐在树墩上看星星。在干什麽呢?崔善吉问保罗神父。神父抓抓头,看星星呢!崔善吉叼著香淤说,真是,星星能当饭吃吗?没事干的话,就去睡觉吧!别在这裡喂蚊子了。
保罗神父和蔼地笑著,起身说道,我正想回去睡觉呢!保罗神父和巫师不太亲近,每当巫师在帕哈裡或者其他地方进行某种仪式的时候,他几乎都不会进去。每当此时,他都会像今天一样,来到外面一边喂蚊子,一边看星星。保罗一走进帕哈,崔善吉就大大伸了个懒腰。从远处农场主的宅邸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听说这个星期天农场将举行盛大的活动,好像有尊贵的大人物要来,可能是墨西哥人特有的什麽庆典吧!那裡一定可以捞到些什麽吧?只是武装警卫看守著,弄不好还会丧命。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偷到个金戒指,可是该拿到哪裡卖呢?既不会说西班牙话,又不认识路。十分现实的崔善吉就此放弃,再次回到帕哈裡。巫师在用草芥和粗糙的木头刻製成的祭坛前磕头,他虽说对于巫师的身分感到厌倦,对于祭祀神明还是不曾偷懒。烛火晃动,在天花板上映出影子,也许那个影子就是他所事奉的神明吧。突然间,崔善吉怀疑是不是这个巫师搅乱了自己的梦境,于是猛盯著正在磕头的巫师后脑杓。
巫师磕完头之后,用从仙人掌抽取的红色染料在木头上画了一个穿著华丽官服的人形。喂,快睡吧!崔善吉瞄了一眼已经睡著的保罗神父,大声向巫师高喊道。呼,烛火熄灭了。崔善吉突然觉得这个不说一句话就躺下的巫师非常可怕,不,应该说跟他相关的世界很可怕。九泉究竟是在哪裡?真的有吗?崔善吉一边好奇著,一边缓缓进入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崔善吉因为口渴而睁开眼睛,接著打开帕哈门走了出去。农场主的宅邸灯火通明,传来阵阵香味,崔善吉往那裡走去。以宅邸正门的喷水池为中心,许多人聚集在那裡举行宴会。桌上摆满酒肉佳餚,还看到穿著制服的僕人。他对自己褴褛的模样感到羞愧,于是躲在大树后方。他虽然想赶快上前品嚐那些美食,但对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然而越是如此,饮食的诱惑更加强烈。他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缓缓走近摆放烟燻鸡肉的桌子。正当他要伸出手抓起鸡肉的那一刹那,那隻油光闪闪的鸡却如烟雾一般消失不见。在他身边谈笑风生的贵公子和贵妇也突然蒸发,只有压低帽子的黑影站在他前面,用粗壮的手臂掐住他的脖子,然后说道:
时候到了。
崔善吉不再反抗,他紧闭双眼,任由黑影摆布。突然,从他的内心深处开始强烈地迸发出无法置信的幸福感,宛如从喷水池喷出的水一样。惊人的恍惚之境,极致的满足感震撼著他。崔善吉心想,能继续这样的话,再无遗恨。他同时感觉这种快感似乎会永远持续。啊啊啊,他大声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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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个少年,他的故乡是西海最大的人居岛屿──蝟岛。黄鱼是蝟岛最大宗的经济来源,七山海域的黄鱼汛期到来时,船主会花钱请人驱魔。每年年初也会举行祈求消除厄运、渔获满盈的祭典,另外还有为淹死在海裡的亡灵祷告的龙王祭。祭典到来之前,村裡总是充满禁忌。男人必须不近女色,经期中的女人必须隔离,说话、动作都必须谨慎。仪式一开始,不会犯忌讳的男人和巫师向看不见的观众举行祭祀。十二城隍神和龙王神是他们的第一批观众,小孩和女人只能在远处观看。老巫师用麻绳将参与祭祀的男人头髮绑起来,拉到神殿裡。男人就像被串起来的黄鱼,却很愉快地献上金钱。各种仪式结束后,村子裡的所有人才能进入祭场。人们敲锣打鼓、吹著唢呐,从神殿出来后,涌向海边。男人高喊扬帆!起锚!划船!兴高采烈地跳上母船,并跳著舞。拴在母船旁边的小船带著村子裡所有的厄运,驶向大海。等到波浪翻天,如同海神要起身之际,人们就在那裡停下船隻,将绑著小船的绳索割断,让它漂向远方,使厄运随著小船流向南方。这时,所有禁忌为之消失,蝟岛全岛彻夜充斥著慵懒的舞蹈、酒香和歌声。
少年就是在这种地方成长。生为渔夫的儿子,长大后成为渔夫,最后成为渔夫的父亲,然后死去,没有其他的出路。父亲和叔叔在院子裡铺开渔网,加以修补,母亲和姊妹身上也散发刺鼻的鱼腥味。如果有盐巴,就会把鱼醃渍成海鲜酱,如果没有,就片成生鱼片,沾上豆酱立即吃掉。某一天,少年的父亲无视船主的劝阻,出海捕捞黄鱼,最终没有回来。天气放晴之后,几艘一起前往七山海域捕鱼的船隻,发现了漂流在海上的渔船残骸。几天后,少年的母亲请来村子裡的巫女朴金礼,让她主持打捞死者魂魄的乾葬仪式。母亲、姊姊和姑姑们默默准备祭典所需的物品。母亲发现姊姊躲在厕所裡偷哭,把她打了一顿并赶到村外。驱魔仪式结束之前别想回来,你这个害死父亲的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