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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5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海岸边举行祭典时,少年的姊姊只能在后山远望大海。村民纷纷发出叹息之际,驱魔的仪式也达到最高潮。海水变成满潮,水流的方向为之改变。你该有多冷啊!母亲流著眼泪。巫女随著节拍,疯了似的挥动神杆,召唤死者,这时发生了奇异的事情。此后数年间,只要是村子裡驱魔,都会重新提起这件事。有个东西像鱼雷一样,快速衝近像似女人浑圆胸脯的港湾,就算是三、四名壮丁一起划浆,速度也无法如此之快。乍看像圆木一样的东西,笔直地朝向驱魔的地方驶来,最后停在沙滩上。人们大喊,是金东!他是少年的叔叔,跟著父亲一起出海。被鱼咬噬的手臂随著波浪摆动,尸体来回漂浮于大海和岸边之间。波涛像牛舌一样,不住舔他的身体。巫女的仪式也在那时停止。坐在后山岩石上观看一切的姊姊,立刻奔下山来。别说巫女朴金礼生平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连她母亲那一辈人也从未见过。乾葬仪式只是为了呼唤落水而死的魂魄,绝非为了打捞尸体,任谁也不会觉得那是巫女该做的事。可是金东叔叔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祭典进行到高潮之时,出现在大家眼前。大家用草蓆盖住没有眼珠、一隻手臂来回晃动的尸体,扛到山上去。一条鳗鱼从草蓆之间掉出来,被人们踩在脚下,还有人从凹陷的眼眶裡掏出一尾鱿鱼。驱魔仪式就此中止。看样子不能再继续了,龙王好像不想看到我的丑样子,朴金礼一拐一拐地走回家去。不久之后,家人又叫来住在熊牛渡口的巫女,为还没成亲就死去的金东叔叔举行死灵祭,但场面并不热络。朴金礼过没多久病死了,女儿曹英粉和著父亲敲打的长鼓节奏,为母亲举行死灵祭。

来自熊牛渡口的巫女没收到当初说好的酬金,于是大发雷霆,回家去了。不久之后,一个没见过的女人出现在少年面前说道,我们去陆地吧,我会让你吃米饭和肉汤。你母亲先去了,现在正在等你呢。少年拉著那个擦脂抹粉的女人的手上了船,一个小时后,船就到达熊牛渡口。走了好久,终于来到挂著眩目的布条、彩衣、武官服和神像的房子,这时,少年才知道等候自己的人是谁──熊牛渡口的巫女。母亲当然不在,巫女什麽话都不说,把少年关在仓库裡好几天。母亲是不是把我卖掉了?少年愤怒地流下眼泪。过了一段时日以后,他又觉得母亲不会这麽做,于是抬起头来。这个巫女一定会害我的,一这样想,恐惧就如潮水般涌来。听说有些巫女把孩子关起来活活饿死,每当她们侍奉神太久,灵气不足的时候,就会这麽做,那麽含恨而死的小孩灵气会转到她们身上。巫女会用铁条去戳关在柜子裡的孩子,不让他们睡觉,狠毒地折磨他们至死,据说这样死去的冤魂才有灵力。

三天后,熊牛的巫女打开仓库门,把少年放出来,开始教他长鼓。咚唞唞哐唞唞哐……唞,少年十分生疏,只要一犯错就会挨打。虽然没有被关在柜子裡拿尖锐的铁条戳,但也吃了不少苦。嘴巴刻薄的巫女经常说,早晚会杀死你。少年想念母亲和姊姊,不知是何原因,他的身体出现浮肿,巫女在他身上贴符咒,嘴裡念念有词好一阵子。少年的身体哆嗦而发抖,神奇的是,一天之后就消肿了。少年的身体一好,巫女又开始教他长鼓。少年每天晚上做著母亲来找自己的梦,在梦裡,母亲打开漆黑的仓库门,衝进来拉著他的手回家。醒来之后,却总是在巫女家的仓库裡。

一天早上,少年逃出巫女家,拼命奔跑。当时,巫女去附近驱魔而不在家。少年打破仓库的栅栏,逃了出去。他在口袋裡装满放在神案上的米糕,彻夜翻越不知名的山头,隔天走到一个坚固的城牆前面。朝鲜的旧式军人在城门外站冈,监视来往的行人。少年的心裡七上八下,生怕面目狰狞的熊牛巫女会叫军人来找他。他问别人,才知道那个地方叫海美,他眼前的是海美邑城。听说裡面有个市集,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少年紧跟在要进城的男人后面,想偷偷通过城门,但还是被发现了。

什麽人?军人抓住少年的衣领。年幼的他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地说道:熊牛巫女、柜子、刺、蝟岛、叔叔、乾葬、父亲、巫女死了、肚子饿、关云长和崔英将军……

少年恢复意识的地方,是那个军人的家裡。少年喝下军人妻子熬的粥,恢复了气力,很快就和军人家裡年纪比他小的孩子玩了起来。这个家庭出奇地安静,一到晚上,家人都聚在一起、闭上眼睛,嘴裡一直念念有词。牆上挂著用两根木头绑成的十字模样,他们望著十字架祈求。少年又害怕起来。看到他惊吓的模样,军人握住他的手说,只有相信天主才能进天国。那裡没有君王、没有贵族,也没有飢饿和暴政,永远充满幸福。少年虽然听不太懂,但总之非常喜欢没有飢饿的世界。少年问道,天主也会生气吗?熊牛的巫女总是说神明的愤怒,她的神总是在生气,饭太少了、不够虔诚、有人手脚不乾淨,都会生气。军人笑著回答,耶稣为了我们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祂怜悯我们,才道成肉身而死。少年摇摇头,您是说祂因为我们而死,却不生气吗?军人笑了笑,摸著少年的头,是啊,祂是替我们赎罪才死的。

军人没有打少年,只是跟他说这件事无论去到哪裡,都不能对任何人说。不久之后,一个穿著丧服、头戴斗笠的碧眼男人来到军人家裡,把少年带到深山去。山裡的人在炉子裡燃烧木炭,说著和军人一样的话,每天早晚都跪下念著什麽。他们反覆诉说某个人的死亡,每当此时都很悲伤。那是一个和熊牛巫女家完全不同的地方,少年在那裡受洗,受洗以后的名字是保罗,不再叫朴光洙那个俗世的名字。他住在碧眼神父的家裡,学习教义并背诵祈祷文。后来被差派到马来西亚槟城,完成神学院的学业。然而,他无论在哪裡,只要闭上眼睛,总会想起金东叔叔的尸体顺著水流漂进渡口的模样,这让他十分困扰。那件事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和他一起去槟城的神学院同学问他,你为什麽不回蝟岛寻找你的家人呢?他总是无法回答。如果真的是母亲把我给卖掉了,那又该怎麽办?母亲啊,您卖给巫女的儿子回来了,是不是要这样说,然后磕头呢?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但是……

岁月流逝,朴光洙.保罗,农场的同胞叫他老朴,再次和巫师住在同一个屋簷下。人活著,真的不知道下一步会变得如何。这难道也是神的旨意吗?巫师的口吻,他做的所有事情,青色、红色的布条,他製作的偶像,这一切都让朴光洙联想到熊牛巫女,让他的内心十分不舒服。他经由长崎和香港,去到马来西亚槟城,成为天主教的神父,很大程度是因为金东叔叔和熊牛巫女的缘故。他想远离那个不吉利的咒术世界,是的,当初他接受那个源于遥远的巴勒斯坦的宗教,正是因为那来自遥远的国度。如今,他甚至逃离了那个宗教,横跨太平洋来到了墨西哥。

40

一五二一年,西班牙军人科尔特斯率领六百名士兵,围攻并占领阿兹特克的首都,自此,墨西哥及周边广袤的印第安领土都归属于西班牙。十年之后,一个住在特佩亚克,无知又平凡的印第安人胡安.迪亚哥改宗信奉天主教。预备受洗的迪亚哥,有一天结束清晨弥撒,正要走回家时,在特佩亚克的山坡上听到有人叫唤他的名字。山坡上响起美妙的音乐,一个衣著灿烂,身上散发七彩虹光的女人正等著他。那个褐色皮肤、黑色头髮的神祕女人对他说:"在这裡兴建教堂。"女人的模样貌似阿兹特克印第安女性,迪亚哥毫不怀疑地确信,她就是圣母玛利亚的化身。他跑下山丘,向胡安.德.苏马拉加主教传达圣母的命令。然而,主教心想他们十年前才征服这个民族,在那之前,这个未开化的种族还有活人陪葬的习俗,眼前这个男子,还是这个种族中最下层的人,圣母会显现在这种人眼前?他实在无法置信。甚至还是褐色的皮肤?圣母难道是印第安人?他彻底将这个报告抛诸脑后。

失望的迪亚哥在回家的路上,又遇见那个女人。他告诉她主教不相信,女人说会给主教确实的证据,要他明天再到山丘来。迪亚哥回到家裡,等待他的是感染热病、即将死亡的叔叔。隔天早上,心地善良的他在苦恼许久之后,决定不去山丘见"圣母",而是去找主教,求他施行叔叔的傅油圣事。没想到神祕的女人在路口等他,并且对他说,你叔叔的病都好了,不需担心,赶快拿著证据去找主教。她在迪亚哥的提尔马(类似披风的印第安人传统服装)裡装满玫瑰。当地是连一株玫瑰藤蔓都没有的岩石山丘,而且时节是十二月。兴奋的迪亚哥带著玫瑰,跑去找主教,他一将装满玫瑰的提尔马递给主教,主教就惊讶地跪下行了磕头大礼。提尔马上面,栩栩如生地刻画著褐色皮肤的圣母模样,正是迪亚哥所见到的那个女人。

迪亚哥和主教在一起的时候,神祕女人出现在迪亚哥叔叔的面前,彻底治癒他的病,并且命令人们称她"瓜达露佩的圣母"。这个事件让印第安人为之疯狂,此后的八年期间,有八百万名以上的印第安人改信天主教。印第安人称呼她为"图兰钦",意思是"我们的母亲"。新女神出现,时隔十年,印第安人重新寻回失去的母亲。

这件奇蹟发生三年后,依纳爵·罗耀拉成立耶稣会。罗耀拉年轻时曾是好战的军人,在与法国的战争中负伤之后,摇身一变成为狂热的反宗教改革家。他决心驱赶新教徒,以战争的形式扩张旧教势力。在这位血气方刚的使徒眼裡,新大陆才是实现自己理想的最适当土地。他召集了一批因为新大陆涌现的金银而失去判断力的年轻人,无法控制力量和精力的年轻人(这些人和自己年轻时最为相似),以及完全无意改变来自父母信念体系的年轻人,将他们训练成教皇的精兵,然后送到亚洲、非洲和新大陆。

何塞.贝拉斯克斯是其中一人。他作为耶稣会修道士,被派遣到墨西哥,对于瓜达露佩的圣母事件没有受到多少感动。不,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那个奇蹟。圣母怎麽会以如此低贱的印第安女人形象显现?在他认为,苏马拉加主教拥有令人惊讶的聪明才智,充分了解现实状况,因此模仿了《圣经》裡生性多疑的弟子多马的故事。耶稣对怀疑自己复活的多马说,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主教必定是模仿了这个场面。怀疑、信仰的逆转与奇蹟,这正是欺骗愚昧的印第安人最好的方法。这位墨西哥的首任主教,经由瓜达露佩的圣母,重新创造了墨西哥印第安人失去的母亲。瓜达露佩的圣母也与伊比利半岛女神崇拜的传统相吻合。奇蹟与圣物不就是维繫旧教的两大轴心?如果不是这样,旧世界那久远的宗教绝对无法支撑这麽久。

贝拉斯克斯用和主教不同的方法去爱墨西哥,儘管他的方式墨西哥人不太喜欢,但他的爱从未消退过。首先,他很快就知道瓜达露佩的圣母,亦即印第安人称呼为图兰钦的那个女人,和他所知道的圣母大为不同。大部分的印第安人虽然对圣母的事蹟感到兴趣,但对于三位一体等核心教义毫不关心。他们用稍微不同的方式去理解,因此一切事情都被搞得乱七八糟。他们经常把耶稣的弟子或圣人,理解为另外的神。对他们来说,圣母是女神,耶稣只是她的儿子,而且对于那个儿子的死亡赋予太多意义。换言之,他们喜欢死去的耶稣,喜欢雕刻耶稣躺在棺材裡或被钉在十字架上,流著血的模样。他们还喜欢在教会的仪式中,加入严重的自虐和可怕的痛苦修行,将原本複杂、庄重的仪式改变成类似过去阿兹特克活人献祭的祭典。纪念耶稣背负十字架升天的日子,并不一定要在手掌钉上钉子,或是把自己挂在十字架上,贝拉斯克斯为了说服他们,花了太多时间,最终不得不承认,他的使命就是要与阿兹特克印第安人的传统萨满教斗争。

自觉到使命之后,他才发现四周有太多的敌人。每个部族都有咒术师,他们负责治疗病患、主持祭典。人们只有在星期日才接受教会的影响,大部分的人都与村子裡的萨满巫师同苦共乐。村子裡有太多贝拉斯克斯必须捣毁的偶像和图腾。此外,使用毒蝇伞蘑菇等痲药,让全部族陷入恍惚的风俗如旧。咒术师先喝下毒蝇伞饮料,等到他陷入恍惚后,下一个人再喝下他的尿液,同样陷入恍惚。毒蝇伞每经过人体一次过滤,就会发挥更强力的效果,经过三次人体过滤的毒蝇伞饮料,可让全部族陷入强烈的幻觉。人们虽然主张在此过程中见到了圣父、圣子、圣灵,事实上,他们只是与巨大的龙展开搏斗,或者膜拜身上有羽毛的蛇而已。

贝拉斯克斯为了和古老的宗教进行有效的斗争,放弃修道士的角色,组织了比耶稣会更强力的私设军队。这个前耶稣会修士闯进印第安村落的每一个地方,捣毁、焚烧偶像,屠杀那些陷入恍惚之境、毫无气力抵抗的人,并在那裡树立红色十字架。曾有一段时间,他是墨西哥高原地区恐怖的代名词。他在无数的战斗与暗杀威胁中,仍然活到九十岁高龄,最终在自家的床上平静地永眠。他虽不曾正式结婚,但有数不清的私生子,而他的私生子也无一例外的,都将一生奉献给反宗教改革,以及让印第安人改变信仰的使命上,同时生下更多孩子。岁月流逝,贝拉斯克斯的狂暴热情虽然减弱,但也许是因为隔代遗传,偶尔还是会出现几个那种疯狂信念的奴隶。

伊科纳西欧.贝拉斯克斯可说是那种隔代遗传的证据。他拥有布维纳维斯塔农场和一间小银行,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后,立刻走进位于宅邸一端的小祷告室,跪在祷告用木板上,进行虔诚的晨祷,然后取下挂在客厅的长枪,用油布加以细心擦拭。唯独这件事情,他从不使唤僕人。只有这些枪才能证明他是何塞.贝拉斯克斯的嫡系子孙,犹如一张族谱。他和何塞众多的子孙争夺,最终才拥有这些枪支。这是他的家门与犹加敦半岛蔓延的偶像崇拜、撒旦信仰争战历史的纪录,每当擦拭因磨痕导致斑驳的枪身时,他的心胸总是澎湃不已,屡屡必须平复心情。

这一天,他擦完枪后,久违的骑著马绕农场一圈。他的脚步很自然地朝向已经雇用超过半年的朝鲜人住处。以前和马雅人的斗争中,他总是获得胜利。马雅人用石头製作祖先的头,在那上面涂上树汁,并用小石头堆成圆圈,然后在裡面烧香并转圈。他用马蹄和鞭子征服农场裡的马雅人已经过了两年,在那之后,马雅人不但会在星期天去圣堂望弥撒,每天晚上也不再做令人生疑的事情。然而,他无法得知新来的五十馀名朝鲜人,究竟在做什麽。听说有几个是新教徒(当然因此是改信宗教的对象),一个是旧教徒(感谢主,在这偏僻的地方也有主的恩宠降临),其他人则无法得知。破戒的修道士把反宗教改革和打破迷信视为家门神圣的使命,身为他的后代,决心改变自己农场裡为数不多的朝鲜人的宗教信仰,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环顾已经去工作的朝鲜人的帕哈,乍看之下,裡面没有偶像,只有锅碗瓢盆、葬衣服和恶臭而已。即便如此,他们应该有自己的宗教。他捂著鼻子,仔细检查每一个帕哈,终于在最后一个帕哈裡发现一个小祭坛,上面有他看不懂的文字,还有戴纸帽子的人物肖像。他又翻找了一会儿,除了几个人物木雕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发现朝鲜人当中仍有人崇拜偶像,伊科纳西欧暂时陷入沉思,但因为恶臭的缘故,他无法在裡面久留,立刻回到自己的宅邸。朝鲜人的偶像和马雅人的偶像完全不同,文字似乎是中国字,还用红色(那是恶魔的颜色)写成。他听到自己身体裡的血液发出命令。

他把监工和朝鲜人翻译叫来,下达命令说,从这个週日开始,所有朝鲜人必须参加弥撒,代之以週日不需工作。墨西哥是天主教国家,禁止私下膜拜各种偶像(这是谎言,墨西哥虽有很多旧教徒,但并非神权政治国家),所以如果在帕哈摆设偶像、崇拜迷信的话,将会一分钱都拿不到,而且被赶出农场。如果改信宗教、接受洗礼的话,工资将会提高。翻译权容俊被叫到布维纳维斯塔农场,将农场主的意志转达给朝鲜人。大部分朝鲜人表示欢迎,只要去教会坐一下,就可以不用工作,这可不是什麽难事。还有人表示要学习教义,接受洗礼,心想工资不但能提高十分之一,或许在学习教义时还能休息一会儿。可是除了保罗神父以外,没有人正确理解不要崇拜偶像是什麽意思。保罗神父听了权容俊的话以后,有点愁苦地对巫师说,房间裡的东西也许都得收拾乾淨了。巫师惊讶地看著他说,不,老朴,那和农场主有什麽关系,为何一定得收掉呢?保罗说,他信奉的神嫉妒心强,不喜欢自己的信徒同时信奉别的神。巫师反问,我的神和他的神不一样啊,我不想信奉他的神,那又怎麽样?保罗神父用脚磨著地板说道,反正就是这样,他们的宗教连祭祀祖先都不以为然,农场主看样子也许是其中最狂热的,总之,你得小心了。巫师刚开始面露难色,随后又露出没什麽了不起的表情,心想我又不是要害别人,哪会发生什麽事?不过,这个老朴难道曾是天主教徒?

到了星期天,朝鲜人穿上最乾淨的衣服,前往农场裡的小圣堂望弥撒。一名神父从梅里达骑马前来,为农场主和雇工主持弥撒。农场主和监工坐在贝里斯生产的红心桃木椅子上望弥撒,朝鲜人和马雅人则坐在地上,听著不知何意的拉丁语。反覆经过几次站起来、坐下之后,弥撒终于结束,农场主拿来西瓜,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吃著难得吃到的西瓜,在农场裡跑来跑去。

保罗神父听到久违的拉丁语和圣歌,心裡感到痛苦。主啊!求祢垂怜!看著白人神父背诵拉丁语祈祷文,他想起自己在朝鲜故土主持弥撒的情景。也许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能站上祭台,程序都想不起来了。然而,到了领圣体[22] 的时间,他仍感觉到想上前领餐的强烈诱惑,只是他没这麽做。墨西哥神父不会将圣体分给穿著肮葬衣服的异邦人,而且绝对不会相信他曾经是神父。

事情发生在弥撒即将结束的时候。崔善吉从一大早就神情呆滞,不说一句话,最后耐不住监工和领班的催促,才勉强到圣堂参与弥撒。在弥撒即将结束之前,他无言地望著祭台上的墨西哥神父,突然迅速站起来,跑上前去。穿著体面衣服的权容俊和一名朝鲜少年也立刻站起来,少年就是李宗道的儿子李镇佑。权容俊和其他监工虽然站起来跟著崔善吉,但他却敏捷地跑到祭坛前,跪倒在十字架前,发疯似的捶打自己的身体,放声大哭。他说的既不是朝鲜话,也不是西班牙语,而是怪异的语言。跑过来的监工、工头和权容俊想把他拉走,但崔善吉用惊人的力气支撑,流著泪对神父大哭。

那时,农场主起身画了十字架,然后走近神父,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他要跑上前去的工头和监工别拦阻崔善吉,接著说道,被鬼附身的人靠近我们的主,喊道"神的儿子,我们与你有什麽相干?时候还没有到,你就上这裡来叫我们受苦吗?"我们的主于是打发他们进入猪群,后来那个猪群忽然衝下山崖,投在海裡淹死了。这个人正是那种人。农场主向神父使了个眼色,于是神父蘸著圣水,洒向崔善吉。崔善吉好像被盐酸泼到一般,全身扭动,口吐白沫倒下。那不是癫痫吗?朝鲜人纷纷摇头,但农场主和神父却非常认真。奉耶稣的名,你将会获得拯救!神父接连向崔善吉洒圣水,后来乾脆把装在瓶子裡的圣水全部洒向他。直到那时,崔善吉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慢慢张开眼睛,四处张望后问道,自己身在什麽地方?伊科纳西欧用夸张的姿势,紧抱著崔善吉。

伊科纳西欧认为靠著圣水和祷告,驱除了崔善吉身上的魔鬼,于是再次确信自己身上所肩负的崇高使命。崔善吉受邀到农场主宅邸吃午饭,都是梦裡看到的山珍海味,既有猪肉和黑豆、香菜、洋葱、番茄一起炖煮的犹加敦式料理,还有加入酸柠檬、洋葱一起炖的浓汤等著他品嚐。崔善吉好像饿鬼附身一样,把食物吃得一乾二淨。坐在旁边的权容俊转告农场主人的话说,喂,老崔,农场主认为他赶跑了你身体裡的魔鬼。崔善吉拼命点头,表示感谢,并且回说,我之前听人说有一个老头坐在我肩膀上。权容俊加油添醋地转达说道,他感谢您为他赶走撒旦。农场主对崔善吉说,加入耶稣的军队,一起和撒旦作战吧。崔善吉当场表示无条件服从。

权容俊和崔善吉坐农场主的马车回去,从那天起,崔善吉的命运就此改变。他认真地用韩文标记根本不解其意的拉丁语祈祷文,背诵下来,而且积极参加弥撒。不仅如此,他开始逼迫不想参加弥撒的人,他说,如果因为你们而受害,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去那裡安静坐一会就行,有什麽难的?大家开始悄悄地避开嘴裡念念有词的崔善吉,但他毫不介意。

有一天,崔善吉叫醒正在睡觉的保罗神父。喂,老朴。保罗神父睁开眼睛,崔善吉把他带到外面。几近农曆十五的月光十分皎洁,崔善吉从怀裡掏出保罗神父的十字架说,这个,你应该很熟悉吧?保罗神父出神地望著崔善吉。崔善吉说,这个,很抱歉,我太愚蠢,不知道这是什麽,一直觉得很好奇,来到这裡以后才知道这叫十字架,也才稍微明白了点天主教的东西,我以前实在太傻了,来,还给你。

他如此爽快地把十字架交出来,保罗神父反而没法伸出手。自己的东西也不要吗?崔善吉把十字架项鍊放到保罗神父手裡说道,那时肚子太饿了,所以……可是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会还给你的。崔善吉坐在树墩上,嘴裡叼著淤,火点不著,打火石在黑暗中闪了好几次。终于抽了一口淤的崔善吉,向尴尬站著的保罗神父问道,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麽的?只是天主教徒,还是……保罗神父没说任何话。崔善吉说,好吧!不管你过去怎麽样,请你帮帮我。请你用简单的朝鲜话告诉我天主教究竟是什麽?农场主为什麽会那麽高兴?

这不行,保罗神父摇摇头,我什麽都不懂,而且这个十字架原本就不是我的。崔善吉从树墩上站起来,走近保罗神父,请你帮帮我吧!又不是什麽难事,而且我不是把十字架还你了吗?保罗神父低声说道,我在船上就知道了,你因为痢疾躺著的时候……崔善吉抓住保罗神父的衣领,啊,我生病无法动弹的时候,难道你搜我的裤腰了?保罗神父无法呼吸,频频咳嗽,崔善吉这才像发善心似的鬆手。你以前不是跟巫师说天主教怎样怎样吗?你就行行好吧!你如果不帮我的话,不管你曾经有过什麽遭遇,为何要如此隐瞒,我一定会去找农场主,告诉他这裡有一个他喜欢的天主教徒!崔善吉笑嘻嘻地走进帕哈裡。

崔善吉的话让保罗想起朝鲜对天主教的镇压,心裡非常不愉快。这裡刚好相反,天主教徒反而能得奖赏。然而,他不想被拉到农场主面前,坦言自己背叛了宗教,他也不想像济物浦的小偷那样,谎称自己的信仰。保罗神父就著月光的照耀,看著崔善吉还给他的十字架,镶在中间的蓝宝石闪烁著高贵的蓝光。

41

李镇佑的西班牙语日渐进步,要不了多久,他将可以独自翻译。反正在琼麻田裡使用的西班牙语就那麽几句,就算翻译错误,也没有人会知道。问题并不在于西班牙语。

跟你姊姊说过了吗?权容俊坐在树阴底下,轻轻戳了戳李镇佑。镇佑吞吞吐吐,含糊其辞,那个,我还没……容俊勃然大怒,我都跟你说多久了,到现在都没下文,你真是太没用了。你想要的东西一个个都拿走了,这麽小的请求竟然不答应。难怪大家都说绝对不要跟贵族打交道,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以后,就翻脸不认人。权容俊不给镇佑辩驳的机会,一阵风似的起身离去。镇佑开始着急起来,回到家以后,坐在姊姊的身边。研秀放下针线活,看著弟弟问说,怎麽了?一脸稚气的弟弟,经过几个月的农场生活之后,竟然流露出男子气概。

弟弟说有个请求,研秀问他是什麽,他却开不了口,踌躇良久。可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也不得不说了。研秀追问,究竟怎麽回事?镇佑犹豫好久,终于开口说,那个姓权的翻译……研秀点点头,表情却为之僵硬。他想见姊姊,老是为难我。研秀的视线再次移回手上的针线活,你跟他学西班牙语,他老是拜託你这事?镇佑抿了嘴唇,点著头说,你不能去见他一次吗?去了之后,你说不行不就好了?他的身分虽低,但为人看起来还不错。研秀听了一笑,在这裡身分有什麽用?年轻的镇佑靠近姊姊说,是吧?是吧?可是她正视弟弟的眼睛,坚决说道,以后不许再提这事,否则我真的会生气,不是因为他的身分低,而是不可以那样,知道吗?

可是他很有钱啊!镇佑气鼓鼓地脱口说道。他不但英语好,西班牙语也很好,他无论做什麽都不会饿死的。你觉得我们能回去朝鲜吗?我们最后都会死在这裡。四年后跟农场的契约期满,姊姊那时也该二十岁了,终究还是要在这裡找结婚对象,不是吗?弟弟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她的心好像针刺一样,疼痛异常。她想跟男人一样读书、工作,到外面的世界成就梦想,可是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梦想是没有希望了。犹加敦的琼麻农场和那些梦想太过遥远,到最后还是得在这裡跟人结婚过日子。凌晨三点半起床,为外出工作的男人准备衣服和饭菜,喂孩子吃饭以后,自己也得到农场割取、捆绑琼麻叶,再堆到仓库裡,回家以后还得准备晚餐、洗衣服、打扫家裡,然后才能就寝。研秀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再次热切地想念二正,他究竟在哪裡?会不会已经和别的女人交往?她居住的亚斯彻农场已经有朝鲜男人和马雅女人一起生活,甚至还有人纳妾。每天晚上,单身汉在马雅人的帕哈前面探头探脑,一旦看对眼,就住在一起了。二正会不会已经……她翻出自己做的月曆查看,已经过三个月了,不可能和他见面了吧?就算见面,也不可能像当初那样,疯狂地抱在一起做爱了吧?啊!体内突然升腾的欲望,让她的身体颤动不已。这裡真是地狱,可怕的男人对自己垂涎三尺,弟弟想把自己出卖给别人,想见的人却见不著。父亲如同行尸走肉,母亲沉默不语。不能再这样过日子了,眼睛一闭,就投入权容俊的怀抱吧?没有人会说自己什麽,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如果生米煮成熟饭,他们也不能说什麽,或许心裡会觉得太好了也说不一定。这个想像太可怕了,她紧紧地咬住嘴唇。

就在那一瞬间,亚斯彻农场的入口处传来嘈杂的声音,朝鲜人一窝蜂拥向前去。尴尬坐著的镇佑也走出帕哈,朝入口处走去。又发生什麽事了?喧闹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不像是生气或争吵,而是充满高兴的声音。研秀心裡也很好奇,于是把门稍微打开,朝外看去。两名被大家围著的男人走了过来。就像陷入爱情的恋人通常做的,研秀也扩大解释这个惊人的偶然,这个一辈子都会反覆咀嚼的重逢。这只能称之为命运了。他来了,除了腿稍微有点瘸以外,看起来很健康。他是从哪裡来的?为什麽来?会停留很久吗?还是马上就得离开?研秀虽然有很多话想问他,但实在不好走出去,只能在阴暗的帕哈裡看著他走过来。

二正从走进亚斯彻农场开始,也一直想著研秀,她会在这个农场吗?二正被交给监工,脚镣解开之后,朝鲜人团团围住他,他心裡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亚斯彻农场的规模比他预想的大,他和石锡受到温暖的款待,人们对于二正过去工作的农场,还有可能也在那裡的亲戚和朋友的近况感到好奇。二正终于发现在大人之中,假装稳重并怒视自己的男孩。那是研秀的弟弟镇佑,他因此确定了研秀也在亚斯彻农场。二正加快脚步,朝鲜人紧紧跟随著他追问,别的农场情况怎麽样?饭钱、工资、虐待、监工、工头、翻译等等,没完没了。二正敷衍地回答他们,走向自己要落脚的帕哈。长时间被脚镣束缚的双腿虽然阵阵抽痛,但很快就忘记了苦痛。

然而,无论怎麽寻找都看不见她的身影。有几个女人打水回来,还有人在晾衣服,唯独看不到研秀。但在经过某一间帕哈时,他的内心狂跳不已。他虽无法得知正确原因,却注视著阴暗的帕哈内部。在那裡面,有人遮住脸孔望著自己,却又藏起身来。他因为极度兴奋,内心似乎要疯狂地燃烧起来,但他直接经过那间帕哈,走进自己的家。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脸孔,但他能确信,他已经感觉到她特有的气息,她独特的力量能将周边的一切笼罩在奇异的氛围中。

终于进到帕哈裡的二正和石锡,在粗糙的地上躺下,跟随而来的人,继续丢出还没来得及询问的问题,其中包括李镇佑。您是从哪个农场来的?春楚库米尔农场。那裡有翻译吗?当然没有。没有翻译,您们怎麽工作呢?二正看著比他年幼几岁的镇佑笑道,你在使唤牛马的时候,需要跟牠们说话吗?都能沟通的。镇佑眼神发光,听著二正的话。春楚库米尔农场的人怎麽样?石锡揉揉眼睛说道,已经死了三个人,被刀砍死、被鞭死、还有自杀的。这裡还没有人死掉吗?所有人都摇头。石锡的话给了亚斯彻农场的人小小的安慰,无论如何,这裡的人不都还活著吗?

那天晚上,研秀和二正忘却疲劳,彻夜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过去三个月的离别,对热血的青春少年而言,著实是太过漫长的时间。

42

给我弄点纸和毛笔。大家要出去工作的凌晨,躺在床上的李宗道罕见地开了口。忙著准备儿子外出工作所需物品的尹氏,刚开始假装没听见,李宗道又说了一次,给我弄点纸和毛笔。尹氏没好气地说道,您要那些东西做什麽呢?他没回话。李镇佑说,毛笔可能没有,我去找找类似的东西吧!镇佑戴好护膝和手套,走到外面去。天气比初到此地的五月要稍微凉爽一些。尹氏轻轻抓住年幼儿子的肩膀说,别太费心了。

回来的路上,李镇佑拜託权容俊帮忙弄些纸和笔,但权容俊似乎假装没听见。无奈之下,镇佑只好去商店询问,有没有纸和笔。很意外地,他们主动把自己使用的笔记本、钢笔和墨水递给镇佑,并说钱会从他的週薪裡扣除。

李宗道拿著不怎麽顺手的钢笔,戳破好几张纸以后,才开始认真地书写。他打从早上起床,用尹氏帮他打好的水洗脸以后,就端坐在废弃的木柜前,一个字、一个字慢慢下笔。有时像是追溯记忆般仰望天空,有时又调整呼吸,像是要平复涌上心头的激动心情,一整天只做这件事情。到了午餐时间,妻子尹氏劝他吃些墨西哥薄饼,但他拒绝了,仍然双眼炯炯有神地写字。

到了晚上,人们开始涌向李宗道的帕哈。李宗道一整天都在写东西的消息传开,但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知的。大家不敢跟他搭话,许多人只是向帕哈内部探头探脑,并且哄闹起来。镇佑突破人群,走进家裡。研秀在人们的注视下,动弹不得。

李宗道听到外面的骚乱声,开门看了看。那些不识字的人目光热切地说,您在写信吧?我们不会妨碍您,快写您的信吧!我们等您。请您将我们的实际情况告诉陛下和政府,我们不需要钱,也不需要田地,只要把我们带回去就好。信写好之后,应该会问候亲戚吧?也请您帮我们写封信,告诉我的兄弟和家人,我们在这裡虽然过得不太好,但还能忍受。人们的眼神如此说著,对于身为皇族和士大夫的李宗道而言,实在是十分深刻的衝击。他在朝鲜的时候,从未见过任何人对自己显露出如此恳切的眼神。他们在自己走过去的时候,虽然让开道路,低头致意,但从不掩饰敌意和轻蔑。贵族只是遇到的话必须避开,肮葬又卑劣的东西而已。或许对他们来说,贵族就像山贼一样,最好不要碰到。

李宗道说,现在正写信给陛下,我亲眼见到各位在这片土地上流下的鲜血和眼泪,比谁都了解各位的苦衷。墨西哥一定有邮政制度,只要有人去梅里达寄信,陛下一定会想方设法的,猪狗的待遇都比我们好。听完李宗道的话,大家想起过去三个月,不,如果从搭船开始计算,几乎已经过了半年的痛苦时间,有几个人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有一个人慢慢从口袋裡掏出零钱,扭扭捏捏地递给站在李宗道旁边的镇佑说,这是为了我们做的事,你就不要推辞,收下吧!其他人也开始交钱,还有人回家拿了米来。镇佑郑重地加以拒绝。李宗道进到帕哈裡面,再次坐回木柜前。他第一次体会到学习文字的成就感,从小时候开始,他从未感受读书写字的单纯喜乐,那些事情永远都只是义务。可是现在不同,李宗道的脑海裡已经忘了一乾二淨的文句如同蚁群一样,蜂拥而来。

父亲,您不是说回去朝鲜的话,我们会被拉到日本,悲惨地死去吗?李宗道淡淡回道,难道会比这裡更差吗?难道会让你工作到皮开肉绽吗?以前是我想错了。

探头探脑的人都散去之后,研秀才走到帕哈外面,出神地望著昨天二正走过的方向。不见他的人影,她端起水缸,慢慢走著,悄悄地观察四周。离开农场地界,转向石灰岩井的方向,会出现广袤的灌木丛。她顺路走向水井,大约走了一半,皎洁的月光照耀下,完全看不到人迹。都已经这麽晚了,根本就不应该出门的。就在她后悔之际,有人从后面靠近,抓住她的水缸。是二正。两人无言地走进灌木丛,二正轻轻放下水缸,从后面抱住研秀。还以为四年后才能见到呢,二正用力抱紧研秀。她深深吸了口气说,是啊,真是这样以为。啊!来了就好。不,讨厌,为什麽现在才来?两人接吻了。他掀开她的裙子,性急地扑向她。灌木枝和树丛在他们的手臂和腿上留下伤痕。真不敢相信,好像做梦一样。三个月,啊,对不起,想不到只过了三个月就能看见你的身体。

如同爆炸的时间过去,两人并肩躺著,看著月亮。蚂蚁虽然爬过大腿和肚子,但反应变得迟钝的肉体毫无感觉。

父亲正在写信给陛下。二正拔起青草扯碎,我听说了。那我们会回去吗?她叹了一口气,枕在他的胸前。二正抚摸研秀的头髮说,我不想回去,这裡已经够惨了,朝鲜会更糟,要不我们逃走吧?研秀一隻手撑著地下,支起身体看著他问说,可以吗?可是我们又不会说这个国家的语言,要去哪裡、怎麽过活呢?二正抱住她,再等等吧!我在船上一下就学会日语,这裡的语言应该也不难。我才不会百依百顺地在这裡待四年,只要话学会了,我就会逃得远远的。往北走的话,就可以去美国。我曾经遇见一个卖人参的,他说美国和墨西哥是天壤之别。一起去吧!去了以后,我来赚钱,你去上学。她把大拇指放到恋人的嘴唇上说,啊,就算是梦也好。然而突然间,她的脸色又黯淡下来。如果我们因为父亲的信都得回大韩,那怎麽办?二正紧握她的乳房说,到那时,我们就真的得逃跑了,信件来来回回得好几个月,那期间足够我们做准备了。

两个年轻男女无法分辨是冒险引起的兴奋,抑或是性欲的刺激,再次激烈碰撞彼此滚烫的肉体。犹加敦的月亮映照著炙热的肉体,女人的臀部泛著幽暗的蓝色光芒。

43

崔善吉跟保罗神父学习天主教的基本教义。他虽然无法理解三位一体等概念,但正确掌握了核心。神只有一个,很简单嘛。神在天上,这也很好,相信就行了。除了自己以外,祂不喜欢人们信奉别的神。祂差派名为耶稣的儿子来到人世,人们却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所以祂生气了,不是?怎麽不是?我看就是。还有母亲,那是圣母,后来那女人也升天了,那和刚才那位上帝是什麽关系?总之我知道了。十诫?不要偷窃?这麽理所当然的事情还要放在十诫裡吗?偷窃当然不好,你为什麽那样看我?我不是说过对于以前的事情感到抱歉?谁会故意想要偷窃啊?可是你到底是谁?以前做过什麽事?你杀过人吗?为什麽逃到这裡来?没有?怎麽没有?脸上写得清清楚楚。你犯了什麽罪?你不想说就别说了,可是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等著瞧吧!

睡意袭来,崔善吉上床就寝。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动静,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隐约看见一个黑影起身开门出去。从移动的样子来看,应该是巫师。他是不是要去上厕所?崔善吉突然也感到尿意,于是也起身,趿著草鞋走到外面。在平时小便的水沟附近没有看到巫师的身影,却看到他缓缓走在距离帕哈很远的路上。他在一棵大树下蹲下,并且看了看周边,开始用手挖起地来。远处只能看到他的背部,只见他好像努力在做著什麽,然后立起身来,回到帕哈。这时,崔善吉已经回到床上躺下。他隐约听到巫师回来的声音。巫师叹了口气,睡著了。崔善吉确认巫师完全睡著之后,起身走到外面,当然,他是走向巫师挖地的那棵树下。他用树枝挖开地面,没多久,露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裡面有十披索左右的墨西哥钱币。他把钱拿出来,藏进自己的裤腰裡,再把盒子埋起来。回来时,他把钱藏在自己帕哈屋簷下的草堆裡,然后泰然地回去睡觉,保罗神父轻轻翻了个身,但似乎没有被吵醒。崔善吉很久没有尝到犯罪的滋味,这种紧张感让他一直无法成眠。真的是久违了的手感。反正也是白白得来的钱,崔善吉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麽问题,这些钱一定是偶尔来找巫师卜卦的人给的,工作赚来的钱应该没多少。哼,既然是鬼神给的钱,分享一下又何妨?

然而,巫师的想法不同。在农场裡,十披索是足以引发命案的巨额。在骄阳烈日之下,全身被琼麻刺得浑身是伤,从清晨到晚上工作一整个月,才能赚到十披索。当然,这还是在不吃不喝的前提下。

几天后,巫师发现自己的钱被偷光了,当场瘫坐在地。他回到帕哈,向总是沉默的保罗神父透露这件事。这可怎麽办才好?为了存这些钱,历经了千辛万苦。保罗神父立刻就怀疑崔善吉,可是如果没有证据,当然不可能检举他。巫师向崔善吉求助,但这个济物浦小偷反而面不改色地责怪他说,这麽重要的东西为什麽埋在外面?

你怎麽知道我的钱埋在地下?哎呀!崔善吉身体突然抖了一下。他推了推保罗神父说,啊!老朴刚才说的呀!不可能,他也是刚知道的。巫师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到了这个地步,崔善吉也开始发脾气说,你这个臭巫师凭空诬衊人啊?巫师不甘示弱地站起来,抓住崔善吉的衣领。论起暴力,崔善吉还是高人一等,他用脚踢巫师的胯下,并用额头撞他的鼻梁。哎呀!巫师立刻跌倒在地,不知如何是好。保罗神父拦住崔善吉,别打了。巫师坐在地上流著眼泪大声咒诅,哼!就是你干的,我倒要看看,你能够活多久,你不得好死。崔善吉衝上去又是一阵乱踢。

巫师最终没找回钱,只能向农场裡的韩人诉说自己的委屈,因为缺乏证据,没有人愿意草率地挺身而出,但大家都认为巫师不会冤枉人。对此有自知之明的崔善吉,心裡自然不是滋味,但他不能每天跟踪巫师,监视他的言行,只能忍耐。更何况过去自己犯行的受害者老朴,眼神锋利地瞪著他。如果有人在帕哈的屋簷下发现钱的话,他很有可能被农场的韩人活埋。当然,以他的个性,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

事情发生在中秋节前十天。一个男人罹患名为癞皮病的皮肤病,情况十分严重,发病原因是琼麻汁沾到身体上所致。琼麻汁液如果进入眼睛裡,状况严重的话有可能会失明。不仅如此,整个身体会像铅块一样沉重,即便去琼麻田裡工作,也无法达成分配量。患者身体会发高烧,皮肤开始溃烂。结果男人的妻子去拜託巫师,请他驱魔。巫师虽然多次推辞,但最终无法拒绝执拗的请求而答应。驱魔所需的饮食和金钱,由男人的家人和邻居集资凑齐。驱魔的那一天,巫师和几个男人藉口说身体不舒服,提早从农场回来做各种准备。有人弄来农场厨师打算丢掉的猪头,有人将薄饼、玉米蒸肉等墨西哥饮食,以及西瓜泡菜、甘蓝菜泡菜、蔬菜煎饼等祭品,摆置在用白纸铺好的桌上。开始驱魔的消息一传开,布维纳维斯塔农场的韩人几乎都聚集在一起。病祭在病患家的院子裡进行,从广本太岁神王经开始,接著是玉枢经、天地八阳经、玉匣经、祈文祝辞,一直持续到八文祝辞。巫师进入病患家裡,将衣服和一双鞋子拿出来烧掉,然后用被子将病患的头部盖住,抬到院子裡,让他跪坐下来。之后举行军雄祭,以赶走附著在他身上的病鬼。如果有鸡的话,会将病鬼赶到鸡身上,然后将之杀死,但因为活的鸡不好找,这道程序就加以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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