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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金英夏 当前章节:152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52

驱魔越来越喧闹,但声音并没有超越帕哈村的范围。大家使用锅盖代替小锣敲打,声音自然无法与其媲美。但就在驱魔达到高潮之际,从远处传来马蹄声。随后,骑乘褐色马匹的农场主伊科纳西欧,突然来到正陷入忘我之境的巫师面前。伊科纳西欧自认为是狂热反宗教改革家的嫡系子孙,对于发生在自己面前的光景,感到十分震惊,差点没从马背上掉下来。插在猪鼻子和耳朵上的一披索纸币,首先让他惊讶,而巫师绚丽的衣著,以及以萨满为中心举行的偶像崇拜场面,更让他饱受衝击。他毫不犹豫地拔出插在马鞍上的长枪对空发射,马匹被枪声吓到,前腿高高抬起,大声嘶鸣。韩人则受到惊吓,朝四方逃窜。随后赶来的农场监工,代替主人开始捣毁供桌上摆置的所有东西。伊科纳西欧追逐逃跑的巫师,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帕哈村。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什麽,像兔子一样,向四方逃窜。驱魔的现场顿时乱成一团,盖著被子的病患被监工的鞭子打到,倒在地上。

待在家裡的保罗神父听到枪声,立刻衝到外面。马蹄声、枪声十分嘈杂,根本就成了战场。几个小孩逃进保罗神父的家。出什麽事了?农场主突袭了驱魔的现场。保罗神父又跑到外面,正好目睹狩猎朝鲜人的场面。远东的萨满竟然在眼前跑掉,农场主伊科纳西欧双眼冒火,翻遍帕哈村的各个角落。就在那时,有人跑到他面前,亲切地告诉他保罗神父的居处,同时也是巫师居处的帕哈。那人正是崔善吉,保罗神父这才知道所有骚乱是谁引起的。伊科纳西欧靠近保罗神父的帕哈,翘起下巴用西班牙语问道,你们的萨满在不在裡面?保罗神父虽然听不懂,但他知道伊科纳西欧是在寻找巫师。他不祥的预感完全正确。伊科纳西欧看见保罗神父没有回话,就拿著长枪,从马背上下来,然后喀嚓一声拉下扳机,走进帕哈。保罗神父没有抵抗,退到一旁去。

伊科纳西欧推开破旧的门,走了进去,但因为裡面太过阴暗,等了好一阵子,才能分辨事物。製作驱魔衣物所剩下的形形色色线团和布料杂乱地散放在地上,另外还留有一个小祭坛。伊科纳西欧用穿著长靴的脚捣毁祭坛。天父,请饶恕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伊科纳西欧每踹一脚,嘴裡就背诵〈路加福音〉的章句,内心深处涌现为主做工的确信和喜悦。被彻底捣毁的脆弱祭坛终于完全倒塌,伊科纳西欧缓缓环视房间,确定萨满不在裡面后,顺了顺呼吸,走到屋外,再次向保罗神父询问巫师的行踪,可是保罗神父依旧没有回话。伊科纳西欧于是用枪托击打神父的肚子,吐了口痰辱骂道,肮葬、污秽、未开化的恶魔子孙!

保罗神父捂住胸口,栽倒在地上。伊科纳西欧骑上马背,驰往通向琼麻田的道路。神父在鲜血逆流涌上食道,嘴裡吐血倒下的同时,看到许多影像。从蝟岛的稻草船祭到犹加敦的病祭,所有的一切如同全景电影一样,在脑海裡投映。保罗神父和伊科纳西欧想著相同的章句,天父啊,请饶恕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犹加敦的狂信徒与朝鲜的神父,在同一时间、同一场所做了相同的祷告,可是神没有任何回应。

伊科纳西欧在琼麻田的入口遇到监工胡亚今,他说已经抓到逃逸的萨满。伊科纳西欧骑马奔向仓库,同时要手下赶快打电报,叫人在亚斯彻农场的翻译过来。亚斯彻和布维纳维斯塔农场的距离不远,骑马只要三十分钟。伊科纳西欧进入仓库裡,意外的是巫师竟然很沉稳地坐著。首先让伊科纳西欧觉得惊讶的是,这名萨满的外貌很平凡,和其他朝鲜劳工没有任何不同。监工也报告说,他在琼麻田裡比任何人都要勤劳工作。这和马雅或阿兹特克的萨满不同,那些人绝不工作,经常沉醉在药物或香淤之中。伊科纳西欧觉得很有意思,过了一会儿,权容俊赶到了,满脸讶异的神情。在深夜裡把他叫来,一定是发生了什麽紧急的事,可是来了之后,才看到仓库裡只有巫师一个人被绑著。他在来的路上还在想,是不是发生罢工、暴动或集体脱逃等事情,因此感到有点洩气。

发生了什麽事?伊科纳西欧先请权容俊喝酒。你相信神吗?权容俊摇摇头。伊科纳西欧皱起眉头说,你一定要相信神,你和你的家人一定会获得救赎。权容俊凄然笑道,我的家人都死了,被丢到海裡喂鱼,那是中国海盗干的。伊科纳西欧起身用夸张的动作安慰他,那正是你要依靠神的理由。权容俊不太能理解这句话,只是笑著,接著又问,到底是什麽事?我订了简单的规则,我给了劳工星期天可以休息的自由,以及可以参加望弥撒的权利,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不可以在我的农场裡崇拜偶像,除了我主之外,绝不可事奉其他神,你们朝鲜人也和我约定好会这麽做。作为代价,我还宣布会给接受洗礼、改信宗教的人加薪百分之十。可是,伊科纳西欧指著巫师,这个狡猾的家伙竟然在半夜把我的羊群聚集起来崇拜猪头。猪,为什麽恰好就是我主将恶魔赶进去的猪头?在我的农场正中间,让主日参加弥撒的那些善良百姓,对著猪头磕头。

听到这裡,权容俊打断了伊科纳西欧的话,转身向巫师问道,你驱魔了?巫师点点头,是啊。为什麽?有人生病,所以驱魔,在这个国家,连病祭也以法律禁止吗?倒不是这样,但是这个农场主分明很厌恶那个,你不知道吗?不,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会引起这麽大的风波。那个,译官大人,请您问主人一下,我要怎麽做,他才会消气?

权容俊转达了巫师的话,伊科纳西欧嘻嘻一笑,把你的偶像丢弃,接受我主耶稣基督,接受洗礼以后,改变你的宗教,并且向其他人宣扬你改变了宗教信仰。我要的就只有这些,如果你假装改变宗教信仰,代价就只有一死。我以家族的名誉发誓,一定会将你处死。你是在半夜逃到农场外面,然后被抓回来的,所以现在被视为逃犯,我如果将你处死,根据犹加敦州的法律,我会在法庭接受审判。可是有一点你必须牢牢记住,犹加敦的法官是农场主,检察官是农场主,律师也是农场主。在这个世界上,农场主最讨厌的就是违反契约逃跑的劳工。

巫师被吓坏了,闭上眼睛,全身发抖。权容俊劝他改变宗教信仰,劝说你不就是因为厌倦巫师的生活,所以才上船的吗?趁这个机会,彻底做个了断吧!巫师摇摇头说,我不能那麽做,那不是我能随心所欲做的事,乾脆被处死还比较好。权容俊心情鬱闷,再次极力劝告他,你只要假装一下就行了,谁要你真的相信了?你只要熬过四年就好了。巫师反而用怜悯的眼光看著权容俊,我是不可能反抗神的,只要祂不离开,我是不可能随意叫祂来、叫祂离开的。如果真的这麽简单,我又何必来到这裡?

那这个神还附在你的身上?巫师点点头。听不懂他们之间对话的伊科纳西欧问权容俊,他怎麽说?他说无法改变宗教,不是讨厌,而是不可能,只有附在他身上的神放弃才行。伊科纳西欧问道,那个神主要做什麽事?治疗人的疾病,还能预言,祂能召来死人的灵魂,跟灵魂对话。伊科纳西欧直摇头,神为什麽要做那些事情?权容俊结结巴巴地混合西班牙语和英语回答,唯有这样,神才能玩耍,那就叫驱魔,只有驱魔,神才能兴高采烈地玩耍。巫师如果说我累了,没有人驱魔,或者什麽都不做,无聊的神就会使坏心眼,会折磨巫师说,快点来玩啊,那巫师就会生大病。

这分明是撒旦,伊科纳西欧做出结论。数百年前,还有从墨西哥城请来专门驱鬼的圣职人员那种事,但现在时代不同了。伊科纳西欧最后一次劝告巫师改宗,他递给巫师十字架和《圣经》,要他发誓。巫师难过地摇头说,这个嘛,我不是已经说过不行了吗?伊科纳西欧从监工胡亚今手上接过鞭子,权容俊从监工那裡收到翻译费之后,随即走到外面。巫师全身赤裸,被丢到琼麻堆上,然后传来将鞭子沾湿后的鞭打声。

这些愚蠢的东西真令人厌烦啊!权容俊将拿到的酬劳分一些给马夫,马雅人马夫笑逐颜开。权容俊坐上马车,驶回亚斯彻农场。权容俊当然清楚,就好像生而为男人不是罪一样,成为巫师也不是罪,问题是他落在这个农场。权容俊离开之后,仓库裡的巫师在手脚遭受捆绑下,被鞭打到魂飞魄散,琼麻茎上的刺经常将他刺醒。就在失神之际,鞭打者因为太累而休息的时候,巫师翻起白眼,朝伊科纳西欧呼喊道,如果从西边起风的话,即便是大白天也会遮住太阳;如果火光四起,听到雷鸣声响的话,那就会暴毙!暴毙!

那是诅咒,也是预言,只是仓库裡没有任何人能听懂这个预言。犹加敦的卡珊德拉[23] 口吐白沫,晕厥过去,伊科纳西欧和监工把仓库的门锁上,回家休息。

44

尹致昊和史蒂文斯分手后,过了半个月,参加完在赤坂公园举行的宴会,回到下榻的帝国酒店。柜檯有一封从汉城发来的电报:"希望你立刻前往夏威夷和墨西哥,已汇进一千日圆到日本银行。汉城。"尹致昊突然必须准备出差。到酒店找他的史蒂文斯说这太离谱了,墨西哥?一千日圆是五百美金,用这笔钱去夏威夷就已经很吃紧了。尹致昊对于政府捉襟见肘的财政状态感到汗颜,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只说还会再汇钱来的。

两天后,尹致昊在横滨坐上满洲里亚号。新旅程让他内心感到激动又沉重。夏威夷、墨西哥都是第一次去,何况不是轻鬆地踏上旅程,而是要去探视各地的移民,解决他们的问题。下午四点,汽笛响起。尹致昊站在甲板上,大陆移民公司的大庭宽一来找他,故意献殷勤。尹致昊虽然从一开始就很讨厌这个典型的商人,却无可奈何。大庭一直辩解,关于墨西哥的报导都是错误的,移民过得很好,我们大陆公司虽然反对将朝鲜移民送到夏威夷,但非常欢迎送到墨西哥。夏威夷因为有很多日本人已经站稳脚步,所以朝鲜人会很辛苦,但墨西哥的日本人不多,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您如果能纠正各种发生在犹加敦的错误传闻,那麽您所有旅费都可以由我们来负担。

尹致昊开始觉得不耐烦,难道只有这种承诺提供穷国官吏经费的家伙吗?可是大庭宽一的话中,很明显地隐藏某种真相。那就是墨西哥移民给他们带来巨大的收益,明明知道这件事,却绝不推动让日本人移民到墨西哥,仅凭这点就可以推断,墨西哥的实情要比夏威夷恶劣太多。很显然,大庭宽一想进行交易,他和史蒂文斯等人都很清楚,尹致昊从夏威夷和墨西哥回来之后,只要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那麽出口人力的业务就可以再次展开。

九月八日,尹致昊到达檀香山港,会见了夏威夷州长卡特和日本领事斋藤。晚上八点,他在监理会见到八十名韩人,所有人都流下眼泪,因为他们没想到,会有那麽高阶的官吏从汉城来看他们。几天后,斋藤领事来拜访尹致昊,告诉他两百四十二美元已经汇进银行帐户,可以去提领。这是从汉城汇来的犹加敦旅行经费。尹致昊去旅行社询问,得知墨西哥往返船票需要三百六十美元。作为国家代表来到夏威夷的尹致昊,亲自去邮局拍电报回汉城:"如果要去墨西哥,还需要三百美元。"电报费用是十八美元四十八分。当天下午,他为了去探望分散在各个岛屿的韩人,离开了檀香山。

直到当年十月三日为止,尹致昊在二十五天期间,总共访问三十二个甘蔗农场,在五千名韩人面前总共进行四十一次的演讲,可以说是马不停蹄的日程。他责备懒惰的人,鼓励勤劳的人,并且力陈要他们信奉基督教。他去拜访的夏威夷农场,算是状况比较良好的,夏威夷在一八九八年併入美国,废止了债务奴隶制度,韩人可以依据劳动条件,自由来往于各个农场。移民中有很多是基督徒和知识份子,他们几乎无法适应农场生活,原因在于根本没从事过农务。他们很快就前往檀香山等大城市,开始做生意或求学。很多年轻女人只看了照片就答应结婚,坐船到达之后,成为素未谋面男人的妻子。

在尹致昊看来,夏威夷的农场没有什麽问题。工作虽然辛苦,但身为监理教徒的他认为,劳动是神赐下的祝福。问题反而在于部分酗酒、赌博、过著放荡生活的朝鲜人。他的夏威夷旅行成为他对老百姓进行启蒙教育的契机,他坚决相信唤醒无知、不道德和蒙昧的人们,正是自己的使命。他的这种态度获得夏威夷农场主的热烈欢迎,农场主之间甚至为了争相邀请他而起衝突,甚至到了他似乎是农场主聘来的讲师一样。他主要演讲的内容是努力工作、培养宗教信仰、不要争吵、不要饮酒等主题。在演讲后的几天,会起短暂的效果,但不是基督徒的韩人,很快又回到原本的生活。劳工对于空手而来,只会唠刀的他,很快就显露嘲弄的态度。要不你来做一天工试试。农民看到尹致昊身穿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坐著农场主的马车来农场,心裡自然不是滋味。

尹致昊回到檀香山,确认是否有来自汉城的回音,但什麽都没有。他突然陷入沉思,我一定得去墨西哥吗?来往于类似的夏威夷农场,身体和心灵都已经疲倦不已,而且还没有钱。要有三百美元,他的墨西哥之行才能成。他坐上满洲里亚号,回到横滨。

到达东京后,他从韩国公使馆收到皇帝赏赐的六百日圆。皇帝依然希望他前往墨西哥。尹致昊再次发电报给外务部:"日本与墨西哥的往返旅费是一千一百六十四日圆,酒店费四百日圆,总共需要一千五百六十四日圆。日前收到四百九十日圆,再加上这次收到的六百日圆,总共是一千零九十日圆,因此不足四百七十四日圆。"他对于必须对皇帝的赏金加加减减一事,感到十分鬱闷。

第二天,十月十九日,尹致昊在帝国酒店大厅再次与史蒂文斯见面,史蒂文斯看来有些憔悴,他一边点淤,一边观察四周说,有很多韩人威胁要杀我,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没有一个韩人有那样的勇气。当时,所有人都知道史蒂文斯积极为日本的利益代言,他公然在各个场合大放厥词,说韩人没有统治自己的能力。

尹致昊虽然向史蒂文斯力陈必须前往墨西哥的必要性,但史蒂文斯的态度和上次见面时完全不同。他坦陈,我已经向汉城发电报,不能派你去墨西哥。尹致昊问他为什麽,史蒂文斯嘻嘻一笑,林权助日本公使和我正怀疑,皇帝这麽想派你去墨西哥,真的是体恤老百姓吗?不,皇帝只是想向全天下证明他拥有独立的外交权而已。不是吗?他笑了笑接著说,如果你在那裡以驻墨西哥公使自居,那我们就很尴尬了。

尹致昊没有做任何回答,也许史蒂文斯说的是事实。那时正是大韩帝国在何处都无法获得国家待遇之际,一进会[24] 每天都敦促赶快把外交权移交给日本。他发出电报:"墨西哥出差经费尚未到达,请回函告知我是否应该回国。"

十一月二日,尹致昊离开东京,十一月六日到达釜山港,乘坐同年一月一日才开通的京釜线火车前往汉城,并在午夜之前到达。十一月八日,他拜见了皇帝,皇帝有气无力地问他去了多远的地方,现在住在哪裡等问题,别说墨西哥,连夏威夷的事情都没问。尹致昊失望地退下了。皇帝的气色十分疲劳。隔天,日本特派大使伊藤博文访问大韩帝国,国家与王朝的存亡都操控在伊藤手中,墨西哥移民的问题自然不在皇帝的关注事项中。

十一月十七日,外务大臣朴齐纯与日本公使林权助,签订将外交权移转给日本的第二次韩日协约,亦即乙巳条约。尹致昊辞退了外务部协办一职,大韩帝国事实上沦为日本的属国。

45

保罗神父等了巫师一整夜,但他没有回来。到了清晨,大家议论纷纷,聚集到保罗神父的帕哈。崔善吉泰然地躺在床上,好像所有事情都与自己无关。小孩子跑来说,巫师被关在琼麻仓库裡,彻夜遭鞭打,已经昏过去了。那条翻译狗到底做了什麽?有人愤怒地高声喊叫。听说收了钱,坐上马车回自己农场去了。狗娘养的!男人握起拳头,女人也聚在一起,开始抱怨捣毁祭坛的农场主。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连祭祀都不淮了?被卖到这裡来已经很委屈了,还要被人打成半身不遂吗?女人瘫坐下来,开始痛苦流涕,局面迅速转变为罢工。

崔善吉悄悄起身,抽著淤躲开了。保罗神父向议论纷纷的人们发表谈话。刚开始时虽有些迟疑,但开口之后,开始变得慷慨激昂,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好像有人藉由保罗神父的身体说话似的。我们来这裡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被打。我们来这裡是因为肚子饿,而不是为了成为农场主的狗。他疯了,他为了宗教疯狂,嗜血成性。我们去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大家开始用马切铁和石头武装自己,骑马来到附近的监工们一看苗头不对,迅速逃逸。女人和孩子也都聚集起来,一起衝向监禁巫师的仓库。石头飞过去,打破仓库的玻璃窗,看守仓库的人大受惊吓而逃走。男人衝过去把门打开,被铁链捆绑的巫师睡著了,人们把他叫醒的时候,他惊吓地看著大家,脸孔天真浪漫,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他赤裸的身上伤痕累累,如同毒蛇缠绕,看来就像被生擒的野猪。

第一个目标达成,群众更加激动。从葫芦瓶裡解放出来的怪物,开始寻找其他牺牲者。把监工打死!有人高喊,他们前往位于农场主宅邸附近的监工住处,开始丢石头。数十颗石头发出嘈杂的声音,打破窗户,落进房子裡。平时恶名昭彰的监工胡亚今,将所有门都插上门闩,躲在家裡一动也不动地苦撑著。比其他监工都要性急与粗暴的他,事实上只是刚满二十岁的青年。石头的洗礼持续,他被吓得大气不敢喘一下。他们也许有枪吧?虽然有人这麽说道,但这句话所引起的恐惧,更加刺激了男人的好战心理,为了隐藏内心的畏惧,他们更疯狂地攻击胡亚今的砖房。三、四个年轻男人衝过去踹门大喊,出来,你这狗崽子!然而大门厚重又坚固,即便如此疯狂地踢打,依然纹丝不动。这时,有几个人爬上屋顶,开始搬移瓦片。终于,屋顶出现漏洞,伴随著高喊声,男人开始往屋裡丢掷瓦片。紧接著传来尖叫声,胡亚今就像从洞窟裡窜出来的獾一样,打开门闩跑了出来。他使尽吃奶的力气跑向农场主的宅邸,一块石头直直地打中他的后脑杓,他也不在乎。只是任凭他哀切高喊,沉重的大门始终没有开启,为了避开在后方追逐的朝鲜人,他逃向农场正门的方向。

最终,七十名朝鲜人集结在农场主的宅邸前。这屋子拥有百年历史,历经马雅人的暴动,农场主的宅邸简直就是一座城堡。

砰、砰,突然枪声四作。围牆上端的枪孔裡露出尖锐的枪口,人们吓得四处逃窜。狗崽子!朝鲜人蹲下身体,像老鼠一般逃往四方。砰、砰、砰,枪声划破黎明,传遍农场各地。一会儿之后,从农场正门传来嘈杂的马蹄声,警察骑著马赶到。就在此时,宅邸的大门才打开,由农场主伊科纳西欧带头,监工胡亚今、桑彻斯等人,开著枪跑出来。骑马的警察用警棍打倒几个逃跑的男人,然后继续寻找猎物。农场主和监工封锁了农场出口,防止朝鲜人逃逸。跑回帕哈的人也被警察和监工包围,一个个被拖出来。肩膀或后背给警棍打中的,还算运气好,有不少人的后脑杓或额头被打到流血。保罗神父就是其中一个,因为血流进眼睛裡,他连眼睛都睁不开,被拖到伊科纳西欧面前。这是不对的!他向农场主高喊。保罗神父在胸前画十字架,然后说道,这是不对的!难道你信奉的神没有教你要和衣衫褴褛的人、最贫穷的人、受逼迫的人在一起吗?没有吗?可是回应保罗神父的,只有棍棒而已。

在布维纳维斯塔农场的这个清晨,没有任何人听懂保罗神父的话。尤其是朝鲜人,更无法理解他的话究竟是什麽意思,对他们来说,保罗神父只是老朴而已。这个老朴不屈从于棍棒,愤然站起身来,用在槟城学过的拉丁语开始向著伊科纳西欧和监工祷告。他以为很久以前就已经遗忘的主祈祷文、荣光颂、圣母颂、使徒信经,从口中流畅地背诵出来。保罗神父觉得自己此刻正在主持真正的弥撒,如果神存在的话,就会赋予自己作为司铎的威严。现在正需要神的权能和奇蹟。奇异的弥撒开始,几名监工在保罗神父呼喊阿门的时候,不自觉地在胸前画十字架。然而,农场主伊科纳西欧简单地归纳情况说,你们看,撒旦正在亵渎主的话语,恶魔的权能藉由他的口背诵神圣的祈祷文。

这个从远东未开化国家来的人,穿著露出膝盖的破衣服、破破烂烂的草鞋,一个月没洗的头上蝨子猖獗,竟然能流畅地背诵拉丁语祈祷文,模仿司铎的行径,在伊科纳西欧的眼裡看来,根本就是撒旦的作为。伊科纳西欧的话如同信号,一阵棍棒打向保罗。崔善吉的身影隐约投映在倒下的保罗眼裡,他站在伊科纳西欧的背后,手指指向保罗。

这一瞬间,保罗清楚地明白了,他的神一定是嫉妒之神。在这场巫师引发的争端中,祂连一次也没有显现权能。祂明明知道这些人在为朝鲜、日本和墨西哥犯下的罪行代赎,却像耍脾气的小女孩一样满怀嫉妒。保罗神父闭上眼睛,他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人叫他保罗,从此刻起,他不再是保罗神父,只是老朴,朴光洙而已。

46

所有事端尘埃落定之后,伊科纳西欧斯回到书房裡,跪在铺著绸缎的地板上祷告。主啊,您为什麽要给我这样的试炼?要怎麽做才能将您的福音传给这些未开化的人呢?主啊,请赐给我在面对任何痛苦时,永远不屈服的力量和勇气,也请赐给我不被撒旦的诱惑和诡计欺骗的智慧。不知不觉间,伊科纳西欧的眼裡流下热泪。那些远东的贫穷百姓,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将他们引导到天国的真心,他心中热切涌现对他们的同情和怜悯之心。

热切的祷告结束,僕人端来刚煮好的瓜地马拉咖啡。他喝著浓郁香醇的安提瓜咖啡,抽著基督山雪茄。僕人把痰盂端到他面前,他熟练地吐出一口浓痰。如果在平时,瓜地马拉的马雅人和古巴的黑人製作的咖啡和雪茄,能让他备感幸福,可是黎明时的激动到现在尚未平息下来,他没有心情去享受咖啡香和雪茄的味道。尤其是那个挑战自己、疯癫地用拉丁语背诵神圣祈祷文的家伙,他的模样深深留存在脑海裡。他从来没听爷爷、奶奶和众多姑姑说过这样的事。撒旦高深莫测的能力实在难以估量啊!他再次打了一个哆嗦,在胸前画了十字架。

47

亚斯彻农场的朝鲜人,完全不知道布维纳维斯塔农场发生暴动的来龙去脉。权容俊守口如瓶,他不希望在自己回去之前,亚斯彻农场发生任何混乱。中秋节到了,亚斯彻农场的朝鲜人都聚在一起,举行祭祀。李宗道写了祝文,并对祭祀的繁文缛节做出最终的决定。中秋节在传统上是农民的节日,对世世代代身为汉城贵族的李宗道而言,并无特别的感怀,但他仍代表大家,最先行磕头大礼。那是儒学者应该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比他更精通複杂的儒教程序。他在确认自己久违了的存在价值后,表情也为之开朗许多。祭祀自然唤起乡愁,几杯祭酒下肚之后,一些曾经隆重庆祝过中秋节的农民眼眶已经红了。

权容俊没有参加祭祀,他和农场的朝鲜人已经分外生疏。在他看来,朝鲜人就是那种只要监工一不留神就会偷懒的群体,因此不得不举起鞭子,只有挨打才会听话。他已经像农场主一样思考,像贵族一样行动。仔细一看,他的一举一动根本就像是朝鲜的贵族。不喜欢工作,只喜欢命令,经常欺负、蔑视比自己弱势的人,遇到有权有势的人立刻低头致意。趾高气扬、昂首阔步地走在钟路[25] 街上、出入青楼的贵族,是他人生唯一的学习榜样,因此自然有样学样。他得到农场主的允许,和一个马雅女人同居,但一逮到机会,仍会和其他女人纠缠不清。什麽祭祀、中秋节,他毫不关心。他躺在床上啃玉米,摸著马雅女人的乳房,心裡仍想著李研秀。

祭祀完之后,朝鲜人的话题自然转移到李宗道写的信。他乾咳了几声之后,说信都已经写好了,马上就会寄出去。他要大家不要太期待,但却无法阻止人们装上翅膀、飞向天空的期待。三、四个月后,应该能收到回信吧?也许政府已经派出官吏来了?大家期待信寄到之后,大韩帝国派遣外交官来了解他们的实际情况,并向墨西哥政府和犹加敦州长提出严正抗议,然后宣布契约无效,将所有人接回朝鲜。这样的期待飞速蔓延到整个亚斯彻农场,有人甚至表明,希望日本能代替大韩帝国处理此事,但受到旁人当面训斥后,立刻撤回意见。

李宗道回家以后,将封好的信件交给儿子镇佑。共有三封,因为寄送有可能会出错,所以多写了几封,你把这些信交给那个译官,让他拿去梅里达寄。镇佑接过信件之后,去了权容俊的帕哈。赤裸的马雅女人静静看著走进来的少年。权容俊接下信件说,这就是那些信吗?少年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著赤裸马雅女人的胸部。好,我会亲自去梅里达寄这些信。对于像你父亲这样身分高贵的贵族来说,农场生活确实不方便,而且农场主到现在为止,应该已经回收了把朝鲜人带来所花费的成本,不会有什麽不满的。你别担心,回去吧!

隔天,权容俊坐上马车前往梅里达。他先在梅里达南方市场巷子裡的中餐厅吃了猪肉料理,吃饱喝足,心情变好之下,去了位于市政府和大教堂中间的中央公园晒太阳,并且参观了大教堂。教堂是巴洛克风格,和汉城的东洋式建筑不同,他观赏了外观一会儿之后,慢慢走到裡面。教堂在一五六一年开始建设,一五九八年完工,据说是使用从马雅神殿搬来的石头,且建立在马雅的遗迹之上,但这些权容俊当然都不知道。令他印象深刻的,只是教堂的牆壁厚实坚硬,令人产生这以前是不是一座城堡的错觉。彩绘玻璃将犹加敦强烈的阳光变为灿烂的色调,映照阴暗的教堂内部。教堂建立于殖民地时代,蕴含西班牙政治家和神职人员不正常的权力意志。相较于梅里达城市的规模,这座教堂毋宁是极其庞大的建筑。权容俊充分领受教堂所反映的权力意志,对他而言,教堂的庞大规模和绚烂的高度才是最美的。相比之下,朝鲜一般建立在山腰的低矮寺庙充满女性的魅力,让人感觉到柔弱与卑微。

权容俊沿著南北贯通梅里达中心的六十号街,向北走去,又在另一座教会前面停下脚步。那是耶稣会教堂,耶稣会为了在犹加敦从事宣教和教育事业,一六一八年建立了这个教堂。伊科纳西欧的祖先何塞.贝拉斯克斯,就是在这裡与自己的同志见面,只是他后来与转向教育和宣教的耶稣会画清界限,在犹加敦半岛与马雅人的土俗宗教展开战斗。权容俊在耶稣会教堂前的伊达尔高公园长椅上坐下,广场南方是新建的克朗酒店,华丽的外观吸引著游客。克朗酒店的招牌上用西班牙文醒目地写道:一九◯二年重新开业。一九◯二年……他用手指数算,原来是开业仅三年的新酒店。在梅里达经营饭店业似乎也不错,只要有钱的话。

耶稣会教堂旁边有大学和高中,前方的小广场裡有数十名学生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一个人站上稍高的花坛发表演说,赢得阵阵掌声。以权容俊有限的西班牙语实力,几乎完全听不懂。然而,从内容中多次提到波费里奥.迪亚斯总统的名字,以及激动的语调来推断,毫无疑问是关于政治的内容。顷刻间,人群聚集而至,平日极为冷清的梅里达市区突然聚集了数百名群众,似乎变成了市集。演讲者穿著合身的西装,从他的语气、服装和髮型来看,应该不是底层人民,应该是成功的中产阶级或农场主,乾淨的皮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学生和市民倾听他的发言,在每一个重要部分,群众都报以掌声和欢呼声。

演说到达高潮之际,伴随著嘈杂的马蹄声,骑警从权容俊坐著的长椅前呼啸而过。几辆马车跟在骑警后面,哐噹哐噹地行经柏油路。用黄金和宝石装饰的华丽马车转向北边,骑警则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护卫马车,另一路则包围集会广场。群众向四方逃逸,广场瞬间一片混乱,主要由男人形成的群众,分散到蜘蛛网似的梅里达巷子裡。骑警吹著哨子、整理场地,没有再追逐群众。

权容俊抓著广场摊贩问道,他们究竟为什麽这样?摊贩毫不关心地一边扫地一边说,根据新的法律,十个人以上聚集在一起就是违法,只有去教会的时候例外。这条法律不是很可笑吗?变老的独裁者害怕了吧,这个乡下地方能出什麽事……权容俊又问他,刚才那马车是怎麽回事?那是犹加敦州长的马车,他也吓坏了吧。

镇压集会的骑警缺乏自信的态度,群众的冷嘲热讽,集会参与者充满信心的表情,让权容俊对墨西哥的未来产生不祥的预感。这个国家或许也撑不久了。他坐回长椅上,从皮包裡拿出李宗道苦想了几天几夜写成的信件,然后慢慢阅读。臣愚钝,搅乱陛下的心情,真是罪该万死。在这些形式上的问安之后,是百姓在墨西哥的各种辛苦。对于自己错误的判断,他表示愿意负起责任,但是实在不能眼睁睁看著无知百姓受尽苦楚,请陛下务必拯救他们。哼,权容俊冷笑一声,朝鲜亡国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些贵族。他的手连马切铁都没有握过,一张口就滔滔不绝,说自己知道百姓辛苦,到底知道多少啊?一直以来就是窝在家裡背诵什麽孔子曰、孟子曰的家伙。

权容俊点燃三封信,火舌摇曳,瞬间吞噬了信件。灰烬随风飘散在公园的各个角落。他心情愉悦地回到农场,告诉李镇佑信件已经寄出去,不需要担心,耐心等候就行。他也好心地补充说,墨西哥的邮政制度不好,可能需要三个多月的时间。

48

二正和研秀的幽会每晚持续著。大概是相信没有任何灯光的黑暗草原能完美遮掩,他们的恋爱行为越来越大胆。最先瞧出端倪的人是尹氏,她发现女儿行迹诡异,每天晚上回家时衣服都被露水沾湿。你到底去了哪裡?研秀紧闭双唇,没有回话。尹氏没有直接要女儿不要做哪些事情,只说在这裡不可能为你举行婚礼,最重要的就是忍耐,女人的生命就是忍耐、忍耐、再忍耐。研秀生平第一次瞪大眼睛,直视著母亲问道,母亲,那您打算怎麽处置我?把我关在帕哈裡,然后死在厨房裡吗?尹氏语气顽强地说道,得回去。回哪裡?什麽回哪裡,当然是朝鲜啊!回去朝鲜以后,我给你举行像样的婚礼。研秀噗赤一笑,真的能回去吗?尹氏毫无动摇,不管怎样,德寿宫裡一定会有办法的。

您知道我每天晚上出去见谁吗?研秀唐突地提起这个话题。尹氏捂住耳朵摇头说,我不想听,你什麽话都别说,只要做好回朝鲜的准备。研秀站起来,在帕哈裡走来走去。你好好想想,你如果想让农场裡的那些贱东西蔑视你的话,就随便吧!可是,我的女儿啊,你无论到哪裡都躲不了,因为所有人都在看著你。

这是事实,研秀即便想安静地躲著谈场恋爱,都太过醒目。在朝鲜女人中,她属于比较高䠷的,加上圆润丰满的脸颊、高耸的鼻梁、细緻的眉毛,这一切都让人印象深刻。她去农场的水井打水,只要一出现,所有人的视线都会集中在她身上。她无论走过哪裡,都会散发鹿血的味道,这比她的外貌更令人印象深刻。因此,每天晚上在草丛裡进行的情事,不可能不被发现。有关二正和研秀的传闻,很快在亚斯彻农场不到八十人的移民之间传遍。

镇佑也察觉到姊姊陷入热恋,消息转来转去,最后才传进他的耳朵裡。他看到姊姊从水井回来之后,应该装满水的水缸却空空如也。为什麽偏偏挑了个跟乞丐没两样的孤儿啊?为什麽权容俊就不行呢?如果跟权容俊交往,所有人不是都能过上舒服的日子吗?当天晚上,他挡在正要溜出帕哈的姊姊前面。毫不知情的李宗道瞪大眼睛问说,什麽事?镇佑让开了,回说没什麽。李宗道乾咳了两声,训斥两姊弟,即便是兄弟姊妹之间也是男女有别的。研秀放弃了外出打水,坐在燠热的帕哈裡,受母亲尹氏和弟弟轮流监视。绣针几次刺伤她的手,暗红的鲜血沾湿她的衣袖。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二正推著铁轨上的平板车往前走,农场监工费南多和权容俊跟在他后面。二正彻夜在草丛裡等候研秀,几乎没怎麽睡,因此脸色十分憔悴。他把琼麻束交给仓库前的会计之后,被权容俊带进办公室。容俊向二正说道,工作很辛苦吧?二正回答不会。费南多直盯著二正,用他听不懂的西班牙语说著什麽,二正清楚听到话语中间出现大农场这个单字,直觉会发生不好的事。权容俊噗嗤一笑,将费南多的话翻译给二正听,他说别担心,会让你去更好的地方,只是离这裡比较远罢了。

不会吧?我才来这裡多久?权容俊接过费南多手裡的合约书,给二正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西班牙文句,二正当然看不懂。至少四年期间由主人做主,走好,外面马车已经来了,你就马上离开吧!二正往外看了一眼,马夫真的在给灰色的马梳理鬃毛。我去帕哈拿行李。权容俊摇摇头,拿什麽行李……你立刻坐上马车就行了,到了那裡什麽都有,那几件送给乞丐都不会要的葬衣服,以后会寄给你。

我一个人去吗?权容俊点点头,二正猛然从位子上站起来,想衝向外面,却被已经等在门口的费南多抱住腰部,几名工头和监工将二正拉上马车,给他戴上脚镣。二正在被抓住的状态下,继续挣扎,这让他的手臂和双腿添了不少伤口。这家伙真没礼貌啊!权容俊用木棒抽打二正的背脊。不少朝鲜人将琼麻束交给会计清点后,在回帕哈的途中看到这一幕,却都只是出神地观望而已。有几个人还冷嘲热讽地说,乳臭未乾的家伙竟然先懂得女色,这回可有你好看的了。

载著二正的马车即将跨越农场边界的时候,石锡高声喊叫,仓皇地跑了过来,手上拿著装有二正的衣服和生活用品的小包袱。这些你拿著……二正接过后,用力和石锡握手。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再见面了。二正对石锡说,你一定要转告她,不管我去哪裡,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接她。

石锡不能越过农场的边界,只好站在石灰岩拱门下挥手,直到二正消失为止。马车一颠一颠的走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在一座农场的入口放下二正。从农场裡走出来的工人带著二正走进裡面,工人告诉二正来到了何处。这个大农场的名字是千切,主人是唐.卡洛斯.梅内姆。

49

梅内姆当时不在农场裡,他在墨西哥城和朋友见面,谈论政治情势。从声讨三句不离科学的所谓"科学家集团"开始,一直持续到批判波费里奥.迪亚斯总统过分的亲美政策。梅内姆将淤斗的灰烬弹落在淤灰缸裡,同时提高声量说,那些家伙每句话的结尾都提到奥古斯特.孔德[26] ,那个该死的老家伙怎麽会了解墨西哥的实际情况?还不是想满足自己的贪欲。狡猾的家伙,所以总是我们这些有良心的人吃亏。

站著喝大吉岭茶的青年,手上端著茶杯,微微一笑反驳梅内姆,您的琼麻农场工人也这麽想吗?梅内姆片刻都不犹豫地回答,当然!在犹加敦再也没有第二个农场主像我一样慈悲,那你的甘蔗农场呢?青年耸耸肩,我们无论对工人再怎麽好,都是有限度的。我们并非西班牙的贵族,只是墨西哥的企业家而已,如果不能创造利润就得关门,因此不得不催赶那些懒惰的工人。您想想看,隔壁农场运来一批根本就是免费工作的中国苦力,在使唤完之后,又以便宜的价格卖到美国,有哪一个农场主会笨到拒绝呢?归根结柢就是竞争,不是吗?而且我们还必须跟古巴和多明尼加的黑鬼竞争。

那正是迪亚斯,不,是那个科学家集团的论理!竞争,竞争,竞争!留著红色鬍鬚的中年绅士涨红著脸加入争论。青年将装著大吉岭茶的英国瓷杯递给僕人,然后微微一笑说,所以呢?我们都是农场主,只要有机会的话,不管是从菲律宾还是广东,都想把这些劳工弄来使唤。不,这和我们的爱好无关,即便讨厌还是得做,就好像理髮一样!当然,没有人因为他牵强的比喻而笑出来。

专制本身就是错误。一名女士一直安静听著男人交谈,这时开口说,迪亚斯让我们即便是进口劳工,也要栽种甘蔗、琼麻和树胶,你们也知道,他还引进外国资本,经营农场。梅内姆呼应她的发言,对,犹加敦也有美国人经营的农场,倒楣的美国佬!那名女士继续说道,他说墨西哥绝对需要大农场,可那是谎言。美国人一定很高兴,因为可以在墨西哥生产价格低廉的农产品,再从维拉克鲁兹港将其装载、运走,用昂贵的价格出售到欧洲。在这个过程当中,那些面积相当于荷兰、比利时的大农场持有人,以及墨西哥城的科学家集团赚了大把的钞票。最后只有美国和迪亚斯那一票人赚钱,其馀的都在拼命挣扎后完蛋。墨西哥需要的不是大农场,而是民主主义。

对于她的魅力和口才,梅内姆为之倾倒。这也是我想说的,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艾维拉夫人。真是没想到从她那美丽的嘴唇之间,竟然会吐出如此的剧毒,可是那股狠劲却甜美无比。是的,艾维拉夫人,我们需要的不是大农场,而是民主主义,迪亚斯已经没希望了,这一点大家都同意吧?坐在书房四处的参加者都纷纷点头,只是眼神之中充满对彼此的不信任。不要大农场,要民主主义?他们的心裡都很清楚,在墨西哥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他们只想要更多的农场或者更多的权力!

嗯,好的,艾维拉夫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想跟各位介绍几个人,下个星期都能来这裡吧?

反独裁者的集团慢慢形成了。

50

梅内姆穿梭于墨西哥城的各个反政府沙龙,忙著从事政治和谈恋爱期间,在他的农场裡,监工阿尔巴罗代替优雅的农场主唱黑脸。他把逃跑途中被抓回来的鬱陵岛渔夫崔春泽,囚禁在农场监狱裡,用鞭子抽打。梅内姆和朝鲜移民虽然有约在先,免费配给白米和玉米,代价是严惩逃跑的人,但加诸在崔春泽身上的鞭刑实在太残酷。上次暴动的起因是农场商店,这次的导火线却是鞭子。此外,在农场主不在的期间,劳动条件急剧恶化。以前只要日落就收工,但现在领同样的工资,却必须工作到很晚,在琼麻纤维工厂裡加班。

谁都不知道胆小的老单身汉崔春泽为什麽想逃跑,以及就算逃跑成功,他想去哪裡也是疑问。他连一句西班牙话都不会说,也一直主张不能学习,说是学了西班牙话以后就回不了故乡。问他为什麽,他总是感到厌烦似的,只是重覆同样的话,啊,反正就是不行,学了西班牙话,就会忘记我们的语言,那我们还怎麽回去?他反问道。为了不学西班牙话,他还做了不少努力。他一直用别人听不懂的鬱陵岛方言大声嚷嚷,工头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也故意装作没听见。收工之后,会计问他"Cuánto cuesta?"亦即割下来的琼麻叶有多少,他只是用手指比数字,绝对不说早已熟知的西班牙语数字。然而,他却选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在所有人都酣睡的时刻,带著好不容易攒下来、为数不多的钱,翻越过农场的铁丝网。但是他很快被耳朵灵敏的马雅原住民警卫发现,没逃多远就被抓到。

退伍军人再次聚集在一起,天还没亮,赵章润、金刚力士金锡哲、矮冬瓜徐基中和沉默寡言的神枪手朴正勳,召集了所有男人。浦项的捕鲸渔夫和农民是主力,还有昨晚刚到的二正。二正并没有心情参加任何抗争,但以他的个性也不可能躲在家裡,静观情势的发展。他很高兴能见到赵章润和其他军人,他们即将发起的战斗,也让他热血沸腾。农场主把他当作猪狗一样卖来卖去,让他恼怒不已,原本自暴自弃的心情为愤怒取代,促使他投入新的局面当中。

男人这次也是用马切铁武装,并且事先捡了石头放进口袋裡。二正也分配到马切铁。以防万一,他们分成三组,各自由经验丰富的军人带头。不愿意参与的贵族则加以排除,小孩和女人都留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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