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们首先高喊著衝向囚禁崔春泽的农场监狱。守在监狱前面的守卫被他们的声势吓跑了,男人打破大门,救出了崔春泽,但他已经被打到人事不省。看到他的模样,大家更感愤怒,像上次一样,开始涌向梅内姆的宅邸。然而,聚集在宅邸的监工和工头,不像上次一样好欺负,他们立刻开枪反击。子弹扫过几个朝鲜人的手臂和大腿,因为尚未日出,无法得知子弹是从哪裡飞过来的,只知道对方是瞄准他们手上的火把开枪,于是只得将火把熄灭,暂时后退。有几个人丢出石头,但面对宅邸高耸的围牆,实在无济于事。他们一开始撤退,阿尔巴罗率领的工头和马雅原住民警卫齐声高喊,衝了出来。如同翻炒豆子的枪声在耳边迴响,朝鲜人的退路数次被切断,只好跑向当初关押崔春泽的旧仓库兼监狱。他妈的,这不就完全被囚禁了吗?赵章润和金锡哲一起用裡面的椅子和书桌堵住入口大门,并用木板顶住窗户,构筑防御工事。赵章润说道,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坚持到最后吧!如果把我们打死,吃亏的只是把我们买来的那些家伙,他们应该不敢朝我们这裡乱开枪的。其实这样也好,只要我们忍耐几天,他们就会损失惨重,最后还是会来找我们协商的。
对峙在不安的气氛中展开,阿尔巴罗在外面对空开枪,持续施加威胁。就他的立场而言,最好是在农场主回来之前解决此事。在他看来,梅内姆只是不谙世事的政治家见习生而已,上次也是因为他根本不懂农场的现实,才会大发慈悲,决定免费提供玉米和白米,导致农场的收支开始出现赤字。趁这次机会,在梅内姆从墨西哥城回来之前,一定要削减朝鲜人的气焰。没想到朝鲜人躲进废弃的仓库裡,构筑了防御工事,准备长期抗战。当然,因为没有水和食物,他们不可能撑太久。问题是梅内姆。阿尔巴罗开始感到焦虑,疲倦涌现,身体好像也在发烧。他询问工头的意见,衝进去怎麽样?大家都摇头。即便他们手持长枪,但没有一人愿意衝进八十个男人手持马切铁聚集的仓库裡。
51
三天过去了,阿尔巴罗的几发子弹穿过防御工事,射进仓库裡面,对此极为愤怒的军人朝外面丢石头,击中一个工头的小腿,但长久的对峙让双方感到疲乏。对于被关在裡面的朝鲜人而言,最大的问题无非是口渴难耐。退伍军人为了防止逃脱者发生,不停鼓舞大家的士气,但已经有几个人开始出现幻觉,双手颤动。因为对彼此产生厌烦,士气慢慢涣散。无情的阳光奇热无比,用石灰岩砖块建筑的仓库裡,超过摄氏四十度。脱水症状开始出现,有几个人已经达到很严重的程度。阿尔巴罗在外面喝著冰凉的水,故意刺激裡面的人说,是不是该投降了?坐在角落的农民开始撕自己的衣服。问他们在做什麽,总是不回答。赵章润再次询问,他们才没好气地回说,在做白旗呢!
这时,有人大喊,要大家安静,于是所有人都闭上嘴。轰轰轰,是打雷声,然后哗啦哗啦,开始听到下雨声。这是犹加敦罕见的暴雨,雨势之强犹如用水桶直接浇灌。仓库裡传出欢呼声,男人爬上横梁,将屋顶掀开,雨水从敞开的大洞倾注而下。二正淋著雨,想起他和研秀在雨天的幽会,以及热气从她的身体缓缓上腾的情景。有人想起朝鲜的雨季,有人想起雨天偷香瓜的情景,还有人想起母亲。这些都是在犹加敦见不到的。
口渴的问题解决了,朝鲜人稍微悠閒起来,还有人开起玩笑。嘿嘿,不工作还能玩真不错!有人大喊。对,对,更好,有人随声附和。只是豪放大笑的背后,每个人都十分不安。会不会……浦项捕鲸渔夫说道,他们,如果把我们都送回去,那怎麽办?大家脸上的表情随之僵化。虽然有人勉强安慰大家说,不可能的。但又有一个人问道,如果农场主大怒之下说,我不需要你们了,都滚出去,那该怎麽办?回朝鲜的费用是多少?没有任何人知道。二正说道,我在其他农场听说过,要一百披索左右。
仓库裡沉默流泻。一百披索?不要说一百了,连有十披索的人都没有。就算有钱,他们只要想到两手空空回到济物浦的情景,就觉得可怕。从二月分开始吃了这麽多苦,难道只能带著乾裂的双手、染上各种皮肤病的皮肤,以及晒得黝黑的脸孔回到朝鲜?
我们出去吧!农民站起身来,军人挡住他们。现在出去就完了,再忍耐一下吧!你们刚才没看到崔春泽的样子吗?一个中年农民噗嗤一笑说,我们不逃走就没事了。金锡哲抓住那个农民的领子,大家把他们劝开了。如果我们不展现力量,他们一定会蔑视我们的,现在虽然只鞭打逃跑的人,但以后只要稍微偷懒,鞭子就会落在我们身上。争论越发激烈,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农民高高举起马切铁,军人也举刀相向,夹在中间的人就像受到惊吓的猴子一样高声喊叫。气氛险恶,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恐怖的事情。
最终解决这场紧张对峙的,竟然是一隻蚊子。事件发生在几週之前,一隻在大农场附近水沟孵化的蚊子,跟随人的气味飞进农场,这隻母蚊子吸了几个人的血,产卵之后死亡。监工阿尔巴罗正是其中之一。高举长枪来回察看仓库动静的阿尔巴罗,突然脚步踉跄,砰一声跌倒在地。从窗户隙缝观察外面动态的二正,告诉大家这件事。工头跑向倒下的阿尔巴罗,立刻把他抬走。有人说道,一定是中暑了。不会吧?他又不是没晒过太阳,而且还戴著帽子。虽然议论纷纷,但没有人知道正确的原因。包围解除了,一到晚上,朝鲜人都回到自己的家。赵章润提议回去以后,大家轮流站哨,所有人都附和同意。但是一整夜都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到了凌晨四点,钟声都没有响起。饿了三天的男人一整夜狼吞虎咽,吃掉许多玉米薄饼,直到日上三竿之后,才从马雅人那裡得知阿尔巴罗罹患疟疾,发著高烧,正与死神搏斗的消息。
天色微亮之际,二正去找站哨中的赵章润。二正的表情虽然阴暗,但身体犹如准备缠斗的斗鸡,保持最高的紧张状态。我有话想跟您说。赵章润问他,什麽事?二正回说,我想今天晚上离开这裡。赵章润惊讶地瞪大眼睛。
到哪裡干活都累,我不是因为怕累才想离开。那为了什麽?我不想像猪狗一样被卖来卖去。所以就要逃走吗?如果被枪击中那怎麽办?你没看到崔春泽吗?那边正乱糟糟,不知所措,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你逃走以后要做什麽?你又不会说西班牙话……可以学啊!我连日本话都学会了,还怕学不来西班牙话吗?学了以后呢?学了以后要做什麽?我想去远方做生意。你有钱吗?你逃走若被逮住,我们会更不利,农场主在谈判的时候,一定会以此胁迫我们。大叔,您一定要帮我啊!为什麽?我的名字不是您给取的吗?好,那我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在外面混不下去,你就回来吧!我们会跟农场主说情,把逃跑期间的工作量都补上来不就行了。
二正回到房间,开始准备脱逃。赵章润给了二正五披索,生意做成功的话,一定得还我啊。昏迷不醒的阿尔巴罗,当天下午被送到梅里达的医院,就好像接力赛一样,梅内姆回来了。朝鲜人持续拒绝外出工作,他们囤积粮食,准备进行长期抗战。这次也是过分相信自己政治能力的梅内姆提议谈判,他从亚斯彻农场叫来权容俊,和以赵章润为首的罢工代表见面。梅内姆承诺不再使用导致这次问题的鞭子,但如果再有脱逃者的话,必须由所有朝鲜人支付违约金。朝鲜人乖乖同意了。另外,赵章润、金锡哲、徐基中等退伍军人在这次谈判中,提出了重要的议题。金锡哲问道,在合约终了之前,如果想离开农场,应该支付多少钱?请您告诉我们正确的金额。这是朝鲜人被关在仓库时,想到的谈判条件。梅内姆和律师商议之后,重新回到谈判桌前。梅内姆承诺,在满两年之前,任何情况下,朝鲜人都不得离开农场,两年之后只要付一百披索,就可以离开。
罢工者主张一百披索太多,在冗长的谈判之后,数额确定为八十披索。他们知道两年内要存八十披索绝非易事,所以同意必须满两年的条件。金锡哲喃喃自语,脱身要八十披索,回大韩的船票要一百披索,何年何月才能赚到这些钱?只是能将四年的期限减为两年,这就已经让人充满希望了。顺利的话,可以早点从这座琼麻农场离开,这个想像让大家兴奋不已。梅内姆一方则认为,早日解脱的承诺可以鼓舞工作热情,因此这笔交易不算亏本。再加上使唤他们两年之后,还能拿到八十披索,也是不错的条件,因为届时就算把他们卖给其他农场,也不一定能拿到这麽多钱。
为期几天高度紧张的罢工就此落幕,几天之后,阿尔巴罗的尸体被运回农场。朝鲜人排队参加他的葬礼,有几个男人还在拼命虐待自己的监工尸体前面流泪。梅内姆觉得不可思议,连吐口水都无法解心头之恨,朝鲜人却对他表现了最高的敬意。梅内姆把赵章润叫来问道,你们为什麽哭?赵章润淡淡地回答,那是我们的习俗,我们在人死之后会哭,也会喝酒吃肉,彻夜守著死者的大体,因为我们相信,唯有这样,他的灵魂才不会回来害我们。权容俊把"害"翻译成"报仇"。梅内姆耸了耸肩,笑著问道,死去的人怎麽会回来报仇?然而,那天他第一次给朝鲜人送去酒和猪肉。两头猪转眼间只剩骨头,朝鲜人在恶毒监工阿尔巴罗的棺木前大笑、喧哗、喝酒,还有几个人赌起了钱。庄严的葬礼变成庆典的热闹气氛,梅内姆很晚才再次出现。几个朝鲜人喝醉了,眼看就要大打出手,另一边有人唱起了民谣。
梅内姆觉得自己被骗了,心情非常不愉快。权容俊说道,不,原本就是这样。在朝鲜,这也是葬礼的一部分,人们觉得死者和家属不能太过悲伤,所以製造骚乱,唱唱歌或玩滑稽的游戏。他们虽然不喜欢阿尔巴罗,但他们只懂得这样的葬礼文化,所以才这样做的。今天就随他们去吧!
罢工圆满落幕,农场的监视变得鬆散,加上阿尔巴罗的葬礼所造成的混乱气氛,二正趁此空档,翻过了农场的铁丝网。他看著星星,走向西北方的梅里达。带刺的灌木不断划伤他的小腿,凹陷的水沟让他踩空、跌倒。他心想,在天亮之前,要尽可能逃得越远越好,于是不停地走著。走没多久,二正就口渴了,可是他不知道哪裡有水。才离开两个小时,他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地平线上的晨星好像在说,这是你能回去的最后机会了。二正徘徊许久,当远方出现鱼肚白时,他再次走向西北方。已经来不及了,就像在济物浦登上伊尔福特号时一样,不安和兴奋同时涌上心头。
52
过了两个月,应该来的没有来。李研秀咬著手指甲,她的父亲在等待高宗的回信,弟弟持续学习西班牙语,他跟在监工屁股后面,捡拾一个个单字。母亲尹氏执著地思考要不要上吊,她在墨西哥迎来了闭经,也许是因为急剧的环境变化所致。虽然原因不同,但这个家裡的两个女人几乎同时中断定期排卵,并且因此备受痛苦。尹氏失去食欲,只想著自杀,荷尔蒙分泌的变化引发忧鬱症,动摇她的生存意志。可是自杀并不容易,她甚至每天都在想不如遭到强暴,那就不可能得到原谅,再也没有退路,下定决心自杀反而会更加容易。
与此相反,研秀从没想过自杀,她相信二正一定会回来,只是在他回来之前,自己的肚子会变大,孩子也会出生。他为什麽不在这裡,而是在别的地方呢?她不再自怨自艾,转而冷静地思考如何才能联络到他。然而,无论她再怎麽思考,若是不经由那个令人生厌的翻译,绝对没有别的办法。她也不可能独自逃出农场,去到那个地理环境完全不熟悉的千切农场。
如果自己怀孕的消息传开来,因为羞愧之故,母亲也许会自杀。在那之前,父亲和弟弟一定会给她一把刀,要她自尽。乾淨地结束吧!这是你和我们唯一的出路,除此之外,无法证明你的清白。也许镇佑会在我胸口捅上一刀,然后佯称是我自尽的。朝鲜人一定会相信,向来都是如此。不,大家会愿意相信的,因为那是对大家都最方便的解决方法。
一天夜裡,从琼麻田回来的人都已睡著,三三五五喝著烈酒的人也不省人事的时候,研秀静静起身,去了权容俊的家。马雅女人坐在门外,抽著旱淤。研秀对那个语言不通的马雅女人卑微地笑了笑,好像在传达自己没有横刀夺爱的意图。马雅女人似乎毫不在乎,悄悄避开研秀的眼神,迳自仰望夜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她的淤味浓烈,闻起来像是燃烧艾草。
研秀推开门进去,权容俊大吃一惊,立刻从床上起身,连衣服都没穿好,慌张地掀开蚊帐下床。和刚才对待马雅女人时不同,研秀挺直身躯,看起来比权容俊高出许多,从而让他在心理上感到压迫。从她与生俱来的高雅气质和态度,很难想像她会和同龄的少年,在草丛裡拥抱、翻腾。什麽事?研秀咬紧嘴唇,嘴唇似乎只能容许一隻蚂蚁经过似的上下掀动。儘管已经下定决心,但真正见面了却又说不出口。我怀孕了,想找孩子的爸爸,请你帮帮我,这些话她死都说不出口。权容俊绞尽脑汁,思考她找来的原因。是为了钱吗?有可能。家裡有四口人,就靠那个不懂事的小男孩赚钱。原本圆润的脸颊已然消瘦,曾经白皙的皮肤也失去弹性。十六岁的她就算挺起腰身,扬起下巴,依然说不出想说的话。权容俊先察言观色地问道,是不是为了钱?她没有回话。突然间,他感到头脑发热,遽然明白研秀为什麽来这裡?为什麽在这深夜裡找上门来,如此高傲,却只是不安地站著?但是他等待研秀自己说出口。她在漫长的沉默中、在混乱中反覆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开口说道:
如果您能帮我,我绝对不会忘记您的恩惠。
即现今的仁川港。
即现今的首尔。
朝鲜高宗,1852~1919。李氏朝鲜第二十六代君王,一八六三年十二月到一九◯七年七月在位。一八九七年宣布脱离清朝的朝贡体系,建立大韩帝国,改元光武。
朝鲜军队在一八八二年六月九日发起的兵变。相对于当时接受日本训练的新式军队,原有的军队称为旧式军队。
又称东学农民运动或东学革命,是十九世纪下半叶在朝鲜发生的农民武装起义运动,反抗两班贵族和日本等外国势力,也是中日甲午战争的导火线。
《朝鲜王朝实录》是李氏朝鲜建国四百七十二年、二十七代君主的史料纪录,包括政治、外交、军事、经济等各方面,共一八九三卷,八八八册,约六千四百万字。
朝鲜时期妇女外出时披挂的外衣,用以遮盖头脸,避免在异性前显露容貌。
相当于现今的移民局。
即现今的北京。
中人是朝鲜王朝阶级中的第二等人,介于贵族和平民之间。
朝鲜时期的官职,负责调查、监督、聚敛财货等任务。
由絃乐器和管乐器演奏,用于舞蹈伴奏的合奏音乐。
朝鲜时期的爱情小说,作者、年代不详,描写宫女云英和年轻书生金进士的爱情故事。作者以书生和宫女的自由恋爱,为爱情双双殉情的悲剧,表现年轻人对自由恋爱的渴望,以及对封建专制的批判。
源自司铎在病危者身上涂抹经过祝圣的橄榄油这个仪式,象徵将病人付託给基督并求赐与安慰和拯救,是天主教、东正教等传统基督教派的七大圣事之一。
高宗三十二年(西元一八九五年)为了维持地方与边境秩序和守备任务所创设,是韩国最初的近代化地方军队。
mestizo,指白人与印第安人的混血儿。
韩国传统乐器之一,是高句丽人王山岳根据中国晋代的七弦古琴改製而成。
又名甲午改革,是指一八九四年朝鲜王朝进行的一系列近代化改革。
又名甲申革命,是指一八八四年十二月四日朝鲜发生的流血政变。激进派开化党为了掌权,发兵挟持朝鲜高宗,并杀害温和派的权贵。
朝鲜时代的一品官职,相当于中国的宰相。
日本帝国与大韩帝国在一九◯五年十一月十七日,于韩国首都汉城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日本根据该条约设置韩国统监府以控制韩国,意味着韩国沦为日本的保护国,变成日本的殖民地。
领取祝圣过的麵饼,是天主教的七件圣事之一。根据法典,领受者应该是已经领洗的天主教徒,并在恩宠的状况中(意即灵魂上没有大罪)。
卡珊德拉是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阿波罗的祭司。因神蛇以舌为她洗耳或阿波罗的赐予而有预言能力,又因抗拒阿波罗,预言不为人相信。
当时最大的政治团体,属于亲日组织,一九◯四年成立,一九一◯年解散。
钟路区是大韩帝国的政治中心,景福宫等五大宫、北村等都在这一区。
Auguste Comte,1798~1857。十九世纪法国著名的哲学家,也是社会学、实证主义的创始人。
第二部
一年过去了,
两年过去了,
有人死去,也有人逃跑。
53
又到了五月,踏入墨西哥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但没有人愿意再提这件事。就如同进入沉默的封闭修道院一样,人们只是安静而单纯地劳动。农场主和移民在历经数次的罢工和暴动之后,学习到即便没有严重的衝突,也能让彼此满意的方法。农场主接受了韩人和马雅原住民不同的事实,从格兰河到合恩角为止,整个拉丁美洲的韩人只有他们这群人而已,因此凝聚力非常强。加上他们由军人、知识份子和城市居民组成,理解能力和知识水准较高,无缘无故的鞭刑无法奏效。另一方面,移民也不再和农场主对立,并非他们理解到数百个中小型规模农场,没有章法、胡乱开发的事实,而是他们知道再也无法从农场主身上得到更多。此外,经过几次的诉讼之后,他们痛切地领悟到犹加敦的所有制度和法律,都只对农场主有利,于是他们就像等待退伍的老兵一样,一天一天数算日子,该做的工作毫不马虎,同时梦想著外面的世界。
个性比较急躁的移民中,已经有人向农场主支付八十到一百披索,离开了农场。他们之中大部分去了梅里达或墨西哥城打零工,也有几个人决心回朝鲜,权容俊是其中之一。已经能够用西班牙语沟通的人日益增加,翻译不像以前那麽稀罕,而他已经赚够了,自然不想再待在炎热的犹加敦半岛。
喂,我得回去了。权容俊把甘蓝菜泡菜放在薄饼上一起吃。研秀把孩子放在小阿马卡上,代替摇篮,轻轻地摇晃。听到这句话,她好像被火烫到一样,回头看他。你怎麽可以这样?权容俊的表情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有如此的反应。怎麽了?狐狸临死的时候,脑袋还朝著出生的地方呢!我想回故乡这句话很奇怪吗?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回去嘛!权容俊往嘴裡塞满泡菜薄饼。
那家伙会回来吧?回来以后会当个好父亲,权容俊奚落她。马雅女人进来,她从晾衣绳上收回权容俊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两人之间暂时陷入沉默。她虽然料到迟早会有这麽一天,但没想到这麽快。研秀从阿马卡裡抱起孩子,网孔在孩子的光屁股上留下如同棋盘的痕迹。孩子看著研秀,嘴唇一掀一动,妈妈。研秀把孩子抱在怀裡。权容俊把头枕在马雅女人的大腿上说道,你不用瞪我,做错事的不是我吧?他明年就能回来了,只要他能避开警察、山贼和农场主。权容俊馋涎欲滴地说道,啊,想吃的东西太多了,实在受不了了,我要回去。
我不能回去,她紧紧抱著孩子。权容俊噗嗤一笑,得回去吧?你想饿死在这裡吗?谁来养活你呢?你的父母?还是你的弟弟?
研秀抱著孩子走到外面去,她的脑海裡一片空白,无法做任何思考。自从和权容俊发生肉体关系以后,她对任何事情都不再惊讶或惊慌失措,但这次不同,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到目前为止,研秀觉得权容俊虽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太坏。他刚开始很喜欢研秀,能够将皇族的幼女抱在怀裡的惊喜,让他享受到无比的奢侈,研秀的肚子大起来之后,他还说了没有人相信的谎话,也没有任何人当面反驳他善意的谎言。
旁边同时睡著两个女人呢!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女人在水井边遇见研秀时,对她从士大夫家的独生女,沦落为翻译的小妾,露骨的表现出轻蔑。如果她帮忙捡起从洗衣盆裡掉出来的衣服,她们会将那件衣服再洗一次。她和二正的孩子也跟其他孩子合不来。由于是第一次生产,她无法顺利分泌乳汁,百般寻找乳母,大家都拒绝了。只有住在一起的玛丽亚愿意让孩子吃她的奶,服侍同一个男人,让两名女子之间产生奇妙的友谊。玛丽亚的乳腺从研秀生产的那一天开始肿胀,在研秀的初乳还没开始分泌之前,玛丽亚就已经给这个屁股有明显蒙古斑的新生儿喂奶,并且觉得非常幸福。或许她是想起自己两个早夭的孩子,他们出生的时候屁股上也有蒙古斑,证明他们也是在非常久远以前,越过冰冻的白令海峡,到达此地的蒙古人种后裔。玛丽亚的行动就好像日本猴子的母猴队长,她给孩子喂奶,但只要研秀想抱孩子,随时都会把孩子交回。如果研秀在带孩子的时候稍微不熟练,她也会劈手把孩子抢过去照顾。
研秀带著孩子回娘家,当然,那实在难以称为是娘家,只是父母亲居住的帕哈而已。帕哈的门开著,尹氏穿著鬆垮的裙子,坐在屋前搧著扇子。母亲,她开口问候,但尹氏的态度冷淡,一句话都没回,迳自进屋裡,并将合不太拢的门扉拉上,用力把门关紧。裡面原本传来李宗道读书的声音,但突然停止,好像是在责问母亲为什麽把门关上,不知道是否听了缘由,之后他又开始读起书来。父亲,母亲,我可能要回去朝鲜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她抱著孩子回去了。
家人完全没有接纳她的意思。弟弟到农场满一年之后,西班牙语实力得到认可,被卖到没有翻译的其他农场。尹氏的忧鬱症越发严重,满脑子想的就只有自杀,但每次都失败。李宗道没能接获高宗回信,放弃了对于救援的所有期待。每个月去一趟梅里达的农场干部,开始将来自朝鲜的信件装上马车、运回农场发放,已经过了两年,可是李宗道从没收到他那位王座上高贵兄弟的来信,反而从其他来信中得知,皇帝的密使李儁申请参加海牙国际和平会议,但遭到拒绝,于是在当地切腹自杀;总理大臣李完用帮日本逼迫高宗退位,紧接著,老百姓放火烧了李完用的家;大韩帝国军队解散仪式在训练院举行;高宗终于让位给儿子等各种消息。李宗道穿上乾淨的衣服,朝向西边磕头,并且伤心痛哭。他为自己过去这段期间狂妄地埋怨皇帝无能而自责,他从一开始就不在乎那个怀孕、成了翻译小妾的女儿,只对地球背面的祖国命运感到悲痛。他每天窝在家裡,构思如何才能击溃日本,建设强大富裕的国家。他开始在纸上写下构思的结果,当然,那只是和现实没有多大关联的理想化推论。大家都嘲笑这个每天早上向西边磕头,晚上构思建设新国家基础的没落贵族,并且无不感叹自己的愚昧,当初怎麽会将希望寄託在写信给高宗的他身上。此时,大家只是数算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研秀回到权容俊的家说道,我跟你回国吧!权容俊好像早就料到似的点点头,你想得对,也没有其他方法了。权容俊已经开始整理行李了。可是我想把孩子留下来。权容俊正往包袱裡塞著什麽,不由睁大眼睛问说,你说什麽?把孩子留在这裡?为什麽?
她淡淡地回答,我想重新开始,回到大韩以后,你送我去读书,你不是很有钱吗?孩子很烦人。权容俊看来并不反对,问说那孩子怎麽办?她好像已经料到他会这麽问,说交给玛丽亚,她不也喜欢小燮吗?权容俊灿然而笑,要不,就这麽决定了?
他把在外面晾衣服的玛丽亚叫进来,跟她说要把孩子交给她,并且给她一笔钱。玛丽亚呆呆地看著研秀,顺从地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悲伤还是快乐。研秀抓著玛丽亚的大手,表示感谢,然后摸著才刚开始学走路的儿子额头,哭了起来。
那只要付你的赎金就行了!太好了。权容俊似乎想再次确认自己的拥有权,抱住还正哭著的研秀的腰,贴近自己的下体。玛丽亚起身把小燮带到外面去。研秀双手扶住橡树桌子,接纳缓缓进入自己肉体裡的权容俊身体。也许是太久没有亲热,原本乾涩的身体意外地轻易开启。权容俊俯视著自己在裙襬之间进出的性器出神,持续机械性的抽动。过了一会儿,小燮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呆呆看著抽动中继父的脸。玛丽亚跟著进来抱起小燮,注视两人。研秀向玛丽亚笑了笑,玛丽亚也笑著走了出去。权容俊表情平静地射了精,性器离开研秀的身体,精液顺著阴道流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过去几年的所有事情,都经由自己肉体的洞口流泻而出。这些想法让她如释重负,就在那时,她不自觉地放了一声响屁。这个意外的骚动吓了两人一大跳,权容俊呵呵大笑,躺倒在床上,她也倒在容俊身上,掩住脸孔。他掌掴研秀的屁股,于是她又放了一个屁。这给研秀带来奇异的舒适感,彷彿两人之间起起伏伏的恩怨情仇,犹如一场闹剧一般。她身体裡紧绷的某种东西,似乎完全鬆绑。她第一次哈哈大笑,尽情享受自己肉体的戏剧性。权容俊把玛丽亚叫进来,玛丽亚挤进两人中间,抚摸容俊颓然无力的性器。乍看之下,这三人还真像是幸福的一家人。
54
墨西哥的独裁者迪亚斯总统在接受美国《皮尔森杂志》的记者专访中表示,他已经为墨西哥的近代化和经济成长付出最大的努力,现在因为身体衰弱,是时候交棒给新的后继者了:"我欢迎在墨西哥共和国内出现在野党,即便在野党出现,我也不认为那是罪恶,而是祝福……我无意继续担任总统……我七十七岁了,已经足够了。"
他期待当他发表这个不再出马竞选的声明后,全墨西哥都会如野火般出现"请收回声明"的呼喊,可是结果却完全相反。潘朵拉的箱子打开了,以弗朗西斯科.马德罗(Francisco Ma诶ero)为中心,全国的自由主义者开始串联,马德罗迅速成长为迪亚斯的政敌。执政党内部也有人对迪亚斯的话照单全收,争夺继承权的斗争变得白热化。迪亚斯对于自己过于相信国民痛加反省,并且立即展开行动。他指使自己的心腹组织反对不再出马竞选运动,并且毫不留情地镇压想阻止他参选总统的势力。
政坛虽然立刻看穿独裁者的意图,但政治欲望的繮绳已经解开,像阿吉列斯.塞尔丹(Aquiles Ser诶án)这样的人并不畏惧镇压。他曾因卷入州长选举而坐牢,在出狱之后,正式投入反对迪亚斯连任的斗争中,并且组织名为"光明与进步"的自由主义者俱乐部,在他的根据地普埃布拉市开始进行运动。他参加反连任国民党联席会议,投票给弗朗西斯科.马德罗,支持他成为总统候选人。
55
千切农场的退伍军人中,金锡哲、徐基中已经付钱换回自由。他们一存够钱,就立刻支付八十披索给农场主梅内姆,恢复了自由身,并一起前往梅里达,租了一间小房子。这个房子远比千切农场的帕哈来得小,但舒心的程度却无法比较。他们可以四处游荡,附近有比农场商店价格低廉许多的市场,尤其是发现中国餐厅和食品店,更让他们高兴。他们可以购买符合自己口味的酱料和食材,也可以做类似韩餐的菜来吃。
感觉好奇怪啊!金锡哲在房间裡滚来滚去说道,就这样睡一整天也没人会说什麽。徐基中挖苦他说,你不会是开始怀念农场了吧?金锡哲连忙摇手,哎!当然不是。
即便如此矢口否认,他们的身体已经习惯琼麻农场的作息。在梅里达,他们依旧在凌晨四点醒来,起床后去到外边,大教堂钟塔明亮的灯光俯视著他们。身上的钱越来越少,可是在梅里达没有什麽可以赚钱的方法。要不乾脆回国算了?但他们手裡的钱也不够。何况就算有路费,回去以后的生活也不容易。
赵章润决定留在农场,经过几次罢工之后,他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千切农场代表。虽然他表面上说不能连自己都离开,事实上,内心深处蠢蠢欲动。他认为有许多韩人终究只能留在墨西哥,那麽明显需要有一个组织,可以团结起分散在墨西哥全境的韩人。现在,各农场的合约劳工事实上是债务奴隶,但明年就会有所不同。他开始想像自己将会是那个组织的领袖。其实这裡才是没有贫贱之分的地方,少数贵族阶层出身的人,在各农场早已沦为包袱,连交付的工作都无法顺利完成,自然无法掌握政治权力。与此相比,他在俄罗斯式的新式军队中学习过编制和组织,拥有领导统御能力和强韧的精神。也许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超凡能力,母亲生他时的胎梦,据说是一隻双头老虎跳进她的裙子裡。如此一想,他的野心就越来越大。纵横于满洲和咸镜道,攻击、搅乱日本军队的义兵团体,在这裡也能创设吧?我国自古以来崇文抑武,所以才沦落到这个地步,这裡的退伍军人多达两百名,正是最适合创设新式独立军队的地方。更何况这裡没有日本人监视,更方便筹画这些事情。
从那时起,赵章润开始向周边人士传播自己擘画的崇武思想。他在犹加敦农场想像出的新国家模式,比较接近一九六◯年代朴正熙少将建立的军部政权,以及与阿拉伯势力不断斗争的以色列。以同时代而言,有些类似在中国出现的袁世凯等军阀政治。国家由具有权威领导能力的军人或退伍军人统治,全力培养自主的军事能力。在全民皆兵的制度下,所有国民都必须担负国防义务。言论应该受到妥善的控制(他想起只会上疏的白面书生)。首先应集中全力,击退以日本、俄罗斯为代表的周边强大国家,只能依赖外交的高宗一党,实在太过天真。
赞同赵章润观点的人越来越多。合约到期,我们离开农场之后,就合资办个学校吧!崇尚武德,对,就叫崇武学校吧!还有,必须成立军队。武器呢?我们先把编制建立好,武器的问题慢慢就能解决的。美国也有可能和日本发生战争,不是吗?日本都能跟俄罗斯打了,谁知道哪天就跟美国打起来了。如果这样的话,美国会提供武器给我们,谁会比我们更清楚咸镜道和平安道的山川江河呢?我们作为美国军队的成员,光明正大地回到故乡,把日本鬼子统统干掉。要想这麽做的话,我们必须先做好军队的编制工作。
赵章润开始用文字记录这些构想,从额头滴落的汗珠弄湿了粗糙的纸张。
56
崔善吉骑在马背上悠悠晃晃,心情愉快地走向琼麻田。他戴著宽帽簷的墨西哥帽,马鞍上插著皮鞭。从保罗神父那裡再次抢回来的十字架,在他敞开的胸前闪闪发光。远远看来,他就像个土生土长的墨西哥监工。他一到琼麻田,朝鲜工人向他打招呼,他似乎懒得搭理,慢慢沿著田地绕圈。琼麻叶无情地被马切铁割下来,散落在地上,女人和孩子将其捆绑在一起。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和。
在稍远的地方,巫师吃力移动的模样,映入崔善吉的眼帘。他轻轻踢了一下马的侧腹,走了过去。喂!听到他的声音,巫师脱下帽子看著他。阳光太过刺眼,脸孔为之扭曲。怎麽样啊?还行吗?巫师不断点头。你给我当心点,要不然的话,就会跟朴光洙一样。
巫师在崔善吉走远之后,咳一声,吐了一口痰。在旁边工作的老李走过来安慰他,狗娘养的,农场主养的走狗。巫师哀怨地瞧著万里无云的天空,老朴死了吗?老李自言自语道,是啊,不是病死,也得饿死。老李愤慨地用力割著琼麻叶,一天到晚叫我们信这个,信那个,该死的农场主,还有那个畜生竟然把病人丢在那个草棚裡,谁还会相信他们信奉的宗教啊?我们村裡的三神婆[1] 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当天工作结束,天色一黑,巫师带著烤玉米和甘蓝菜泡菜,偷偷翻越农场的围牆,走了三十分钟才到专门用来收容病人的草棚。勉强能遮蔽阳光的草棚裡,散发出恶臭。喂,老朴。他走到裡面,眼眶凹陷的朴光洙.保罗躺在那裡。巫师缓缓扶起朴光洙说,你想变成孤魂野鬼啊?朴光洙摇摇头说没有食欲,只吃了点甘蓝菜泡菜。巫师指著草原上凸起的小土堆问,那是什麽?朴光洙笑说,你知道我来这裡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吗?巫师眯起双眼,你收拾尸体了?用什麽工具?朴光洙举起自己的两隻手,笑得无力。
他一定是没办法了,总不能在尸体堆中间睡觉吧?巫师出神地望著朴光洙问说,还是一样吗?是啊,我好像被恶鬼压住,浑身无力,什麽事也做不了,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的。明明不是绝症,可是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我看到太多东西,一闭上眼睛就一片白色,感觉就好像有人咯吱咯吱嚼著我的骨头一样。
巫师闭上眼睛,表情似乎是觉得惨不忍睹。你还是听我的话吧!只有这个办法了,我不是喜欢这麽做,可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朴光洙摇摇头说,啊,不能这样。巫师追问,到底为什麽不行啊?朴光洙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我是天主教神父。巫师的表情没有什麽变化,好像是说那有什麽关系?这让朴光洙觉得舒坦。没有人知道,我会再来的,如果不那麽做,你撑不下去的,最后还是只能接受。您要来就来吧,我又有什麽办法?
巫师回去了,朴光洙的痛苦还在持续。到了晚上,有个女人来找他,不是布维纳维斯塔农场的女人。你是谁?女人无言地准备饭菜,白米饭、煎黄鱼,旁边摆著清脆的白菜泡菜、红色辣椒酱、绿色辣椒、蚵酱、黄鱼酱,还有蒸螃蟹。朴光洙看了女人一眼,狼吞虎咽地吃完饭。这是他梦寐已久的饭菜,拨开黄鱼鱼身,白色鱼肉还冒著热气。女人去外面煮锅巴汤,他叫住女人,母亲。女人笑著摇头,您不认识我了吗?吃饱肚子的朴光洙比较从容地端详女人的脸孔。女人放下盛著锅巴汤的托盘,坐在他的身旁。他紧紧握住女人的手腕,温暖、宁静的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他闭上眼睛。远处有一棵树,我们在那裡见面吧!他使劲跑过去,巨大的树木在晨雾中越来越清晰,有个巨大的东西吊在树上摇晃,好像是被雷击中而折断的树枝一样。他知道那是什麽东西了,突然之间,如同四肢被碾过的苦痛向他袭来。那裡挂著的正是上吊而死的她,那个二十岁就成了寡妇,每天晚上在他周围徘徊的女人。他不理解。某个清晨,她邀请没有任何罪的他到云雾笼罩的村子入口处,向他展示自己的尸体。难道只是为了让他看见尸体而编织蜘蛛网等他吗?在这样的荒谬当中,他感到窒息。这似乎是神为了考验并惩罚他,所设下的陷阱,他陷入诱惑的时候,审判就已经下达了。也许那以后的事情,只是按照当时的判决进行的繁琐程序而已。
恍惚的时间再次流逝,十二个神灵骑著马,挥舞著刀子和旗帜,衝进他住的草棚。忘了是哪一天,一个老爷爷出现在眼前,给了他饭菜,他带著那些饭菜飞到天上,分给鸟和禽兽。后来,熊牛渡口那个可怕的巫女出现,大声斥责他说,你逃跑也没用,我之所以选择你,不是因为我疼你,而是因为我需要你的身体,现在我就是来要回你的身体。从熊牛渡口逃走之后,巴勒斯坦的宗教曾经救赎过他,但对于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并没有提供清楚的答案。最终,他和像果实一样悬挂在树上的女人眼神相遇,是那个为他夹黄鱼肉的女人眼睛。他心头一震,睁开眼睛,然后又将睁开的眼睛睁得更大,才发现阴湿的草棚裡什麽都没有。没有蝟岛名产黄鱼,也没有美丽的女人。
几天之后,巫师和十多个人一起来找朴光洙,降神祭开始了。他们为了避开崔善吉和伊科纳西欧的耳目,到达时已经过了子夜。为了观看巫师给另一名巫师主持降神祭的稀奇场面,农场裡的朝鲜人必须承担风险。他们买通了马雅人警卫,确认崔善吉已经睡熟,同时打听到伊科纳西欧去了梅里达,不会回来。附近其他农场也有几个人听到消息而来,其中包括太监金玉仙。三年之间,他消瘦了很多,毛遂自荐要吹笛子。他用墨西哥不知名野草製成的笛子,音阶虽然较高,但神奇的是,吹出来的声音很像朝鲜的笛子。因为音阶高,有时听起来令人联想到太平箫的声音。还有人带来用墨西哥产的牛皮製作的长鼓。如此,降神所需的阵仗几乎都备齐了。
在连琼麻都不生长的荒地中央,附近没有山,也没有河流,视野开阔的草棚院子裡,深夜举行的降神祭持续超过五个小时。乐师和巫师虽然从未合作过,但好像原本就是一个团队似的,节拍配合得十分精准。宫中的乐师、仁川召唤神灵的巫师,加上山沟裡敲小锣的农民,共同在犹加敦的荒芜之地,为以前的神父吹笛、跳舞、打击长鼓。身心俱疲的女人受劳苦工作影响,将身体交给血液裡流淌的熟悉曲调,以及刻骨铭心的节奏。刹那间,草棚院子被超越国籍的狂乱所笼罩。大家像疯了似的,又哭又笑。女人跳舞跳了五个小时,男人则喝酒。朴光洙神志不清,好像丢了魂似的,按照巫师的指示,让脱就脱,让穿就穿,要他上去就上去,要他下来就下来。朴光洙最后的幻想竟然是白马,那匹白马从遥远的地平线奔驰而来,将他吞噬。他进入白马的肚子裡,清楚看到马的内脏。他很快就从马肚裡出来,拿著红、白旗,策马奔驰,高声呼喊我是白马将军。
那是熊牛渡口的巫女侍奉的神,在幻想和幻想之间,朴光洙的脑海裡闪现一个念头,熊牛渡口的巫女刚刚死了,那是毫无根据的确信,突然闪现又稍纵即逝。
57
权容俊和李研秀到达维拉克鲁兹港时已是深夜,两人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由于行李太多,还得雇用挑夫。想到就要离开令人厌烦的墨西哥,容俊的心情变得很好,能够带上耳垂有柔软汗毛的研秀,更是一件愉快的事。他下去旅馆一楼的酒吧喝莱姆酒,他劝研秀也喝一点,但她拒绝了。邻座的船员唱起自己国家的歌曲,容俊也唱了故乡的歌谣。他还给船员买了一瓶酒,船员全都拍手叫好。
他在研秀的搀扶下回到房间,立刻就倒头大睡。研秀帮他脱掉袜子和衣服,整齐叠好上衣和裤子后,放进自己的包袱裡,袜子和鞋子则丢到窗外。她又拿走他裤子口袋裡五十披索左右的钱,其他的钱容俊放在钱袋裡繫在腰间,她没办法拿。这些钱足以让她回到梅里达,赎回儿子小燮。她安静地开门下楼,穿过船员喧闹的餐厅侧门,走到旅馆外,然后缓缓走进黑暗的巷子裡。她直接走向码头,权容俊随时都可能会追来,她的衣服太过醒目,而且不会说半句西班牙话。
研秀坐在街头的长椅上,脚很疼,头晕目眩,肚子还很饿。提著灯笼走过的巡夜人,悄悄打量这个没见过的朝鲜女人。她拖著疼痛的身体,再次起身走向码头。路边小巷子裡飘出香喷喷的气味,味道很熟悉。她转头看了看,餐厅前面挂著红灯,灯上写著再熟悉不过的文字"广东饭店"。她掀开红色的门帘,走了进去。餐厅裡有个留著辫子痕迹的老中国人直直地看著她。研秀听不懂他说的中文,她用汉字写下,肚子饿,可以吃饭吗?两人进行了简短的笔谈。不久之后,热饭、蛋花汤端了上来。匆匆吃完之后,疲惫感却突然涌来,而且强烈到无法抵抗的程度。老板走过来收拾碗筷,她的脸旋即栽倒在桌子上。
如梦一般,她看到有一个男人在自己身上剧烈晃动,她的双手却无法动弹。然后又再次昏沉沉地睡著了。
直到第二天早晨,权容俊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他的愤怒到达顶点,不断诅咒自己的愚蠢。他想研秀肯定会回亚斯彻农场找儿子。权容俊给了旅馆主人钱,要他请西装裁缝师过来。过了几天,西装做好之后,他去了火车站要求退票,但遭到拒绝。他陷入短暂的犹豫,回去以后杀了研秀又有什麽用?如果他真的那麽做,会一辈子被关在监狱裡,也不能再强拉著研秀离开。好一个贱货!他用所有他知道的葬话咒骂之后,心想也许她还在维拉克鲁兹也说不一定,于是仔细察看码头和火车站附近各处。有几个人说看过独自行动的东方女子,可是没有人知道她最终去了哪裡。几天之后,权容俊终于一个人坐上了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