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旧金山,他必须在当地停留一个星期,开往横滨的船不是很多。他拉著行李走向唐人街,必须在港口的小旅馆度过一个星期,实在太漫长了。他曾经从父兄那裡听说过关于唐人街的一切事情,这裡的唐人街简直就是中国市场的翻版。街上到处都是算命的老人、炒菜炒肉的味道、针灸师、从药材店散发出来的甘草香味、刺鼻的香料、双脚被绑在消防栓上挣扎著的鸭子、熊掌和西伯利亚虎牙等。越走进巷子的深处,权容俊越被安逸的感觉所吸引。一名女子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那裡有他很久以前闻过的香味,至今仍让他怀念。男人并排躺著,浑身懒洋洋地把头转向一侧,抽著烟袋。那是鸦片。他脱掉衣服,女人用热水为他擦身,让他躺在床上,然后点燃鸦片递给他。这件事实在太简单了,就算没有开往横滨的船,他也能够立刻回到故乡。可以见到父亲、母亲,还可以见到哥哥们。研秀轻轻地吸吮他的性器,啊,真是轻柔啊!你看,离开农场是正确的,不是吗?
权容俊回过神来,只见一名缺牙的中国女人跪著帮他倒茶。女人问道,您要走了吗?他摇摇头,从口袋裡掏出钱来,塞给她一大把说,再拿来吧!缠足的女人迈著小碎步出去,拿来了鸦片。等到他再次回过神来,船已经出发了。可是他并不介意,这种生活对他来说非常舒适,就好像是穿了很久的皮鞋一样。权容俊眼前浮现那个暌违已久、穿著武官服的冷酷别监,脸上露出隐约的微笑。
研秀醒过来的地方不是中国餐厅,而是一座大宅邸。素昧生平的中国老人拿出纸来,在上面写著需要一个为他生儿子的小妾。研秀镇定地写下自己已经有丈夫和儿子,现在正要去找他们。中国老人拿出字据给她看,上面用中文写著交易女人的纪录,想也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自己。老男人递给她绸缎衣服,但是她顽强地摇头。
老男人每晚都扑向她,却总是没能成功。有时还进来两个女人,抓住她的手臂和腿,但老男人始终没能插入,瘫坐在地。女人把研秀打到瘀血,醒来以后,又让她喝茶。喝了茶之后,她再次失去知觉,一切像是漫无止境的噩梦。
研秀再次醒来的地方,是维拉克鲁兹码头附近的另一家中国餐厅。她头很痛,带出来的行李一件不剩。矮小肥胖的男人看著她,不怀好意地笑著,然后给了她中国女人的衣服。她不再询问。肥胖男人将字据递给她看,在不自觉间,她的债务竟然达到一百披索。这个国家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能这样贩卖人口?你们当初不也跟我一样,是被卖到这个国家来的?我真是冤啊!她在纸上写道。于是他们把纸抢走,不再给她纸笔。从那天起,她一整天都在厨房裡干活,有时还给客人上菜。餐厅的规模不小,老板的儿子们盯著她,预防她逃走,晚上则把房门锁上。
客人很多,大部分是广东出身的中国人。他们来用餐的时候,带来各种消息。研秀经由这些客人,稍微知道外面世界的情况。比起西班牙语,研秀的广东话实力飞快进步。她每晚都想著留在农场的小燮,也挂念二正。他在哪裡呢?只有回到农场才能见到他,但她始终找不到离开维拉克鲁兹的方法。权容俊说得没错,也许跟他走才是上策……她经常后悔著。
有时她也怀念家人,如今有恶毒翻译恶名的弟弟,几年来镇日做著白日梦的懦弱父亲,还有罹患忧鬱症、每天只想著自杀的母亲。幸运的是,老板阿健对她的身体不感兴趣,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这个目的。阿健的老婆连续生了好几个儿子,他们始终保持警觉,时刻盯著这个充满魅力的十九岁朝鲜女人。研秀逃跑了几次都告失败,维拉克鲁兹的警察抓过她好几次,每次都带回来交给阿健。
58
逃出农场之后,等待二正的是炎热和口渴,以及其他的农场。去美国的路非常遥远,从墨西哥南端的犹加敦到达北边的国境为止,需要花费不少钱。他在沿途每个地方的农场工作赚钱,然后用那些钱辗转前进。合约期间至少是六个月,条件比犹加敦好,因为不需要支付仲介的先期费用。他在树脂、甘蔗农场,有时也在琼麻农场工作。
几年后,他展开墨西哥的地图,计算自己往北部前进的速度。从梅里达到北部国界的华雷斯,他在四年期间移动了三千四百公里,也就是一天平均移动两公里。在这期间,他见到为数众多的墨西哥人,无论在哪裡都没有太大不同。过去以为受苦的只有犹加敦的韩人,实在是错觉,墨西哥全国农民的处境都大同小异。
他在到达每一个农场的时候,都会给人写信。千切农场的赵章润偶尔会回信给他,经由他的信件内容,得知犹加敦的韩人如何适应琼麻农场的生活。可是一直没有研秀的回信,而住在同一个农场的石锡是个文盲。久而久之,二正坐在书桌前写信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开始觉得或许自己的恋情已经遭到背叛。他渐渐变成一个索然无味的人。
终于到达华雷斯后,他开始构思逃往美国的方法。然而,他只是一个没有护照的墨西哥移民劳工,想越过国界并不容易,必须进行充分的准备。有一次,赵章润告诉他位于洛杉矶的韩人团体地址,那个团体名为大韩人北美总会。他一到达华雷斯,就寄信给这个团体,并且立刻收到回信。内容是墨西哥韩人的合约期限即将到期,他们正准备派两名代表协助解决法律问题,代表即将抵达华雷斯,要二正在当地等候。
一个月后,两个男人来找二正,其中一人名叫黄士容,另一人叫方华中。两人穿著黑色西装,梳著分边整齐的短髮,抹了髮油。方华中是传教士,黄士容则负责北美总会的事务。
黄士容问道,你说合约结束是在一个月之后吧?二正突然发起愣来,岁月真的过得这麽快吗?方华中问道,犹加敦的情况如何?
我离开那裡已经超过三年了,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但刚到的时候,实在是惨不忍睹。二正让他们看了自己乾裂的双手,这就是农场的生活。这不只是犹加敦独有的问题,墨西哥真的没有希望。大农场的主人赚得饱饱的,其他国民只能忍受飢饿和重度劳动。这裡的国民都已经如此,更何况是外国人,哪有我们容身的馀地?我们真是来到不该来的地方。
二正看著他们摊开的地图,点出赵章润所在的千切农场,以及自己待过的其他农场位置。最好先去见这个人,千切农场规模最大,而且所有人都听从他的意见,对了,美国怎麽样?
方华中说,大概不像墨西哥这麽恶劣。加州目前大量缺乏劳动力,工资有所提升,但还是得靠打零工才能生活。韩人同胞只有几人开了小杂货店,其他都大同小异。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犹加敦怎麽样?
不,我一定要去美国。二十岁的二正心意坚定地说道,并帮他们倒酒,但他们是虔诚的监理教徒,滴酒不沾。他俩隔天一大早就出发,前往遥远的犹加敦。
59
退伍军人中,金锡哲、徐基中较早获得解脱,去了梅里达。他们告知赵章润北美总会代表已经到达普罗格雷索港的消息。当天正好是星期天,赵章润代表农场的基督徒向监工申请外出,监工取得他会准时归来的保证后,同意他们外出的请求。这是每个星期日的例行活动,基督徒聚集在位于梅里达的民家做礼拜,人数多的时候,有将近七、八十名参加。当然,伊科纳西欧的农场没有人参加,他厌恶新教的程度不亚于萨满教。然而,合约期限即将终了,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农场主都会同意他们在星期日外出。
赵章润等人到达梅里达时,黄士容和方华中已经到了。大家兴奋地握住他们的手,抱怨自己的遭遇。他们穿著笔挺的西装,与犹加敦的韩人不同,看来很有权势。他们用流畅的英语和前来迎接他们的美国监理会传教士交谈,让赵章润等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和他们相比,犹加敦的韩人实在惨不忍睹,脸孔因为日晒而黝黑,看起来就像牙买加的黑人,手掌乾裂彷彿像锯过的木头。
方华中问赵章润,最迫切的是什麽?赵章润毫不犹豫地说道,首先就是得拿到合约结束时会给我们的一百披索酬金,这是之前说好的。黄士容插话说,让我看一下合约书。赵章润、金锡哲递上自己的合约书副本,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用蝇头小字写的字句,承诺会付一百披索。好,我们试试看,首先得雇用律师。赵章润面露难色,我们没有那个钱。黄士容笑道,这个钱由北美总会来支付,不过,各位在获得自由之后,一定得加入我们的协会,还得缴会费。所有人的脸上这才绽放出笑容。
黄士容和方华中隔天去了大教堂对面的市政府,拿到登记在案的律师名单,接著前往附近的办公室,雇用了一名律师。他们两人和律师一起,一一拜访不愿支付一百披索的农场主,交涉相关问题。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金刚力士金锡哲代替几天后回到农场的赵章润说道。方华中问说,是什麽问题?金锡哲带了两名韩人来见他们,辛奉权和杨君保,他们和在农场裡认识的马雅女人结婚,生了孩子,请他们帮忙务必把女人和孩子带出来。他们说类似处境的人还有很多,拿辛奉权来说,他在四年当中有了三个孩子。方华中开玩笑说,还真勤劳啊!但没有人笑得出来。黄士容和方华中一开始并不认为这个问题有多严重,他们心想,怎麽可能无法将妻小带出来。他们决定先去见农场主,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应该从谁下手呢?熟悉犹加敦情况的人,都推荐千切农场的主人梅内姆,于是他们去了千切农场。
令人意外的是,梅内姆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十分强硬。不,与其说是强硬,不如说根本没有商榷的馀地。他呵呵一笑,喂,在农场裡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农场主的资产,孩子母亲属于谁所有?是属于农场主,是我的啊!好,那个女人生了孩子,那麽这个孩子属于谁?方华中说,在我们国家,孩子是属于父亲的。梅内姆的眼睛裡充满怒火,这裡不是你们国家,还有,你们能证明他真的是孩子的父亲吗?你们认为为什麽世界各国都让孩子冠父姓?唯有如此,父亲才会相信孩子是自己的,供他吃、供他穿、把他抚养长大。换言之,姓氏是消除父亲不信任的社会代价。你们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吗?对于自己十个月前做了某事的结果,乃至于孩子生下来,即便是在已经进入二十世纪的今天,男人依然不甚了解,能确定的只有母亲把孩子生下来的事实而已。在墨西哥的农场裡,父亲的存在可有可无,甚至是不需要的。你们回去梅里达问问看,法律是站在我这边的,法律不喜欢暧昧模糊。
梅内姆用自以为是的高级幽默,击退这些不速之客,心情变得十分愉快。相反的,回到梅里达的韩人和律师,得到了在这个问题上无法赢过农场主的结论。墨西哥和犹加敦的法律强力支持梅内姆的主张,而且所有法律专家都认为,在农场主的地盘提起诉讼,可说是毫无希望。更重要的是,另外还有名为农场自治法的特殊法律,对于农场裡发生的事,赋予农场主广泛的裁量权。无技可施之下,男人不得不和马雅女人分开,孩子也留在农场,成为农场主的财产。
黄士容和方华中东奔西走,终于到了五月。一九◯九年五月十二日,对于韩人来说犹如脚镣的合约书,终于变成没有意义的废纸。解放的三天前,在梅里达成立了隶属于大韩国民会北美总会的梅里达地方会。由于合约尚未终了,各农场只派出七十多名代表到梅里达。已经离开农场、获得自由的人和农场代表流下眼泪,庆祝过了整整四年才诞生的组织。
赵章润被选为第一任会长,他登上讲台,进行准备许久的演讲。和准备的时间相比,他的演说让人感到些许失望。由于太过激动,他的演讲数次中断,而且经常忘记演讲稿的内容。仔细看他演讲稿的原文,就可以推断当天的气氛。
"啊!今天是五月九日,也是大韩国民会下属的大团体──梅里达地方会诞生的日子,从各处农场派遣的代表云集于此,宛如在华盛顿召开国会时,各州议员聚集;也像法国大革命时,各州议长聚集一般。梅里达地方会成立,真是太伟大了!昨日我们没有隶属的团体,只能和原住民混杂相处,但从今天起,我们成为有组织、有团体的文明国家人民,这怎能不再次庆贺、欢欣鼓舞呢?国民会的设立,代表我们未来将创造早日恢复祖国的机会。"
赵章润列举了大家并不熟悉的美国独立和法国大革命的例子,甚至还夸张地说要恢复大韩帝国,可见他当天有多麽兴奋。赵章润的演讲刚到达高潮,台下坐立不安、焦躁等候的年轻人,就迫不及待点燃烟火。匆匆点燃的烟火,让梅里达的夜空出现短暂的绚烂。于是,长达四年的债务奴隶生活正式画上休止符,可是大部分的人依然留在琼麻农场。
60
合约虽然到期,但几乎没有人回国,这是没有土地之人的宿命。每个人各自有无法回国的理由,例如,没有旅费、和马雅女人结了婚、就算回朝鲜也活不下去。许多人都在犹加敦犹豫不定。
赵章润在梅里达设立军事学校,并将学校命名为崇武学校。学校以十八技[2] 选手曹炳夏等平壤出身的大韩帝国军人为主轴,他们大部分都改信基督教监理教派,在手腕上刺青。学校经费经由互助会的形式筹措。在乙巳条约签订四週年后的一九◯九年十一月十七日,所有人聚集在一起,举行传统武艺表演。在这个场合,赵章润宣布乙巳条约的五项内容完全无效。
隔天的十八日,崇武学校一百一十名学生编为两个小队,统一戴著白帽子,穿著白上衣、黑裤子,佩戴黑色和红色徽章,上街游行。在赵章润的口令下,旗手举著太极旗和墨西哥国旗,走在队伍最前方,号手和军乐队走在其后,接著是队伍井然有序的年轻人,最后是老弱者。游行队伍经过市政府前时,犹加敦州长也出来挥手致意。获得自由的喜悦到达极致,他们穿著乾淨的衣服,走在梅里达的中央大道,这条曾经让他们觉得遥不可及的梦想大道,让他们感到无比自豪。
接下来还有话剧公演。回到各自农场的前一天,坐顿农场和索斯农场的年轻人分别扮演朝鲜军和日本军,演出野外模拟决战场面,现场甚至模仿了号角和抱声。在话剧中,朝鲜军将日本军全员俘虏,并且得到当初被迫签订江华条约的赔偿金。战斗中胜利的朝鲜军高呼万岁、胜利了、我们赢了,至于暂时扮演日本军,战败而沮丧的索斯农场青年也不甘示弱,更大声地呼喊大韩万岁、大韩万岁,庆祝他们自己事先已决定的败北。
61
一九一◯年八月十六日,如植物一般苟延残喘的大韩帝国,终于在历史的灰烬中消失。日本併吞了大韩帝国,任命寺内正毅为朝鲜总督。反对併吞的自杀行为蔚为流行,席卷全国。黄玹、李根周、李晚焘、金道铉、张泰秀等人,以不同的方法结束自己的性命。
不了解祖国实况的墨西哥移民,得知自己要归返的国家已然灭亡的事实后备受打击。他们取出珍藏的小纸片,因为犹加敦乾燥的气候以及长久的流浪生活,小纸卡已然变黄。这一张曾经把他们困在济物浦港长达一个月,由大韩帝国政府发行的粗糙护照,已经沦为无用之物。
62
一九一◯年一月时,犹加敦半岛上传染病猖獗,包括两名新生婴儿在内,共有五人死亡。黄士容和方华中离开梅里达,回到美国。黄士容一回去就当选为美洲大韩国民会总会长,他怀著更强烈的责任感,开始摸索可以解决墨西哥移民问题的方法。
黄士容在九月去了夏威夷,停留了九个月,陆续访问各个岛屿,向相对而言情况较好的夏威夷韩人,说明犹加敦凄惨的情况。黄士容和夏威夷韩人,著手策画将犹加敦的韩人集体迁移到夏威夷的大胆构思,他们访问甘蔗农场主协会,徵询他们的意见,受劳动力不足所苦的农场主欣然同意。他们主动向联邦政府提出,增加雇用劳工所需的同意许可和入境许可。农场主和韩人打算等入境许可生效后,每次迁移一百名墨西哥韩人劳工。经费是最大的问题,在这个部分,夏威夷本地的韩人发挥了惊人的牺牲精神,决定负担所有经费,并且展开募款。仅在夏威夷一地,就募得五千四百四十一美元,美国本土则募到五百三十六美元,此外,获得承诺的捐款额也达到五千美元。
大致准备就绪后,美洲大韩国民会去函梅里达地方会,邀请四名代表到夏威夷。赵章润、金锡哲和另外两人于是动身前往旧金山,即将踏上耳闻已久的美国土地,让他们兴奋不已。不久前改信基督教的金锡哲老是提起摩西的故事,把他们的旅程比喻为带领犹太民族离开埃及的"出埃及记"。《圣经》裡描写的炎热气候、沙漠、辛苦的劳动、传染病、剥削和痛苦,让他们强烈地感同身受。同时他们也相信,神终于饶恕他们的罪恶,将写下开始拯救他们的大历史。黄士容和方华中被比喻为《圣经》裡的先知,对他们来说,夏威夷正是流奶与蜜的应许之地。黄士容说,那裡的气候温和,水量丰富,没有乾旱,工资高,城市发达,受教育的机会也非常多。
63
梅内姆拿著旅行箱下了火车,走进普埃布拉车站,僕人荷西提著皮箱跟在他的身后。一名警官走上前向梅内姆敬礼,然后用警棍敲打荷西手上的皮箱说,让我看一下。荷西等待梅内姆的指示,梅内姆点了点头,他把皮箱放在桌子上面,打开让警官检查。皮箱裡整整齐齐地叠放梅内姆的衣物和书籍。警察略微看了一眼书页问说,这是什麽书?梅内姆摸著鬍子回答,希罗多德和卢梭。警察点点头退开,谢谢他的合作。
比起神色泰然的梅内姆,荷西有些紧张。在车站内部,警察看起来比乘客还多。走出车站,荷西小心翼翼地对梅内姆说,看样子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可能会有危险。梅内姆没有回话,站在车站前方,等候说好来接他的塞尔丹家的人。他焦躁地等了许久,但一直不见人影。怎麽办才好?荷西再次问道。梅内姆掏出怀表,已经三十分了,不能再这麽等下去。你去火车站前面看看有没有乾淨的酒店,如果有的话,把挑夫带过来。荷西跑著离开。
梅内姆一星期前接到阿吉列斯.塞尔丹的字条,大约是一九一◯年十月二十五日马德罗在美国的圣安东尼奥呼吁武装起义的十五天之后,距离他明示起义之日的十一月二十日,只剩一个星期。塞尔丹是马德罗狂热的支持者,也是梅内姆的朋友,他悄悄回到根据地普埃布拉,准备起义,并写字条给梅内姆,劝他一起参与。纸条上写著,将有多达五百名的自由主义者聚集在他家。然而,此刻车站前没有任何来接梅内姆的人。
不一会儿,荷西带来一个年老又驼背的挑夫。他扛起一个箱子,用一隻手拿著另一个,快步走向酒店。荷西提议要帮忙拿,他却加以拒绝。酒店虽小,但很雅致,站在大厅的老板似乎对梅内姆华丽的穿著感到讶异。客人,您应该是远道而来吧?梅内姆点点头,轻声问老板,这裡发生了什麽事?火车站裡到处都是警察。老板摇了摇手,似乎是说别提了,然后开始细说分明。您不知道吗?今天早上警察署长卡布利埃尔攻进塞尔丹的家,这两人原本就是死对头,卡布利埃尔一出示搜索票,塞尔丹立刻拔枪射击。塞尔丹也真是太性急了,连傻瓜都看得出来,那麽多人聚集在他家,大门一打开,就有武器运到家裡。听说他回来的时候乔装成寡妇,因为化妆技巧太过拙劣,大家都看得出来,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他是贵族,又是有钱人嘛。
梅内姆接过钥匙,假装不感兴趣地问道,所以结果怎麽样?老板摇摇头,别提了,警察和州政府军衝进去,把他们都给杀了。包括塞尔丹的弟弟马克西莫(Máximo)在内,所有家人都被射杀,堆放在仓库的武器全部没收。那些聚集的自由主义者也都一样。对了,您要用餐吗?梅内姆摆摆手,我没有什麽食欲,我先上去休息一下。
梅内姆真的什麽都没吃。隔天的早报简短地报导了塞尔丹宅邸发生屠杀事件,这让梅内姆毛骨悚然。他把僕人荷西叫来,让他整理行李,想儘快离开普埃布拉。荷西问道,主人要去哪裡呢?我要去圣安东尼奥。荷西脸色发紫,再次问道,您为什麽去那裡?马德罗不就在那裡吗?明天墨西哥的历史将会改写,我怎麽能悠閒地待在犹加敦那个穷乡僻壤呢?你不想去的话,就先回农场去吧!荷西虽然哭丧著一张脸,但没有回农场。两人买了前往墨西哥城的火车票,要去圣安东尼奥的话,必须在那裡换乘火车。
经过两天心烦意乱的旅程,在他们即将到达圣安东尼奥的时候,火车突然停下了。从远处传来枪声,少数几名武装兵力越过山坡,向下移动,却遭到穿著军服的部队好整以暇的攻击。主人,这个部队实在太可笑了,哎呀,一下子就夹著尾巴逃走了。荷西将头伸出车窗外,大声嚷嚷。梅内姆也看著他们,心想终于到了起义的日子,或许他们是越过国境的马德罗部队。把头缩回来,小心中枪。梅内姆抓住荷西的脖子,把他拉回车厢裡。经过的站务员告诉他们,马德罗的部队败给联邦军队,目前正四处逃窜,证实了梅内姆的猜测。起义的日子虽然到来,而且历经千辛万苦到了这裡,但马德罗的军队实在令人大失所望。梅内姆心裡盘算,要不要就此打道回府,但又想到好不容易才来到这裡,内心犹豫不决。火车终于到达圣安东尼奥车站。
马德罗和众人在哈金森酒店商议作战计画,面容焦虑。梅内姆远远地看著他,从他身上流露出高尚之人才具有的某种气质。当马德罗结束会议,走进大厅喝茶的时候,梅内姆走近他,向他问好。我以前见过您,马德罗阁下,我是来自梅里达的唐.卡洛斯.梅内姆。马德罗摇摇手,我不是什麽阁下,很抱歉,我想不起来在哪裡见过您。梅内姆拦住想转身离去的马德罗,我是阿吉列斯.塞尔丹的朋友,从普埃布拉赶来这裡。马德罗的表情随之改变,梅内姆先生,您远道而来,一起喝杯茶吧!梅内姆坐下来,谈起在火车上见到的战斗情况。马德罗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我叔叔的部队原本说好要从墨西哥赶来增援,结果没有来,所以部队才撤退的,可是其他地方的情况可不得了,尤其是奇瓦瓦的革命烈火最为猛烈。您等著瞧吧!我们不会忘记塞尔丹的牺牲,我们也接到消息,实在太惨烈了。对了,那边怎麽样?
梅内姆原本想实话实说,但从这个法国骗子后裔的嘴裡,却说出与事实完全不同的谎言。他流著眼泪,彷彿自己亲眼看到似的转述大宅邸发生的屠杀事件。还说自己也英勇地参与作战,但因为卑劣的警察署长卡布利埃尔佈下的陷阱,大部分同志都壮烈牺牲。尤其是在描述塞尔丹和他的弟弟马克西莫被枪杀的场面时,因为过分激动,马德罗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梅内姆的周围聚集了马德罗的参谋和支持者,倾听发生在塞尔丹宅邸的屠杀情况。梅内姆的情绪高涨,持续上演独角戏。
好了,别说了,马德罗用沉痛的声音打断梅内姆的话。马德罗要求大家离开,然后平静地对梅内姆说,您相不相信心灵感应?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梅内姆有些犹豫。这个嘛,以前听说过。总统候选人马德罗突然望著天空说道,我相信。梅内姆第一次听到马德罗相信心灵感应这件事,可是马德罗非常真挚。神透过心灵感应传达讯息给人类,摩西等先知接收到的启示都属于这一类。美国人贝尔不久之前发明了电话,可是那是非常受限的通讯工具,只能让两个人沟通。然而心灵感应不同,在科学上已慢慢获得证明,如果我们强烈希望某件事发生,那就能将讯息传达给某个人或很多人。你也许不相信,我昨天很清楚地接到塞尔丹发给我的心灵感应。马德罗把手放在胸前,那真是令人痛心的事。小时候我从一个算命仙身上,得到我会成为墨西哥总统的启示,直到此时此刻,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现在这个启示已经成为心灵感应,传播到墨西哥全国。如果这不是革命,什麽才是?
马德罗曾经在法国的凡尔赛和巴黎念过五年书,还在美国的伯克莱学过农业,可以说是留学派的知识份子,但他却亲口说出心灵感应这种事情,这让梅内姆的内心深处,对革命未来的发展产生疑虑。他在几天之后,回到犹加敦。
64
按照黄士容和方华中告知的路线,隐居在奇瓦瓦州的金二正想越过国境时,遭到政府军和美国国境警卫队的枪击,并且受了轻伤,于是他暂时放弃越过国境的念头,停留在墨西哥境内。所剩无几的积蓄几乎就要用完,他对墨西哥革命已经展开的事实毫无所悉,遇到拿枪沿著山脊往德莫萨奇克进军的卡斯楚.埃雷拉部队时,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情。革命军婉转地劝告二正加入他们的行列,并且帮忙治疗他手臂上的伤口。他们充满革命热情,身体力行革命初期的美德,友爱和团结。革命军成员可谓五花八门,琼麻田的劳工、大学生、商店店员、修理工、骡子商人、乞丐、矿山劳工、牛仔、逃兵、法律专家和美国佣兵等都混杂在一起。
二正婉拒了他们的邀请,他的当务之急是去美国。他计画在奇瓦瓦赚钱之后,再试图前往美国。他和革命军分手后,等候火车,但火车并没有来。奇瓦瓦整个地区的革命热情已然沸腾,他接连乘坐骡子和马车,朝奇瓦瓦而去,但又被其他革命军阻挡。革命军强徵火车,用于运送武器和兵力。
二正遇到的革命军领袖是帕斯夸尔.奥罗斯科(Pascual Orozco)。他曾经是商人,在奇瓦瓦西部拉著骡子运搬矿产,最大的敌人是觊觎他货物的奇瓦瓦山贼。他在和山贼作战中成长,对于他而言,战斗就是生活。他并不厌恶迪亚斯,也不喜欢马德罗,只是对奇瓦瓦的权力者特拉沙家门的横徵暴敛感到愤怒。他攻陷铁路交通的要衝地格雷罗市,并且吸收庞丘.比亚(Pancho Villa)等革命军领袖,逐渐扩张势力,过没多久就成为墨西哥北部最大的势力。
二正在奥罗斯科的营地停留了几天。革命军中的农民对琼麻农场的生活瞭若指掌,他们认为无论是甘蔗田还是棉花田,其实都一样,不同的只是农场主的鬍子长度而已。农民冷笑道,你要去美国?就算你去那裡,也没什麽不同。有钱人趾高气扬,移民只能在甘蔗或柳橙农场裡干到精疲力尽。即便如此,二正还是没有放弃去美国的梦想。
几天以后,联邦军攻击奥罗斯科的部队,重武装的联邦军不断攻打乌合之众的革命军。二正和革命军一起沿著山脊逃跑,一个军人递给他枪支,他生平第一次开枪,感觉和第一次在吉田的厨房裡拿起菜刀时类似。从冰冷而具功能性的金属中散发出的柔和兴奋感,如同毒品一般蔓延到全身。在装填子弹、扣动扳机的时候,多年来沉淀在身体裡的怨恨似乎也随之飞出。他的子弹贯穿联邦军的大腿,射进地裡扬起一阵尘土,殷红的鲜血和尘土混合在一起。
战斗结束后,奥罗斯科部队中有许多人阵亡,然而二正没有离开部队,甚至还抱著枪睡觉。几天以后,部队接到命令,要他们袭击回返的联邦军大部队,这就是后来墨西哥革命史上记录的马尔帕索溪谷之战。当天,革命军袭击马丁.路易斯.古兹曼上校率领的大部队,获得大量战利物资。
二正俘虏了一名政府军士兵,从他的口袋裡搜出一根腐烂的玉米。他乞求二正放他一条生路,但二正听不懂。二正把他带回部队,革命军把政府军士兵的衣服剥个精光,命令他唱歌。生殖器蜷缩起来的政府军士兵唱到声嘶力竭,革命军才释放他。甚至在那种时刻,革命中仍然留存幽默。
马尔帕索溪谷之战的胜利消息,让全国反对迪亚斯的革命军大为振奋,二正初尝战斗胜利的滋味,但这也麻痺了他的理性。他忘记了美国、忘记了研秀,也忘记了在所有琼麻农场遭受过的蔑视和苦难。战斗的胜利中不仅有纯粹的快乐,革命军内部的气氛也让二正十分心仪。那和在吉田的厨房裡体验到的滋味一样,是一个只属于男人的世界,不需担负世上所有义务。他们肮葬、污秽、嘈杂,却有某种舒适感。
一个年老又野蛮的农民军人询问二正所离开的国家。
当然,那裡也有像你们一样的人。革命军问,他们跟谁打仗?跟日本的军队。为什麽打仗?因为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抢走了,不久之前,我们连国家都没了,日本併吞了我们的国家。墨西哥的革命军想起併吞新墨西哥和德州等墨西哥北部的美国,无不义愤填膺,可是他们很快就对那个从未听过、甚至已经消失的东方国家失去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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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一年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十点,迪亚斯终于投降。马德罗的革命军和政府军之间缔结和平协定,内容包括:迪亚斯在五月底前下台,因革命发生的损失由政府补偿,实施新任总统选举。五月二十四日,兴奋的群众涌向总统府,设置在屋顶上的机关枪喷射出火焰。五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半,疲惫不堪、疾病缠身的老独裁者,坐上开往维拉克鲁兹的特别火车,离开已经居住数十年的总统府。他在维拉克鲁兹登上德国军舰伊皮朗加号,面对前来送行的心腹维克托里亚诺.韦尔塔(Victoriano Huerta)将军,留下了墨西哥革命期间最脍炙人口的名言:
"马德罗把老虎放出来了。我们且拭目以待,他会如何驾驭那隻老虎。在吃尽苦头之后,他才会明白,想治理好这个国家,只有按照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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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章润一行抵达旧金山港,他们通过浮桥后,进入港口,接受入国审查官的简单提问。来美国有什麽事?审查官看到脸孔晒得黝黑、身材魁梧的赵章润时,神情有些紧张。赵章润光明正大地回答,他经由大韩国民会的安排,即将移民到夏威夷。入国审查官又用西班牙语再次确认,赵章润回答他们是移民的代表,入境美国是为了办理移民的各项事宜。审查官看了一眼赵章润和其他三人,走进办公室,然后又出来把四人带到一个空房间裡,并要他们坐下等候。他们在那裡待了六个小时,官员向政府报告他们的入境目的,并等候指示。最终获致结论,美国移民局不允许以劳动为目的而入境。赵章润没有想到,夏威夷农场主协会尚未获得联邦移民局的许可。
赵章润一行被关在移民局的保护机构裡长达四十三天,然后被押上幸运山号,强制驱逐出境。在这期间,夏威夷农场主协会和北美总会都焦急地等候他们入境,并且不断向有关当局提出入境许可的要求。梅里达的韩人也很关心事件的结果,然而事情没有任何进展,仍以驱逐出境的方式结束。这个差点被称为二十世纪出埃及记的大胆计画,最终如同泡沫破灭。拜赵章润一行之赐,美国移民局意识到,在墨西哥的韩人移民会大举进入美国。当时,美国政府正因为华人劳工和白人劳工之间的摩擦伤透脑筋。
他们的滞留费用和船费总共五百八十二美元八十二美分。代表团一行不但浪费了同胞的钱,而且还把事情搞砸了,他们怀著自责感,悄悄回到梅里达。然而,梅里达并不平静,革命的狂风已经袭往梅里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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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马德罗当上总统。美国不喜欢马德罗,政局也陷入混乱。发生了军事政变,但马德罗没有能力控制。单纯至极的马德罗,将镇压军事政变的重任,交给自始至终效忠迪亚斯的韦尔塔将军。韦尔塔将优秀的将领安置在错误的位置,却命令无能的将领进行毫无章法的突击,造成大量无谓的人员伤亡。韦尔塔又下令炮击外交公使馆云集的住宅区,炸死五千多名的平民。有效弹只有两发,一发射中军事政变军躲藏的西乌达迭拉要塞的门口,另一发则击中总统府的大门。墨西哥城变成人间炼狱,到处堆满尸体。人们千辛万苦把尸体拉到公园,浇上石油后焚烧。令人作呕的味道和烟气笼罩整个市区。韦尔塔的兵力虽然比叛军多出五倍,但他总是拖延时间,等待民众对优柔寡断的马德罗怨恨升高。
韦尔塔邀请马德罗的弟弟兼心腹古斯达沃(Gustavo A. Ma诶ero),一起喝白兰地。韦尔塔在接了一通电话之后,对古斯达沃说,啊!我忘了带枪来,你的枪借我用一下吧!古斯达沃天真地将佩戴在腰间的手枪递给韦尔塔。韦尔塔一离开,一群士兵就涌了进去,逮捕古斯达沃。在同一时间,里贝罗中校率领兵力进入正召开内阁会议的会场,宣称根据韦尔塔将军的命令,逮捕马德罗总统。韦尔塔将军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发动军事政变,并以枪毙马德罗总统的方式结束了第一幕。正如同迪亚斯说过的,猛虎狂奔出柙,暂时还没有人能将其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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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的烈火持续燃烧,科阿韦拉州州长卡兰萨(Venustiano Carranza)赶走了韦尔塔,山贼出身的革命军领袖庞丘.比亚接连击败政府军,已然成为神话。另外,三十岁的埃米利亚诺.萨帕塔藉由游击战,将势力扩展到墨西哥城外,牢牢扯住政府军的后腿。后来改变墨西哥革命走向,并且成为总统的阿尔瓦罗.奥夫雷贡(Álvaro Obregón),也率领马雅印第安部队接连告捷,被誉为常胜将军。各路英雄出现,各拥一方,彷彿等待墨西哥版战国时代的到来。墨西哥的产业和经济却如同没有刹车的汽车,拼命下滑。韦尔塔重蹈迪亚斯的覆辙,在维拉克鲁兹港登上德国的运输船。
一九一四年八月十五日,奥夫雷贡的军队终于进入墨西哥城。勇猛的雅基印第安部队敲著鼓,骄傲地排列在队伍最前方。但是比亚并不承认卡兰萨,萨帕塔也不能容忍大地主阶级的卡兰萨获得政权。卡兰萨和奥夫雷贡在墨西哥革命的两大势力夹攻下感到吃力,于是撤退到维拉克鲁兹。奥夫雷贡聪明又心思细密,他在撤退时将主要民间人士全部带走。维持铁路和通信网的必需人员是优先对象,并且尽可能带走众多的神职人员,理由倒不是因为喜欢他们,而是为了把他们拉出墨西哥豪华的大教堂,要他们目睹民众的惨状。出发之前,他对神职人员实施身体检查,结果发现在一百八十名的司铎中,有四十九人罹患性病,比例达百分之二十七。
萨帕塔的农民军先发部队在十一月二十六日进入墨西哥城,没有胜利的号声,也没有嘈杂的游行,只是安静地入城。萨帕塔军队没有遭遇任何抵抗,顺利接收了警察署等维持秩序的机关。从北部南下的比亚也在十二月四日进入墨西哥城。萨帕塔和比亚,一个曾是农民,一个曾是山贼,两人的共同点是没受过教育,几近于文盲,但都精于游击战,并且深受民众爱戴。两人彼此仰慕,结结巴巴地开始了第一次会面。这两位害羞的乡巴佬领袖批判卡兰萨的狡猾,并且互相推崇对方的丰功伟业。北部军和南部军在两天后联合举行了大规模的凯旋游行。
行进在雷弗尔马大道上的北部军中,有一名东方人吸引了群众的注意,他就是金二正。二正隶属于胜利连连的比亚北部军队,终于进入墨西哥的中心。经过三年的革命,他已经二十七岁了。比亚的军队所到之处都受到民众的爱戴和欢迎,二正作为其中一员,也受到相同的待遇。如果是这样的革命军,其实也不坏。每天都在生死线上徘徊,他偶尔也会想念女人,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研秀,但他既然加入了革命军,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离开。
比亚和萨帕塔不同,他一进入墨西哥城,就开始实施恐怖政治,根据事先拟妥的名单,进行监禁和处刑,于是首都陷入极度的混乱。鲜血开始召唤鲜血,就像黑帮的暴力份子一样,必须熟悉没有理由的杀人方法。朝著没有抵抗能力的人后脑杓扣动扳机的事情,每天都在持续。
如同在木板上画出人脸,然后进行射击训练一样。二正心不在焉地开枪,每当这时,他觉得自己内心的某一部分正逐渐塌陷。他认为地主该死,也相信只有大地主获利的琼麻农场制度,应该立刻废止,用金钱买卖人口的肮葬奴隶制度也一样。但很奇怪的是,那些支配阶层很难抓获,经常是开枪以后,他才发现对方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农或贫民。他们有时被韦尔塔,有时被比亚,有时被奥夫雷贡徵召而参战,但与他们并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二正蒙上他们的眼睛,对准心脏开枪。命令就是命令。
然而,二正热爱比亚。比亚打死在农场强姦他妹妹的二地主后,逃到山上,成为山贼。他和萨帕塔一样,都是文盲,而且个性衝动,天生厌恶国家、制度和法律。他虽然不是无政府主义者,行为却如同无政府主义者。他对于建设国家之类的事情毫不关心,但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他憎恶地主和知识份子,并且以行动表示。他曾毫无理由地杀害数百名中国人,虽然过分,但民众依然热爱他随心所欲的作风。
二正在日记上写道,国家会永远消失吗?如果是的话,那又会变得如何?从革命一开始,墨西哥就已经变成没有国家的地方,各方势力印刷各自的货币,并杀死使用不同货币的人。杀戮召唤杀戮,具有武力的人都往墨西哥城进击,那正是这个漫长革命的开始和终结。已经有数十万人丧生,这究竟是因为国家的存在才发生的,抑或是因为没有国家才发生的?过去大韩帝国虽存在过,但我们并不幸福。现在的墨西哥也一样,无论在何处都充满血腥味。更强大的国家,像日本、美国,为了支配弱小的国家而发动战争,或者支援他们的内战。
墨西哥士兵米格尔和二正很亲近,是个怪异的无政府主义者。他经常像嚼口香糖一样,咬著廉价的雪茄。他有一次曾经说道,国家才是万恶的渊薮,可是国家不会消失,我们就算把大地主、把那些军事领袖赶走,完成革命,还是会有另外一群领袖掌握政权。那该怎麽办?只能把他们杀死,想持续进行革命惟有如此,这就是永远的革命。
如果比亚当了总统,你也会朝他开枪吗?听了二正的提问,米格尔噗赤一笑说,那是我的信念,政治和信念不同。萨帕塔麾下聚集了许多年轻的马克思主义者,担任他的参谋。相对而言,比亚麾下的人比较複杂,其中有从苏联、西班牙来的无政府主义者,也有德国出身的浪漫的托洛斯基主义者。二正感到混乱,然而他可以确定的是,他经历的任何国家,甚至连比亚阵营,都不是他所嚮往的理想政体。
有一天,比亚和萨帕塔邀请各国外交官到总统府。以美国、德国、英国和法国为首的列强,都接受了革命领袖的邀约,另有很多人以生病、休假为由没有出席。二正和几名士兵在总统府外站岗。面对首都的华丽,革命军显得有些畏首畏尾,缩头缩脚,而巨大的中央广场让穿著老旧军服的游击队员看起来更寒酸。外交官乘坐的汽车开始陆续驶进总统府,二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不久,有一辆车停了下来,那是新款的福特轿车。前车门开启,一个男人走下车后,轿车直接开进总统府裡。
是吉田。他穿著燕尾服,迟疑地走向二正,伸出了手。二正将原本握在右手的枪交到左手,和吉田握手。吉田说道,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会在这裡见面。就是啊!他瞥了一眼二正的服装和其他士兵,说道是比亚的部队啊?其他士兵一脸神奇地看著用日本语交谈的二正。你知道比亚在托雷翁无端杀害了两百多名中国人吗?二正点点头。那你还真厉害,还待在比亚的部队?二正用西班牙语回答,我不能用日语说关于比亚的事情,那个人,偶尔,会有很疯狂的时候,但他没有理由讨厌中国人,他原本就很随兴,那是他的魅力。对了,您怎麽会来这裡?
我去日本领事馆自首了,领事说没有办法逮捕我并押送回日本。他劝我要不要一起工作,所以就这样待了下来。吉田双手一摊笑说,怎麽样?还不错吧?他随后低声说道,我们不认为比亚和萨帕塔的政权会持续太久,你也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