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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7

《不然你搬去火星啊》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作者: [日] 伊坂幸太郎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原作名: 火星に住むつもりかい?

译者: 星野空

出版年: 2016-8

页数: 376

定价: 38.00

装帧: 平装

丛书: 午夜文库·日系佳作:伊坂幸太郎系列

ISBN: 9787513323062

内容简介

为加强社会治安、防患于未然,日本警方特设立“安全地区”,并派“和平警察”驻守。同时在多处安置摄像头,监管地区内居民的衣食住行,一旦发现可疑人物,便立刻实施逮捕,甚至处刑。

此法令一出,普通百姓顿觉安心。

然而,当有一天,和平警察深夜来访,抓走了你信赖的邻居、朋友或亲人,你心中会不会产生怀疑?

正义的天平从来没有平衡过;助人为乐终害己;流言总比实话传得快。这样的世界是不会变好的,如果你不爽,那不然……你搬去火星住啊。

作者简介

坂幸太郎

1971年出生于日本千叶县。1995年毕业于东北大学法学系。2000年以《奥杜邦的祈祷》荣获第五届新潮推理俱乐部奖,跻身文坛;2003年作品《重力小丑》获选为直木奖候补作;2005年作品《死神的精确度》获选第57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部门奖;2008年作品 《金色梦乡》荣获山本周五郎奖、日本书店大奖。作者知识广博,作品取材范围涵盖生物、艺术、历史,文笔风格豪迈诙谐而县透明感,内容环环相扣,是近年来日本文坛备受瞩目的天才作家。

第一部

一之〇

“‘裁员就和女巫审判一样。’有社员对我这么说过哦。”

前田贤治告诉妻子。看起来他像是在就工作发牢骚,但本质并非如此。前田贤治的工作——“推进裁员”,既是喝酒时的助兴节目,也是用以维持夫妻关系和谐愉快的话题之一。他们坐在客厅的桌边,一边看着晚间的电视节目,一边聊天小酌。妻子微微探过身,问:“什么是女巫审判?”

“看你眼睛发亮的样子……”前田苦笑着,但也能想象出自己此刻也双眼发亮。前田的眉毛很粗,眉间有着深深的皱纹,体格很健壮。或许是从年轻时就显得老成的外表颇有威慑力,仅仅是因为看不清远处的东西而眯起眼都会让人害怕得哆嗦。前田自己倒也一直觉得这是项优点。因为所谓人,往往会有意识地留意“看起来可怕的人的反应”,并因此选择行动。

“女巫审判是一场在中世纪的欧洲持续了几百年的祭典。”

“祭典?”

“无辜的人被处刑,不就是祭典吗?”

“女巫审判的目标是无辜的人吗?”

“你真的认为有女巫?”

“唔,虽然没这么觉得,但就算不是女巫,被选中的也该是坏人吧?”

“最早的契机好像是接生婆被怀疑。”

“接生婆?”

他正在现学现卖白天在会议室里和他争执“裁员就和女巫审判一样”的社员的那套理论。

中世纪时医学尚不发达,分娩时婴儿死亡的事例不在少数。很多时候就被认为是接生的人,也就是接生婆及助产士的责任。“接生婆是女巫,是她们吃了婴儿!”因为这种乱七八糟的理由,接生婆被谴责,最终还被惩罚。

“总而言之,”前田说,“是谁都行。”

如果农作物歉收或是遇到灾害,人们就会想要发泄由此而生的恐怖与焦虑。他们断定原因是女巫,并称某个人正是女巫,然后将之处刑。

“原来如此,就像是欲加之罪一样吧。”妻子说着,但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到同情。不如说她和前田一样,正因为臆想未知的乐趣而愉快。“谁都可以是女巫。”

“据说还出版过分辨女巫的指南书。在十五世纪,有一本叫《制裁女巫的铁锤》的书。”

“这书名看起来就不太好卖。”

“不,在欧洲很畅销。作者似乎是位修道士。”

“那么,真的有分辨的方法吗?像是讨厌大蒜?”

“比方说,把一个人沉到水里,会浮起来的就是女巫。就像是这种吧。”

“一般人都会浮起来吧?”

“是啊。只不过,被怀疑的人要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女巫,被推落到水里时就不能浮起来。总之,只要不死就没法证明清白。整本书似乎全是这样的理论。只要不招认自己是女巫就要被拷问。如果承受不住拷问而承认自己是‘女巫’就会被处刑,但即使坚持不承认,最后也会被拷问而死。哪怕因为受不了而自杀,最终也会被说成‘女巫选择了自尽’。”

“也就是说,在被选中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真是很恐怖啊。”前田嘴上虽这么说,内心深处却因想象而陶醉。只要想象自己痛斥完全清白的人是女巫并加以折磨,他就几乎能感受到战栗的快感。

“在那本指南上,还写了如何从容不迫地拷问,并使其痛苦无比的技巧。”

“从容不迫地?”

“因为拷问而杀死了对方就没有意义了。一般大众似乎都在期待公开处刑,如果过早地杀死了对方,那么被剥夺乐趣的民众就会勃然大怒,甚至会导致处刑人被处刑。”

裁员也是一样。不论被选中的社员如何诉求,最终不都只能离职吗?一旦被选中,就结束了——白天时,那个社员就是这么诉说的。

即使拼命留在了公司,最终还是要被欺负。遭受从精神到物质上的严苛惩罚。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了?”前田皱起眉,对方明显露怯了,这个变化让前田心情愉快,“听着,女巫审判和裁员虽然像,但完全不同。”

“是吗?”

“女巫是凭空捏造的,裁员却有理由。被选中的社员都是因为‘让其离职会对公司更有利’才被选中的。”

“社员的能力与素质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如果没有,就必须选出某个人。”

“那这不就和女巫审判一样吗?”

“不对。照你的话来说,女巫会被处刑是为了消除饥荒和不景气吧?这无非是心理安慰。但是呢,举个例子,如果你试着接受离职——”

“会怎样?”

“人工费会切切实实地减少。”前田粗声粗气地下结论,“这就和女巫审判这种心理安慰不一样了,公司能省钱。”

家里的门铃响了。前田贤治看了看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这个时间对送快递的来说太晚,近几年来都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来了。”妻子从起居室走到门廊,对着门旁的对讲机回答。

前田贤治虽然有点担心,但还是把玻璃杯送到嘴边,又伸手去拿电视机的遥控器。

回过神时却见妻子就站在身边。“你别吃惊哦。”她皱着眉嘀咕,“我也不是很明白,但好像是警方的人。”

“警察?发生什么案件了吗?”

前田不由得诧异,在感到麻烦的同时又有好奇心涌起。如果是什么有趣的事,明天上班时不就能当轶事讲了吗?

“我去跟他们说。”他朝玄关走去,妻子也兴冲冲地跟在身后。

“这么晚来打扰非常抱歉。是前田贤治先生吧?”站在大门旁的是个小个子中年男子,鼻子和嘴都朝右侧微微拧着。他穿着西装,身后则是两名身穿制服、身高在一八〇以上的男子。

“我是警视厅地域安全课的。”站在前面的小个子男子拿出名片和警察手册。

“地域安全?发生什么事了吗?”前田贤治挺直了身子。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应该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没必要过于谦逊。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准则之一,就是“被轻视就完蛋”。

“你知道这个课吗?”前田贤治转头看妻子。虽然乍看之下,那本警察手册似乎是真的,但最近的诈骗手法都颇为讲究。捏造出并不为人熟悉的部门,获得对方的信任后,说不定就会提出“给我看下存折”之类的要求了。

“是从前年开始设置在各都道府县的部门,虽然小但也算是个新闻哦。”刑警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眼神却依旧锐利,“职责是守护各町的安全。”

“像是巡逻吗?”

“听取居民的不满与意见并采取行动。那个,以前评判警察的话不都是那一套吗?”

“那一套是指?”

“‘警察只有在发生案件后才会有所行动’。”

“啊,经常能听到这种话。”

“比‘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类谚语听到的还多。”刑警严肃地点点头,“简单来说,倾听大家的不满和意见并处理,就是我们部门的工作。也就是在大案子发生之前进行调查。”

“就像是练习防恐袭击?”前田贤治并没有深意,他只是觉得应该说些可以推进话题进展的话才出言附和。没想到刑警的表情骤然绷紧,身后待命的两名高个男子都往前迈出一步,站在了前田的左右两侧。

“今天来就是为了你说的恐怖袭击。”刑警说。

“附近出现了爆炸预告吗?”前田贤治开始为对方的不客气而恼火。这不是向人打听、拜托事情的态度。

“关于这一点,我正想请教前田先生。”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能请您去一次我们署里吗?”

这么一来,前田自然因不快与不解而恼火了。他刚想用强烈的语气斥责对方,但就在这时,他的双臂被身穿制服的两位警官钳制住了。

妻子发出低呼。

之后,前田贤治被带去警视厅拘留。

他的嫌疑是参与了海外恐怖组织的武器交易。警方搜查了住宅后,从他的工作电脑里发现了和恐怖组织的联络记录,还发现了以虚假姓名开设的隐秘账户。

起初,前田贤治一直矢口否认,不过很快就说了主谋的情报。最终,警方成功预防了一起已经策划好的都内地铁爆炸案。

前田贤治因为提供了重要线索而被提前释放,但随后,他又开始坚持声称自己与恐怖组织毫无关系,而是受到了警方的违法逼供。

工作的电脑多半是被人动了手脚,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恐怖组织。冤枉、冤枉啊!他如此申诉。

媒体对此产生了兴趣。但就在这时,又出乎意料地节外生枝。

和前田贤治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中年社员自杀了,并在遗书里细致地描写了自己在前田贤治的裁员工作中受到了非人道待遇。

前田贤治开始遭到社会各方的谴责,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反而一下子来了干劲。为了辩白,他接受了电视和报纸的采访,解释自己是无辜的,裁员不过是工作,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不过,他的态度很差。比起所说的内容,他的举止招来世人更多的恶评。

前田贤治的知名度逐日上升,同时,陌生的敌人也与日增多。

渐渐的,或许是因为精神上累积了相当大的压力,他的行为有些异常。某日,他突然猛踢在街上遇到的大型犬并对其施以暴力,然而,他瞬间就被黑狗矫健地扑倒,并被咬断喉咙死亡。

这件事被公开报道后,附近的柏青哥店店员偷偷地调查了停车场的监控录像,想看看有没有拍到那一幕。总之就是出于凑热闹和立功心理,结果,他成功发现了黑狗实施“处刑”的画面。随后,又因自我表现欲而把视频上传至网络。

啊,原来是这样,前田这个人果然很危险。

世人皆颔首。

一之一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佐藤诚人坐在地上说。校服上的纽扣已被扯掉,还破了一大片。站在他面前、正用粗壮的右手拽着他的衣领的,是高二学生多田国男。

八月,虽然正值暑假却还要参加社团活动,回家路上又被高年级学生缠住,更是惨上加惨。佐藤心中甚感厌烦。

“不是只有你才知道我们偷了电视机吗?”

“一定还有其他人……”佐藤的脸上挨了一拳,顿觉眼冒金星。

“佐藤,如果不是你,还有谁会去告密!”

领口被用力拉扯。

要说佐藤这个人,他身形瘦小,也不怎么擅长学习,勉强可以称之为特点的也就是“书虫”了。他和暴力行为向来无缘,所以面对眼前的危险事态,他的大脑还不太能应付。

而另一方面,多田本就野蛮,他原本是空手道部的,因为经常与学长学弟起冲突,还让其他学校的学生受伤甚至住院,结果被勒令退部。

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佐藤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记得因为家住得近,小学时他们经常在一起玩。

佐藤诚人曾经很崇拜可靠的多田,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曾经那么照顾自己的大哥哥居然堕落成现在这样,他深切地感受到思春期魔法的可怕。

“我去告密也没好处啊。而且,要说的话,我之前就知道学长你们偷摩托车的事了,我要是想说的话,早就先去说那件事了啊。”

“摩托车是向甲野车行的老头借的。那里是公用摩托,公用摩托!”

甲野车行是一家小小的摩托车店,位于高中划区内,和佐藤常去的理发店在同一个方向。年过八十的甲野老先生独自一人看店,看起来几乎没有生意。但不知是有人来卖不要的摩托车,还是像多田他们那样的不良少年偷来的,总之店后面停着数辆二手摩托车。老先生对钥匙的管理很不谨慎,绕到店后打开安置在摩托车附近的箱子,里面就是一排钥匙,简直像在说“快来偷”吧。但或许是因为不设防到这个地步反而让人没了偷盗之意,多田他们采取了必要时借走,之后再归还的模式利用这些摩托车。的确,也能说成是大家共同使用。

佐藤留神着不要让眼镜滑落,目光扫视周围,想看会不会有人经过。

虽然这里不是什么小巷子,又是在从高中上下学的路上,对面还有手工面包店及体育用品店,但就是没人经过。正这么想着,佐藤看到有人从体育用品店里出来了。是店主,一个年近花甲、头发稀疏的男子,戴着眼镜,穿着短袖短裤。

他看到店主留意到了被按在墙上的佐藤,以及抓着他领口的多田,然后眯起眼、扶了扶眼镜腿。你看到我们了吧。快,去报警或者做点什么,求你了。佐藤的视线充满期待,但店主却转过头,优哉地做完伸展运动后回到了店内。

虽然店主装作没看见让佐藤很恼火,但他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因为不切实际的正义感而吃苦头,做这种事毫无意义。

他的脑海中闪过之前去剪头发时听到的事。

据理发师说,他的父亲在医院住院时发生了火灾。

“我老爸背着隔壁床的老人总算跑出了大楼,但他知道里面还留有其他的住院患者。于是老爸觉得,既然帮了一个,那么也得帮其他人……”

结果似乎是理发师的父亲丢了性命。佐藤为这件事而感叹,理发师却说:“更可怕的是,父亲被说成伪善,而不是正义感。”

不切实际的正义感会让人丧命,佐藤由此领悟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有妇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啊,你们在做什么?”

“只是闹着玩。”多田若无其事地回答。或许觉得有些不妙,他松开佐藤的衣领,并离开了一些。

得救了……佐藤松了口气,但其实并没有得救。

翌日他又因为社团活动而去了学校,回家路上又在同一个地方被多田抓到,又一次遭到折磨。

“在你承认出卖了我们之前,我每天都会等着你。”多田说着开始扭他的手腕。

佐藤发出惨叫,声音嘶哑。“多田学长、多田学长,”他拼命地说,“多田学长,你知道高年级的都怎么说你吗?”

“哈?怎么说的?你说说看。”

多田经常和几个高三学生在一起。这些高三生都出身于富裕家庭,他们衣着时髦,常带着女子高中的学生出没,整日勾搭女生。多数学生都对多田是通过什么关系加入到他们之中的感到费解,而最具说服力的说法是,他们把身材魁梧的多田当作保镖。

“那些家伙说了什么坏话吗?”

“利、利比亚。”佐藤说。

“利比亚?”

还以为会冒出什么一听就懂的坏话或是侮辱性语言的多田,显然因为这一国名的出现而困惑不已。

佐藤赶忙说:“美国要发现恐怖分子可费工夫了,就算找到了嫌疑人,要让他招供也很辛苦。”

“为什么又说到美国了?”

“所以CIA之类的,抓到嫌疑人之后会用灌凉水等方法让他开口。”

“灌凉水?这是拷问?”

“拷问的擦边球。”

“不,这就是拷问吧。”

“唔……算是吧。”

“不是吗?”“灌凉水没有问题。”“不,这是不人道的。”“要在这方面下定义很难吧。”“更难的是,光凭人道的问话方式,恐怖分子不可能如实坦白。”

“不过,如果做得太过分,又会被批判。所以,布什掌权时,美国是和其他国家合作的。”

“和其他国家合作是什么意思?”

“就是利比亚。卡扎菲上校时代,反体制那一派的人会受到严酷而漫长的拷问,被打断鼻子或是被电击。情报机关一直做这种事,所以大概对此很拿手。”

《华尔街日报》曾说:利比亚于二〇〇四年放弃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开发计划后,CIA与其的合作便正式化。

《纽约时报》表示:布什政权明知利比亚实行拷问,还至少八次将恐怖分子嫌疑人移交到利比亚。

也就是说,美国让利比亚外包了拷问。

英国似乎也同样请过利比亚施以拷问。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多田学长似乎也被当成了类似的角色。暴力、危险的事情他们自己不做,而是打算让多田学长去做。就像是利比亚的差事。”

“你是说他们在利用我吗?”

“不,那个,我的意思是合作。”佐藤小心地措辞。他脑中浮现的不是卡扎菲,而是多田菲、哒哒菲之类的谐音词,但毕竟说不出口。

“你这家伙,说这些个屁话,别开玩笑了!”多田一脚踢飞佐藤。

佐藤撞上围墙,忙用手撑住。然后肚子立刻又挨了一脚。神志尚未恢复,拳脚又接踵而至,佐藤感觉脑袋里被一通搅和。

“我再问你一次,是你出卖了我们吧?”

“啊……”佐藤吭了一声,感觉小指被扯住了。他慢慢地望去,只见小指正被用力扳起。

“我就先拗断你的小手指。”

佐藤没法好好说话。他虽然说着“停手”,但就算他喊停,对方也不会回应他“好的我停”。

“反对拷问。”

“在利比亚就可以吧?”

“你被利用了。”

“没关系。”

“等下等下,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快招!”

“明白了,我明白了。”佐藤飞快地说,“是我干的,是我。”

这样一来自己就蒙上了不白之冤,但他判断还是背上罪名更轻松些。

“你说你干了什么?”“是我向老师打小报告的。”“肯定吗?”“肯定。”

为什么自己要就“不曾犯下的罪行”——不对,那根本就算不上“罪行”——拼命地主张“肯定是我干的”?

来,喝这个——他想起曾给他递来果汁的多田。那是小学时。两人在公园一起玩耍,佐藤因为酷暑而头晕,于是多田递来了塑料瓶。他道谢后,多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既然我叫多田,就免费吧(1)。”当时他感到无比温暖,甚至想着将来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大哥哥。

然而,如今的多田却成了施虐的暴力工具。想一想从前!佐藤很想这么呼喊。

“那么,我就掰断你的小手指,然后再拉钩。”

“啊?”

“我叫你用断掉的手指拉钩。”多田说着,笑着牢牢地握紧佐藤的小手指,残虐的本性完全暴露,眼看着就要流下口水。

会很疼!佐藤因为恐惧而闭上眼,甚至忘记了抵抗。

就在下一刻,忽然“哗”一声,像垃圾袋被踢飞了一样。佐藤睁开眼,看到多田的身体正往一旁飞去。他感到背后寒毛倒立,唯恐自己的小指也一起断掉。但多田松了手,佐藤的手指获得了解放。

多田横倒在路上。

起初,他以为是地上升起的黑影在摇动,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个身穿连体服的人。他一身黑,扣着黑色运动帽,头上还戴着护目镜,外加像是滑雪用的面罩,全都是黑色的。他穿着皮靴、戴着皮手套,右手抓着一柄木刀。

就是这个男人踢飞了多田,但终究不知对方何人。这个可疑男子的登场,让佐藤浑身僵硬。

多田手撑着人行道站起身。虽然因眼前的连体服男而惊诧不已,却还是发出威慑力十足的声音吓唬他。“你搞什么!”说着还往前跨了一步。

神秘的连体服男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像是铁球一样的东西,没等佐藤回过神,他已经把那只球滚向了地面。那是一团高尔夫球大小的黑色物体。他滚球的方式也并非故意为之,倒更像是因为无聊而随性地把球抛出去一般。

多田正要回身揍这名男子时,响起“咚”的一声低音。佐藤吃惊地几乎跳起。那是刚才的黑色球体撞上人行道一侧的围墙时发出的声音。

神秘男子没有放过这一间隙,紧追而至的木刀狠狠地砸在多田的肩上,然后是手臂。多田的身体缩成了一团。

多田伸开双臂,扑向连体服男,虽然顺势而起,却往斜侧方微微踉跄。佐藤正在想发生了什么,却见连体服男冲上前,手起木刀落。多田当场倒下。

男子的手伸向围墙,手中又捏着黑色的高尔夫球大小的球,依旧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然后,不知不觉间,男子离开了。

被留下的佐藤用手机叫了救护车并报警。或许是因为不知该如何解释多田的伤比自己更严重,慌乱的他竟对警官说:“像蝙蝠侠、假面骑士那样的英雄来救了我。”

“啊?!你的脑子被打坏了吧?”然后得到了这样的关心。

一之二

各町内会(2)的干部以防灾训练的庆功宴为名聚集在小酒馆里。

如果像往年那样,只要早上集合、致辞,再进行简单的防灾演习就能完事。但今年这里作为“地域安全目标地区”,也就是“安全地区”,除了地震和火灾,还必须假想炸弹及生化武器等恐怖袭击,实践大规模演习。因此,政府及警方的相关人员都因为此项活动顺利结束而松了口气。

虽然是冬意犹存的季节,但参加者很多。

身为执行委员长的男子完全看不出已过喜寿(3),他以响亮、活力四射的声音发表了祝酒词。

冈岛在末座附近喝着啤酒。其实并没有规定座位顺序,但他还是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同年龄带的,也就是三十到四十多岁的男性周围。

“你们知道测谎仪的悲剧吗?”提出这个话题的,是坐在冈岛面前、身材魁梧的男子蒲生义正。

三十多岁还单身,对町内的工作及活动都相对积极地参加。之前他说自己出身中国那一带时冈岛还曾表示“真是来自远方呢”,因为就仙台来说,感觉就像是飞越日本列岛的对角线。

“我妈妈一个人在老家,我是个不孝子。”当时,蒲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测谎仪的悲剧?就像《X的悲剧》那样?”脸通红、探出身的男子身材浑圆,他住在别的町内会,外表看起来像只熊。

“说是悲剧,其实是概率的故事。”蒲生继续说道,“是高中时班主任老师告诉我们的,他是美术老师。”

“美术?不是数学吗?”

“是个怪老师。平时总在美术室里画画,但放学后会露脸,还告诉我们各种事。”

“各种?”

“像是社会矛盾啦、世上的不合理啦,还有正义之类的。”蒲生笑了。透过衬衫也能感觉到他厚实的胸膛。冈岛不曾问过蒲生的工作,但由于在工作日的早上见过蒲生身穿西装骑着轻型摩托上班的身影,所以冈岛认为他是个白领,只是不了解具体职业,彼此也都觉得与邻里交往到这个程度正好。

“为了找出恐怖分子会用到测谎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设备,但重要的是,这个设备能在多大程度上做出精确的反应。”

“多大程度的精确?”

“比如,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的设备就是可以识破九成的谎言。”

“原来是这样。”

“可是,假设仙台市的十万人接受调查,即使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还是会有将近一万名无辜的人被错误地判断为恐怖分子。”

“啊?会这样吗?”那个熊一样的男子说话的方式像是在打呵欠。

“百分之十的话就会是这个数字。”

“这好像有点可怕。”冈岛发自真心地说。

“把精确度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就可以了吧?”

“假设精确度是百分之九十九,调查十万个人,就会有一千人。十万个人里会有一千个人被错误地判断为恐怖分子。假设运用于全国,那么一亿个成年人里就会有一百万人。如果有一百万人蒙冤成了恐怖分子,这可是不得了的事。”

“的确很严重。”

“简单来说,即使用测谎仪来找恐怖分子,也还是会有许多人受牵连而蒙受不白之冤。”蒲生说。

冈岛发出的声音大概比他实际吃惊的程度还要大些。“意思是测谎仪没用吗?”

“当然,在找到嫌疑人,对其个人进行审讯时是有意义的。但如果是用来判定可疑人物是黑是白的话……或者说,用来筛选众人就没有意义了。风险太高。而且,我猜安全地区是不是会采用那个。”

冈岛立刻就理解“那个”是指什么了,其他人应该也一样。只见众人都身体僵硬,耸了耸肩,又缩了缩脖子,就像乌龟躲进龟壳里一般。

“该说是‘那个’,还是‘这个’呢……”蒲生说着,望向整个宴席。

“这个?”

“这次的防范训练会弄出这么大的规模,也是因为今年这里是安全地区吧。”

“虽然不能说得很大声,”在古着店工作的年轻人说,“但所谓的‘和平’、‘安全’,就算叫法再和谐,说到底也就是居民之间互相监视吧,很难想到这会是国家制度。”

冈岛和那个熊一样的男子都没做表示,只是打了个哈哈。“安全地区制度”从每年的二月开始启用。不是从第一个月开始总觉得有些别扭,据说理由是刚过完年各自治团体都匆匆忙忙的,无法顺利运转的关系。宫城县成为安全地区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了。

“蒲生先生,测谎仪和安全地区制度有关系吗?”

“就像刚才说的,如果不顾一切地想要找到危险人物,就必然会出现被害者,会发生测谎仪的悲剧。所以,在使用测谎仪前,先从普通人里缩小范围,这样的候选人形式会不会比较好?”

“恐怖分子候选人,这种说法很怪啊。”熊一般的男子略带讥讽地呼了口气。

“我明白你想要说的。”冈岛回答。

是否有可疑的人、是否有人形迹可疑、是否有人有搅乱地区治安的征兆,通过普通居民提供的线索,可以缩小调查对象的范围。然后警方的特定部门——“和平警察”,只要在这个被缩小的范围内进行调查即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了人选后再使用测谎仪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告密、举报这种事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实际上很有效。”冈岛说。

“和我们高中时代比起来,最近的犯罪事件已经少很多了。成功预防恐怖袭击的事例也很多。”

“可这很奇怪啊,安全地区不是巡回制的吗?今年是宫城、三重,还有……”

“石川吧。”

“对。其他地区并没有配备和平警察,那么就算被告密不是也没什么关系吗?”古着店的年轻人声音出乎意料地大,冈岛不觉绷紧了身体。其他桌上的各町内会负责人的视线都无声地扫向了这边。

“而没有配备和平警察的县里,总犯罪数量也减少了,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这就像是习惯,或者说惯性法则吧。”蒲生回答。他像一名爽朗的体育老师,说话很干脆。“曾被严密监视的地区,在监视期结束后,居民们遵守规定和规范的意识都会提高。而今后将被监视的地区,看到在别处进行的严厉处罚,或许也会自然而然地提高规范意识。”

“简而言之,就是‘被吓到了’吧?”

“是的。”蒲生点头。

“是三个月一次吗?”冈岛说。因为不想直接使用那个词,于是他说得很暧昧。

“不,是四个月一次吧。在安全地区每四个月一次,共计公开三次。”蒲生回答。

他说的是公开处刑。

“第一次就快到了呢。”古着店的年轻人说。虽然他对此制度进行了抨击,但此时眼中却闪着光。“你们见过吗?”

“没。”熊一般的男子带头,在场的众人也都摇了摇头。

和平警察的集会,也就是所谓的处刑,并不会通过电视或网络转播。私自拍摄视频的人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因此,处刑的情形只有那个地区的人才能看到,这反而使得人们更加关心。

“我之前去琦玉远游时见过。”年轻人鼻孔微张。

“如何?”

“感觉不太好。在如今这个时代斩首哦!把头塞进奇怪的器具里,再用铡刀……!而且,当时被处刑的人里还有未成年的少年。”

如今《少年法》已徒有形式,在和平警察制度前,年龄及性别的差别都被扫清。虽然也有人主张这才是真正的平等,但普通犯罪时少年的权利被保护,与和平警察的处刑相关时却不适用,这一差异怎么想都觉得不合乎道理。

“仙台有要受那种处罚的危险人物吗?”冈岛说,“感觉这里和恐怖分子无缘。”

“唔,是这样的吧。”熊一般的男子也同意。

“不管哪个安全地区,第一次似乎都没几个人。”古着店的年轻人说,“被处刑的只有一个人,再多也就两个。但到第二次、第三次时会突然增多。”

“因为起初的四个月里收集不到那么多情报吧。”蒲生点头说道。

“还有,看到最初的处刑后来了兴致。”古着店的年轻人一开始还对和平警察制度出言讥讽,现在已情绪高涨,“因为还想看到更多,告密的也就多了吧。”

冈岛歪着头,感觉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就像在高呼“还想再看更多”!

一之三

“啊,对了,冈岛先生,你知道了吗?”防灾训练的庆功会结束后,冈岛离开了酒馆。正在等公交车准备回家时,一名中年女性在他的身旁搭话。他一下子记不起她的名字,脸倒是有印象,是在和学校有关的PTA里负责一些重要工作吧?脸圆而富态,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

又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她是早川医院的院长夫人。

那是一家以内科和循环内科为招牌科室的私营医院,已经有些年头了。她是那里的院长夫人,负责接待工作。冈岛也曾去看过病,夫妻俩完全没有架子,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那家医院的人总是很多。

渐渐暗下去的街道上排列着路灯。灯光黯淡如烛火,每当有车开过都让人担心灯会熄灭。

“知道是指什么,早川夫人?”

“据说安全地区里的理发店会安装监控摄像头?”

“这个我知道。”冈岛回答。他是听从小就去的那家老牌理发店里年过五十的老板说的。“名义是安全地区内的刀具管理吧。”

数年前,曾发生过一起惨案。被判定为危险人物的关西某理发店店主,在给客人剃胡子的时候切开了客人的脑袋,血染现场。

“啊,那件事啊。那就是开端吗?”

“我记得是这样的。因为是安全地区内发生的案件,所以备受关注。这么一来,警方也一定被要求‘尽快想一个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的对策’吧。我们公司差不多也会这样。”

听冈岛这么一说,早川夫人优雅地扑哧一笑。“就是这么回事。”

“警察也是一样的。担心被批判拿不出对策、没有反省,便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会用到剪刀及剃刀的理发店、美容院,就被安上了设置监控摄像头的义务。”

“出租车上也有在偷拍吧?”

“我认为那个不叫偷拍。大概是为了在发生意外时作为证据吧,好像也有防范司机和乘客发生纠纷的考量。唉,现在是连在理发店都不能说上司坏话的时代了。”

“但是,只要没有案件发生,监控录像就不会被公开吧?”

“是啊。而且理发店对数据的保存义务只有三天。”

“说起监控……”早川夫人像是在夜路上发现了小虫一般小心地说道,“你还记得几年前,有个地方的男人被狗咬死的事件吗?有视频的。”

“好像是在东京?差不多十年前了吧。那件事曾被热烈讨论呢。”

“唔,那段视频就很过分啊,不过那个男人好像也很过分。”

“好像是说他裁员的手段很无情之类的。”冈岛也想起来了。在去上班的电车里,高中生们拿着手机播放起那段视频,叽叽喳喳地看着。男子被狗咬住脖子而丧命的画面固然震撼,但也有种不真实感。

“有人说那就是一切的导火索。”

“一切的导火索?”

“和平警察……还有强化了的安全地区政策。那个男人好像是和恐怖组织之类的有关系吧。一开始被抓住了,但因为证据不足又被释放,然后他就上电视批判国家、警察啦。之后,被他裁员的人自杀了。”

“当时他被社会大众抨击得很厉害。”

“所以,他被狗咬死一事,也让大家感觉有点痛快吧?像是‘遭天谴了’一样。”

“是啊,可以理解。”冈岛点点头。

“据说因为这个,政府,或者说警察,也觉得‘这个可以有’!”

“‘这个可以有’是什么意思?”冈岛笑出声,但也理解了她想说的,“中世纪的女巫审判也是为了消解社会上的不满与不安呢。”

“女巫审判……其实并没有女巫吧。”

“唔,很少有女巫吧,只是咬定‘一定是女巫’来冤枉人而已。不过,该说是从众心理吗,感觉当时的人都很狂热。”

“好可怕。”可能是因为早川夫人心善,她像是突然在为中世纪女巫审判的被害者们伤怀。

“但现在的和平警察只处罚被判定为危险人物的人,和普通人没有关系。”冈岛说。

“是啊,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没事……”

“是啊。”

冈岛脑中闪过转折的语句——如果没有发生测谎仪的悲剧的话。

一之四

别说门铃响时,直到身穿西装、自称刑警的男子出示了警察手册,并说出“和平警察”这个部门时,他都没想过自己会因遭到怀疑而被带走。

他原本以为是巡警在自家周围巡夜时随机上门调查。

直到眼前这个名叫三好的警察眼神冰冷地说:“冈岛先生,你还是把拖鞋换掉比较好,你暂时回不来了。”这时,他的脑中才想到,难道说……

——这事态不寻常啊。

当妻子香织声音颤抖地诉说着“我丈夫什么都没有做过”时,他才想到了下一个阶段,这难道是……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出了家门,正要听从三好刑警的指令乘上警车。这时他一个激灵,像是大脑终于通上电流开始运转了一般,他想起了女儿。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读小学的女儿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那、那个,去之前能让我看女儿一眼吗?”虽然自己不曾犯罪,并且觉得这样的发言会招来误会,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三好刑警第一次露出严厉的表情,说:“这么做可能会怀疑你销毁证据哦。”他说话的语气不容质疑,让冈岛陷入彻底的恐惧。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妻子说。

冈岛对妻子说:“去解释一下应该就能讲清楚了。”然后他转向三好刑警,问:“是吧?”

但对方毫无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快上车。”

身边坐着一位高个西装男,沉默不语;驾驶席上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官,三好刑警坐在了副驾驶席上。这阵势完全就是押送罪犯啊,从而更加剧了冈岛的不安。

冈岛缩着身子,双臂怀抱弯曲的双腿,横卧在房间的角落。他又把桌子拉到角落,自己躲在下面,却还是没法抵挡冷气。他身体冰冷,双手冻得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肌肤了。

约六叠大、铺着木地板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用于审讯的桌子。

糟糕了,冈岛对自己说。但他的唇动不了,所以也发不出声音。比起对身体外部的打击,比如肌肤之痛,他更害怕身体内部的异常。再这么冷下去,体内的循环系统也要不正常了吧。

这时,房间的门开了。

“哇,这房间也太冷了吧。”能听到男人背书似的声音,但从冈岛这边却看不太清来人。稍微动一下身体,好不容易才用手脚牢牢环住的地方就会有空隙,冷气会侵入。他拼命地缩着身子。此时除了抵御寒冷,冈岛的脑中已再没有别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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