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吗?”
“顺利的话,在鸥外君变身成连体服男去抢佐藤诚人之前就能找到他。”
“我不认为今天能找到他。”
“不推杆就不会进洞。”
“这是什么?”
“高尔夫的推杆。不是最后要用推杆轻击吗?就是那个啦。不去击球,球就不会进洞,不去试试的话也一样。和不买彩票就不会中是一个道理。”
虽然我不怎么想做被比喻成中彩票的搜查,但还是决定听从真壁鸿一郎的指示。
我被真壁鸿一郎带回到药师寺警视长面前,真壁说明了情况后,药师寺警视长的反应很平淡。“随便。”反正少了我一个,对作战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这样的事实摆在眼前,我稍稍有些受伤。
“比起这个,”而且,药师寺警视长还转移了话题,“真壁,万一有意外,我们会炸毁车辆的。”
“装了炸弹吗?”
“只有当诱饵的那辆装了。万一我们陷入束手无策的状态,就不得不……要是今天让凶手逃走,我们就一败涂地了。”
“一败涂地……是说面子吗?这事我反对。一旦炸毁的话,那就会变得粉碎,什么都不知道了。名古屋不是发生过类似的事吗?逃走的危险人物的车被炸了。”
“这次的情况和那次不一样,事关威信。”
这时,一旁的刑事部部长畏畏缩缩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立刻退了一步。“对不起,提出安装炸弹的是我。”
真壁鸿一郎意外地耸了耸肩。
“对了,那个娱乐场所的监控,是什么时候拍到大森鸥外的?”药师寺警视长看着真壁鸿一郎问。
“大约一个月前。”
“那么早吗?”
“但是光是有视频数据留下来就很难得了。理发店的视频数据只保留三天。”
“出租车公司的话,很多隔天就覆盖了。”
“跟和平警察不怎么合作嘛。”真壁鸿一郎叹道,也不知有几分出自本意。
“二瓶,你可切莫给人添麻烦。”说这话的是刑事部部长。他微胖的身体散发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张。
其实让我在意的是,他到底是在担心会给谁添麻烦。不过我还是回答:“是。”
“哎呀,你们那个部长真是不错。”走在走廊上,真壁鸿一郎笑着说。虽然我羞愧得像是自己被说了,但还是忌惮着,不敢说上司坏话。然后我忽然想起大约两天前的早上,在自家附近跑步时的事。我说:“实际上,我在河滩上看到部长了。”
当时我看到了互相投球的人影,正想着大清早的就这么拼,仔细一看,却发现其中一个是部长。
我本来以为他是在和孩子练习棒球,却没找到对手——后来发现他的对面放着一个像是玩具发球器的东西,而他在练习接球。部长拼命去接那些并没什么力道的塑料球时的模样甚是可笑。
“哦?”真壁鸿一郎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不是用手套,他基本是在练习用身体接球哦。”我皱眉说道。
“啊,那个……”真壁鸿一郎的表情一亮,感觉就要打响指了,“是那个的练习吧?”
“练习给上司当肉盾吧。”虽然我也觉得不可能,却无法拭去这种想象。
真壁鸿一郎点头道:“做事贯彻始终,真让人喜欢。”他赞叹道,而我愈发羞愧了。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记得个大概。”
这名男性职员二十多岁,看起来就是个每天在低工资中想方设法省零花钱的年轻人。他叫伊东勇树。
“卡不能用的时候我真的慌了,脑中一片空白,突然就想:啊,是我们公司倒闭了吧。尽管明知即使公司破产,我的卡也不会被冻结。”他笑着把海胆军舰寿司放入口中。
我们坐在仙台新港附近一家回转寿司店里的四人桌前。因为是工作日的白天,又是正午前,店里几乎没有顾客,更没有工薪阶层。伊东正在跑外务,面对警方的突然传唤——也就是我的联络,他没有惊讶,而是指定了在这家回转寿司店见面。
“钱包是放在哪里的?”
“包里。”
我取出事先准备的手绘平面图。“这个大致就是那家饭馆,来这里前我顺便去了那儿,画了张简单的草图。有吧台座、普通桌和日式房间,伊东先生坐在哪里?”
“很久以前的事了,又是经常会去的饭馆……不记得了……”
“当时在你身边的是这个年轻人吗?”我操作着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调出大森鸥外的照片。是学生证上的照片,还有一张放大后的白幡研究班旅行时的照片。
“这是谁?”
“会不会那天晚上他也在饭馆里,而且就在伊东先生身边?”
“如果是那样又如何?”他抓起鱼裙边握寿司,蘸上酱油塞入嘴里。比起我问的话、照片上人物的真实身份,他似乎更关心怎么才能多吃点。
“这个男人本来住在八木山附近,但最近失踪了。他可能和一起重大案件有关。”
“要说我经常坐的座位,是这里的吧台座,而且是最旁边的位子。如果当时店里人不多,我想我应该是在这里。”他指着平面图。L型的吧台围着厨房,角落部分是他所谓的专座。“这个人有什么特征吗?可以让人想起来的……”他问道。
“他随身带着特殊物品,有点像强力磁铁。”
“磁铁?”
“非常强大。伊东先生的卡之所以不能用,恐怕也是因为那个的关系。”
“卡?是指没磁性的事吗?但卡是放在包里的钱包里的。”他停下伸向酱油瓶的手,“啊,说起来,当时我的身体很不稳。”
“不稳?”
“去卫生间时和坐着的时候都是。感觉腰像被用力拉着,摇摇晃晃的。我当时以为是前一天的酒劲儿还在,要不就是腰腿不好了。现在听你一说,如果是被磁铁吸住的话,倒也有点像。但是,磁铁吸得住身体吗?”
“你的皮带是怎样的?”
“啊,皮带。”伊东掀起上衣低头看向腰间,是嵌着许多金属环的皮带,“是这个吗?”
“那个可能会对磁铁有反应。”
“竟然……”伊东拉扯挤压着皮带,像是在检查腰间的赘肉一般,“会有这种事吗?”
虽然我做了解释,但他还是不相信磁铁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不知道有磁铁存在的他,也难怪会觉得是因为醉酒而踉跄。这样一来我也可以想象,如果那个磁铁的威力完全发挥,一定会产生更大的影响。它当时放在包里,所以离得近的伊东先生只是觉得身体不稳。
“啊,不好意思,同事来电话。”伊东手边的智能手机在震动。
“请。”我回答后,他说了句“不好意思”,就离开座位朝店门口走去。
从他这里问不出更多了吧,该提什么问题好呢……我想着这些,同时也忍不住想象,如果是真壁鸿一郎,他会如何推进话题。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意念,我的智能手机也有了来电。一看是真壁鸿一郎打来的,我立刻接起。
“二瓶君,你那边怎么样?”
“见到了伊藤勇树,正在问他话,可以认定他在饭馆受到了磁铁的影响。你那边如何?”我看了看钟,差不多要开始抓人了。
“我这边赶到了小木屋,刚让佐藤诚人上车,正要返回。”
从时间表来看,算是出乎意料地快。“他没有抵抗吗?”
“他母亲抵抗得很厉害。该说是半疯还是基本疯了呢……母亲都是这样的吧。”他语气轻松地说着,“不过解释以后她就接受了。应该说是让她接受了吧。”
“真壁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你用平板电脑打开视频通话试试。”电话那头发来指示。
“啊,是。”我马上触碰平板电脑的屏幕启动程序,立刻就收到了真壁鸿一郎的呼叫。这款应用程序只用于搜查员之间,可以接受和发送视频请求。
屏幕上显示出的不是真壁鸿一郎,而是车厢内。画质很差。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是在通过真壁鸿一郎的视角看。
“摄像头我挂在耳朵上了,看得到吗?”智能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他说的是挂耳式摄像头吧,可以无线传送视频和声音。
影像来自警车的后车厢,还能看到驾驶席的椅背。我取出耳机插到平板电脑上以收声,然后挂断了智能手机。
“佐藤诚人就坐在前面的车里,看得到吗?”
影像偏了偏,像是从椅背上方往前方张望。在挡风玻璃前方的不是警车,而是一辆黑色家用SUV。
像是预判到我正在想他们现在在哪里似的,真壁鸿一郎说:“打开GPS可以查看地图。”我连忙按下应用程序最旁边的图标,地图在一旁出现了,以图片显示的地图上有红色的点在缓缓移动。我得知他们正从泉之岳南下,行驶在蜿蜿蜒蜒的车道上。
“差不多就要到根白石的直线道路了。”我说。我的耳机也具备麦克风功能,因此我说话的声音能传到那边。
根白石的直线道路总长不到三公里,没有信号,周围也没有建筑物,笔直一条路,是片视野很好的区域。曾有一名搜查员说,如果凶手来袭击,应该就会选择那里,但我却持不同意见。四周只有田地围绕的单车道直线公路的确会让运送重要人物的我方陷入没有屏障、没有围墙的无防备状态,但对对手来说也是一样的。如果在那条直线道路上对警方车辆发起袭击,就算能成功抢到佐藤诚人再逃走,也会被一览无遗。只要不是靠直升机或古老的怪人二十面相的热气球逃跑,想必立刻就会被追到。
如果是我,就不会选择在这里发起袭击。
望着平板电脑,我的心情就像自己也在车上。
车子在狭窄的道路上转了几个弯,我看到了南方的景色。
“南班那边怎么样了?”
“那边也已经把白幡教授带走了。刚才收到了那个班发来的报告,现在他们正在下青叶山。那边,呐,有你们部长在,应该也能用视频查看。”真壁鸿一郎告知了我南班用于发送视频的ID。
我把视频画面一分为二,碰了碰左侧,选择了那个ID。那边也出现了车厢内的影像,但晃得厉害。
我一下子没能理解那边是什么情况。
没多久,摄像头的视点固定为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人,多半是部长吧,我察觉到部长正转身往后看。后车座上坐着搜查员和白幡和夫,他没有戴手铐,正呆滞地眺望着窗外,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又或是处于恍惚状态。
画面又开始摇晃。
根据地图上显示的信息,他们已经下了青叶山,即将到达东北大学的川内校区。
这时我忽然留意到伊东勇树迟迟未归。我抬起头看向店门口,但没看到他的身影。是通比较长的电话吧。
“真壁先生,凶手是大森鸥外吧?”我对着平板电脑说。
“什么意思?”
“被从和平警察大楼救出的蒲生等人已经躲在某个地方半个月了,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学生可以处理的事。”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准备好能躲开警察耳目的地方并让他们在那里生活,这是很难做到的啊。”
“和平警察也没有展开地毯式战术把市内的建筑物都调查一遍啊。说不定他找到了一间空着的公寓临时住了进去。虽说他只是名学生,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些还是能做到的。甚至不如说……”
“不如说什么?”
“不通世事才会乱来。要知道,之所以能坚持主张那个,也是因为见识短浅。”
“那个是指?”
“正义啦。所谓‘正义的伙伴’,不过是年少轻狂的极致。即使是二瓶君,也不是出于正义感而选择当警察的吧?”
我又一次回头看向店里的通道,真壁鸿一郎仿佛能看到我的样子,只听他的声音响起。“二瓶君,怎么了?”
“没,我正在问伊藤勇树话,但他出去接了通电话就一直没回来。”
这期间,平板电脑上显示的画面还在摇晃。南班这边的摄像头是部长视角。我本以为是发生了纠纷或者意外,最终却发现只是因为急刹车而导致车身震动。
回过神来时看见身旁站着一个男人,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呼。于是真壁鸿一郎又问:“怎么了,二瓶君?”
“伊藤勇树回来了。”我回答,意识也回到了目前身处的地方,而不是影像里。
“不好意思回来迟了。”伊藤勇树在我对面坐下,他发现我正在看平板电脑,便问:“这是什么?”他的语气很单纯。
我摘下耳机,暧昧地解释道:“用这个可以确认其他现场的情况。”
“现场?发生什么案件了吗?”
“我在确认有没有发生案件。”
“啊,原来是这样……”伊东勇树夸张地感慨着,又说,“刚才是同事打来的电话,我和他稍微提了一下刑警先生的事,不要紧吧?”他的表情像是幼儿在窥探父母的心思。
“没关系。”
“其实,当时那家伙和我一起在饭馆里的。我完全忘了。”
“一起?”
“嗯,就是卡被磁铁弄坏的时候。当时我坐在吧台前,旁边就是我同事哦。然后刚才我在电话里说了以后,他说他记得。”
“记得?”
“当时就在我身旁。”
“是指大森鸥外吗?”
“在店里吃完套餐后,小野子,啊,他叫小野,小野子就骑着自行车回去了。然后途中好像看到背着登山包的他了。”
“在哪里?”
“我想你会问所以也问了。呃,有地图吗?”
我暂时切断了和真壁鸿一郎之间的通讯,把平板电脑的画面切换到地图,又把耳机拔下。
“好像是通往奥特莱斯商场的路。大概……啊,这上面是东部道路,下面就是县道了。这里往前有一块运输公司的广告牌,小野子回家时好像要在那里转弯。”伊东的指尖指着地图上的小路,“就在这个角附近,背登山包的年轻人好像在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他一开始以为是年轻人被人找碴,便有些在意地观察着。然后就留意到,那不是刚才饭馆里的小伙子嘛。”
“年轻人和穿西装的男人?”
“小野子没法盯着他们看,毕竟只是经过嘛。不过他觉得他们像是要交易毒品一样。”
“像在做交易,对吧?”原来如此,或许就是那时,大森鸥外准备把“物品”出手。
从伊东勇树身上问不出更多的消息了。本来我是想立刻把他那个叫小野的同事叫来仔细问清楚的,但不凑巧他正在关西一带出差,我最多也只能问伊东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走出店门后我和伊东告别,然后再次使用平板电脑和真壁鸿一郎取得了联系。
“再过一会儿就要开过根白石的直线道路了,目前什么事都没发生。”真壁鸿一郎没什么兴致地说。
画面里映出在后车座上看到的田园风光。
离开寿司店后,我迈步朝着伊东刚才在地图上指出的方向走去。我要去看看大森鸥外离开饭馆后和西装男疑似做交易的地方。
二十三号县道夹着收费的东部高架,要徒步走过单侧三车道的宽敞道路,我心里有些慌。就像是一边眺望大河,一边沿着旁边的河堤在走。
大森鸥外曾带着用从研究室偷来的磁铁制作出的物品走在这条路上吗?他本就惴惴不安,还要在日落之后走在这条过于宽阔的道路上,心情绝对不可能太好吧。
大森鸥外是为了需要钱的老家的人。作为一名学生,单靠自身筹到巨款的手段有限,即使拼命做兼职也没多大用,最多也就只能期待中彩票了。真的走投无路,已经没法再冷静思考的他,会偷偷地把研究室的试制品拿去换钱也不奇怪。
他是拼了命了吧。却在交易之后消失了吗?他现在在哪里?
我走到了一个停着许多辆汽车和卡车的地方。这里似乎有好几家运输公司,就在十字路口的一角。
我在这附近徘徊,思考着大森鸥外和西装男会在哪里见面。
我找到了监控摄像头——它设置的地方太显眼,都不适合用“发现”一词来形容了。就在仓库入口附近,有一个不算新的半圆形摄像头。
我兴奋地靠近,同时打电话到县警局找五岛。搜查员几乎全员出动,但情报分析部留守,以便随时分析信息与数据。五岛似乎不在座位上,于是我拜托接电话的人请他回来后立即回电。
调查这个摄像头拍到的视频信息,就很有可能知道和大森鸥外做交易的人是谁。
平板电脑上显示有视频通话请求,我摸了一下屏幕。
“二瓶君,他可能来了。”我听到了真壁鸿一郎的声音。没工夫插耳机,声音直接从平板电脑里传出。
“谁?”
“‘正义的伙伴’。”
我调出地图。显示北班所在位置的亮点已经通过了根白石直线道路,正沿着四五七号国道往南前进。透过真壁鸿一郎耳朵上的摄像头,能看到伫立在车道左右两侧的电线杆,以及簇拥在其周围的繁茂草木。
“这是在哪里?”画面里的景色不动了。是停车了吧,但又不像到达了目的地。“是在等红灯吗?”我又问了一句,却看到副驾驶席上的搜查员下车了,进而明白并不是。
“前面的车停下了。”真壁鸿一郎也打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道上眺望前方,SUV停在真壁鸿一郎所乘坐的警车前。而在那辆车的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乍一看还以为是人,但我很快就发现其实是树。跟人差不多高的树木倒在地上,阻碍了车子的前进。
不会是巧合吧。
“这个……还是小心为妙。”真壁鸿一郎对下车的搜查员们说。通过摄像头,我知道他正缓缓地迈动脚步。
他缓缓地巡视周围,搜查员们也在SUV周围走来走去。簇拥在车道周围的草木虽不至于说有多高,但一眼望去还是很碍事,感觉上就算有什么东西蹿出来也不奇怪。
我把耳机插到平板电脑上,正要往耳朵里塞时,我的智能手机震了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从县警署打来的。于是我把智能手机贴到了耳边。又是那边又是这边,我也很忙啊。
不出所料,是五岛打来的电话。“二瓶,怎么了?”我听到他这么问,于是一心二用,眼睛看着右手上拿着的平板电脑,嘴巴却在和左手上的智能手机对话。
“我想让你调查一下监控录像。用GPS搜索的话应该能知道我现在的位置。查一下这附近运输公司仓库的监控摄像头。”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警方应该已经回收市内的监控数据了。虽然要花些时间,但既然已经查到大森鸥外曾在这附近的娱乐场所被摄像头拍到过,那么运输公司的监控也一定查过了。而且五岛他们还对大森鸥外的脸部数据进行了扫描,应该已经找到了吧?如果找到了的话,那我和真壁鸿一郎也该知道了才对啊,既然没有,那就表示这里没有拍到大森鸥外。是这样吗?
虽然因为期待落空有些失望,但我也不能就这么挂断电话,于是我把事情解释了一下。
五岛回答:“你等一下,我搜索一下视频数据。”他没有挂断电话,直接开始操作电脑。
我望向平板电脑的屏幕,画面是无声的,已从耳朵里取出的耳机垂在一边。
摄像头,也就是真壁鸿一郎的视角正对着地面,他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子。
有东西在柏油车道上滚动。它在风中翻腾着——应该说那无情的、带有一定重量的球体是出于明确的目地被投掷而来的。事发突然,真壁鸿一郎身旁的男人似乎都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我感觉像在看动作电影里的场景,仿佛正处于投掷出的手榴弹在爆炸之前的空白时间段。就要爆炸了!我心里发凉,甚至有用双手捂脸呼喊的冲动,但画面里的球体只是移动着。
移动到某个地点时,球体从地面上浮起,撞上了车子的发动机罩。是磁铁!我当即想到,而视频那一头的真壁鸿一郎也同样想到了吧。从摄像头的方向变化我知道他立刻后退了,然后警戒地左右张望。
下一瞬间,黑色连体服男突然在草木间现身了。
他的出现猝不及防,转眼间,一名搜查员就被木刀击中了。我看到另一名搜查员俯身摸向腰间,但这时磁球滚来,狠狠地撞了他一下,连体服男迅速靠近并挥起木刀。由于特意防备磁铁做成的武器,搜查员们都没有佩戴铁制用品。但被抛出的磁铁还是接连撞到车身,像在进行恐吓,而连体服男就伺机连续击中搜查员们。
手持钢叉的搜查员缓缓地靠近连体服男。
男子抛出一枚球体。球体滚到了手持钢叉的搜查员脚边,立刻贴在了车身上。接着,搜查员的姿势就微微发生了偏斜。即使百般提醒过不要佩戴铁质的东西,可他还是有所疏漏了吧。
木刀往前一伸。
我看到真壁鸿一郎的手在摄像头前摆动,可能是在示意现场的其他搜查员暂时回到车里。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正想重新戴上耳机时,五岛的声音从智能手机里传来。
“二瓶你在吗?刚才你说的运输公司仓库的监控……”
“啊,是的,监控数据已经回收了吗?”我嘴上回答着,目光却无法从平板电脑上移开。
“是的,这里收到过录像数据。”
“怎么样?应该在晚上拍到了大森鸥外和另一个男人。”
“那个……现在没法确认。”
“啊?为什么?”我想大概是因为正处于引诱战的关键时刻,他抽不出空吧。
平板电脑的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是真壁鸿一郎正靠近车子,伸出手想要抓起吸附在发动机罩上的黑色磁铁。他是想拿下它当成证据?还是单纯出于好奇心?
“二瓶,这个啊,因为特殊原因,数据被删除了。”五岛说。
“特殊原因?”
视频画面里,连体服男就在眼前。我看到他对着真壁鸿一郎举起木刀砸去,真壁鸿一郎好不容易躲开了这一击,而我也被带着身体往左一晃。
“二瓶,那件事你也听说过吧?不久以前,和平警察的一个搜查员喝醉了……”
“什么?”
“把出租车司机——”
“啊!”我想起来了,“用枪。”
射杀了司机。当然,和平警察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正式发布消息时的解释是那名出租车司机是危险人物。
“那件事就发生在那附近。就是你现在所在位置的附近。所以,所有相关的证据全都被我们回收处理掉了。”
我的大脑中瞬间有电流蹿过,断裂的铜线连了起来。该不会是……我想着,目光重新落到右手拿着的平板电脑上。
画面正随着真壁鸿一郎的动作而旋转着。不时闪现连体服男身体的右侧或左侧。
真壁鸿一郎靠近SUV附近,连体服男则站在后面的警车旁。
我没有挂断与五岛之间的通话,但暂时把智能手机从耳边拿开,把垂在平板电脑边的耳机塞到了耳朵里。
“二瓶君。”我听到真壁鸿一郎在说话,想必他一直在叫我吧。
“真壁先生。”我回应道。
“哦哦,二瓶君,‘正义的伙伴’很厉害哟。”真壁鸿一郎说着又移动起来。他手上不像有视频终端,是在利用无线转播吧。
连体服男挥动木刀朝着摄像头的方向劈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真壁鸿一郎似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没事。
连体服男和真壁鸿一郎的位置对调了,他打开了SUV的车门。
佐藤诚人要被带走了,我想着,感觉脚底冰凉。输了、惨了……各种恐惧感袭来,我感到浑身焦躁。
然而,连体服男往车里张望了一眼后,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然后,他蹿入车道旁的草木中,消失了。
“正解哟。”真壁鸿一郎说着,走近车门大开的SUV。
“什么?”
“最后我们没有带走佐藤诚人。虽然我们去了小木屋,但他的母亲激烈抵抗,看起来要花很长的时间。于是我提议,反正这次作战计划只是为了引蛇出洞,只要让他以为我们把人带走了就行了。接着我们说服了佐藤诚人的家人,让他们表现出好像儿子已经被人带走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正义的伙伴’鸥外君白跑了一趟。”真壁鸿一郎说着往SUV里看。的确,后车厢里没人。
“啊,真壁先生,不是的。”这时我叫出了声,“不是大森鸥外。”
“咦?你说什么?”忽然,麦克风里有了杂音。
大森鸥外大概已经不在了。那一晚,和大森鸥外做交易的男人恐怕也死了吧。
理由很简单。他们目击到了喝醉酒的和平警察搜查员射杀出租车司机的一幕,于是被封口,杀害了。
喝醉了的搜查员把正好在场的两名男子扔进了海里,这事我也听说过。而其中一名被害者正是大森鸥外,所以他才会下落不明,找不到踪影。因为不可能找到的,那是警方设计不被找到,或者说故意藏起来的尸体。
“二瓶君,你说什么?”真壁鸿一郎问我。
“喂喂。”我大声回应,是耳机的接触不良吗?我摆弄着耳机线。
这时画面动了。真壁鸿一郎取下了夹在耳朵上的摄像头,对准了自己。画面上赫然出现一张巨大的、真壁鸿一郎的脸。
“说起来,二瓶君,新种类的昆虫——”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画面再度晃动,摄像头似乎落到了地上,对准了天空。传到我耳里的只有杂音。“真壁先生?”但无论我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那之后,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之后我才明白,是设置在SUV上的爆炸物爆炸了,麦克风无法收取那边巨大的爆炸声。我也理解到,真壁鸿一郎因为那场爆炸而死亡。
平板电脑上的画面被烟雾所覆盖,我一直对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屏幕呼喊着真壁先生的名字。屏幕上一团黑色,我觉得自己也被抛入了黑暗之中。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日历翻到九月。
三把并排摆放的理发椅全都空荡荡的。店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摄像头附近的门被打开,有人影出现。
取下头上戴着的全盔,露出了理发师的脸。理发师把头盔放到了三把并排摆放的、供客人坐的椅子中最里面的那把上,然后有些站不稳似的抓住了椅背。
他脱下蓝色的运动服,也抛在了椅子上。
接着出现的,是穿着上下一体的黑色骑行服的身影。
将他手伸进口袋,拿出东西。是高尔夫球大小的球体。他像是在确认其重量似的弯起手臂,然后整个人似乎要被一旁装有轮子的工具箱吸过去。
理发师怔怔地看着黑色的球,畏惧地放进从口袋中拿出的小袋子一样的东西里。接着他仿佛确认自己的呼吸般挺起胸膛,随后蹲下身子。
摄像头定期转动着,入口附近的摄像头拍到了理发师蹲坐着的身影。接着转向理发椅旁边的柜子上,那里摆放着的理发师妻子的遗像。如此反复地拍摄、录像。
过了一会儿,理发师站起身,坐到客人等候用的长椅上,打开小尺寸液晶电视的电源。
播音员正在播报仙台市内泉区的道路上,警车被袭击并发生爆炸的新闻。
理发师目不转睛地看着。
十分钟后,在理发师的操作下,这段视频被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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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一条的主要内容是:放弃发动战争的权利。
(2) Four Leaves(フォーリーブス),日本杰尼斯事务所旗下的四人男性偶像团体,成立于一九六七年四月一日。上文中的“地球是圆”,出自他们的歌《地球はひとつ》开头的歌词。“是把你们下作的审问现场全都拍进去了吗?不过,我们警察也不用善良到仅凭这些就听从对方的要求吧?”
(3) 原文为“餅は餅屋だろうし”,日本俗语,意思是“凡事要让行家来”。
(4) 纳斯卡位于秘鲁伊卡省的东南部,考古学家乘坐飞机飞过塞罗斯草原上空时,发现了许多巨大的图案,被人们称为“纳斯卡谷地巨画”(Nazca Lines)。
(5) 比莉·荷莉戴(Billie Holiday,1915-1959),美国爵士歌手及作曲家,贵为爵士乐坛的天后级巨星。下文中提到的名曲《奇异的果实》(Strange Fruit)发表于一九三九年,同名专辑是她最畅销的专辑。
第三部
人类性格的形成有好几个主要因素,应该和基因、父母的教育,以及身边发生的事都有很大的关系。
那我又是如何的呢?
性格方面,我定然受到了十多岁时身边发生的两件事的影响。
第一件是爷爷的事,第二件则是爸爸的事。也就是说,不是我自己的经历。
首先,来说第一件。
爷爷成长于岩手县釜石市,因为学业优秀而考入东京的旧帝大,一直读到了大学院。之后就职于民间企业,埋头于产品的研究开发。
如果写成文章,就会像是婚礼上简单的新郎介绍一样。当然,其中也有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戏剧化剧情。但总之,作为一名企业研究员,爷爷结婚在当时算很晚了,婚后育有一儿一女,而其中的儿子就是我的爸爸。他们过着与阔绰无缘,却踏实而朴素的生活。
爷爷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离开东京郊外的老家后,骑着摩托车在全国各地展开了流浪之旅。之后和仙台一家理发店的女儿热烈交往、结婚,并继承了理发店。因为理发师这一职业的关系,即使在假日或学校放长假时他也要工作,所以一到暑假我就会去东京的爷爷家,去他和奶奶两个人住的老房子里玩。
“羊介,要帮助有困难的人。”爷爷经常这么说。
好心即正义,爷爷的心里或许有这种说不上对还是不对的意识吧。可以说他是一个深受自古以来就有的劝善惩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思想影响的人。自然,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也把这些当成重要的教诲而全盘接受。
我对父母表示想习武也是受了爷爷的影响。我觉得要助人就得有力量,必须学些技艺或技术,于是就向爸爸提出:“我想学柔道或空手道。”而离家很近的地方就有一处剑道场,因此二十岁之前,我一直去那里。
在我上小学四年级时爷爷去世了。但到我上初中后才知道,原来他是自杀。
被告知真相前,我一直以为他是死于交通事故。我对那个轧死了爷爷的司机怀着接近于憎恶的愤怒,认定总有一天,难以言喻的苦楚会降临到这个加害者身上,不然就太不合常理了。所以,当我被告知“其实你爷爷是自杀的”之后,也因为自己所憎恨的敌人忽然消失而深受刺激,就好像曾把憎恨寄托在一阵无形的轻烟之上。
而且当我知道爷爷的自杀原因后,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绪就愈发高涨,也更强烈地感受到和我名字“羊介”有关联,可谓“亡羊之叹”。
爷爷迈上自杀之路的第一步,是中彩票。
他中了和一等奖的数字差一位,不知是前一位还是后一位的“前后奖”。年末时偶尔买的一张彩票,就华丽地变成了一亿日元。
或许这也能说成是一位踏实朴素的市民因平素良行而得到回报的佳话,然而对爷爷来说,却是晚年噩梦的开始。
其中有几个主要因素。
首先,爷爷觉得中彩票是“与自己不相称的幸运”,所以心中怀有罪恶感。
其次,爷爷的邻居里有一个穷困潦倒的人。
中彩票本身不是件坏事,他也没有做手脚,根本不用感到罪恶。但爷爷却想不通这一层,表现出了一般市民的本性。当然,对此,我是引以为豪的。而这时,有一个住在同一条街上、为钱所困多年的好友说他“运气全用在中彩票上了”,或许正如他所言吧。
我也认识那个邻居,他和爷爷同辈,我曾无数次观看他和爷爷下围棋。他不是坏人。不,应该说该归为好人,说得再确切些,是个老好人。在善良、不谙世事方面可以说和爷爷不分伯仲,但在围棋比赛中爷爷则占压倒性优势。总之,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差。
所以,他们在下围棋时,他会出口感叹“哎呀没想到这个年纪还要借奇怪的高利贷”,一定也没有什么深意。他不可能想到爷爷竟然会说:“或许我可以帮你还哦。”
于是,爷爷坦白了自己中彩票的事,并为他承担了债务——那是他为创业失败的长子擦屁股而借的钱。
到这里,即使感到不正常或有反对意见,也还算不上是最糟糕的故事。老好人帮老好人——根据描述方式的不同,或许也还能说成一段佳话。
之后把爷爷逼入绝境的,首先是所谓的“想告诉他人大新闻”的人类欲求。
得到了帮助,从而还清债务的他,把爷爷中彩票的事告诉了身边的人。
他肯定没有恶意,只是无法抑制想要把“身边有人中了一亿日元!”这样的大事件告诉他人的冲动吧。再者,也是他觉得告诉他人“他用奖金救了我”能证明爷爷的崇高,或许能成为美谈吧。
但等待他和爷爷的剧情发展,是始料未及的。
为钱所困的邻居开始纷纷造访爷爷家。不是一个,而是许多个。
“也请帮帮我”、“我急着用钱”、“这样下去要全家自杀了”……如果是这样的死缠烂打,或许还比较容易接受。但爷爷听到的多半是:“反正那只是你中彩票得来的钱”、“你为什么帮他不帮我”、“小气”、“你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吧”这样的话。而我甚至能想到给出致命一击的那句话:“你这个伪善者!”
爷爷不求他人褒奖,他既不曾想过会因为帮助他人而被感谢,应该也没打算以“正义的伙伴”自居。但至少,他想要过不给他人添麻烦、不会遭人指责的生活。
然而,他却被一群连赠予税都不知道的邻居骂“你这人太过分了”,从而受到了刺激。又或者说,他是因为知道了身边有那么多为钱所困的人这个事实,而哑然了吧。
听奶奶说,爷爷一天比一天沉默。最终,他在镇上集会处的柱子上,用一根黄黑纹的绳子自杀了。
说完爷爷自杀一事的来龙去脉后,我的父亲这么说:
“我爸就是太较真了。显然是来敲诈的家伙不对,责备他‘伪善,如果你是好人就要帮大家’的人才不正常。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
“真的是太较真了。如果能敷衍些就好了。”
但即使这么说,“较真”也不会因为自身的意识而发生变化,更进一步说,或许这还是一种由父及子、具有传承性的东西。
从这里开始,就到我最早所说的第二件“对我造成影响的事”了。
父亲也是因为那份“较真”而丧了命。
那是我上高二的时候。爸爸夜跑时摔倒,造成锁骨骨折。虽然伤得并不算严重,但因为要做手术并固定伤处,所以入院住进了大病房。父亲愉快地说:“好久没有这么悠闲地休息了。”而我则随意地回了一句:“偷懒会被惩罚的哦。”但我完全没想到,那家医院竟然会失火。
深夜突发的火灾使得医院陷入恐慌状态,住院的患者们争先恐后地奔向紧急出口。父亲虽然锁骨有伤,但比起其他跟腱受伤或大腿骨骨折的患者来说,还算行动自如。据说他是揽着别人的肩带,把同病房的患者救到外面去的。他如此来回了两次,也就是救出了两个人。
而据说建筑物进入危险状态,已经不能再回去的时候,父亲还是冲了进去,救剩下的入院患者。
这次大火对骨折尚未痊愈却反复往返的父亲动了真格,父亲终究没能救出患者,并因为烟雾造成窒息而死亡。
虽然也有不少人感动地说他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但母亲却震怒了。她哭着说:“竟然觉得自己能救人,真是自不量力。”
我不知道父亲当时在想些什么。恐怕连他本人都没能明确地理解吧。
但我可以想象。
父亲脑中是否闪过了……爷爷?
救了一个有困难的人,就必须去救其他有困难的人,因为“不救所有的人”就是“伪善”。
你这个伪善者!
这样的批判,已由爷爷证明。
所以不要说独自逃跑,父亲就连只救一个人的自己都无法接受。一定是这样的吧。他死于因被斥责为“伪善者”而最终选择死亡的父亲的束缚。
有一次,我对妈妈提起这件事,却被她一笑置之。“救了一个人就必须救所有人,你爸怎么会把这种蠢话放在心上。”我没有反驳,但并不是因为我无法反驳。父亲当时处于“住院”这一非日常状态中,又因为突发的火灾而无法冷静,心情应该近乎恐慌。如果是那样,他就有可能没办法好好做出判断,他的思绪有可能被盘旋在脑中的父亲自杀的记忆所占据。
以上,虽然仓促,但我已经说明了塑造出我性格的两件事——关于爷爷和爸爸的回忆。如果是要在什么发布会或会议上讨论,到此为止就够了吧。
总之,关于“正义”和“伪善”,我有着不好的记忆。毕竟爷爷和爸爸都是因此而丧命的,因此我把这个当成宝贵的教训,就像他们的遗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