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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7

虽然我还不至于胆小到认为“帮助他人就会死”,也不讨厌待人亲切,但每当帮了别人一点小忙,我的心中就会响起警报:“当心,可能会被认为是伪善。”渐渐地,我开始只考虑身边的人,满脑子都是尽可能缩小交际圈子,自己过朴素的生活。

但在这时,我的人生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契机有两个。

妻子茜的死,以及大森鸥外的死。

妻子茜住院时,我并不曾想过我的日常生活会崩溃。可悲的是,她应该也一样。

我以为她站着时会眩晕的症状是因为睡眠不足,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好好休息就能康复。所以我只是很随便地表示“你暂时不用来理发店帮忙了,休息休息也好。也不要熬夜看海外连续剧了”。

过了几天,她开始出现贫血症状,但她却解释为生理期,还开玩笑地说多吃点肝就好了。

当她在超市倒下被救护车送去医院时,我的安心更甚于不安:这样就能好好调养了,请专业的医生查清原因后就能一举解决了吧。虽然到她出院之前我都要一个人顾店很够呛,但这样也能尝到像是打通关了一款高难度游戏的成就感。

听到医生的说明时,我觉得那是无聊的玩笑,并对医生不肯说“假的”而倍感焦躁,还说:“你这样我是会发脾气的!”

当然,医生没有说谎。很显然茜的身体状态一天比一天差。起初是因为肠道内的细菌感染,如果免疫系统能正常发挥作用的话倒也不至于有大碍,但由于体质问题,妻子的身体没能发挥出免疫机能,相反,倒是朝着不好的方向突飞猛进地发展。

医生的解释我无法接受,独自回到家中的我嘟嘟囔囔地咒骂,别说医生了,连那些细菌和她的免疫机能都被我找碴似的骂了个狗血喷头。

很快她就死了。虽然很快,却与安详地长眠这种描述相差甚远。即使体内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排出了,她的肠胃里却还总像有异物似的,整日被反胃和腹痛折磨。她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因为体质的缘故,药物对她不起作用,明知原因的我却也做不到说一句“那就没办法了”来接受。我无数次地顶撞医生,但虽说是去顶撞,内心里却还是依赖的。我对医生撒娇,医院里的职员们也都默许了我的撒娇。

人的死亡是很突然的,它会在意料之外的时刻降临。我已从爷爷和爸爸的死中学到了这一点。

为了避开这样的死亡,我才和他人保持距离,只和自己及妻子身边的人与事发生关联,过着平静的生活。我想要这样。但,死亡无处不在。

妻子临终时,我又学到了一件事:不论多么善良,不给他人添麻烦地生活,也不一定能迎来平和的死亡。

我也想象过自己的死。

没有现实感的现实。我会想到“人终有一死”这种陈词滥调,但也会想“还要过很久吧”。而且,即使这一时刻来临,不,是一定会来临,我想象到的画面也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家人围绕,意识蒙眬仿佛做梦一般,在这种过于完美的场景中死去。心中也有过死于意外等突发事件的想法,但终究会对生命在一瞬间毫无痛苦地消失而感到恐惧。

而与这类死亡迥然不同的,因为身体不好而受尽折磨、头痛欲裂、因反胃而浑身扭曲、满脑子只想着让自己解放——也就是连回想仅此一次的珍贵一生的工夫都没有就消失,我从没想象过这样的死亡。

妻子死后,我会望着外面的行人,想象他们死时会如何。绝不是出于坏心眼,而是我真心想要知道。但一想到包括自己的多数人,或许都会在医院的病床上感受着某种疾病的疼痛与苦楚,在“难受”、“疼”、“恶心”中逐渐衰弱,甚至都没能对“结束”发出感慨就步入死亡,我就感到胸口像被捏碎了一般痛苦。

人生的终点,就只有痛苦吗?

我的理智在渐渐褪去,但我努力忍受。

理发店关了一阵子。妻子住院后我曾试过一个人打点,但实在艰难。我也没心情再招新的员工,更重要的是,我很难相信会有顾客愿意让失去妻子、情绪不稳定的理发师剪头发。给疯子刀具会很可怕,给不冷静的理发师剃刀也很可怕。

我自己也没有能以平和的心情给人剪头发的自信。我没法斩钉截铁地说:“我绝不会因为无法忍受寂寞而突然用手中的剃刀割断自己的脖子。”

大森鸥外的事,发生在妻子敛骨以后。我无心开店,应该说我没心思做任何事,终日在家中转来转去。一旦定下来,我的脑海中就会重现与妻子之间的回忆,然后,她在医院里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会一并浮现,之后我就会忍不住思考自己终有一天也会面临这些,于是内心掀起狂风暴雨。

我把妻子的遗像移到了店里的角落。

因为在每一天的生活中,只要看到她我就会觉得心如刀剜。狂风暴雨会侵入心中被剜割的地方。我想过把遗像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却又不忍放进壁橱或柜子,便以“茜喜欢理发店的工作”为借口,摆在了中止经营的店里。

有电话打来时,我去接或不接的情况基本是一半对一半。有时候会因为指望或许能改变心情而去接,有时候会因为预料到接起来也只会敷衍应付而陷入自我厌恶,于是就假装不在家。

所以,我会接起社长打来的电话,只是碰巧。

“久慈君吗?哎呀,这个时间打给你真不好意思,我想预约剪头发。”

我意识到两个关键点。

“这种时间”,指的是现在是晚上;而社长还不知道我妻子去世的事。由于并没有举办有规模的葬礼,所以只有附近的人知道。对来店里咨询的人我都做了说明。

我正想着也得告诉社长时,那头却“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没,我在车上。就在新港附近奥特莱斯店那条……是叫县道?”

我很想发脾气骂他在说些什么不知所谓的废话然后挂断电话,但我忍住了。

如果当时我挂了电话,那我那天之后的生活就会完全不同吧。

“我在等红灯。哦,绿灯了。”车子发动了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社长张望窗外的模样,“那个学生君在哦。”

“谁?”

“是做磁铁的吗?有好几次我和他一起在久慈君的店里。”

“鸥外君?”

“他在运输公司的仓库旁边哦。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其实那个男人我也见过。呃……他是谁来着?”社长大概正坐在后车座上吧,我听到他像是在询问司机的声音,“像是做生意的中介,就是以给买方卖方牵线搭桥为生的人。不过,作为学生哥的交易对象稍微有点吓人啊。唔,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么回事?”

“这世道,学生哥大概也要出手做些危险的事来赚钱吧。而且,在店里看到那个学生君时就觉得他在日渐憔悴呢,我还有点在意的。他那就是情况越来越糟的样子。我想过要么是女人要么是欠债,原来是钱啊。大概是为钱所困,才和那个掮客一样的男人做交易的吧。”

我也有留意到鸥外君每次来店里时外表和脸色都比上一次糟。我想起有一次他来剪头发时,我说了句“除了借钱以外都好商量”,他曾露出过略显为难的表情。啊,那是茜的身体刚开始变差的时候。

“唔,他下次来剪头发时,你就装作不经意地问问。”社长把事情推给我,又说,“那么,能预约后天十点吗?”

“啊,不,社长,其实……”我咽了咽口水,“我的店要关一阵子。”

“怎么了?离婚了吗?”社长的玩笑话虽没有正中核心,但也算虽然射错了靶,却在射倒了那边的靶后直击到了这边的程度。

“社长,其实我妻子最近去世了。”

社长笑出了声。“这句话我也想说。”他一定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吧。

然而,他似乎从我之后的沉默中把握到了情况,无声了一会儿后,他不住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上次去的时候还很正常啊。”

这正是我这半个月来不停重复的感叹。怎么回事!不是一直都很健康吗!竟然没有前兆也没有预告!

“不好意思,社长。因此……剪头发还是等我冷静以后……在那之前你先去别的理发店吧……”

社长似乎还在对我说话,但我在告别后挂断了电话。

之后我会想到要出门,是因为料到社长会来。他一定会坐立不安地问:“我能做些什么吗?”社长就是这样的人。

我虽不认为这是善意的麻烦,但现在的我确实没有体力去接受。

我没有深思目的地,就骑着轻型摩托车上路了,幽暗的夜色向我袭来。在一切都变得漆黑之前,我打开轻型摩托车的车灯,让微弱的灯光照亮前方。

目标是新港。虽然事先没有决定目的地,但想着马上就回去就没有意义了。新港地区很远,单程就要花上三十分钟,我觉得刚好。

我拧紧加速器,老旧的轻型摩托车的引擎发出响声,行进的速度超出了规定的限制。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过晚进入变声期的不良少年发出的威胁声。

我发现这样比待在家里要好。我必须把意识集中在驾驶上,头盔中总有声音,于是就没有思考事物的空闲了。

我在单向三车道的宽敞道路上往东行驶。有车辆驶过,但轻型摩托车很少,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在大河边缘游荡的小鱼。

找到社长所说的运输公司仓库后,我在人行道旁停下车,在周围徘徊。开过产业道路的车辆一路绝尘而去,虽然经过的车很多,但这里很难说热闹。我边走边想,鸥外君怎么都不会出现在这里吧,没想到听到了人声。

那是粗暴野蛮的咒骂声,起初我还以为是有人在训斥狗。

我竖起耳朵倾听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并循声在路上左转右拐地往深处走去。

黑暗中我看到有人在动。大约距我二十米吧。我马上躲到身旁的隔离墙后,从一旁探出脑袋。

我看到一辆出租车。一个男人正在车旁殴打司机。男人不时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动作有些不稳。

是喝酒了吗?还是吃了违禁药品?

说是吵架斗殴,情势却似乎过于一边倒。我拿出智能手机想要报警,但我的手指在颤抖,没法好好操作。

这时又有人影从别处靠近。是鸥外君。他还在啊?我正想着,却看见鸥外君身旁还有个瘦高个的男人。

鸥外君震惊地看着打成一团的出租车司机和男人。

我则因为脉搏在狂跳而心神不定。

司机起先只是一味防守,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但不知从哪个时间点开始——或许是因为实在无法忍受了,他发起了反击,打了那个男人。

“啊!”鸥外君发出的惊呼点亮了夜色。

之后没多久,被打了的男人发出动物一般的咆哮,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立刻就有像是重锤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响起。

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那个声音所吸收,万籁俱寂。过了一会儿,男人嚷嚷着把司机往出租车里拖。

鸥外君很了不起,虽说了不起,但可能还是鲁莽了。

“你在做什么?我要报警了。”鸥外君的声音响起。

而男人说出的话让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我就是警察。和平警察哦。”

我本以为是醉汉在说胡话,但此时看到男人举起一本手册似的东西,不由得吃了一惊。

而另一方面,那个大概是中介的男人明显地表现出不安,他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飞奔过来,似乎想要逃跑。

可怕的事情再次发生。

男人又开了一枪。

像是钢铁砸向地面的声音响起,且响了两下。

首先倒下的是鸥外君。接着,那个中介男面向我的方向胸部着地倒下了。

我大张着嘴看着这一切,缩在一边,身体不住地发抖。

自称和平警察的男人依旧处在亢奋状态,也正因为亢奋,他把鸥外君和中介男的身体塞进出租车里时,动作显得有些慌乱。之后,他开着出租车不知去了哪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身体都在兀自颤抖。我知道不能一直待在原地,但即使想要挪动脚步,双脚却早已瘫软,没法好好行走。

我看到了鸥外君的行李——有点眼熟的双肩包。我蹒跚着靠近,抓起双肩包的手一直在颤抖。我决定先不理前因后果,骑摩托车回家。

引擎的振动同步于我的心跳,骑着骑着,摩托车和心跳都在加速。

我听到了警笛声。我想是有人听到了枪声而报了警。同时,那个男人堂而皇之地宣称自己是“和平警察”也让我耿耿于怀。虽然也有可能是他在信口开河,但从他拿出枪那一刻开始,就说明了他不是普通人。不过,这个时间乘坐出租车的刑警会携带枪支吗?

回到家,我先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在理发店里查看鸥外君的双肩包里的东西。

包里有好几个像是橡胶做成的小袋子,我拿起其中一个,里面是沉重的球状物,就像一袋袋分别包好的宝石。

我从小袋子里取出一只球,尽管我立刻就知道这就是鸥外君说过的磁铁,但当剪刀像被鱼饵吸引而来的鱼一样吸附在我手边时,我还是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用力取下剪刀,这才反应过来是因为磁力。

不知怎的,磁铁的强大让我切实理解了鸥外君的死亡。我一下子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

“鸥外君、鸥外君……”我喃喃地喊着他,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流着泪,与其说是感慨发生在鸥外君身上的事,不如说是出于内心的混乱。

必须打电话报警——我拿出手机,觉得我应该作为目击者挺身而出。但……正要按下一一〇时,茜的照片跃入眼帘。

那个男人,真的是和平警察吗?

我回忆起和茜的对话。

那是在和平警察的集会上,早川医院的早川医生被当作危险人物处刑的时候。

早川医生是两个月来剪一次头发的常客。他温和而不摆架子,人也很风趣,一点都没有医生常见的那种有人询问就面露不悦的高高在上感,很容易沟通。我还听说他家医院虽然不是儿科诊所,但情况紧急时仍有许多父母带着幼儿去找他看病。即使是晚上或休息日,只要打电话给他,他也都会开门诊治。

“这怎么可能!”茜如此断言,“警察搞错了。”

但来店的顾客大多说的却是“哎呀,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那个医生……”之类的话,完全没考虑过这是冤案的可能性,也根本没想过警察会出错。

我没有去看早川医生的处刑。我不认为有特地去看别人处刑的必要,不过更重要的是,周末对理发店来说是重要的营业日,所以我没去东口广场。

可不管我愿不愿意,工作时还是会听到这个话题。通过好几名顾客,我也知道了早川医生在斩首台被处刑时的情形。

理发店,就是汇集一般市民流言蜚语的特殊场所。

对有些人来说,这不过是普通的闲聊,但对其他人来说也可能是重要的情报。给人剪头发时,我并无深意地提起“有个客人曾说过……”就会有客人或他身边的人面露惊奇,然后高兴地表示听到了有趣的事。我也常会涌上警惕的念头,觉得不该随便乱说。

我还遇上过刚听说某人和某人之间有矛盾的传闻,其中一位当事人就来剪头发,而另一位当事人也在不久之后来店里的事。

总之,我的工作摆脱不了各种流言与情报。包括我不想知道的。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认为早川医生是清白的。”茜断言。

“那么就是警察搞错了?”

“是的。”

“那也就是说警察不能信了?”

“相信为了警示群众而弄出断头台的人可就不得了了。”茜皱眉道,“我跟和平警察,你信哪个?”

回忆起这番对话,我便没有报警,要向警方亮出自己的目击者身份,还是再观望一阵为好。

我决定等先听了明早的新闻,再考虑应该怎么做。

看了翌日的早报,我陷入了混乱。因为我所目击到的事和报上的报道完全不一样。

报纸上是这么写的:出租车司机是危险人物,因此,和平警察的搜查员射杀了他。

此外,不论我怎么反复重读,在网上搜索,都完全没有关于鸥外君的事。我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的那一切都是幻觉了。

就好像以前给他剪下的头发现在都完全没有留下一样,鸥外君的存在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到底去了哪里?

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

正如茜所说的那样,不能相信和平警察。

就是这件事。

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怀着对警察的不信任与恐惧,每天都在家里心惊胆战地度过。虽然很可怕,但也起到了其他功效。

在思考、烦恼、害怕鸥外君以及和平警察的时候,我也无暇再专注于茜去世的事了。

这样算是基本解释清楚了吧。

基本?什么事?

我为什么会利用磁铁来对抗和平警察。

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说法,作为解释还完全不够。但被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或许确实是这样的。

光是叙述了一下爷爷和爸爸的死,然后是妻子的死和鸥外君的死,外人或许还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会成为“久慈羊介勇闯和平警察大楼”的理由。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事,所以没有考虑到还要解释细节吧。

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比较好呢?

武器吗?

回过神来时我正在重复自问自答。

当然,一开始,我也不可能想到磁铁能成为武器。

在鸥外君的包里,有高尔夫球大小的球形磁铁,以及比之大一圈的球形磁铁各一打。每一只都装在像是潜水服布料做成的袋子里,让人联想到被包在塑料纸里的羊羹。

我想过特意这么独立包装是不是因为很高级,为防止沾上指纹,或者是手指直接碰到会沾上油脂导致磁性减弱之类的理由。但似乎并不是。

当亲眼看到把球拿出来的瞬间,剪刀就飞到球形磁体上的这一幕后,我明白了,这么做是为了削弱磁力。但即使放在袋子里,这些球体还是会互相吸引,我想磁力并没有完全被隔绝,只不过减小了很多。

此外,包里还有鸥外君的卡包。厚度与材料都和普通的卡包不一样,我可以想到这也是为了隔绝磁性。卡包里除了市营公交车的乘车卡、学生证、电子钱包卡以外,我留意到还有仙台车站投币式寄物柜的收据,日期就在昨天,付款方式是电子钱包卡。

我在想会不会寄物柜里存了东西,于是出发去了仙台车站。用电子钱包卡开锁后,看到里面是一只和双肩包同品牌的波士顿包。我把包拉出寄物柜,包很重,打开拉链后发现里面果然是一些独立包装的磁铁,高尔夫球大小的和拳头大小的各占一半,此外还有三根长度约为五十厘米的筒状物。

我把包搭在肩上,决定骑轻型摩托车从仙台站去青叶山。

为什么?

为了还磁铁。

我想是不是应该把磁铁还回鸥外君所属的工学部研究室。因为就当时的状况来看,鸥外君可能正要把磁铁卖给中介。说不定是瞒着教授借来的研究素材,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必须还回去。

然而,轻型摩托车在车道的转弯处翻倒了,成了整件事名副其实的转折点。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受到斜挂在肩上的波士顿包里永久磁铁的影响,而导致重心偏移。

我骑着摩托车穿过横跨广濑川的大桥,接着行驶在河堤边的窄道上。当我感到不对劲时,摩托车已经往右偏移。我不明所以地刹了车,但已经迟了。迟来的刹车作用力过猛,又因为轻型摩托车的轮胎很细,抓不住路面,于是摩托车当即打滑翻倒。急于闪躲的我身体撞上地面,滚了几圈。

庆幸的是当时几乎没有车经过,不幸的是当时有车停在路边。我的轻型摩托车滑行着,眼看着就要擦上那辆车的保险杆了。别撞!我在心中默念。

没有声音,或许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冲撞吧,我松了口气,站起身。摩托车的引擎还在转动,消声器正咕咚咕咚地冒着烟。我正要走回到摩托车旁时,那辆车的车门开了,走下来一个身材结实的男人。

“喂,你要怎么赔。”

他瞪着我,是个年轻人,眉头却紧紧地皱起。

“不好意思。我摔倒了……”我老实地道歉。怎么想都是我不对。我的身体因为摔倒的冲击而发抖,脚步蹒跚地走近他的车。我想看一看有没有撞到,如果撞到了就确认一下车辆的损伤程度。

心里的一角还在惋惜自己错失了良机,要是索性在这里撞破头,就此终结人生或许也不错。这样一来,失去茜以后的孤寂,对未来死亡的恐惧就都能一并解决掉了。真是失策。

我蹲下来,正要查看对方车子的保险杠有没有擦伤的时候腰部却被踢了一下。由于这一脚踹得有些重,我便又一次倒在路上。回头一看,只见男车主一脸不悦地说:“你是不信任我所以要检查痕迹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站起身,“就算是叫警察来处理,也要——”

“不用叫什么警察。就现在赔。把卡拿出来。”

我一下子不明白卡是指什么,还以为是什么卡片或手牌。过了一会儿我才想到他说的是信用卡或现金卡。

偏偏遇到了一个麻烦的对手。我感到消沉,同时也生出爱怎样就怎样的想法。男人那自以为是的语气让我很火大,而且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路边那根一米多长的塑料管也推了我一把,我捡起塑料管,摆出剑道的姿势。

“你在想什么呢?你撞了人还要吵架吗?”

我大概是自暴自弃了吧。又或许是觉得总被常规行为限制很麻烦,想要发泄一下吧。茜的死、鸥外君的死,让我愈发感到“无所谓”。

“你的态度太差,让我不爽了。”我嘟囔着,目测和男人之间的距离。

我以为男人会对手持武器的我稍许感到些害怕,没想到他反而拿出一把似乎是军刀一样的刀具。

看到那刀刃的长度,我心生怯意,有那么一瞬几乎就要退下,但我问自己:“这又如何?”

谁都会死。即使认真努力地活得久一些,也不见得会死得安详。既然不知道会死在哪里,那么在这里死也无所谓。

先动手的是那个男人。我以为他要抽回刀具,他却迅速地往前一伸。我一个横移避开,却看到刀刃上附着着干涸的血迹。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曾用这把刀捅过人。比起恐惧,这倒反而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瞄准男人的手,以剑道小手的要诀挥起塑料管。击中了。但他的手里依旧握着刀。

我被撞了一下,一屁股坐到地上。同时塑料管飞出,滚了很远。果然,塑料管太轻了。

“我要杀了你!”男人说着把刀举在身前向我靠近。

这时我正坐在地上,手边是那只包。那只堪称鸥外君的遗物、从投币式寄物柜里取出的包。是在轻型摩托车翻倒时飞落的吧。拉链已坏,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我没有想太多,就把手伸进包里取出磁球。我并没有刻意解开包装,倒更像是因为握得太用力,使得袋子自然而然地脱落了——我把里面的球掷向他。

球击中了男人的膝盖。因为球有一定的重量,男人发出猛兽咆哮般的呻吟屈膝跪下。我趁隙起身,重新捡起塑料管。当我挥起塑料管想趁此机会给予痛击时,男人已经调整好姿势,重新举起了刀。也就是说,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这时,一阵激烈的声音响起。像是金属制品被撞凹了似的沉重声音。

因为声音是从车子的方向传来的,男人便立刻回过头,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倾斜,像是手上的刀具被拽住了。趁机,我用塑料管猛击他的头。男人翻了个白眼,当场倒下。我把掉在地上的刀踢到一边。男人的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没死。

我望向车子,刚才扔出的磁球吸附在车门附近。是在落地后被吸引,然后飞上去的吧。撞得气势十足,声音响亮。

把球取下需要相当大的力气,又很难用手抓住,于是我把另一支球也吸附上,再把两只一起拽了下来。而且我用的姿势会让人联想到绘本《拔萝卜》。好不容易拿了下来,球又沾到了从倒地的男人口袋里露出来的链条上。

我打开波士顿包,拿起装球的包装,把球放了进去。

然后我扶起摩托车离开了。

我没有去研究室。因为我已经没有把磁铁还给教授的心思了。

是因为我自己想要吗?

我只能回答“是”。我想这个能成为武器。

会成为做什么的武器?

我还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第二天,我骑着轻型摩托车去了广濑川的河滩。我在灵屋桥前左转,骑过一条小路后,把摩托车放在了那里。走在人行道上,河水声随着我的脚步渐渐清晰,我来到了河滩旁的草地上。

我变得对街道上设置的监控摄像头敏感,就是从那天开始的。有的设置在商店的角落里,有的架在电线杆上,我仔细认真地查看它们的位置,并记录在智能手机的地图上。因为我意识到,如果被拍到会很麻烦。再说得深入一点的话,那时我开始觉得,如果暴露了身份,我可能会做出不怎么妙的事。

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河滩上没人。虽然是白天,但只要不是秋天的惯例活动芋煮会(1)时期,那么在这里能看到的也就只有遛狗的人。

广濑川缓缓流动,我的目光飘向下游,那里有一处峭立的悬崖。像是用刀从上往下劈开了一般,从截面都可以看到地层,那种露骨的生猛显得很有威慑力。

这里没有路人,也没有监控摄像头。另外,也没有会让磁铁起作用的铁制品。

我走到木头长椅边,把前几天从车站里的投币式寄物柜里取出的包放在上面。

我从包里取出两只球,拆下包装,先试着往草地上扔去。沉重的球陷入土里,发出咚的声响后不动了。我把另一个扔向离刚才稍远些的地方。

然后,也不知道是哪边先开始的,两只球开始移动,接着猛地撞在一起。它们就像在机场找到彼此的恋人,飞扑到对方面前拥抱——这样的比喻好像太刺激了。飞扑、紧紧拥抱、几乎要弄碎对方的肋骨。我看到磁铁缺了一小部分。

我捡起磁铁,只见上面裹着许多砂。是砂铁吧。被无数细砂紧裹的磁球就像是放大了的昆虫触角,看起来有点恶心,而且还没法轻易地用手把砂石搓下来。

之后当我能熟练地操纵磁铁时,也学会了用玻璃胶除砂石的办法。再有就是一开始先包上保鲜膜,那么就算有砂石附着,只要剥下保鲜膜就能处理了。但那时我还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砂石附在上面。

我一边移动一边又抛出些磁铁,发现它们会被吸到我完全想不到的地方。甚至会吸附到木头长椅上的螺丝或标牌杆上。

无法预测它们的动向,但我觉得可以利用这种可怕的无法预测。

用到什么上面?我没有考虑过具体的行动。就像自警团那样,虽然在街上巡逻却并不会想着去惩戒犯罪的人。硬要说的话,我的想法正相反,事已至此,就不再老实地遵守社会规则了吧,做一个自暴自弃的暴徒,以磁铁为武器,在街道的后巷发起暴力运动吧。

我滚了一会儿磁铁以后,又拿起筒状物。

这也是放在包里的东西。

粗细和运动会接力赛中用到的接力棒差不多,长短大约是两根接力棒接起来吧。起初我以为这个也是磁铁,但感觉不够重,颜色是与那些球体迥异的银色。我试着把它凑近标牌杆,也没有吸附上去。但磁铁吸了上去,因此我知道它里面含有金属材质。

筒状物的一侧开着一个小洞,我挥动它却并没有东西掉出来。我透过小洞往里张望,什么也没看到。

像根烟花棒。

我抓着它,像玩接力棒似的旋转。当成剑道的竹刀用又嫌太短了。

这时我已经想到鸥外君把大学院研究院研究出来的磁铁做成了其他“商品”,企图卖给中介商。他是为了钱吧。然而单靠鸥外君一个人的力量感觉很勉强,是不是有其他的协助者?他的教授很踏实,那或许是隔壁研究室的教授……

这么想的话,包里的东西应该就是要出手的商品了。球形磁铁作为新型材料制成的强力磁铁自有其价值,那么这只筒又有什么功能呢?应该不会只是一根棍状金属。

我拿着筒摆弄,食指接触到的地方微微动了动,我仔细触摸,发现了一个可以滑动的地方。大约指尖大小的空隙中有一个突起物。

我没有想太多就按了下去。也是运气好才没有受伤,多亏筒正对的方向和我的身体相反,我才逃过一劫。

空气喷射的声音响起,筒的一端有东西喷出。不,比起这个,从筒里喷出的烟雾量更是惊人。这喷出的莫非是毒气?我惊恐地捂住了嘴。但并未觉得呼吸困难,虽然有火药的味道,却没有热量。白烟弥漫在四周。

我挥着手臂,飘在空中的烟雾却总也散不去。过了好一会儿,我的视野才总算再度清晰。

我感觉到有东西从筒里飞出,便在周围走来走去地寻找。然后,我发现木头长凳上嵌着五只玻璃珠大小的球。

它们是从筒身的小洞里四散飞出后撞上长凳的吧。我把球一只一只地抠了下来,它们一靠近筒状物就吸了上去,于是我明白这些小球也是磁铁。这是在筒中利用磁铁的反作用力完成发射的装置吗?但我无从判断有烟喷出是为了干扰视线,还是发射时的副作用。

我提心吊胆地再次按下那个突起处,却什么都没发生。我用食指把盖子拨回到原处,再次滑动、按下,还是没有动静。

这个武器似乎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得扔。实在是太浪费了。

鸥外君是打算卖这个赚钱吗?

筒状的武器有三根,一根用在了河滩上。之后我闯入和平警察大楼带走蒲生先生他们时,在那栋大楼里对着搜查员们用了一根。所以还剩一根。不过当时我并没想过要用它救人。

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契机,是目睹高中生佐藤君被欺负。

骑着轻型摩托车经过那条路时,我看到身穿校服的高中生正在路上推搡。与他们擦身而过时,我发现其中一个是店里的常客佐藤君。我本以为他是在和朋友聊天,经过后却听到从身后传来类似于惨叫的声音。我不放心,在转角处停下摩托车后顺原路返回,看到佐藤君被身材高大的高中生使劲儿地推向围墙。我心道糟糕,正想上前阻止,却被爷爷和爸爸的声音喊住:“一旦帮人就会没完没了,还会丧命哦。”

但即便这样,我还是无法弃之不顾。我正要迈出脚步时,有其他经过的路人叫住了他们,身材高大的那个当场离去。然后佐藤君捡起书包,怯生生、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回家后,我便苦恼于佐藤君是不是被欺负了。他是不是正遭人勒索、被施以暴力?

我试着回忆之前佐藤君来店里时的样子,记忆却很模糊。去看账簿的话应该会有记录,但我没有查看的心情。

我之所以决定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再去那里,是出于两个想法。

第一,如果佐藤君被欺负了,那么我想帮他。第二,是想通过一通胡闹来发泄自己体内的恐惧及悲伤。不过第一个想法多半是为了让第二个想法正当化而补上的。

由茜的死和鸥外君的死开始,到自己终将一死,这些绝望的、无理可循的事实都在深深地折磨着我。对于我来说,高中生之间的欺凌实在是小儿科得令人火大。

考虑到暴露身份的话会很麻烦,我就需要一身骑手服。我从房间最里面的抽屉里翻出以前骑中型摩托车时穿的连体服,一股霉味。同一个抽屉里还收有防风镜和面罩,我判断这些也都用得上。

然后,我开始找武器。

环视房间内,小时候在修学旅行时买的木刀跃入眼帘。不知为何,当时所有同学都对这个很憧憬,我几乎是怀着不买就没法回去的心情购入的。看那时的照片,几乎所有人的双肩包里都露出木刀的一端。但买回来后却无处可用,也就是当成老头乐在背上挠过几次痒痒而已。这个居然还留着。说我爱惜东西,倒不如“丢掉很麻烦”这个说法更准确。

我留意到装户外用折叠椅的袋子正好能放木刀,于是我拿出折叠椅,把木刀放了进去,搭在肩上。那么,出发吧!我透过店里的镜子看着自己这副简直像漫画人物般的可疑模样,不由得一阵心焦。这不是一出门就必然会被盘问的打扮吗?我摘下防风镜和面罩,放进超市的塑料袋里,然后在连体服上披了件薄外套用以掩饰。

我是在准备出门时想到带上磁铁的。我留意到放在房间一角的波士顿包,心想或许能用得上,于是当即就把大小球体各两只连同包装一起放入了塑料袋。我能感觉到防风镜的金属配件立刻就因磁力产生了反应。

我回头望着摆在店里的茜的遗像,她像在说:“要当心哦。”又像是笑着说:“你在做什么呢?”但照片终究是照片。我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为了能消除这疼痛,我骑上轻型摩托车,发动引擎,戴上面罩后立刻拧动节气门。

在和前一天很近的地方,我看到佐藤君正被欺负。我从旁驶过,把摩托车停在和前一天相同的地方。

身材高大的高中生正在痛打佐藤君。看到和昨天几乎一样的场景,我甚至感到有点滑稽,几乎要以为这也是学校课程的一部分。

路上明明有人看着,如果被人责问他打算怎么办?打人的一方多半没想到这一层吧。对高中生来说,世界大致就是学校和家,他们对周围的“社会”没什么真实感。而这也与暴力、恐吓、伤害等行为被称为“欺凌”有关。

我摘下头盔,戴上防风镜和面罩,拖下外套后,拿着木刀和磁铁朝他们走去。但我心中并没有什么正义感。

一旦身处这一场合,我反而因为兴奋和紧张而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所谓心气不定轻飘飘上台的新人演员,或许就是我这样的,虽然也有因为看到佐藤君被欺负而感到愤怒的原因。总之,我拼命地挥动起木刀。

抛出去的磁铁没有直接攻击到对手,但猛地撞到别的东西上了,还是起到了让对手心慌的作用。另外我觉得必须回收磁铁。虽然依旧扯不下来吸附在围墙上的磁铁,但在河滩上练习时我已掌握了利用磁铁去揭磁铁的窍门,所以还是成功地剥下回收了。

这是我第一次用木刀攻击他人,因此有些害怕自己做得过火了。回家的路上,我驾驶着摩托车,浑身都在颤抖。

就这样,我成了穿着连体服、用磁铁和木刀行使暴力的人。

我又重新开店营业了。为了继续生活,赚钱是必需的。同时我也发现,与其不见任何人、闷闷不乐,还是接待客人、剪剪头发能让精神更加轻松。茜的遗像还摆在店里,但在工作时我会让它反面朝上。于是理发店就这么维持下去了。

不可思议的是,同样是工作日的白天,有时候客人会间隔几分钟、十几分钟扎堆来,这时候我会低头道歉:“今天人满了。”可换一天又会一个客人都不来。我就在店里的结账处埋头看书。我忍不住会想,如果他们能分散平均地来就好了。

多数常客都在为我担心并鼓励我。包括草薙夫妻。这对四十多岁的夫妻现在住在仙台市北郊的泉区黑松,但以前就住在我家店后面,那时男主人也是我店里的常客,每个月都会来剪头发,而他的妻子美良子女士也经常来。购置了新公寓搬去黑松后,夫妻俩还是会偶尔特地开车前来。他们似乎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茜的死讯,在我重新开店后的某天,美良子女士来到了店里。起初她可能觉得要装成不知情吧,很自然地说了句“头发长了”,但随后,她便眼中泪水盈盈,反而让我不知所措。上香后我开始为她剪头发,她忍着不哭出声,泪水却不停地滑落。

我听说草薙先生的妻子被举报为危险人物的传言时,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震惊。同时心底开始对和平警察这一制度起疑。草薙夫妻不可能是危险人物。而我还听到了这样的话:“那位太太的前夫是从公寓楼上摔死的。她好像隐瞒了这件事。”

我目瞪口呆。过去的、私人的不幸事件,不会特地拿来当话题闲聊的吧。就算曾经发生过坠楼事故,一般也不会认为是身为妻子的她故意所为。

“他们买了人寿保险。”

买人寿保险正是为了防备这种意外事故,因此事后获得保险金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对此大加批判是想怎样?

我想笑,但更甚的是恐惧感。这不和早川医生那时候一样吗?

草薙先生的妻子是养老院里的员工,一直在做可能会累垮身体的繁重工作。但刚被怀疑为危险人物,就传出了像是“她盗用老人的存款”、“她把痴呆老人的视频上传到了网上”这种真假难辨的流言。

和其本人接触后的印象也因为“警方发布的消息”及流言而被改写。“难以置信”、“明明看起来是个好人”,众人表现得百思不得其解,却都没想过“她是被冤枉的”,而是叹息着“人不可貌相”。

“比起令人心安的好消息,人们对鼓吹危险的消息反应更大。”我想起以前店里的常客蒲生先生曾说过的话,“大概是因为这样能增加自己长寿的概率吧。我觉得这可能接近于生物的本能。”

“本能?”

“是的,可怕的话题比开心的话题更容易留在脑海里,而记忆深刻的小时候的经历不也都是那些丢脸的、不开心的事嘛。”

“不如说我只记得这种事。”我也同意。

“或许这是因为,作为生物,我们不可以忘记自身失败与恐怖的经历。同时,有意识地去改进弱点是很重要的。所以,比起听人说‘没关系’,还是听到‘虽然看起来没关系,但有几点是很危险的’这种话更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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