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瓶立刻知道他在说谁。身穿连体服的磁铁男。原本今天这场处刑就是表面上处决危险人物,其实是假装成那样,为了引那个男人出现。
“要是他不来,可就麻烦了。”
“是要给真壁搜查官报仇吗?”
“不是。”二瓶斩钉截铁地回答。虽说和真壁鸿一郎共同行动的时间并不长,但他的死就像他曾经存在过一样真实。真壁曾说过死后想被蚂蚁分解,而他最终被炸弹炸成了碎片。二瓶只能觉得这是个笑话。“不过,连体服男对抗警察是事实,是得抓住他了。”
“颜面尽失啊。”
药师寺警视长虽然还和平时一样,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冷漠态度,但还是能感觉到这一次他是怀着非同一般的严肃心情莅临东口广场的。当然,药师寺警视长是不会为真壁鸿一郎的死而伤心或失落的。对他来说,不能原谅的是一介草民竟对抗他亲自打造的和平警察部队。
在前几天举办的和平警察搜查员的葬礼上,药师寺在致辞时提到殉职的加藤英治和肥后武男,当下表现出了对凶手发自心底的憎恨。但给真壁搜查官致悼词时,基本就是个死读剧本的演员。
他毫无感情地喊出了“不能让真壁白死!”,把同伴的死当作燃料,给部下们的斗志点火添柴。
“今天咱们是全体出动,所以现在仙台市内的其他地方是无法治状态。”三好笑着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为了迎击连体服男,县警署的职员及附近警署的人员都被调派过来了。身穿制服的警官们被安排绕东口广场一周巡逻,便服刑警则在广场内到处走动。附近的县厅、市政府本就警备森严,如今连二番丁通到定禅寺通,以及锦町都严格警戒了起来。和警方有关的人几乎全都聚集在这一区域,因此,如果稍远些的地方发生案件,就会无人前往。至少违章停车这种程度的犯罪行为可以随便做。
“即使都穿着制服,也认不全啊。”二瓶说完后,三好也苦笑着说:“刚才我手下的年轻人也在卫生间里抱怨来着,说看到有人长得很凶恶就上去盘问,结果那人是为了今天而赶来的警界同行。”
“很有可能。”
“不是很有可能,是真的发生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二瓶老实地道歉。
“啊,但是二瓶,你有没有注意到,药师寺警视长他们看起来好像掌握了什么?”
“掌握了什么?什么意思?”
“我想应该是和连体服男有关,感觉好像已经找出比较可疑的人了。”
“意思是说嫌疑人已经被锁定了吗?”
“是的。今天好像就是要撒饵引他出来。”
“引连体服男?”
“据说是把消息散布给了街头那些可疑的家伙,想要把他们叫出来。他们认为真凶一定会上钩吧。不过我们也都是局外人。”
“是啊。”二瓶应了一句,但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屈辱的。不用自己思考,服从司令官制订的作战计划,这样的工作比较符合自己的性格。这就和足球场上虽有许多中场组织队员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一样,能听从指挥,跑动得分的角色也是很重要的。
“说起来,之前那个五岛的同期说,他给疑似连体服男的男人设了套。”二瓶想起来了,当时真壁鸿一郎听了以后还提议“要不给他设金子研讨会的套”。
“总之,到处都是可疑的人。”
“到头来,仙台市也都是危险人物啊。”
“与其这么说,更应该说和平警察去的地方都是危险的家伙啊。”
这时,忽然响起“三好、二瓶”的呼唤,从塞在耳朵里的耳机传来刑事部部长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三好问。然后望向一旁的二瓶,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没用的部长又一副了不起的口气”。
“看平板电脑。东口广场东北侧的路上,有一名搜查员正在尾随目标。”
“目标?连体服男吗?”
二瓶按下小型平板电脑上的按键,调出地图。被分配到各处的搜查员是以浅蓝色的点表示的,但也有一闪一闪的红点,这表示有搜查员发出特定信号。比如今天,就是发现可疑人物的时候就发出信号。
“去支援。”部长高高在上地说。
“明白。”二瓶回答后,立刻往那个方向赶去。
就在那之后没多久,危险人物被带到了台上,广场周围的人群顿时被紧张气氛所包围。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来淡淡的白云,连绵缭绕。
多田国男
多田有些畏惧竟有如此多的人聚集在广场上,但又一肚子火。全是些出来看热闹的家伙,明明是工作日,都不用上班的吗?你们就这么想看别人被残酷地砍头吗?稍微一个控制不住,他可能就会想揪住附近那些怎么看都是逃班出来的男人,大喊:“不要靠看别人死来重振精神啊!”而事实上,他正在问身旁穿西装的男人:“那个,看这种玩意儿很开心吗?”
“谈不上什么开心吧。”男人虽然不高,但肩膀很宽,看起来有些显老,“你不是也逃学来看了吗?”
“我是……”多田开口,却想不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能说自己和其他观众不一样吗?如果他解释说今天被处刑的人是自己的学弟,别人可能会来一句“那又如何”,然后就没下文了。事实上,多田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佐藤向老师报告了他的事,就这点来说他们还算有点积怨。但变成处刑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认为向老师打小报告就得被斩首。
更重要的是,多田最近总忍不住回忆起小学生的时候,脑中净是和比自己年幼的佐藤一起在公园里玩耍的场景。他不相信那时的自己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的感觉就像是诧异地看着蜕变后脱下的空虫蛹。
年长的男性说:“今天被处刑的高中生是因为那个吧,利用电脑把外务省还是国防省什么的重要机密传到了海外。这是叛国吧?”
日本才没有什么国防省,多田心中想着,反问他:“那是真的吗?”他此时的态度和平时与大人顶嘴时不一样,这是他发自心底的疑问。
佐藤会把国家机密卖到国外?连反抗我这个高年级学长都做不到的家伙会做这种事?
“有什么真的假的,你没看和平警察发布的消息吗?”男人的眼神中透着不寻常的坚定,多田有些动摇。那眼神除了怀疑“难道你也是危险人物”以外,还表现出明显的失去理智的暴力,多田感受到了危险。到这里来的观众的表情多多少少都有些类似——虽然是身为哺乳动物的人类,表情却都像爬虫。
他甚至在想,如果能透视到他们大脑里的想法,看到的会不会都是“不要在意细节,快行刑”之类的对话。
人群中——当然多田也是其中一人——响起了嘈杂声。刚才零零碎碎、此起彼伏分散在各处的嚷嚷声瞬间停下,随后那些声音汇合在一起,变为巨大的叹息。
多田吃惊地抬起头望向台上,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舞台右侧现身,他的身后跟着穿着土色运动套装的人,也就是准备处刑的危险人物。他们的双手紧贴在身前,是被手铐之类的限制了自由吧。警察之后是危险人物,随后又是警察,之后再是危险人物,就这么交替排列着。就好像将要表演舞台剧的演员们先到舞台上来和大家打招呼致意一样,一行人依序走了出来。
佐藤在哪里?
多田伸长脖子往台上看。但因为距离很远,他没法看清每个人的脸。可现在要拨开人群往前挤,是非常困难的。多田下意识地环视周围,发现附近的一个年轻人正举着看戏时用的小型望远镜。
“借我一下。”
对方自然生气了,但多田把脸一沉,不容分说地拿走了。如果对方再啰唆,他已经准备好动手了。
透过小望远镜,总算能分辨出台上的人了。一共十名危险人物,有三个中年男人。位于队伍最后面的那个,显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那就是佐藤。排成横队后,就是最右边的那个。
舞台两侧都站着和平警察的人。大都身穿制服,但也有便衣刑警。
右侧有椅子,坐着一些像是来观摩的男人。就在刚才,他们像是参加学校活动的来宾一样陆续到来。
他们似乎是警方的大人物。通过附近的人的对话,多田知道了那个昂首挺胸、一看就很了不起的男人是从警察厅来的警视总监,他身边的则是被称为“和平警察之父”的药师寺警视长。
马上要动刑了,这些大人物看起来却一脸轻松。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佐藤那张苍白无色、失魂落魄、面无表情的脸。
他真的要被处刑了吗?多田无法相信,同时身体开始晃动。他刚慌乱地以为竟然在这个时候地震了,才发现是自己的脚在抖。他感到脸部紧绷,口干舌燥。
另有三名警察从舞台左侧搬出大型器具,是一台高度约为三米的装置。下方有一块开了三个洞的板子,正好可以塞入人的头和双手。最上方则悬停着刀具,上下两部分被牢固的支柱连在一起。
虽然构造和自古就有的断头台类似,但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是因为它整体都是由银色的不锈钢素材打造的,散发着甚至可以拿进厨房的清洁感。
“看起来就像大型厨具一样。”多田听到身后有人这么说。
斩首刑具下方似乎装有轮子,即使只有一名警察也能移动。但不知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显得庄重,是由三名警察把它推到舞台中央的。
佐藤就要在那里把头伸进板上的洞,然后被落下的刀刃砍下头颅吗?
虽然这么想着,但多田还是无法把这一幕当成现实来想象。
那可是佐藤啊。是整天缠着自己,捉到螳螂后会笑得露出牙齿的那个佐藤啊……多田想着,思绪又回到了现实。而故意去找佐藤的碴,还企图折断他的手指的人是谁?
“时间已到,现在开始对危险人物行刑。”
与表演不同——当然,这原本就不是演出,虽说也有广播——从话筒中传出的声音完全不带修饰,语气就像火车站台上的说明。
危险人物的名字与罪状被依次读出来。观众们沉默地听着。
多田察觉到有一大口口水正顺着自己的喉咙往下落,发出咕咚一声响。这似乎就是自己因这场处刑而兴奋的证据,他不禁感到害怕。
不是的,我并没有兴奋。
就在这时,台上的佐藤叫出了声。虽然距离很远,那一声就像空包弹一样没传多远,但被手铐铐着的佐藤又奋力张开了嘴,他的整张脸似乎都化成了嘴。观众们正好鸦雀无声,因此还是勉强听到了他的发言。
内容很简单——“请救救我。”
他的双脚似乎也上了枷锁,所以没法有太大的动作。但他却踉跄地走着,从台上冲着这边无数次地喊叫。
宛如一曲壮烈的清唱。软弱的、被自己一吓唬就什么要求都听从的、只能被说成冤大头的佐藤;小学时曾天真无邪地在公园玩耍的佐藤,此时在这里,虽被警察押着,却仍然大声呐喊着。多田为此感到震惊,说得更具体点,是深受震颤。再往下说,那就是感到胸口被紧紧地揪住了。
佐藤在台上疯狂抵抗的样子令人痛心。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同时他还有了这样的想法:幸好那不是我。
难不成,警察是故意的……多田想到,警察是故意不阻止佐藤乞求饶命的吗?为了把“不想变成这样”的恐惧根植在众人心中。
这时,佐藤的声音更响了,他的惨叫声响彻东口广场。“妈妈,我不想死!救我!”
多田感到浑身发热。这太不正常了!不只是大脑,他浑身的血液都感受到了这一点。然后他想象着在场的众人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于是观众们嚷嚷着要冲到台上救佐藤。就数量而言,观众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等着,佐藤,这就来救你。如果大家都去的话或许能成。
然而,观众们没有动。
兴奋之情倒确实增加了。但那和多田所想的不是同一个方向的,不如说正相反,那是对行刑前还废话的罪人的愤慨。
危险人物就要像个危险人物的样子,赶快接受处刑吧!周围的人们表现出了焦躁。
观众们冲着佐藤喊出讥讽、斥责的话语,在嘲笑着模仿他“妈妈救我”的声音中,又出现了广播声。
“行刑顺序变更。将从佐藤诚人开始行刑。”
佐藤被拖到了处刑台上。他害怕得站不起身,不住地号啕大哭。
药师寺警视长
站在台子一侧——如果硬要说成舞台的话,那就是副台处——的药师寺警视长也能看到东口广场上的情形。
雪松和红楠树环绕着公园,仿佛在静静地观察里面的人们。
虽说意见不一,但一般市民确实都很期待处刑,药师寺警视长再次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即便是皱着眉表示这么做太残酷了的理智派,一旦目睹处刑现场也难掩兴奋之情。胆小的女子可能会因为“看到了可怕的事物”而晚上做噩梦,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应该也无法隐藏“想再看”的心情。
危险人物已经在台上排成一行。
最右边的佐藤会发狂也在预料之中。因为他年纪尚轻,自然会因为恐惧而陷入恐慌,会有昏迷、呕吐之类的反应也不奇怪。
过去,这样的事例也不少。
如果他能做出这样的行为,就太顺利了。
如果那个凶手正想要救佐藤诚人,那么佐藤所表现出的恐惧应该会加强他的使命感。快到这里来!
这时,在附近巡逻的搜查员发来了消息。“连体服男似乎正前往东口广场。”
负责综合各搜查员发来的情报的搜查员从药师寺警视长身后走近,给他看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地图上,发来消息的搜查员的位置正一闪一闪的。
一旦发现连体服男,搜查员就会发来消息。东北方向,一名搜查员的记号闪着红光,可以看到他正走过商业楼林立的大道,向东口广场靠近。
“是在追他吗?”这就意味着连体服男就在闪烁着红光的搜查员记号的前面。看到他竟出乎意料的死心眼,居然就这么径直前来,涌上药师寺警视长心头的与其说是敬佩,更多的是同情。
大森鸥外和大学里的某研究室共同合作,开发出了特殊磁铁,这一点已确认无疑。之后那些磁铁到了某个人手中,并被用来开展“反和平警察”活动了吗?
那个在抓人中途出来袭击警方的连体服男就是以磁铁为武器的。但因为爆炸的关系,回收到的都是碎片,不过分析之后证实,磁性十分强大。
药师寺警视长已经能大致推测出凶手的形象了。
虽然身边的分析员们得出了“其背后应该有相当正式的反政府团体”的结论,但药师寺警视长的想法与之不同。
他只不过是个因为心血来潮、一时冲动而行动了的独行犯吧。
就算他有同伙,也就是被拜托诸如开车之类的小角色。药师寺警视长推测,这名愉悦型罪犯基本上就是个不知道往前看的普通市民。
走一步算一步,结果却碰巧都很顺利,是这么回事吗?
再说得直接点,就是这个男人不过是“碰巧得到了大森鸥外的磁铁”。
冷静地审视凶手的行动,就会发现那和周密的计划相差甚远,他整个人的漫无目的也渐渐变得清晰。
他是在思考磁铁的用途时想到对和平警察下手的吧。他的心中或许有怨恨,而对警察怀恨在心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就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怎么顺利。”这是听了药师寺警视长的意见后,某个分析员说的,“那个男人想要救的草薙美良子死了,之后也没救出佐藤诚人。他的大多数行动都是白费劲,对受到他帮助的人来说,也只是让情况恶化而已。”
“我们只是假装要带走佐藤诚人,那家伙就吃了一惊呢。”
“真壁搜查官的作战计划奏效了。”
药师寺警视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真壁似乎总是能掌控警方的不满与悔恨仍未消除。
真壁遭遇了爆炸事故,在他的葬礼上,有不少人赞美他的能力。但另一方面,关于真壁搜查官的个人情况则几乎没人清楚,更有甚者,大家还发现他在同僚们面前所表现出的自己,是如字面所描述一般的不真实。
为了鉴定肉片的DNA,搜查员去了真壁搜查官在东京都内的住宅。去的人表示“房间里实在太整洁了,吃了一惊啊”。虽然最后总算在地上找到了头发而得以完成鉴定,但除此以外,房间里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在生活。那个男人直到最后都没有露出本性,这也让药师寺警视长憋了一肚子火。
他问拿着平板电脑的搜查员:“知道正在靠近的家伙是候选人中的谁吗?”
他们事先列出了可疑人物列表,分别派人盯梢,再诱骗他们今天到这里来。其中还有设下金子研讨会圈套的。搜查员们分批紧跟着几名候选人,监视他们的行动。
“还无法确定。”
“反正不管是谁,那家伙都在毫不顾忌地赶来。”
药师寺警视长一边想象着正靠近东口广场的连体服男,一边操作着佩戴在领口处的麦克风开关。
他要指示各搜查员——追上那个连体服男,抓住他。
然而,他刚要开口,耳中却传来其他的声音。“找到连体服男了,正在跟踪他。”
他看了看地图,想要指示“当场逮捕”,却发现和刚才的地点不一样。
“发现连体服男了,要抓住他吗?”又有搜查员在其他地方报告。同时还听到了“还有其他连体服男”的声音。
“有三四名身穿连体服、佩戴防风镜和面罩的人并排走在路上。”又出现了这样的报告。
药师寺警视长一时间有些困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很快就把握住了情况,和各搜查员进行问答。
根据收到的报告进一步整理情报后,警方发现似乎正有十几二十个连体服男朝东口广场而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刑事部部长照例是一副什么都不思考的愚蠢表情。真是的,为什么这么无能的人能在这么重要的职位上待着,药师寺警视长甚是厌烦。“凶手是有好几个人的团体组织吗?”他提出的问题基本没有意义。
警视总监也从外舞台一侧慢吞吞地走来,问:“怎么了?”警视总监中等身材,眼睛大得几乎要突出来,会令人联想到神经质的老鼠。
不说真心话的老狐狸。药师寺警视长在心里顶了一句。明明胆小却还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相比之下,还是只表现出胆小一面的刑事部部长给人的感觉好一些。
“事情的发展和预料中的一样。”药师寺警视长机智地回答。
关于连体服男的情报自然是以警视总监为首,所有上层人物共享的。但药师寺警视长知道,警视厅里对和平警察的存在而心存厌恶的人不在少数,大概还有那么几个正不屑地等着自己栽跟头呢,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错。
“警视总监就请坐着看戏吧。”药师寺警视长说得彬彬有礼。
或许是察觉到了话中“别添乱”的意思,警视总监一脸不悦地回去了。
之后,药师寺警视长的耳机里立刻收到了便衣搜查员的报告。“我在市政府前的路上拦截并逮捕了一名连体服男。”
“他有带武器吗?”
如果对方有武器,那么很有可能是强力的特殊磁铁。警方利用找到的磁铁碎片做了磁性测定,这次在准备橡胶材质的手枪时连螺丝和金属板都换成其他材料的了。
只要搞不清磁铁的动向,对手就无能为力了。
“没有武器。应该说,是个很普通的人,似乎是为了做宣传聚集起来的。”
药师寺警视长起初无法理解刑警说的是什么意思。“做宣传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在网上招人,要求今天穿黑色连体服在东口广场集合。”
“招人?谁?为什么要招?”
“是煎饼店的老板。”
“煎饼?”药师寺警视长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煎饼”这个词。
“是本地的老牌点心店,社长擅长做些标新立异的事来制造话题。也不能说擅长,就是个会任性地做些博人眼球、但也谈不上是好还是不好的人,在仙台的商工会里也算是一朵奇葩了。今天,他似乎招了许多穿同款连体服的人来东口广场集合,好像是要画画。因为是在网上召集的,大半是年轻人。就是觉得好玩才来的。”
“画画?”
“似乎是打算让穿黑色连体服的人组成文字,站好后再从高处拍摄。”
“是组成煎饼的形状吗?”药师寺警视长吐出一句,“简直无聊。”“是的。”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只是看到了网上的邀请,前来帮忙给煎饼店做宣传的普通人?”
“似乎是这样的。”
“这种事能起到宣传作用吗?”
“不知道。我想这些年轻人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就是觉得好玩。他们看起来不像在说谎。要怎么办?”
药师寺警视长把目光收回到广场上。
他看到东口广场周围到处都是穿着连体服的人。
他们从枝繁叶茂的红楠树旁走过,又避开杜鹃花丛。
那些穿着黑色或深蓝色骑手服的人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没戴,虽然每个人都有细微的不同,但大致来说是相同的打扮。
穿着连体服的男人挤进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就像黑色的水滴逐渐渗入到观众中一样。
或许是因为普通观众的关注焦点都在台上,似乎没人觉得连体服男们三三两两地加入有什么不自然。说这是用于宣传的把戏,倒也确实像。
“立刻找到煎饼店社长并控制住,他有可能就在这个广场附近。”药师寺警视长对面前一脸不安的刑事部部长发出指令。
“是!”刑事部部长像个弹簧小人似的行动起来,开始联络。
“简而言之,他是打算混进去吗?”手持平板电脑的搜查员说,屏幕上的地图上有许多红点在闪。
“原来如此,召集许多穿相同衣服的人,然后混在里面以免被发现吗?”
“这是金子研讨会上也会用到的招数。”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熏出危险人物时会用到。其中包括对对方说‘为了不让你过于引人注目,我们会负责掩护的,请放心前来’,以这样的方式邀请。具体来说,比如把身穿棒球服的人叫去棒球场,把穿求职装的年轻人叫去企业说明会,诱惑他们说‘不会引人注目的,没关系的’。说到底这也是为了让对方放心的技巧,实际上我们会守在那里逮捕他们。”
“让昆虫以为拥有了保护色,然后在它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抓住它吗?的确像真壁想出来的主意。”
“是的。因此,有可能是某个搜查员为了把凶手诱骗到这里而设下的圈套。”
“是这样的吗?”
“‘我们会安排穿连体服的男人到广场,这样你就可以混到里面去了。’他有可能是这么劝说的。”
“原来如此。”
“这种情况下,应对的方式很简单。”
“怎么做?”
“警视长您心中应该也有想法了吧?我觉得照做就可以了。”
药师寺警视长点了点头,打开麦克风的开关,发出指示。
“把穿连体服的人全部抓起来。对抵抗者使用武力也无妨。全部、一个不漏地抓起来,押到广场东侧的危险人物押送车上去。啊,不对,把抓住的男人带到这个台上来。”
管他是真是假,一个不漏地全部铲除即可。不用在意不小心割了别的草,草就是草,只能被叫作草。
但之后,他又突然想到:“连体服男也可能自己不穿连体服啊。”“什么意思?”
“如果他的用意是吸引别人的注意,那么自己不穿连体服也可以吧。不如说,他肯定想趁机行动。”
久慈羊介
久慈羊介不知道聚集在东口广场的普通群众是以什么表情看着台上的,因为他正钻在人群中,往舞台靠近。
广场四处都出现了穿着黑色连体服的人,他知道社长遵守了和自己的约定。
“你能招一些穿相同服装的年轻人吗?”久慈羊介这么拜托时,社长自然是吃了一惊。
虽然他没表现出拒绝的态度,但显然还是想问“这有什么意义吗”?
久慈羊介就服装作了解释:连体服、黑色系,并佩戴防风镜和面罩。“你能把这样的人招去东口广场吗?”
“东口广场。原来如此,你是要利用这个做宣传吗?”
“是的,在广场用人来组成字吧。”
“不,久慈君,这个有点……”实在太莫名其妙,而且也太依赖别人了吧。久慈羊介正想愧疚地道歉,社长的反应却是这样的:“这也算不上新奇吧?用来当宣传没什么意思啊。”
于是,久慈羊介立刻就把自己的想法表明了。“社长,我们要在集会日那天做。”
“集会?”
“和平警察的。”久慈羊介咽了咽口水后继续说,“在处刑日行动。”他笔直地望着社长,以表达自己并不是在吹牛或开玩笑。
瞬间,社长的脸沉默地绷紧了。
是起疑了吗……久慈羊介感到几乎能冻结内脏的寒冷。同时恐惧袭上心头,仿佛社长会立刻起身去通知和平警察。
然而,社长的嘴角立刻缓和了。“这样就引人注目了。”他点了点头。只是他赞同得太轻松,久慈羊介反而不安了。
“不过,在那种地方,可能会被警察骂。”久慈羊介又怯弱地补充了一句。
“被警察骂?”社长瞪圆了眼睛,“这样不是更引人注目了吗!”
“啊?”
“赞。这个的效果值得期待!”
这人到底有几分认真的?久慈羊介虽然惊异,却也由衷地感激。他望着店里茜的遗像,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胸口发堵。
东口广场上的普通观众们似乎还没留意到连体服男们的存在。他们以为这就像是便利店里出现了一个骑着摩托车来的、戴着全盔的顾客吧。虽然觉得有些吓人,但还不至于责备他们。
更重要的是,这里可是集中了全市警察的地方,可以说是眼下治安最好的地区了。
身穿黑色连体服的男子从久慈羊介面前走过。他们拨开人群,就像在Live House里强行插队的观众。他们是社长招来的年轻人。
让穿黑色连体服的男人们在这些观众中等距离站定,组成一个圆形,然后从上方拍摄视频。他和社长是这么说好的,不过社长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做宣传。
此时在东口广场西侧的办公楼上方,负责宣传的人一定正一边不耐烦地想着“社长又心血来潮了”,一边架着摄影机待机做准备呢吧。
久慈羊介自己也不知道最终能不能组成一个漂亮的圆形,组成了又能否成为煎饼的暗喻。
虽然对不起社长,但他只能以这个为借口。
在拍宣传照之前就会发生骚乱,由他亲自引发。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粗鲁地从久慈羊介等人的身后走过,说:“你等一下。”
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在叫自己,但并不是。
刑警粗暴地抓住连体服男的身体,叫住他,好像还说了一句:“能跟我走一趟吗?”
连体服男摘下防风镜,有些困惑。
事情的发展不出所料。
如果警察在留意连体服男,那么应该会对打扮相似、陆续进入广场的男人们采取某些行动。跟踪或例行盘问,根据情况可能还会把这些人带到其他地方。
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也可能不会。
久慈羊介望向台上。
佐藤诚人虽然被控制住了,但他还在哭叫。
救命!我害怕!我怕我怕。他的喉咙都喊疼了吧,声音有些嘶哑。即使这样却仍在不住呼喊的他的模样令人心痛。就像一株枯萎的植物,只等着被从土地里拔除。也许也可以说,他此刻已经是被连根拔起的状态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久慈羊介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迷糊。
之所以会迷糊,不是因为意识不清,而是因为兴奋。沸腾的思绪加速了血液的流动,结果就是脑袋发热,眼看着就要失去理智。
都是自己的错。是为了抓住自己,佐藤君才会被当成诱饵的。
他开始感到罪恶感,连忙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赶走。一旦正儿八经地背上罪恶感,他恐怕会站不稳。
久慈羊介想不出除了在这里救出佐藤诚人之外的其他选项。
那个自称是金子研讨会一员的男人说过:“久慈先生如果穿着连体服去东口广场的话,会立刻被盯上、逮捕,就结束了。”他提议,“所以必须要有掩护。”
也就是把一个连体服男藏到有许多连体服男聚集的地方。
“而且,久慈先生不穿连体服会更容易混进去。”
如果不穿连体服,身份就会暴露。久慈羊介这么辩解了,金子研讨会的男子却强势地回答说:“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了吧,最重要的是救那个高中生不是吗?”
正是这样的。
不去做那件事,他就再也无法正常生活。无论怎样,人生都结束了。
久慈羊介迈出了脚步。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刑警差不多都开始把注意力转向连体服男了。
自己就乘机上台。
他的口袋里有三只装在包装袋里的磁球,另外还藏着一把刀。
“警方的大人物会出席处刑现场。”
金子研讨会的男人是这么说的。和平警察的负责人,以及更上层的警察厅干部,会像坐在VIP席享受比赛的嘉宾那样坐在处刑现场附近。
“你要把那些VIP当成人质。”
如果能冲上台用刀架住高层干部,警方就无法乱来了。
所以久慈羊介没有穿连体服,而是衬衫、外套、牛仔裤,十分普通的打扮。
趁着那些穿连体服的人被抓获时的混乱上台,用磁球造成更大的混乱,伺机把VIP拉作人质,并要求释放佐藤诚人。
他要做的事就是这些。
之后呢?他自问。就算能在这里引发骚乱、带走佐藤诚人,但之后佐藤诚人怎么办?这和帮助被家暴的妻子从丈夫身边逃走完全不一样,和在火灾现场救人也不同。敌人是可以活用法律的警察。
不,佐藤诚人没事的。
另一个自己在回答。他只是被利用引自己出来的诱饵而已,如果久慈羊介出现在这里,他就算完成任务了,然后会被释放的吧?
真的吗?又有一个自己在怀疑。
不管怎样,警方都掌握着“处刑”这一选项。
事实上,那个金子研讨会的男人不也这么说过吗?
然而,走到眼下这一步,久慈羊介开始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也是事实。如果就这么弃之不顾,佐藤诚人就会被处刑。在众人面前,一边乞求着饶命一边被残忍地杀害。这样的话,那么他还是想先把他从这里带走。他希望至少能让身处安全地带、终日不慌不忙的和平警察也能因心境的龟裂而皱眉。硬要说的话,也包括周围一众事不关己的普通市民。
通过引发骚乱,是否能改变普通人的意识?
他已陷入和那些企图通过发动恐怖袭击来改变社会的人相同的思考模式了。当然,久慈羊介并没有这种自觉。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穿梭在广场上的人群之间,往前方走去。
离舞台还有几十米。
风在吹,生长在舞台后方、高七八米的树木随风摆动着绿叶。他想起妻子茜曾经说过的话:“据说因为会随风摇曳,所以才叫冬青哦(1)。”
他看到了以佐藤诚人为首的几名戴着手铐的危险人物。除佐藤诚人以外,另外三人似乎有些贫血,也可能是被下了药,看起来意识不清。
久慈羊介把防风镜戴到脸上,又戴上了口罩。
一旦上台,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不,他早已越过了后悔的界线。
正要从地面上跃起时,广播的声音响彻广场。“各位,请冷静地站在原地,听我说。”
久慈羊介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环视周围,寻找着在空中盘旋的声音的源头。
“仙台市内危险人物的主谋此时正混在这里。各位,请不要动。”
广场上的人们开始吵嚷。警方宣布周围潜藏着危险人物,他们会惊慌失措地想要避难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随后广播里发出警告:“离开广场的人会被视为与危险人物有关,在检查身份后有可能被带走。”于是众人都停下了动作。从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如无机物一般冰冷,这毫无感情的声音却有着仿佛在呵斥“安静!”的威慑力。
“有人召集了一些穿连体服的男人来这里,而这个人已被认定为市内危险人物的主谋。他有可能已经混进了这个广场。”
久慈羊介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他感觉到众人谴责的视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自己。不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那种,而是仿佛所有人都一脸憎恶地看着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摘下防风镜和口罩,拿在了手上。
“主谋有可能使用具有磁性的武器。”
听到这句话后,广场上的人们一片哗然。
“磁铁是什么鬼?什么意思?”
“如果各位市民感觉到自己所持有的金属制品似乎被磁力吸引,请告诉我们。另外,我们也敬告主谋,你是逃不出去的,请自行通报姓名。就是你,就是在说你。”
周围的观众们当然不知道指的是谁,于是更加混乱了。“你”指的到底是谁?他在哪里?他们忽左忽右地到处看着。
久慈羊介只能低头看着脚下,一旦被人看到脸就会被立刻揪出的恐惧自脚底缓缓地传至全身。
对方连自己使用什么武器都掌握了。他握紧了在口袋中摸着磁铁的手。
“从现在开始数到十。”广播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在十秒内自行通报姓名。然后不要携带武器上台。不然,我们将射杀这些穿着连体服的男子。”
“咦?”观众们流露出迷惑的表情。
“听到了吗?将会有许多人被射杀。”
到底是谁在说话?他望着台上。被认为是危险人物的囚犯们、穿制服的警官们、坐在一旁的VIP们,谁都没有拿麦克风。是在台后吗?说话的方式就像是学校的广播员一般谦恭有礼。
久慈羊介不敢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看,一旦和别人对上视线,自己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暴露?他望向周围,其他人都很不镇静。众人惊慌失措,询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很快就有三名连体服男被拉上了台。接着又有其他人像被蚂蚁搬送的食物一样陆陆续续地上台。
排成行的连体服男们摘下了防风镜,露出一张张稚气犹存的年轻的脸。他们就像是被扔到陌生地方的小动物,一个个都被吓得惶恐不安。其中也有人反抗,但一旦警察举起枪也就老实了。每一个年轻人面前都对应一位持枪的警察,队伍排得很长。
“请在数到十之前自行通报,不然……”
很快就开始了倒数。数字毫无感情地被读出,就像是无法停下的计时器。
广场内的喧哗声更响了。“喂,搞什么啊!快点报上名字啊!”久慈羊介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这是要见死不救吗?!”
“不,反正他们全都是危险人物。”他还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在台上排成行的连体服男应该都不过是响应了社长在网上的号召。虽然是群喜欢恶作剧的年轻人,但也无非就是普通市民,此刻他们一定无法相信自己正被人用枪指着。
倒数读秒还在继续,周围的嘈噪声渐弱,与之相反,久慈羊介的心跳却渐渐加剧。
广场上越是寂静无声,久慈羊介的体内就越是狂风暴雨。他呼吸急促,要用力才能站在地面上。他握紧拳头、视线低垂,却又开始害怕这样的表现是否很不自然。
倒数读秒在有一定间隔的节奏下进行着,读到“五”的时候,即将在台上上演的枪决终于开始有了真实感,整个广场都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
要怎么做才好?久慈羊介苦恼着。不过也只是在开始倒数后的几秒内。“三”的声音响起时,他知道周围的人已经不抱希望地对将要响起的枪声做好了准备,但他也已经决定了要怎么做。
“在这里。”他说。然而这一声只是气息颤抖的自言自语,只有近在咫尺的几个人对举起手的久慈羊介投以惊讶的眼神。
久慈羊介赶紧深呼吸,腹部收紧、用力。他想起了妻子的容颜。人终将一死,未必会安详,很多时候人是在痛苦中死去的。
他提高了音量,做好了和自己的人生诀别的准备。
“在这里!我在这里!”
二瓶
在台上的二瓶把举着的枪放回了枪套。倒数已经到“二”了,眼看就要扣下扳机,他完全没想到凶手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出来。
身边的三好似乎满心想着要枪毙人,一脸遗憾地对排在面前的连体服男们说:“你们捡回了一条命啊。”
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参加煎饼屋的宣传表演才穿着连体服到这里来的,却突然被二瓶等警察揪到台上用枪指着,想必还无法理解状况吧。所有人都还迷迷糊糊的,仿佛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竟然险些要被枪毙了,想来实在可怜。但二瓶虽然心有同情,却又觉得救不救他们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