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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7

“如果不自行通报”的警告声之后,开始了持续的倒数读秒,这时忽然听到广场上有个男人高呼“我在这里”。那一刻,二瓶的心头同时袭过鱼上钩时的兴奋和敌人就在眼前的恐惧。

身边的三好鼻孔大张,似乎想要舔嘴唇。

举手的男人立刻就被两名穿制服的警官带到了台上,但因为他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反正乍看过去,不过是个十分普通的男人。浅蓝色的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身形略瘦,行动虽不显迟钝,但看起来也不怎么可靠。

男人上台后,来为煎饼屋做宣传的连体服男们就被押上护送车带走了。

穿深蓝外套的男人正拼命对两旁的警官说话,他应该是在确认那些连体服男会不会被平安释放吧。警官们当然不会回答,他们显得满不在乎,仿佛听到的是虫子叫。

留在台上的有警方相关人士、四名危险人物,以及刚刚上台的那个男人。

二瓶和三好等人一起退到了舞台后方。

“真的是那个家伙吗?”三好小声地说,“感觉没什么意思啊。”

“会不会是愉悦型罪犯或者即兴犯啊?”二瓶回答。每当有什么重大案件发生,因为好玩而自称“是我干的”的家伙比一般人所想象的还要多。虽然搞不明白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但总之,就是会有人像模仿名人一样,坚持要把别人的犯行说成是自己的。

刚才在广场上举起手、站出来的男人很可能也是这一类奇人。但……事实却是,刚被铐上手铐的这个男人不具备能被归为愉悦型罪犯的自我表现欲,他垂头丧气的,像是在说自己的使命已到此结束。

仿佛运动员在比赛中失利的沮丧感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真的罪犯。

是这家伙吗?

一名搜查员走近深蓝色外套的男人,对其搜身,马上就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了小袋子。身穿防护服的炸弹处理组立刻上前回收,而搜查员在广场上捡到的防风镜和口罩也都交由处理组接手。

二瓶很在意从深蓝色外套的口袋中回收的物品是什么,也很快有了答案。

退到后面的一名处理组人员很快就回来了,并向药师寺警视长做了报告。二瓶也已回到了警方人员就座的区域,他竖起耳朵听到了对话的内容。

“他带着磁铁。”处理组的人这么说道。

放在口袋里的,是用袋子包好的强力磁铁,据说磁力远超普通磁铁,的确是凶手的武器。抓对人了。真壁搜查官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才死的吗!二瓶突然怒气上涌,几乎想去踹深蓝色外套的男人几脚,但他忍住了。

“果然那家伙就是磁铁男吗?”三好嘟囔着。

“哎呀,感觉出乎意料地简单啊。”趾高气扬地说出这句话的是警视总监。他坐在药师寺警视长一旁的椅子上,没有要起身的样子,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这样一来,那个麻烦的家伙就被抓到了吧。不过,药师寺警视长,你就是被那种男人难倒了吗?看上去不就是个普通的男人嘛。”

药师寺警视长面无表情地回答:“是我能力不足。”眼里却映出反抗。

刑事部部长手足无措地听着警视总监和药师寺警视长的对话,似乎在为应该对哪边谄媚而苦恼。看到他那副样子,二瓶忍不住苦笑。

“药师寺警视长,接下去你到底打算怎么做?”警视总监问,“要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先对那个男人行刑。”药师寺警视长说,“现在就处刑那个男人,然后就结束了。”

“等砍了头才发现他其实不是凶手可就麻烦了。”

“不会的。”药师寺警视长眼神冰冷地回答。

是的,不会那样的。二瓶也深知这一点。

和平警察手下绝对没有“冤案”。对被砍头的人来说,被砍头了的事实就是他身为危险人物的证据。警视总监对此应该也十分了解,他刚才的发言不过是场面话,又或者是讽刺。

“喂,二瓶、三好。”刑事部部长冲这边喊道,“去协助行刑。”

二瓶等人应声后,朝着舞台中央移动。

处刑装置就在面前,二瓶从上往下打量。高约三米,由银色不锈钢材料制成。如果事先不知情,会误以为是设计出众的家具或室内摆设。使用不锈钢其实是因为和木制的比起来,这样不容易沾血、清洗方便,不过那无机质的外观也确实和它像切菜一样冷酷地砍断人类首级的功能很相称。装置下方装有六根防止其翻倒的支架,让它看起来像长有六条腿、长脖子诡异的怪物。

双手被铐在身后的深蓝色外套男正在颤抖。二瓶按住他的身体,他又哆嗦了一下。武器被夺走了,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吧。他眼神闪烁地看着刑具,呼吸急促,像是在想象自己的头被砍下时的情形。

“查明这家伙的身份了。”耳机里传来药师寺警视长的声音,“久慈羊介,三十三岁,好像是个理发师。”

“喂,久慈。”

三好当即叫出深蓝色外套男的名字。男人瞪圆眼睛、歪过脑袋。是因为名字被知道了而吃惊吧,他那样子不像是假装谨慎,全身哆嗦着也完全不像演戏。

“理发店的人嘛,”三好隔着那个男人对二瓶说,“老老实实地剪头发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二瓶问他。他这么问并不是想要答案,只是觉得问他几句话比较好。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的心中并没有因为“这个男人是害死加护英治与真壁鸿一郎等同事的仇敌”而感到憎恶。或许是因为久慈羊介,这个单纯表露出胆怯的男人实在太弱小了吧。

“接下来你就要被砍头了。”三好故意语气轻佻地说,“不过,这样不也很好吗?能干脆地死掉也算轻松。”

二瓶也有同感。要是他被当成危险人物接受调查,可不可能轻易解脱。毕竟他严重伤害了和平警察的尊严,还造成了伤亡,搜查员们不会手下留情的,定然会严刑拷问。久慈羊介的精神会在肉体死亡之前先行逝去,到时候,早点死将会是他最大的愿望。

这时二瓶突然想到……

莫非这就是久慈羊介的目的?

已经判断自己逃不掉了的他,知道如果被正常逮捕,等待自己的将是和平警察的严厉审问。会是一段充满痛苦、受尽屈辱与痛楚的过程。

是不是为了避开这些,他才会在处刑当日出现,想要顺应现场的气氛让自己被当场处刑的?

既然怎样都是输,那就选择痛苦少一点的?

这期间,广播已经在介绍将要临时被处刑的人物了。当久慈羊介这个名字被说出时,喧哗声如荡起的波涛,甚至摇动了树木。

观众们是想说“快点动手”吧?对他们而言,与和平警察对抗的连体服男本来就和其他危险人物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们应该不关心顺序,只想快点看处刑吧。

二瓶和三好拉着久慈羊介,先让他站到斩首装置前。

就像在客人面前展示食材一般——“接下来就要做这条鱼喽。”

没有欢呼声,也没有口哨与嘘声,观众们集体沉默着。

有很多人吞了吞口水,一动不动地看着。被无数双眼凝视,二瓶都不由得感到惊悚。与其说台下的这些是拥有思想的人类,倒更像是毫无意识活动着的动物,或是一群昆虫。

只有身处群体之外时,人类才能像人类一样行动。

分站在两旁的二瓶和三好带着久慈羊介移动到装置后方。接下来就是将他的头伸进木板上的洞里,执行斩首了。久慈羊介虽然在用自己的双脚行走,但因为没有力气,他的行动十分迟缓,必须由二瓶等人拽着才行。

途中,久慈羊介望向一旁。二瓶追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脸呆滞的佐藤诚人。高中生佐藤已经放弃了挣扎,瘫坐在椅子上。但在看到久慈羊介后,他有了反应。担心自他脸上浮起。佐藤诚人流露出的震惊神色让二瓶知道这两人之间并不存在约定或计划,不过他们是认识的吧。三十三岁的男人和高中生,会是怎样的关系呢?

参加了同一个当地的体育俱乐部或同一个兴趣小组吗?他想象着。但若是这种关系的话,之前应该能调查到的吧。

是在理发店里吗?他没花太多时间就想到了这一点。

理发师和他的客人,就是这样的关系。

盲点。和平警察在调查一个人的时候会跟踪、打听、参照公共机关以企业里的数据库,也会依靠网络收集信息,但还不至于去查他在哪里剪头发。有的人会频繁地更换理发店,也有的人很少去理发。去理发店也不像去医院那样,会在保险证上留下信息。

这就是这个男人选择救助人的标准吗?

理发店的客人?

二瓶寻思之际,三好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他用下巴比了比佐藤诚人,问:“那家伙是在你的店里剪头发吗?”

久慈羊介没有回答。

“什么啊,不要无视我啊。你小子,如果这里是审讯室的话,你已经惨到只想求饶着说‘请原谅我,我很乐意说’了啊!”

从后方看行刑装置,最初的印象还是没有变。像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摆设。

看到久慈羊介的视线朝上移,二瓶便也抬起头,想看他在看什么。

“那就是铡刀啊。”久慈羊介轻声嘟囔了一句。再过一会儿,这把刀就会落下,狠狠地冲向自己的脖子,连皮带肉,当然也包括骨头一起砍碎。他是在想象这一场景吗?然而,此时的久慈羊介眼神恍惚,似乎还没把这一切当成现实。

“好,执行吧。”药师寺警视长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

“了解。”二瓶和三好回答。

“二瓶,你小时候去理发店剪头发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剃头’这个词?”

“怎么了?”

“这个剃头的头要被剃掉喽。”不知为何,三好有些高兴,他笑着问,“不过呢,剃头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久慈羊介

你到底想做什么?久慈羊介的耳边传来搜查员的问话,他几乎就要点头说“说得是呢”了。

想帮人、想同和平警察对决——他并没有这么明确的目的。目睹大森鸥外之死、得到特殊的磁铁,之后的事与其说是出于自身的意志,倒不如说是顺其自然、心血来潮的行为,仅此而已。都是为了打消丧妻后的孤寂与恐惧。

他扭过头,再次看了看佐藤诚人。这个高中生显然还处于无法理解眼下状况的混乱之中,他似乎想说:为什么久慈先生会在这里?

佐藤君,对不起,他在心里道歉。虽然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但他还是忍不住道歉。他的脑中闪过“以死谢罪”这个短语。他确实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感到恐惧。

另一方面,他也想到人终有一死。比起像妻子那样终日被呕吐、腹痛和头疼折磨,什么都无法思考、最终死于痛苦之中,如今自己的情况似乎还不算太惨。

妻子一定曾因为太痛苦而想一死了之。

久慈羊介流出了眼泪,却无法擦拭。

虽然在哭,他的大脑却还在运转。此时放弃还嫌太早。冷静。必须想出求生的办法。

他想起自称金子研讨会的那名男子。他听从男子的提议拜托了社长,把连体服男们召集到了这个广场当烟幕弹。一旦警察关注到他们,并抽出人手应对,自己就乘机上台,把警察中的大人物当作人质——本该是这样的,但佯动作战计划却付诸流水了。

他脑中闪过“最后的手段”这个词,也是那名金子研讨会的男子说的。“一旦事态发展到最糟糕的情况,就使出最后手段吧。”

事态已到最差了。他觉得必须按照吩咐去做了。但站在处刑装置面前,他的大脑像被冻僵了一般。

“和刚才那些人无关。”久慈羊介说。

“啊?”站在两侧的其中一名搜查员把耳朵凑近了问。

“刚才那些穿连体服的人,是被我的假广告叫来的,请释放他们。”

“谁管你啊。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他们可能也会倒大霉哦。”搜查员粗暴地说完,又用报告的语气说道,“他说刚才那些为宣传煎饼屋而到这里来的人与此事无关,要救他们。”久慈羊介一时不知这人在说些什么,不过马上就意识到是在通过麦克风和耳机与上司对话。

“不过呢,这不是你该挂念的事。再过一会儿,你的脑袋就要咕咚一声滚下来了。之后的事,和你无关了吧?还是说,即使只剩一颗脑袋你也要操心?还是想说都怪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不用管之后的事了,放心交给我们吧。”

之后会怎样?

久慈羊介拼命地平息正在加速的心跳。

此时手铐被解开了,手臂和手腕感到一阵轻松。他深深地呼了口气。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靠近后方,在装置底部有一段小小的台阶,他被强制性地坐在那里。眼前是一块像是木板的东西,上面有三个洞。

久慈羊介能想到,这是要把脑袋和手腕伸进去。

可能是穿制服的警官打开了锁,板上的洞渐渐变大了。这个装置没有断头台的陈腐气息,倒是散发着系统化训练机器一般的气质。

“把头伸进去,还有两只手。”身边的搜查员说道,“说起来,你知道金子研讨会吗?”

“嗯?”久慈羊介望向搜查员的脸。

他诡异地一笑,说:“果然,你也是被金子研讨会骗到的吗?”

被骗?久慈羊介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气正急速退去。

“和平警察呢,为了找出像你这种不守规矩的人,就会设下圈套,提出有破绽的作战计划,这种时候一般会用‘金子研讨会’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有家伙找到你出过主意了?如果有的话,应该是某个和平警察的搜查员自称金子研讨会的成员吧。从你这表情来看……”

“嗯?”他无法理清状况。

“你知道上钩的鱼是什么心情吗?”

“嗯?”

“就和你现在的心情一样。”

久慈羊介的眼前一黑,瞬间就要失去意识。他甩了甩头。

无意识地动着双手。

被骗了吗?

如果是那样的,那么,那个男人提出的这些那些,所有的一切,就都是谎言了。

久慈羊介第一次奋力扭动身体挣扎。

但很快就被搜查员摁住了。

那名年轻一些的搜查员把手贴在耳边,说:“啊,是的。不,没关系。”久慈羊介听到他又说,“刚才三好先生向他说明了金子研讨会的圈套,他似乎因此动摇了。”

这名搜查员的用词虽然温和,却显然在享受久慈羊介的恐惧。

“嗯,是的,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是上了金子研讨会的圈套。”他对上司解释道。

完了,久慈羊介死心了。他感到无力,或者说再也使不出力气了。过不了多久,他的头和手就要探到装置的另一侧了。

他又想,这样也好。死亡必然会降临。

不少时候还会伴随着令人惊异的痛苦。

如果是那样……他又开始说服自己。

他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原来是木板上的洞在收拢,他的脖子固定住了。他试着想要抽出手腕,但完全无法动弹。

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变得急促的呼吸也平息下来了。

而这样的呼吸,就将告终了吗?

他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他可以往前看。伫立在公园尽头的树木伸展枝丫,正望着自己。即使知道要被砍断,树木也无法从刀具下逃脱。它们似乎在说:就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和现在的你很像。最后,身后的冬青是否会为自己的死而摇动枝叶?

东口广场上聚集着许多人。每一双眼、每一对眼眸、每一颗眼珠都望向这边。神情严肃。

他们都定睛凝视着久慈羊介。

他们正看着姿势难堪地从斩首装置中探出头的自己。他们正等待着这颗脑袋被切下来。

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久慈羊介想呐喊。像看戏一般欣赏人类被这么残忍地杀害,你们是不是哪根神经麻痹了?

不,另一个自己冷静地说。他们没有神经麻痹。他们既不是变态,也不是罪犯。他们是十分普通的善良市民。而他们对久慈羊介你心存恐惧。他们认为你是搅乱和谐的害虫,必须尽早消灭。如今在台上的久慈羊介是犯了罪的危险人物,如果不对他处刑就无法守护治安。

最重要的是,他们相信自己和这个罪人不一样。

我或许和你们一样啊!我也是普通人。

他想这么诉说,却发不出声。即使呼喊出来,周围的树木也会像存心干扰一般摇动着枝叶发出响声,于是他的声音就听不到了吧。

“喂,准备好了吗?”一名搜查员在他的脑袋附近说。

他无法回答。

这时,搜查员的语调发生了些许变化,是耳机那边发出指示了吧。“啊?”只听他这么说着,“啊,是的。”然后搜查员再次抬头,望向久慈羊介头顶上方的处刑装置。

两名搜查员似乎通过耳机听着同一个声音,他们“是、是”地应和着麦克风那一头的话语。

“你小子,”没过多久,那个语气粗暴的搜查员就把头凑近,说道,“你小子,没设什么局吧?”

久慈羊介不解地看着对方。

“刚才,我们上司说他察觉到一件事,你小子是用磁铁当武器的,是吧?而铡刀是刀具,是铁做的,会对磁铁有反应。也就是说,你是不是想利用磁铁防止铡刀落下?”

起初,他还不理解对方话语中的意思,他努力转动大脑,“最后的手段”一词在脑中闪过。而为了不暴露正拼命思考的迹象,他只能以“不,我什么都没做”作答。

“所谓磁铁,不单会吸引。”搜查员说道,而此时久慈羊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身体。搜查员似乎并不是在征求答案,他继续说道:“还能反弹。简单来说,就是或许可以让铡刀不会落下。你小子耍花招了吧?喂,二瓶,你怎么想?”

“是利用磁铁的斥力吗?的确有这个可能。部长想得真周到。”

“对部长来说也算是难得的灵光一现了。所以,你小子先从断头台上出来,我们要检查一下它是不是能运作。”搜查员说。

于是,执行了一遍和刚才固定脑袋和手时相反的步骤,他又被从装置上解脱了出来。

他被拉到稍远些的地方站着。

广场上响起广播。“现在开始检查装置。请稍等。”这广播简直就像是因为摇滚乐队推迟登场而安抚观众。

久慈羊介抬起头,眺望着远在众人头顶之上、远在伫立着的建筑物之上的天空。浅蓝色的天空中飘着几缕白云,他觉得,在那片天空中,时间的流逝速度会和自己所处之地的不同。

那片天空不会关心谁的头将会被斩下,又会流多少血。即使会在太阳西沉时被染红,那也和人类的血毫无关系。

“那么请先把刀放下一次,以确认它是否能正常运作。”被称为二瓶的搜查员在装置旁对着麦克风说话。

他听说过每次按下处刑装置开关的,是警方的负责人。于是他望向舞台一侧,又被称为副台的地方。一个男人正不悦地从椅子上站起,他手里抓着一只像是智能手机的东西。

“喂,剃头的,你小子该不会在谋划着什么吧?”一旁的刑警当即过来询问。

“怎么会……”久慈羊介回答,“这种状况下,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发现自己说出的话比刚才要流利。

“你身上没有磁铁或武器吧。”那名刑警再一次碰触久慈羊介的身体。

“刚才已经检查过了。”

“也对。”

“哐当”一声,位于三米高的处刑装置上端的金属零件一动,响起栓销松开的声音。铁制的刀具伴随着刺耳的滑动声落下。

那是能体现出重力做功的速度。沉重的金属发出滑行时的声音。

久慈羊介的脑海中浮现起那个自称金子研讨会的男人所说的话。

“如果最初的计划失败,你将被处刑的话……”他说。

“如果发生这种事会很吓人的。”

“我们准备了最后的手段。”

“最后的手段?怎样的?”

“简单来说的话,就是武器。我们会事先藏起能翻盘的道具,一旦情况紧急就请用它。”

“会事先藏在哪里?”

“久慈先生附近。”

“附近?立刻就会暴露的吧。”

铡刀落下的同时,久慈羊介移动了。他先双手用力,推开身旁的刑警。对方往后仰去,但他连看都没看,而是没有停下动作,迈开双脚。

冲向处刑装置。

铡刀的刀刃划破空气发出金属声。但没有像平时那样落到最底部,而是在中途停住了。

要问它为什么会停住,那是因为吸附了多出来的东西。

久慈羊介抓住吸附在巨大刀刃下方的金属棒子,使出浑身的力量,要把它从磁铁上拿下来。

“铡刀的刀刃悬在高处,如果把道具吸附在那上面的话,就不会立刻被发现。”正如他所言。

铡刀的刀刃上吸附了磁铁,筒状武器就吸在磁铁上。

那是大森鸥外留下的三根筒状武器里的最后一根。

叫二瓶的搜查员伸手摸枪,久慈羊介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挥动铁制的筒。他用力地刺向二瓶的腹部,二瓶蹲下了身子。

最后的手段是存在的。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吗?

可以继续信赖金子研讨会吗?

疑问在脑中化为一个个小泡泡,又接连破裂,久慈羊介没有工夫犹豫了。

“大部分昆虫在察觉到危险时会先装死。它们会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然后伺机逃跑。对方大意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但是,必须要小心的是,”那名自称金子研讨会的男人唯有在谈及昆虫的话题时才充满活力,“有时候你以为它已经死了,想要把它埋到土里,但其实它还活着。”

“什么意思?”

“让敌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种时候就是机会。”

久慈羊介没有停顿。他转过身,对着后方的警方人士所在的地方举起了筒状物。那里有许多看起来就像领导的人物。

他的大拇指蹭过筒状物的表面,盖子滑动。手摸到了突起的地方,按下。

烟雾伴随着弹丸被发射的喷射声冒出。白烟弥漫,台上的一切似乎都被笼上了幕帘。

久慈羊介知道应该瞄准谁。

那个个子虽小却散发出异常威慑力的男人,药师寺警视长。

还好他不是我家客人。

这一瞬间,久慈羊介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多田

广场上的人都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多田自然也是如此。

想到突然出现的那个什么久慈会被处刑,多田还因佐藤诚人的处刑会被延后而松了一口气。之后要先检查装置的广播又缓和了周围观众的紧张情绪。

紧接着,发生了骚动。那个叫什么久慈的男人在台上忽然行动起来,撞飞了看起来像是刑警的男人们。

这是另一出余兴表演吗?抑或是他由于无法承受处刑前的恐惧而做的挣扎?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一秒,那个叫什么久慈的举起一根棒子似的东西,然后那根棒子喷出了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惨叫,台上被烟雾笼罩,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惊慌失措,又因为有人低声说了句“炸弹?”“是炸弹!”,而使得整个广场陷入恐慌,集聚着的众人开始互相推挤。

多田拨开涌来的人群,从一端逆向往前移动。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佐藤呢?他想,佐藤没事吧?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前在公园里哭丧着脸的小学生佐藤。“你没事吧?”那时当他这么问时,佐藤先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我必须去跟他打招呼,不是吗?

多田这么想着,忽然感到一阵急躁。即使没法再一起玩,但至少他们的关系还是能有些改善的,不是吗?

烟雾散去,广场上少了许多人,情况也变得明朗了。

中等身材的警视总监一屁股坐在地上,在他面前,仰天倒着另一个像是警方人士的男人。

他身边伫立着一名男子,多田思考着那是谁,似乎是被称为和平警察之父的男人。“药师寺警视长,你没事吧?”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赶来,蹲下身子。不知是不是该赞叹不愧是药师寺警视长,他看起来没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多田咂了咂嘴。

那个叫什么久慈的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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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青树的日语“そよご”,与摇曳(そよぐ)发音相近。

第五部

五之一

东京都内的大楼里,宽敞的会议室墙壁上挂着大型液晶显示屏。

坐在长桌旁的人们要么穿着高级西装、打着领带,要么身着警官制服,所有人都看着屏幕,气氛就像是上了年纪的成年人正在教室里认真听课。

屏幕上显示的,是十天前仙台市内东口广场上的情形。

这是征收了当天仙台某家点心店为宣传而在某栋大楼高层架设的摄像机后得到的。警方内部已经查验完毕,此时正要作总结报告。集中在这里的,是以警视厅干部为首的警方相关人士。

正播放到久慈羊介把棒状武器刺向手伸向枪套的二瓶刑警的腹部。紧接着,二瓶刑警就蹲下了。

“这里。”指着视频的男人说。

视频被暂停了,画面上是久慈羊介正把弹丸从棒状武器中发射出来。

“已经查明,这个棒状武器和那个新型永久磁铁一样,都是由东北大学工学部的研究室研发制作的。”负责解释说明的搜查员低头看着平板电脑说道。这名搜查员是在场唯一的年轻人,显得很紧张,“按下开关后,就会从里面发射出子弹,比一般枪支的子弹小,差不多是柏青哥弹子的大小。虽然弹芯同样覆有铜合金,但我们认为它具有磁性。和上个月在仙台市和平警察第二大楼袭击现场找到的遗留品相同。”

“火药呢?”

“不含火药。也正因如此,它比普通子弹的杀伤力要弱。当然,在这种距离下,还是具备足够的威力的。但是,这个武器的首要目的,还是为了喷射出烟雾以制造混乱。”

视频再次播放。

因为是俯视的角度,台上的处刑装置也好、久慈羊介也好、三好刑警及二瓶刑警也好,都像是从上往下看时棋盘上的棋子。

“这里。”

视频变为慢速播放。可以看到久慈羊介手中举着的棒子在喷出烟雾的同时还飞出了小球。

在他面前的是药师寺警视长,他正和久慈羊介面对面而站。

药师寺警视长的右手有了动作。

虽然弥漫在周围的烟雾使得画面一片蒙眬,但还是能看到有人从旁踉跄跌来。是警视总监。很显然,他会如此这般是出于外力而非自己的意志,他有些摇摇晃晃。

“啊……”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感叹。随后当事人做出的解释似乎也是体会到了众人的心思。

“如各位所见,此时药师寺警视长企图拿我当肉盾。”开始代为说明的警视总监重重地叹息着,又摇了摇头,“药师寺警视长以前也曾用其他人当过肉盾。”

“这是下意识的吧?”有人这么说。

“谁知道呢?关于这一点,药师寺警视长似乎是否认的,他说他没想拿我当肉盾。但是,他多半是故意的吧。事实上,在仙台的搜查会议上,他也曾为了躲避橡胶球而把周围的人当成肉盾,很多人亲眼看见了。”

会议室里再次掀起一小波不知是叹息还是感慨的嘈杂声。

根据警视总监的指示,视频继续播放。

画面里映出像盾牌一样倒在药师寺警视长身前的警视总监。随后,又有一人,出于明白无误主动意志向这边飞扑过来。他张开双臂、挺直身体,从正面挡住了子弹,并往后倒下。

“如果没有宫城县警的刑事部部长上野君挺身而出,我现在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警视总监说。

这番话并不是夸张。很显然,如果刑事部部长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久慈羊介发射的子弹就会射向警视总监的胸膛。

“虽然上野君因为穿了防弹背心而没受很大的伤,但他大无畏的姿态堪称警察之荣。”警视总监说着,又冲着斜前方的座位问了一句,“是吧?”

“不敢当。”坐在那里的宫城县警、商业刑事部部长口齿清晰地回答了一句,“我只是做了理所应当的事。”他明确地说道,“而且,我事先一直有防备。”

“关于这一点,你来解释吧。”警视总监“嗯嗯”地点点头,“这是决定如何对药师寺警视长进行处分所必需的证据。”

“是。”上野刑事部部长站起身。他的身材虽略显臃肿,但昂首挺胸,一张看起来很老实的圆脸上也散发出凛冽之气,“自从宫城县被指定为安全地区、药师寺警视长就任和平警察的负责人后,我就一直在留意观察他的行为。然后……”

上野刑事部部长冷静从容,并无邀功之意。他皱着眉,更像是对揭发和自己有同门之谊的上司感到厌恶。

“我开始怀疑,药师寺警视长是不是在策划什么不好的事。”他继续说道,“仙台市和平警察第二大楼被袭击时,有人从管理监控录像的房间里偷走了审讯时的视频数据。虽然事后大家认为是被我们称为‘连体服男’的男子做的,但我在监视器管理室里发现了这样的东西。”刑事部部长捏着的塑料袋里放着一张收据,“这是一张牛肉盖饭店的收据,日期是案发的前一天,而上面有药师寺警视长的指纹。”

严肃的会议中突然听到“牛肉盖饭店”这几个字轻飘飘地响起,会议出席者们似乎同时感到不协调,纷纷沉下了脸。“这说明了什么呢?”

“可以认为,这一天,药师寺警视长曾去过监视器管理室。”

“他为什么会去?”

“为了偷录像数据,再者,或许是为了操纵第二大楼里的监控摄像头。”

“你的意思是,他和连体服男是共犯?”

“我认为恐怕这一切都是药师寺警视长的计划。可以认为连体服男是受了药师寺警视长的指使。”

“就是刚才视频里拍到的、使用磁铁的男人吧?他是理发师吗?”

“久慈羊介应该是被药师寺警视长所利用了。他被诱导,做出了反抗警方的行为,也可能是受到了威胁。”

“为什么?”

“为了能在那一天让久慈羊介上台。一个人要不被起疑地站到台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成为危险人物。反过来说,在集合地,最不会被人怀疑的就是危险人物。既然是以处刑为名,那么出现在广场也好,出现在台上也罢,都不会显得不自然。”

“那么,他为什么想让他上台?”

“这当然是因为……”刑事部部长顿了顿,扫了一眼警视总监的脸色后继续说道,“为了让久慈羊介开炮。然后,他是打算夺走警视总监的性命吧。”

众人再次发出叹息。有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策划了这么邪恶的计划,他们感到毛骨悚然,同时也因为损失轻微而松了口气。

“真是多亏你救了我。”警视总监满足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而且,都是我为了以防万一而穿上的防弹背心立了功。应该说,事到临头我都还不知道药师寺警视长的目的,实在是惭愧。”

“你太谦虚了。”

警视总监像是感动于自己儿子的优秀似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之后,再次由警视总监负责推进会议。

宫城县警、上野刑事部部长静静地坐下,偷眼望向与会者们的表情。

如此扯淡的说明,他想,众人是真的相信了吗?

不过,他也理解个中原因。

对他们来说,真相如何无关紧要,关键是“被当成真相的真相必须对自己有利”。

和平警察的药师寺警视长因其铁腕作风而一直被畏惧、提防,在组织里他也被许多人疏远。如果是为了让药师寺警视长下马,那么即使是稍微有些说不太过去的论点也会被认同。

在会议的最后阶段,有人提问:“那么,药师寺警视长认罪了吗?”

警视总监漠然地回答:“和平警察正在审问他呢,早晚会出报告的吧?”

不用等报告。

被和平警察盯上的人,就只会是危险人物。中世纪的女巫审判上,被怀疑是女巫的人只有两个选项:要不因为拷问而死,要不就招认自己是女巫,然后被处刑。

药师寺警视长最终能承受住和平警察的审问吗?

上野刑事部部长淡然地想象着。

会议结束后,警视总监叫住了刑事部部长。后者虽然挺直了背问:“有什么事吗?”但或许是因为臃肿的体型,怎么都显露不出威严。

“你真的很优秀。下次的人事调动,你应该会被安排到一个能十二分发挥出你能力的职位上。”警视总监说得很热切。

刑事部部长深深地低下了头。

五之二

电梯正要关门时,刑事部部长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装有土特产的袋子。

“您刚从东京回来吗?”二瓶在电梯门关上时问。警视厅就前几天和平警察集会事件召开了会议,部长也被叫去了。

“是的。”

“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

虽然还是那个身材臃肿、一张圆圆娃娃脸的部长,气场却和往常截然不同。但若要问他哪里变了,以二瓶为首的署内众人谁都无法回答。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低声下气,对部下们则严加训斥——就这一点来说,他和之前完全一样。只不过现在的他隐隐显现出威严,即使被他颐指气使,不愉快的感觉也神奇地消失了。

“果然是因为立了功而有自信了吗?冲到警视总监大人身前救了他,呐,就像班级里不起眼的家伙在球赛上进了决胜球拿下比赛,从第二天开始,他就会成为班上的焦点了。”前几天,三好曾在吃饭时这么说。

“不过事实上,部长的动作还真够快的呢。当时大家都还站着发愣。”

“凑巧的吧。”

对此二瓶有不同意见。除部长以外,还有人也穿了防弹背心。但他不认为仅靠当下瞬间的判断就能救警视总监。

“部长,我想请教一件事。”电梯上升的同时,二瓶畏畏缩缩地开口了。然后,他在部长应允之前先行说了起来。“之前我曾在广濑川的河滩附近看到过部长。”

是晨跑的时候,在桥下看到了人影。他刚在想那会是谁的时候,却发现是部长。于是他又好奇他在做什么,进而发现他在用玩具发球器发射塑料球,然后用身体去接。

“那又如何?”

“我想,那会不会是在练习。”

“练习是必需的,不仅仅是棒球。”

“不,不是棒球,而是前几天集会时救警视总监……”他莫非是在训练自己不要在关键时刻避开子弹?

二瓶留意到刑事部部长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他做好了会被痛斥一顿的准备,但部长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温和。“你是说我事先做了挡子弹的练习吗?”

“是的。”

“什么意思?”

二瓶苦恼着该不该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此时电梯到达五楼,门开了。二瓶按着开门键等部长走出电梯。沿走廊下去就是会议室了,二瓶本打算慢慢地跟在部长身后,谁知部长却怎么都不迈步。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他甚至感到不安,莫非电梯的按键已和部长同步,自己的手指若不放开他就不会动?但很快,部长就缓缓地转过身,说:“你是想说,当时我知道警视总监会被盯上吗?”

“是的。”虽然吃了一惊,二瓶还是这么回答了,之后又马上修正,“不,被盯上的是药师寺警视长。”

“是吧……那个人很可怕。为了保护自己,不管是部下还是上司,他都会利用。当时警视总监就成了他的肉盾。”

“药师寺警视长承认他把警视总监当作肉盾了吗?”

“没有承认。但多半是故意的吧。他打算就地杀害警视总监。”

这太荒唐了。连二瓶都能立刻听出他话中的破绽。如果真是那样,他一开始就可以让那个理发师瞄准警视总监。

完全没有必要让他故意射自己,然后再拉警视总监当肉盾。

答案只有一个。

为了让药师寺警视长陷入不利,除此以外不会有其他可能——“警视长拿警视总监当肉盾,这是多么恶劣的人啊。”必须要让他给人这样的印象。

再进一步说,药师寺警视长是为了把警视总监当肉盾才拉他的吗?这一点也很可疑。

会不会只是单纯的有人推了一把?

在那场骚动中把警视总监撞开,随后身穿防弹背心的部长就赶了过去。

“二瓶,虽然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但当时的情形有视频为证,在今天的会议上也得到了确认。”

“是的。”

但事实上视频可以加工,再要多说的话,在组织内部对药师寺警视长抱有敌意、盼着他落马的人不在少数也一样是事实。虽然不清楚警视总监是不是善意的第三方,但若说他是故意对部长行为的不自然之处视而不见的,也不奇怪。

于是二瓶又转而问其他问题。“当时,是谁把武器藏在那个处刑装置的刀刃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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