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也想不起进来的男人的名字。穿着西装的瘦高个,是叫“肥后”吗?他渐渐回忆起来。
“哎呀呀,冷气开着啊。冈岛先生也真是的,把电源关掉不就好了嘛。你是喜欢冰冷的房间吗?”肥后说话的语气像在念台词。然后,他走到冈岛躲着的桌前。“不要随便移动桌子哦。”说着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按钮。用手指按了好几次后又说:“哎呀,这个没电了啊。”说完他走出了房间,之后又回来,总算关上了冷气。
“在这么冷的房间里待了两小时,很冷吧?冈岛先生你没事吧?”肥后说着靠近冈岛,嘲笑他像一只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兔子或猫。但对冈岛来说,在这个没有任何能抵御冷气的房间里,他只能像只兔子一样,缩在离空调最远的角落。
空调的电源插头插在天花板附近的插座上,再怎么跳也够不到。
肥后把不知从哪儿拿来的毛巾盖在冈岛身上,沙沙地搓揉着他的身体。“来,请坐到椅子上,问话还没结束。”
“说谎。”冈岛发出嘶哑的声音,冻僵的嘴唇终于能动了。
“说谎?这个答案我已经听厌了。你听明白了,我们知道你认识市里的恐怖团体。”
“时间。”
“时间?”
“你刚才说两小时,才不是那样的。”
“你在说什么?”
“应该更长,差不多一天,或者两天、三天。在这里被冷气……”
“你是说你待在这里的时间吗?”肥后的语气变得亲切,“喂喂,冈岛先生,不要开玩笑嘛。要是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待那么久,还没吃东西的话,冈岛先生可是会衰弱到危急状态的哦。还有上厕所的问题啊。”
冈岛缩着肩膀,他身上盖着毛毯,望向右面的墙。那里有污迹和一摊液体,是冈岛忍不住排泄的小便留下的痕迹。
肥后显然也看到了那些,却没有提及。“而且,要是连开三天空调,电费也不是闹着玩的。你饶了我吧。”
问话还在继续。冈岛身体颤抖,嘴唇发紫,只是听对方说。
“我说冈岛先生,能告诉我其他同伙的情报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听说了哦。你们町内会的人在酒馆里聚会时,对地区治安发表了相当粗暴的言论吧?”肥后嬉皮笑脸地说。
“聚会?”冈岛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聚会。硬要说的话,他也只记得三月防灾训练后的庆功会,但不记得自己曾发表过妄言。那时,他无非就是听着蒲生还有其他人的话随声应和不是吗?是当时在场的某个人歪曲了事实,并告诉了警察吗?是谁?到底是谁告的密?脑海中的另一个自己正满脸怨恨地嘀咕着。
之后,肥后继续假装聊天,向冈岛抛去诱导性的问题。比如“你有没有想过要彻底破坏社会的秩序?”,又比如“你有没有想要大喊‘大家都去死吧’”?
还不如承认来得更快活吧?冈岛寻思。不,是不是应该在更早些的时候就说出对方想听的话,把一切都交给他们,任凭处置呢?想要这么做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然而,每一次,“承认了就会被处刑”的恐惧都会阻止他。
一个月前——五月下旬,在位于仙台站东口的广场上,举行了处刑。
冈岛回忆起围观的众人,以及在台上被斩首的早川医生——早川医院院长的模样。
他惊恐地喊着不想死,涕泪交流地求饶,却还是被死拉硬拖地押上了银色的断头台。
冈岛没有接受处刑的心理准备,但也无法承受眼前的状况事实。
继续像现在这样说真话,早晚也还是会死的吧?还会被更剧烈的苦痛所折磨,被弃如蝼蚁。
啊,如果是那样……他开始有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被处刑,就会有宽限的时间。既然有处刑日,那么在那之前就都能活着。而且,毫无疑问,在那之前的生活,自己会得到比现在要优越的对待。
肥后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如果空调又坏了停不下来,那就抱歉喽。”
冈岛颤抖了。适才那难以想象的寒冷及对死亡的担忧,让他感受到了仿如身体内部被捏烂的恐惧。回过神时,他的手已搭上肥后的手,正声泪俱下地诉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那么,你是承认了?”
“我承认。”
“意思是冈岛先生是早川先生的同伙?”
“早川先生?”他立刻理解了,这是在说在众人的围观下被斩首的早川医院院长,“同伙?我有请他帮我看过感冒。”
他想起三月防灾训练庆功会后,回家的路上曾遇到过早川院长的夫人,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过更多的交往了。
“冈岛先生,你和那个医生是假装看病,实际是在开会吧?”
“啊?”冈岛惊呼。除了一次因为高烧而赶去早川医院,他没再去过那里。
“我没有……”冈岛开口反驳,却没说完整句话,最后只是丧气地说,“是的。”
为什么要承认?答案很简单。因为眼见着冈岛要出言否认,肥后便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作势要拿空调的遥控器。
“早川先生藏有大量流感疫苗,还辩称说那是要给患者注射的。”
“那个……”
“和细菌检验委托方的交易也存在矛盾点。”
“那个是……”
“冈岛,你明知故问,是不是太狡猾了?”肥后皱起眉,有意无意地晃了晃抓在手里的遥控器。冈岛脸色发白,几乎要晕倒。
“是的。”冈岛回答,“请饶了我。”宣布无条件投降的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他的身体、内脏和皮肤。他环抱着自己颤抖的肉体。
一之五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日历翻到二月。
三把并排的理发椅上,只有正中那把坐着客人。
“那个就是监控摄像头吗?”摄像头外框上的话筒捕捉到了正中间那位客人的声音。男子回头看了看摄像头。
“是的,因为那个什么什么地区。”花衬衫、外罩开衫毛衣的理发师回答,他歪着毫无特点的脸,说,“理发店必须安装。”
“很害怕吧。”
“你有什么害怕的事吗?”
“我最怕我们的商品卖得不好。”
“卖得足够好了。都是公认的仙台名产点心了。”
“是我强行让它被公认的。而且还远远不够,就好像如果不能保证火箭的点火装置内燃料充足,就没法上天。”
“你的商品不是火箭,而是煎饼吧?”
“索性弄个宣传活动如何?拿着我家煎饼在那台摄像头前跳舞就返现。”
“会被警察骂哦。”
“如果被骂能火那就尽情地骂吧。不过很奇怪啊,在理发店装监控是因为这里会用到刀具吧?那么医生啦牙医啦,还有工地现场的工人不也会用到吗?只有理发店要设置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我老婆也问过这个。啊,社长,鬓角还跟往常一样可以吗?”
“交给你了。”
“应该是和那次理发店老板捅人案也有关系吧。”
“反正就是监视吧。对警方来说,地区情报总是越多越好。”
“有可能。理发店还有那个嘛。”
“那个?”
“理发店杂谈。但凡健康、正常——呃,虽然何为正常有点难定义,总之,一般市民会定期到店里聊天。这不就很适合用来调查是否存在危险人物吗?”
“意思是说,和平警察会检查这个视频?我们现在说话的内容也都被录下来了吧。”摄像头捕捉到映照在镜子里的男人紧紧地闭上了嘴,“我刚才的煎饼宣传计划也暴露了嘛,要是被看上就惨了。”
“被看上是被警察逮捕的意思吗?”
“不是啦,是说被模仿。万一‘利用安全地区里理发店的监控做宣传’这么新颖的点子被人模仿。不过,事情会如何呢,真的会在仙台举行处刑吗?”
理发师手中的剪刀嚓嚓作响了一阵。
“和平警察实际上会拷问的传言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
“那个,经常上电视的那个像是评论家的人,是叫岚山吗?那个男人批判过和平警察,最后却发现是个危险人物。”
“是这样吗?”
“是哦,被处刑了。”
“社长,你很了解嘛。”
“不是啦,那家伙因为某个节目来仙台的时候曾经介绍过我家的煎饼。”
“那不是个好人嘛?”
“没想到竟是个危险人物。”
“社长你也有可能会被怀疑是同伙哦。”
“挺好的,索性在那家伙被处刑的时候挂个招牌吧。”
“这样你可就不慎重了。”
这时门开了,小小的铃铛发出响声。
“欢迎光临。”理发师抬起头。
摄像头拍摄到了来店里的年轻男子,他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服和牛仔裤。
“啊,鸥外君,今天不去大学吗?”
“之后去。”
“还是很忙吗?”
“是啊,最近都没能去飙摩托车。”
三天后,根据录像装置的设定,这段视频被删除了。
一之六
田沼继子望着聚集在车站东口广场上的众多围观群众,快感在心中油然而生。她感到神经亢奋。如今的她虽已年过五十,年轻时沐浴在男性目光里的事已是很久以前、几乎像是发生在史前一样的事了,但她仍能回想起当时的兴奋。
她本来就和早川医院的院长夫人不投缘。十年前,田沼继子搬到了独户小楼,早川医院就在斜前方。上门去打招呼时,早川夫人说:“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不要客气,尽管来问。”
从此田沼继子就不喜欢她了。她的那句“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看不起自己的证据。
她还讨厌早川夫人那没来由的亲热劲儿。田沼继子的独子报考医学部失败,她觉得早川夫人背着自己在嘲笑这件事。虽然她拼命地隐瞒此事,但早川夫人一定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她的想象越来越不着边际。
尽管如此,她却并不曾和早川夫人公开起过争执。
充其量也就是她不厌其烦地散播一些恶评,比如“去早川医院看病的孩子明明是肺炎却被误诊最终导致住院”,再比如“早川医院的院长随便翻女性的衣服,还有性骚扰言论”。在田沼继子看来,自己这边一直忍气吞声,只是做了些温和的反抗而已。
所以,自安全地区制度设立、被发现的反社会人群将被处刑的新闻播出后,早川夫人被绑上十字架的画面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宫城县成为安全地区后,妄想与现实进一步接近了,田沼继子的亢奋度也随之上升。一次,她在交接传阅板报时得到了灵感。附近的妇人说:“你不觉得被处刑很残酷吗?”田沼继子则回答:“但是,嗯,毕竟是坏人嘛,这样不是也能有一定的控制力吗?”然后,那位妇人担心地嘀咕了一句:“会不会有人因为冤罪而被处刑啊……”
就是这个。
田沼继子情绪高涨。早川夫妻不一定得是坏人,只要给他人留下“他们可能是坏人”的印象,对他们的评价就会下降。即使没法处刑,也能让他们感到困扰。
啊,冤罪也是罪!
这十年间,田沼继子本来就一直有意无意地散播早川医院的恶评,在这方面可以说是行家里手,无中生有是她的拿手好戏。这次只要把散播的对象从左邻右里换成和平警察就可以了,而且他们还设置了“到这里提供情报”的窗口。
田沼继子去说了有关早川医院的不利情报。她煞费苦心,尽可能不让人发现,这些报告出自同一个人。
很快,她就听说早川医院接受了“家庭访问”。据说和平警察的人以“需要调查”为由带走了早川医院的院长。
田沼继子高呼了一声“好”!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连总是躲在房间里的儿子都下了楼,瞪大眼睛来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田沼继子一心想知道被警察带走的早川腱士受到了怎样的审讯。但她又害怕警察因为早川腱士的医生职业,以及在附近的声望而认可他的主张,并发现告密的人是自己。
那又如何呢?最终,谎言胜利了。
田沼继子站在东口广场的人群之中,为了能从人头与人头之间的空隙看到前方而挺直了背。身边所有的人都看着台上。这里的人都不会想到,为这场戏做准备的人竟然是自己。她为此而愉悦。
宫城县内的第一次处刑,被选为危险人物受刑的,正是早川腱士。
她感受到了自己所推举的人物顺利当选时的欢喜。
处刑不会有音乐,也没有司仪来引导进程。
只有身穿制服的警官和身穿便服的刑警在台上做着准备,他们正在设置如篮筐般大小的银色斩首装置。虽然和中世纪的断头台构造相同,但可能是因为材质的关系,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健身房里的运动器具。
面朝台上的右手边设置了警方人员席位,坐在那里的男人看起来很有官架子。就像是学校活动的嘉宾席。
身着制服的警官带来了早川腱士。他穿着运动套装,垂头丧气,缩着肩膀,迷迷糊糊地走着。
周围的人咽了咽口水。
“第一次一般都是一个人吧。”
“但不管在哪个地区,第一次都很有紧张感,赞。”
田沼继子听到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她以前曾听说,有人为了观看处刑而遍游各个安全地区。
之后的一连串场景,田沼继子感觉就像在播放慢镜头。
早川腱士甩开身穿制服的男警官,飞奔而出。
围观者们纷纷发出惊呼,混乱得像有猛兽出逃。
然而,早川腱士的双手被手铐铐着,他失去平衡、跌倒,最终被抓住了。
早川腱士不停地喊着不想死,他作揖、讨饶,不住地摇头疾呼,田沼继子至今从未曾见过人类露出这般可怕的表情,痛苦与战栗像要从他的脸上喷射而出。
警官们的表情却几乎没有变化,他们像在搬运木材一般,平静地把早川腱士押上了断头台。由于头和双手会伸出木板,从台下可以看到早川腱士的脸。
早川腱士面朝着自己。
田沼继子感到背后一凉。她以为早川腱士的脸上忽然开了个大洞,里面有很多小生物在蠕动,但那其实是他的舌头在张开的嘴巴里痉挛。
这一刻,那讨人厌的早川夫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田沼继子忽然想到这件事,视线便在周围游走。她想看到早川夫人因为目睹丈夫凄惨的模样而面如死灰。
然而,她没在附近找到她。
却找到一个有点面熟的男人,她回忆着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
过了一会儿,她回忆起那不正是平时驾驶着红色小车运送物品的邮递员吗。今天他穿着便服,是休息日吧。人一旦不穿制服,感觉就有点不一样。
又看了一会儿,虽然还意犹未尽,但想到附近超市的打折时间要到了,她还是离开了现场。她觉得现在超市里应该会很空。
“请问。”就在要离开广场的时候,她被人叫住了。是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长相虽然年轻,头上的白发却分外抢眼。“您感觉如何?”他问。
“什么?”
“是看不下去才离开广场的吗?”
这种臆测他人心情的说法——而且完全说错——让田沼继子感到气恼。“不,并不是这样的。”她回答。
“啊,是吗……打扰了。”
一之七
一年前,在仙台东口广场问田沼继子“是看不下去才离开广场的吗”的西装男、臼井彬,此时正在千叶市的家里看电视。
“所以呢,虽然都在说斩首是暴力、是暴力,但那些想要挑起社会性事件的人本身就是暴力的。”画面上,留着胡须的方脸男子正说得口沫横飞,“那么,要怎么做?放任不管,等着发生爆炸事件或病毒袭击吗?”
“不是那样的。”另一个男人说,他同样也是四方脸、留着胡须,“说还有别的方法。毕竟,不管怎么想,这样做都是不人道的。公开处刑哦,在普通大众面前砍头。这都什么时代了?而且,连刚满十六的未成年都要——”
“女性年满十六岁就能结婚了。你不要当它是处刑,而是看成预防就好了。正是为了守护地区安全,他们才叫‘和平警察’的。”
“这和把‘疾病保险’改名为‘健康保险’一样,都只是做表面文章。大家都出于好玩去观看公开杀人,连小孩都在看。”
“不是出于好玩哦。小孩子看到以后,不是就能学到:绝不能变成那样吗?虽然确实会受点刺激,但我觉得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教育了。”
左侧四人、右侧四人,男女隔开而坐,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为了证明“平等地展示双方的意见”。他们正就“和平警察政策”展开讨论。
“有意思啊。”
臼井彬看着电视屏幕,坐在他身旁的妻子臼井纱枝这么说道。奉子成婚已过十年,双方虽然都到了四十岁,但都还保持着年轻的心态,依然认为自己还年轻。公司的业绩很好,臼井夫妻身上洋溢着因生活稳定而产生的安定感。
“有意思?”
“坐在右侧的是赞成和平警察政策的人吧?”
“是啊。”
“里面既有执政党,也有在野党的议员。”
“那又怎么有意思了?”
“一般讨论政策的时候,执政党和在野党都会产生争论,唯独这次,都是赞成的。”
“也就是说,这项政策非常有效?”臼井彬也说。
“总之,”会就时事问题进行尖锐批评的著名喜剧演员声音很低沉,“虽然对不起反对派一方,但如果看一看数字,就一目了然了。”
执政党的男议员在一旁拿出一块画板。“请看一下,这是在实施和平警察政策后的犯罪事件总数。比之前少了三成,网络上的恐吓及暴力事件也在急剧减少。不要吃惊,书店的扒窃案都降了一半多。”
“这不过是恐怖政治。在商店行窃的多为青少年,孩子们不过是因为害怕才罢手的。”
“这不是大好事吗?”
电视画面切到了广告,臼井夫妻漫不经心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双方同时开口。
“不过……”两人因异口同声而感到不好意思和无趣,于是又都含糊其辞起来。
不过有效果就不算坏——他们想说的是这个。
有成效。事实胜于雄辩。
不仅仅是政策。棒球队的指挥也好、上映电影的宣传手段也好、培训学校的指导方针也好,比起理想、预测或模拟之类的词,“有成效”要更有说服力。只要有说服力,就会被支持,至少不太会出现“还是停下来比较好”这样的意见。
广告结束后,争论再开。“即使有成效,也不能说‘因为很顺利所以没关系’。”反对派里的大学教授话说得慢悠悠,主张却很坚定,“照这样的理论,只要光景气,环境被不断破坏也没问题。也不用反省泡沫经济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顺着下坡时的惯性冲,就会发生事故,‘有速度’、‘有成效’并不能成为免罪符。刹车是必要的。”
千叶县在七个月前成了“安全地区”,并开始执行相关的调查与管理。起初的两个月没有太大的动静,不要说有人被捕的新闻了,就连有人受到调查的流言都听不到。当时就像是臼井彬的同事所描述的那种感觉——“就类似于税务调查吧”。完全吻合,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无聊。
五月末被处决的,是个屡次入室抢劫的中年男人。在一般法律的管制范畴里,他只算轻微犯罪,但据说他把抢来的钱财交给了恐怖团伙。以此为契机,危险人物被陆续发现。企图在东京湾跨海公路“海萤火虫”休息区制造爆炸案的团伙被发现,随后又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他们的同伙。还有,经营补习班的男子因盗取国家机密信息被捕,进而拘捕了数名男性公司职员的新闻也登上了报纸。
九月末举行了第二次处刑,目睹当时的斩首现场时,臼井彬也很紧张。紧张、恐怖、兴奋。
首级在台上被斩落的瞬间,虽然有血流出并伴随微弱的惊呼,但或许是因为斩首装置那简洁优美的造型,处刑所散发出的,更多的某种庄严仪式的气息。比起犯罪感和恐惧,带给人更多的是成就感及满足感。说得放肆些,心情就像大扫除或歼灭了害虫后一般畅快。
“而且,”电视里,教授仍在继续,“罪犯被处刑、防重大案件于未然,这或许确实不能说是坏事。”
“不是或许,请用肯定句。”
“只不过对政府来说,这或许也能成为把麻烦人物一铲而空的手段。”
“什么意思?”
“如果被处刑的不是真实犯下罪行的人,而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那就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被捕、被处刑了。这就和中世纪的女巫审判一样。而且,你要知道,谣言从没停过。”
“谣言?”
“传言说和平警察在审讯时会进行可怕的拷问。”教授说话的语气优雅得像一位美食家在讲解西餐的享用方法,一点也不严肃。
“警方否认了,而且关于这一点,首相也发表了评论。”
“那个啊,总不能说‘实际上确实在进行拷问’吧。”
参与辩论的众人全体露出苦笑,想借此打马虎眼。
在野党议员对此一笑置之。“这就好像在说,有人被UFO抓走,还被动了手术。”另一位男性也摆摆手,说:“虽然和平警察给人的感觉就像以前的‘特高警察’(4),但现代社会,肯定是不会有这种事的。”
接着,教授开始讲述“小林多喜二之死”。写下批判帝国军队作品的小林多喜二尤其遭到特高警察的憎恨,最终被逮捕后遭到严刑拷问而死。甚至有人说,死前他因内出血而全身变色、肿胀,身体上还钉着钉子。教授有些兴奋地说:“这件事在当时也算是为了和平而展开了调查,特高警察坚称他是心脏病发而死。把怎么看都曾受过拷打的尸体硬说成心脏病发,这就是国家权力啊。”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议员皱起了眉。
“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危险,因为法律修订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但是有成效。”“所以我刚才才说,到现在了,不能说因为有成效就——”“那你说该怎么做?是要喊停这项制度吗?”“我认为应该停。事实上这就是用杀鸡儆猴的方式来镇压群众,这和独裁统治是一样的。”“独裁?独裁者到底在哪里?”
在不间断的唇枪舌剑交锋中,教授瞬间语塞。而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有人在摄像机没有拍到的地方嘀咕:“这么激烈地喊着反对反对,莫非岚山先生正是危险人物?”
被称为“岚山先生”的教授表情绷紧了,画面上的他露出困惑的苦笑。在其他辩论者也随之发笑时,又有广告插入。
臼井彬挺直了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感觉到体内像是有黑烟缭绕,沉沉地压住了胃,说不清那是不安还是恐怖。为了排解这不可名状的情绪,他试着说了句“没什么可怕的”,但并未如愿。他身边的纱枝嘟囔了一声:“是吧。”
“爸爸。”就在这时,有人在身后叫自己。臼井彬转过头,发现身后站着儿子泰治。他本以为儿子两小时前就已经回房睡觉了,所以有些吃惊。
“怎么了?口渴了吗?”纱枝站起身问。上小学四年级的泰治体型标准,很少生病。
“外面很吵。”他眼睛半睁半闭地说着。虽然泰治看起来已颇有大人模样,但穿睡衣的样子还是显得很稚气。
“外面?”臼井彬也站了起来,走近起居室的窗边。
泰治却伸出手指说:“不是那边,是浴室那里。”
臼井彬走进更衣间,的确有声音从外面传来,可以听出来自后面的住宅。他踏入浴室,静静地打开磨砂玻璃窗。他没有开灯,这么做与其说是出于冷静的判断,倒不如说是野生动物对危险的直觉使然。还是别引人注意比较好。
“怎么样?爸爸。”跟着来的泰治悄悄地问。
外面很暗,没有风。但不用凑过耳朵,也能听到尖锐的声音。“不要,不要,你们做什么?”那声音几乎是在哀号。
“啊,是弥和!”泰治发现了。
那是云田家的独生女弥和的声音。十多年前住宅区建成时就搬来的云田家,可以说是臼井家在街区内的同期。
“请放手,不要把妈妈带走。”少女喊叫的声音就像是夜路上轮胎磨损了的汽车的刹车声,传递出事态的紧急。
接着听到一声响,只觉有人从内侧打开的玄关大门冲了出去。是泰治,臼井彬慌忙追了出去。
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货车。路灯下,可以看出那是辆漆着两种颜色的警车。红色警灯虽然没亮,但引擎发动着。
约有三名身穿制服的男人站着,一旁是一名身穿居家服的女性,她不住地说:“弥和,没事的、没事的。”那是弥和的母亲云田加乃子,她比纱枝大三岁,孩子却上同一年级。
臼井彬不知如何是好,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从儿子身后揽着他的身体,还捂住了他的嘴。
泰治奋力挣扎。
他的身体拼命摇晃,直冲上前,叫着:“弥和。”
昏暗的夜幕中,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这边。臼井彬当下无法动弹。“泰治!”妻子纱枝在身后呼唤。
“你们是这附近的人吗?”说话的男人制止了泰治。他穿着西装,肩膀很宽。
“是的。”臼井彬想要回答,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能把这个小姑娘交给你吗?”
臼井彬又含糊了,好不容易肚子上使力,才总算说了句:“好。”然后,他缓缓地走在冰冷黝黑的马路上。
“臼井先生,那个……”云田加乃子叫他。
臼井彬猛地站定,却抬不起头。那感觉就像是不敢和感冒患者接触,又像是远远围观繁华闹市里两人吵架一般。“臼井先生……”怯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假装没有听到,从旁走过。
“加乃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身后的纱枝问。
“我也不知道。他们突然就来了。”
“真的是这样吗?”纱枝不禁问了一句。
“真的是这样是什么意思,臼井夫人?”云田加乃子声音尖锐,仿佛能擦伤夜幕,“你的意思是我是什么坏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纱枝也很窘迫,又问,“联系过你丈夫了吗?”
“联络不上,他们不让我发邮件。”云田加乃子叹道,“纱枝,你能帮我发个邮件吗?”
“啊,嗯嗯。”纱枝正要取出智能手机,臼井彬却下意识地转过身。“等一下。”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的脑中闪过了“危险人物”这个词。如同混在蝴蝶之间,展翅于树,却撒下磷粉的飞蛾,那些在社会上散播“危险”的人。
“喂,爸爸,想点办法啊。”泰治大声地说。
臼井彬连忙赶到儿子身边,抱紧他的身体。
“请照看这个小姑娘。”西装男不知何时已在身边,把云田弥和强行交给他。
“那、那个,我有个朋友是警察。”云田加乃子叽叽咕咕地说,她的语气似乎仍有些恍惚,可能依旧很混乱,“他和我关系很好,能联系一下他吗?”
“妈妈,对啊,那个警察会帮忙的。”
臼井彬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和妻子对望了一眼。他曾经听到过传言,说云田加乃子可能遭到了丈夫的家暴。所谓警方的人,是指负责DV咨询的人吗?
臼井彬看着云田加乃子几乎是被拖上了警车,心中甚至在期盼她早点消失。
“爸爸。”儿子用力扯他的衣袖,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不中用而生气。
“调查后如果什么事都没有……”臼井彬对儿子开口,“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她很快就会回来的。”——这并不是信口开河的敷衍,冷静想想就是这样的。这是为了守护地区安全的调查,如果云田加乃子是善良的市民,比如像自己家这样的市民,一定很快就会被释放的!
真的吗?他的体内有声音在发问。
被带走的人里回来的有多少?刚才电视上的讨论节目里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数字。
一之八
“重要的是要牢牢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这是四年前,加护英治被分配到和平警察部门的第一天,药师寺警视长对他说的话。
药师寺警视长的正式头衔是警视厅刑事局和平警察课课长。
加护英治挺直了背,回答:“啊,是!”
警察学校里为期半年的新人进修比预想中的更严格。每一天从清晨的集合点名开始,扫除、教学课程、讲师演讲、武术指导、再到学习测验,方才结束。手机被禁用,不过本来也没工夫给别人发邮件,同一届里,有不止一人因为不堪重负而考虑离职。加护英治虽然可以理解作为一名警官需要学习必要的知识、掌握基本武术动作,但他不能接受因为同学的散漫而受到连带责罚,以及被要求完成不近人情的体能训练,所以每一天都欲求不满、怒气无从宣泄。总算进修结束,松了一口气,还被分配到和平警察部门,他心中的喜悦更甚于紧张。
“没关系,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粗神经。”
“我知道。”
“啊?”
“你会被分配到这个部门,就表明了这一点。”
药师寺警视长体格并不魁梧,看起来就像是个小个子、戴眼镜的语文老师。虽然表面上是那种一旦扭打起来立刻就能被扳倒的样子,但实际站在自己面前时所散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会让身体本能地对接近他产生抵抗。感觉有点像一条色彩斑斓的蛇在眼前蠕动,或是黄黑色的毒蜂。只要动作、表情稍有变化,就会危及生命。
“这一点是什么意思?”
“你的粗神经在适应性检查中被认可了。不然胜任不了这里的工作。”
加护英治感觉到体内一阵震颤,伴随着骚动与不安。他察觉到那正是嗜虐心。“你是个坏人”、“你喜欢折磨人”、“虐待狂”、“S”、“没人性”、“魔鬼”……在之前的人生里,加护被人无数次这么说过。他也有自觉,但他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这样也被指责才不可思议。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这一点已经明白无误到根本不用再强调“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能痛击他人就是强者的证明,也可以说,让他人感觉到疼痛,就能切身体会到自己的强大。
“我让你牢牢稳定住情绪并不是因为担心你会畏惧审讯,”药师寺警视长面无表情地说道,“正相反。”
“怎么说?”
“被分配到这个部门的人,很少会因为对他人的同情或罪恶感而崩溃。相反的,却很有可能超过正常审讯的尺度。简单来说就是……”药师寺警视长微微凑近加护英治的脸,“做过头,把嫌疑人杀了。”他轻声说道。
加护英治浑身战栗,感觉被直戳内心。
“喂,加护,走吗?”有人影从身后经过。加护英治一扭身,看到前辈肥后武男正从房间里走出来。
加护英治向药师寺警视长行了个礼,追在前辈身后。
“被说了什么吗?”并排而行后,肥后伸手搭在加护的肩上,“警视长很有威慑力吧。”
瘦长脸、眉毛很淡却一脸凶相的肥后颇有荣登当地不良警官之首的风范。他比加护英治年长五岁,是比他早进部门两年的前辈。
加护不知该不该赞同,于是暧昧地应了一声,又问:“听说成立和平警察部的人就是警视长,真的吗?”
“是吧。提案、主导好像都是警视长。他本来就是个脑子很好的人,还冷血。”
“冷血吗?”比我还冷血吗?后半句加护英治忍住没说。实际上,他对表现警视长冷酷无情的逸闻也有耳闻。
“三次。”
“啊?”
“警视长曾被枪瞄准三次,三次他都在瞬间拿身边的部下当肉盾。该说是反射神经好还是不好呢……总之,不要站在警视长旁边比较好。”
按理说,如此草率地对待部下性命的警视长会难以立足,但实情并非如此,药师寺警视长的势头反而如日中天。
“因为上头对他的评价很高。”肥后说。
但警视长不像是会奉承拍马屁的人。
“唔,在那些大人物看来,拿部下当肉盾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事。不如说,上头的家伙恨不得在教科书里写‘部下就该当盾’!而且,因为不知道警视长在想些什么,大人物们也有些忌惮他吧。话说回来,加护,你紧张吗?”
“啊,是的,我很紧张。”
“习惯以后这里就是天堂哦。”
“天堂吗?”
“差不多吧。”肥后说着,看向手上的容器,“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举起容器。那是理科实验上会用到的烧杯,里面装有八成满的透明液体。烧杯里还插着一根细细的玻璃棒,是用来搅拌的吧。他一直走得很慢是因为拿着这个吗?加护英治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个啊,是浓硫酸。”肥后的语气喜滋滋的,就像在炫耀自己孩子的照片。
“硫酸吗?”
就在他回答后的瞬间,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肥后抓起玻璃棒飞快地一甩,烧杯中的液体溢出,刚好落到加护英治的领口上。他尖叫一声连忙躲开,同时勃然大怒。他喜欢让别人疼痛,自己被攻击则会愤怒。体内的怒火下意识地燃烧,他很想一把揪住对方。
“别生气啊。”肥后嘻嘻一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玩意儿是水。”
“啊?”
“普通的水。不过,不是免费的水。”(5)
“为什么要说是硫酸?”
“那个呀。”
“哪个?”
“如果对别人说‘听好了,这个是硫酸’,对方会出乎意料地信以为真。外行人可没法判断这是不是水。”
“毕竟连硫酸是什么颜色的都不知道。”
“所以用得上。”
“用在什么上?”
肥后尖削瘦长的脸上浮起笑容。“当然是工作啦。”
硫酸用于工作?加护表现出惊讶之情。肥后眯起眼,开始了口若悬河的讲解。
“听着,现在我在审讯的危险人物,是个名叫窪田的大妈。”
电子档案显示她三十五岁,丈夫是比她年长五岁的插画家,有两个读小学的儿子。
“就算看起来是个普通主妇,也可能是危险人物啊。”
“差不多吧。”肥后的说法暧昧而轻浮,加护英治没法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出自本意。
“这个窪田梨香有一个个人运营的购物网站,顾客中有危险人物。”
“所以窪田梨香也是危险人物吗?”
“唔,我们收集到了一些情报。来自市内充满正义感的市民的情报。不过,这个窪田大妈怎么都不肯坦白。就知道嚷嚷着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我想回家、我担心儿子。当然,她并没有说谎。”
“是的。”
“嗯,不过就算这样也不成问题。我们的技术在不断提高,对盘问很有一手,方法有的是。”
加护英治用力地点了点头。进修时他也学了许多盘问的技术。首先就是让冷气失控、令对方身体衰弱,使其感受到肉体被摧毁的恐怖。还有抓住对方身体时令其剧痛的方法。
“知道吗,对窪田梨香这种类型的人,最有效的就是……”
“是什么?”
“孩子。”
“孩子?”加护英治虽然反问了一句,但他心里明白,在这一刻,他的嗜虐心已经在雀跃了。
“一旦有什么危险逼近孩子,他们就没法再冷静了。哪怕具有能持续保持沉默的强韧精神……”
“哪怕?”
“一旦儿子有危险,她就会说出‘真相’了。”
“真相……”加护英治反复回味着这个词。有一瞬间,他有点不明白这指的是什么。也就是说,用孩子做威胁使其坦白的内容就是真相吗?他的心中浮起单纯的疑问。这已经不是“真相”,而是“为了求得对方原谅而说的话”了吧。
“这时,这个烧杯就要登场了。”肥后边走边透过手中的透明液体向前方看去,“里面装着的液体是……”
“水。”
“其实就是水,但我不会这么告诉窪田梨香的。”
加护英治揣测道:“硫酸?”
“对,我会说‘这或许是硫酸’。然后靠近一无所知、被告知是‘健康检查’而脱下裤子的她的儿子……的鸡鸡。”
哇……加护英治几乎要叫出声。但那不是惨叫,而是欢呼。
“孩子的命根子可能要被浇上硫酸,这时候没几个母亲能逞强了吧。大概也就只有我的母亲了。”肥后笑道。
“来,就是这里。”走在走廊上的肥后对加护说。那里有一扇门,稍远处还有一扇。肥后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说:“接下来,看看我的各种方法,好好学学吧。”
“是。”加护英治挺直了背。
“不过呢,你没问题吧?”
“什么?”
“刚才说到硫酸那部分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所以你很适合。”肥后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在说笑。